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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河道疏浚成功

作者:清光入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日后,上游传来消息,河道疏浚成功,水来了。


    几百个汉子每日能吃饱,还有蛋补充营养,隔三差五的又有县令大人送来的肉改善伙食,各个精神百倍,原本预计还需半月的工程竟在十日内就完成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段谨便起了床,他早早用过饭,就来到了白浪村。


    等他赶到白浪村的河渠口时,已经有不少百姓聚在那里了。


    河渠口是新修的,石块垒得整整齐齐,一道厚重的木闸横在中间。


    段谨站在高处,望了一眼那条从上游奔涌而来的水流,不像平时病秧子似的细流,而是传来一阵浑厚有力的轰响。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开闸!”


    绳索松开,木闸缓缓升起,一股巨大的水流轰然冲出闸口,沿着新挖的引水渠奔腾而去,白色的水花飞溅起一人多高,在晨光中闪着粼粼的光。


    围观的百姓齐声欢呼,几个老汉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多谢王爷”“段青天”之类的话。


    萧云清随段谨站在一旁,衣衫被腾起的水雾溅湿了一半,却浑然不觉。


    他看了看奔腾而去的水流,看了看底下欢呼雀跃的百姓,又看了看旁边专注的段谨,心里头似乎有什么松动了。


    眼看着水流涌进白浪村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段谨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没放下多久,他便开始教导百姓如何灌水排水。


    这些事交待下去以后,段谨也没有闲下来,水要在地里泡上十天半个月,反复灌排,才能把盐分带走。


    这段时间田里种不了东西,百姓们闲着也是闲着,段谨便琢磨着该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他琢磨的事,是堆肥。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


    武原县的田地之所以贫瘠,除了盐碱的问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百姓不懂得施肥。


    地力越种越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恶性循环。若是能教会百姓用农家肥养地,就算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盐碱,至少也能让地里的庄稼长得壮实些。


    他把这事跟向师爷说了,听了段谨的话,向师爷摸着胡须沉吟半晌,说:“大人这个想法是好,可百姓未必肯信啊!人畜粪便这种脏东西,他们怎肯往地里施?”


    段谨笑了笑:“他们不信,那就做给他们看。”


    说干就干。


    段谨让衙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一张桌案,又让人在旁边的空地上用竹竿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堆了几堆东西——新鲜的牛粪、马粪、鸡鸭粪,还有从各家各户收集而来的烂菜叶子、秸秆碎屑。


    这阵仗可不小,还没开始讲课,就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白浪村村口的大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浓密的树冠洒下一大片阴凉。


    段谨站在树下的桌案旁,换了一身短打,看着跟个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段谨咳嗽一声,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各位乡亲,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不为别的事,就为说一样东西。”他转身指了指棚子底下那几堆东西,笑着说,“就为这个。”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各位别急着笑。”段谨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拿起一把铁锹,铲了一铲子已经半腐的粪肥,举起来让大家看,“这是什么?是粪,可它又不止是粪。这东西要是沤好了,比金子还值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说:“段大人,我们种了一辈子地,粪倒是常见,可从来没听过这东西比金子还值钱,您莫不是在说笑?”


    段谨认出他是隔壁赵王村的村民,便道:“你们赵王村虽没有盐碱地,但地还是一年比一年瘦,是不是?”


    黝黑汉子愣了一下,没吱声。


    “你爹那辈的时候,一亩地能打多少粮?你现在一亩地又能打多少?”段谨追问道。


    黝黑汉子嘟囔着说:“……是比那时候少打半石。”


    段谨点点头:“这就是了。地越种越瘦,是因为地力被庄稼吸走了。人吃饭能长力气,地吃了肥,也能长力气。这人粪、鸡鸭粪、秸秆这些东西,就是地的饭。”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有人撇着嘴,显然不以为意。


    段谨不慌不忙,从头开始讲起。


    他讲得很慢,很细,将那些文绉绉的词都换成了庄稼人能听懂的话。


    他说粪肥是怎么来的,说腐熟的过程,说堆肥的做法,他一边说,还一边动手示范。


    一层层的教百姓怎么堆肥,每层放什么东西,最后把堆好的肥封起来,后续隔多久再进行翻堆,拍拍手道:“就这么简单,等上三四十天,就是上好的肥料。”


    整个过程,他做得行云流水,离粪土那么近他也毫不在意。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人已经跃跃欲试了,可更多的还是半信半疑。


    段谨就道:“我也知道没见过的东西都不容易信,所以今天我也不逼着大家信,更不逼着大家做。谁要是愿意试一试,就照我刚才教的方法,在自家地里圈出一小块出来,施上这个肥,种上同样的庄稼,到时候跟没施肥的地比一比,看哪个长得壮。”


    他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地不会骗人,庄稼不会骗人。等到了秋天,什么都明白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段谨的话说得实在,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心里头开始动摇了。


    接下来的几天,段谨每天都来村里,他还让衙役将其他镇其他村的里长也接来,一同学习后回去讲给村里人听。


    他不光讲理论,还带着人实地操作,从选料、堆叠、翻堆到判断腐熟程度,一样一样地教,那架势比老庄稼把式还利落。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和老汉跟在后头学,慢慢地摸到了几分门道。


    几天的时间里,白浪村的肥堆堆起了十几座。


    段谨和萧云清去借过水的那家人学的最认真,他家的儿子大力去做工,儿媳妇去做厨娘,一日能挣不少钱,还免了孩子的饭钱。


    家里的老妇人和老汉十分感念二人,段谨教什么就学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家在后院堆起了全村最大的一座肥堆,只打算着肥一堆成,就全都散到地里去。


    其他的大部分人家都是想着先用一小块地试试水,若是成了,下次再堆多点也不迟。


    萧云清看着他日日和粪堆作伴,毫不顾忌形象的样子,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县令。”


    段谨正在翻动着自己用来教学的那个粪堆,咧嘴一笑:“在其位,谋其政。下官别的不行,种地还算在行。”


    萧云清看了他几息时间,突然道:“只是等这些地力肥起来,只怕你任期就满了,你不怕给下一任县令做了嫁衣?”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段谨手中的铁锹都顿了一下。


    段谨放下铁锹,直起身来,坦然道:“对这些百姓,王爷和我分明都怀着同样的心思,何必试探于我?”说罢他自己也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我倒想起个家乡那边的俗语——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萧云清眉梢微动,嘴角似乎想弯又忍住了。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种红薯?你倒提醒我了,等你这肥沤好了,敢不敢拿一块地种红薯试试?到时候我让人送到京城去,让皇兄和母后也尝尝你这‘粪堆里长出来的’是什么滋味。”


    段谨一听这话,眼睛亮了:“王爷此话当真?”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我何时说过不当真的话。”


    美人瞋目,真是极美的风景。


    “那下官可就不客气了。”段谨干劲十足,恨不得立马找块地种上几亩红薯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红薯种出来,可得按市价付钱,下官不收银票,只收现银。”


    萧云清被他这话逗得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他又觉得有些失态,便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段大人掉进钱眼里了?上回那顿饭收了一百两银子,这回又想赚红薯的钱。”


    段谨一边翻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顿饭的银子下官可还揣着呢,一文都没舍得花。王爷若是想吃红薯,下官白送都行。”


    萧云清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去望着远处那片被淡水灌溉的土地,轻声道:“那你可得好好种。”


    “王爷放心。”段谨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下官种地,从不糊弄。”


    再度埋头干了好几分钟活,段谨终于寻摸出方才那些话有哪里不对,猛地抬起头来,“等等……王爷方才是说,您?让人送给皇上和太后?”真不是我让人送给您三人品尝吗?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段谨心中惴惴。


    萧云清微微一笑:“我今日收到皇兄来信,已允我在此地等到盐碱地做出成效后再离开。”


    萧云清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笑起来像晨雾里的远山,有一种山色空蒙的清透感。


    段谨看得怔神,心中蓦地升起一丝缺德的想法,希望这成效出的再慢一点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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