林宇盯着通讯录里“季秀玲”三个字,看了将近半分钟,才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声响了四下。
第五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话筒那头,传来的不是问候语,是一声极短的、带着本能防备的沉默。
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音色不算年轻了,但很清晰,带着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尾音,以及一层不太明显的、像是习惯了随时准备挂电话的生硬。
“小宇啊。”
就两个字,语气里的熟悉和生疏混杂在一起,像一杯加了太多水的茶,味道还在,但已经淡到了需要仔细辨认的程度。
“是不是又缺钱了?”
季秀玲几乎没给林宇开口的机会,就紧跟着问了这一句。
林宇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自顾自地接了下去。
“妈最近家里……有点困难。你先想想办法周转一下。”
“妈。”
林宇喊了一声。
这一声“妈”的音量不大,但落在电话里,效果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
季秀玲的话停住了。
沉默了两秒。
她记不清上一次听到这个孩子喊这个字是什么时候了。平时每次通话,他要么直接说事,要么“嗯”“行”“知道了”三个词轮流用。“妈”这个称呼,已经从他的惯用语里消失了很久。
“怎么了?”
季秀玲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半度。
林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叠文件旁边的一支铅笔上。
“有件事想告诉你。”
他的语速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我爸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就连原本隐约能听到的背景音,电视机或者洗碗的水声,似乎也在那一刻同步消失了。
五秒。
十秒。
“你说谁?”
季秀玲的声音变了。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表壳碎裂开一道缝,露出了下面某种更原始的、更不受控制的东西。
“林浩?”
“嗯。”林宇说。
“他十二年前做生意去了外地,结果被人绑架到了缅北。在那边困了十二年。半个月前才被救回来。”
他把这些信息压缩成了几句简短的陈述,像是在汇报工作。但他知道,这些句子落在一个等了许多年最终死了心签了离婚协议的女人耳朵里,重量是完全不同的。
“差点断了一条腿。手术做了,命保住了,人在春城医院养伤。”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呼吸。
季秀玲用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声音明显在抖。
“他……他还好吗?”
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个被她恨了十二年的名字,在知道真相的那一刻,瞬间从“那个抛妻弃子的混蛋”变回了“那个曾经跟她一起吃过苦的人”。
林宇的声音平静如常。
“活着,腿在恢复,精神状态还行。就是老了不少。他说想见见你,但我告诉他,这得看你的意思。”
季秀玲沉默了很久。
长到林宇几乎以为信号断了。
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抖动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林宇从小听到大的、属于季秀玲式的硬气。
“我不想见他。”
她顿了一下,似乎是怕这个回答太干脆了,又添了两句,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合理的支撑点。
“过两天我把钱打给你,这次你不准再乱来了,听到没有?再有下次,我不会管你了。”
林宇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放心,我已经彻底不碰那玩意儿了。”
季秀玲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这些年,关于前身那个林宇的“保证”,她已经听过太多遍了。戒赌戒了十八次,每次都信誓旦旦,每次都变本加厉。
但她还没来得及像往常一样冷冷地回一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手机“叮”地响了一下。
一条推送弹了出来。
“亲情卡开通成功。额度:¥100,000。”
季秀玲呆住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反复确认了三遍。
十万。
“你……这钱哪来的?”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慌张。不是担心自己,是那种做母亲才有的、最本能的警觉。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自己挣的。合法合规,你放心。”林宇的语气很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感,“我现在在大学当教授,做了一些项目,收入比以前好了很多。你别多想。”
季秀玲攥着手机的手指在轻微发抖。
教授?
她的儿子?
那个连本科都差点没毕业、后来甚至把自己过成不是人样的林宇?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太多事情在短短几分钟内涌过来,像洪水一样冲击着她多年来构建的、关于这个家庭的所有认知。
“妈。”
林宇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又柔了一分,柔到季秀玲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自己儿子的声音。
“你在新的家庭里好好生活。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最后,他加了一句。
“祝你幸福。”
季秀玲的嘴唇狠狠地抿了一下。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今年过年……你来不来赣城?跟妈一起过。你许叔对我很好的,他……他也会接纳你的。”
林宇轻轻笑了一声。
“那我老爹过年不是孤苦伶仃了吗?他吃了十二年的苦,我得好好陪陪他。”
季秀玲恍然。
“也对……”她的声音里那层硬壳终于完全碎掉了,变得又轻又柔,像是十二年前还没离婚时的样子,“那你好好照顾他。别让他再乱跑了。”
停了一拍。
“还有,照顾好你自己。”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光秃秃的梧桐树枝桠伸展着。
林宇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重新拨通了林浩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那头传来林浩极力压抑着紧张和期待的声音,又干又涩。
“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