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代当县令[种田]》 1、穿越 段谨只觉脑中昏沉得厉害,耳边还夹杂着忽远忽近的哭喊,搅得人心烦意乱。 “大人……大人您醒醒啊……” 他皱起眉头,正欲发作,那哭声却骤然一收,转作惊喜的叫喊:“大人动了!大夫,大人手指动了——” 段谨挣扎着想睁眼,可刚一转动眼珠,就有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脑中袭来,他眼前一黑,再度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头脑终于渐渐清明。 原来……我是死了啊。 他原本是二十一世纪的高校毕业生,毕业后考上了乡镇公务员,正值精准扶贫困难重重开篇之际,作为年青一代的新生力量,段谨当仁不让,毅然决然下了乡、进了村。 功夫不负有心人,五年后,全县所有乡镇全部脱贫,而他所在的镇子更是出类拔萃,甚至还被评选上了典型。 然而,就在他功成身退当天,乘车从山中离开时,刚想在车上打个盹,一只野羊却猛地从山道穿出,司机惊慌之下径直撞上了护栏,刹那间,天旋地转,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落山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他很确信自己死了,毕竟那种浑身粉末性骨折的痛让人刻骨铭心。 但此时脑海中完全陌生的记忆让他心跳快了几下,一个不可思议的年头油然而生,他莫非……穿越了? “段谨……” 他在心里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记忆中那张脸,竟与自己前世有八九分相似,这该不会,就是他的前世吧…… 这世的“段谨”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寒窗苦读多年,好不容易考到京城,中了同进士,却因为没人又没钱,就被分到了诸位同僚唯恐避之不及的武原县。 武原县幅员辽阔,有山有水还靠海,若放在后世,自是绝佳的旅游胜地。可眼下这世道,百姓连肚子都填不饱,谁又有心思旅游呢。 “穷山恶水出刁民”,之前来的两任县令没过多久就屁滚尿流地回去了,还为武原县留下这么个传说。 也亏得有他们的提醒,“段谨”来时做足准备,但还是被可恶的山贼洗劫一空,胳膊上还被剌了个大口子。 能留下一条命也是幸运,何况他藏在鞋垫底下的玉佩并未被翻走,“段谨”灰头土脸地进了县衙。 睡觉前他还想着,总归是活着到了县衙,日后必会渐渐好起来的。谁料夜里突如其来一场暴雨,让本就七零八落的县衙雪上加霜。 瓦片被暴雨打落,"段谨"胳膊上的伤口进了脏雨,他又没在意,草草擦干换个方向又睡下,没想到半夜里伤口发炎引起感染,发了高热,在这医药匮乏的年代,一场风寒便足以夺人性命,于是他这一睡下再醒来就换了个芯子。 真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要是有这凄惨经历的人不是自己就更好了。 段谨在心中叹了口气,悠悠转醒,再不醒可不得了,自己床前的两个小捕快已经快讨论到他死后买什么棺材、埋哪块地了。 “大人!”两人见他睁眼,顿时喜形于色。 “咳咳……”段谨撑着手臂慢慢坐起,嗓音沙哑,“辛苦二位了。” 他身上暖和极了,被子干燥柔软,想必是这两人把他的湿被子给换成了干的。 “不辛苦不辛苦,大人现在身体可好?”捕快柳成快人快语,“大人您可算醒了,身子感觉如何?” “无妨,热已经退了。”段谨摸了摸自己额头,触手一片温凉,应已无大碍。 “退了便好。”柳成长舒一口气。 段谨默默打量着二人,柳成性子跳脱,旁边那名唤冯信的则沉稳许多,他端起旁边的白粥:“大人昏睡了一日一夜,米水未进。大夫嘱咐您醒来后需饮食清淡,属下便熬了些白粥,您先用些垫垫。” 竟过了这么久?他都饿过头完全感觉不出来了,段谨接过粗瓷碗,将一碗温粥慢慢饮尽。 刚用完粥,冯信又递来一碗浓褐色的药汁,段谨屏气凝神面不改色,仰头灌下,只是此前昏迷时怕是已被灌了好几回药,他多少有些内急,便问:“衙里的茅房在何处?” 冯信便引他前去,一路上经过的地方树影幢幢,屋舍倾颓,处处透着荒凉和破败,段谨初来乍到,心下虽沉,却并未多言。 药里似乎有助眠的成分,回到屋内他就打起了哈欠,段谨打发两名捕快自行去休息,不必守着他了。 一夜好眠。 除了晚上莹莹月光总透过屋顶大洞照在他脸上,害得他半夜又抱着被子挪到床尾,其余一切都很好…… ……应该、大概、也许,是好的吧。 次日天光大亮,晴空如洗,让人的心情都舒畅不少。段谨睡了两天,觉得整个人身子都硬了,就在院里做做操、扭扭腰,他做的是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以前上学时做的,本来那么多年都忘了,没想到毕业后在乡下反而拾起来了,有段时间村小缺老师,他帮忙带着孩子,就教他们跳广播体操锻炼身体。 他熟练地做完整节操,浑身微微发热,通体舒泰,觉得筋骨都抻开了,笑着转身,却见柳成与冯信二人正愣在院门处,目瞪口呆。 那神情,活像见他高烧一场烧坏了脑子,冯信迅速收敛神色,仿若未见,柳成却藏不住话,脱口道:“大人,您这练的……是什么奇特武艺?” 段谨淡定地把岔开的腿收了回来:“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见他神色如常,柳成挠挠头,只当是自己见识短浅。 两人带了早饭,还是清粥、杂面花卷并一碟咸菜,段谨也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你们两个吃了吗?” 两人齐道:“吃了,这是专门给大人带过来的。” “这花卷滋味不错,里面掺的是什么菜?”段谨咬了一口,觉得花卷里的野菜有点眼熟。 “是马蜂菜!”柳成抢着答道,面带骄傲,“属下去野地里挖的,鲜嫩着呢。” 冯信偷偷拐了他一下,柳成缩了缩脖子,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小心看向段谨。冯信接过话头,温言解释:“大人病体初愈,大夫叮嘱需吃些清淡的,这马蜂菜看似是野菜,其实学名叫做马齿苋,是种中药,清热消炎,于您身子有益。” 段谨颔首:“我曾吃过马齿苋拌小麦粉做的蒸菜,滋味甚好,刚才一时眼生,没认出来。眼下这时节,可吃的野菜应当不少吧?” 柳成偷瞄冯信一眼,见后者微不可察地略一点头,才敢接话:“是啊,马蜂菜、婆婆丁、荠菜什么的可抢手了,都得跑远点才能找得到呢。” 段谨将二人这小动作尽收眼底,只作不知。只是听到“荠菜”二字,却不由得口舌生津,前世在老乡家尝过的荠菜饺子,那清鲜滋味,犹胜肉馅。 默默用完早饭,段谨方想起一事:“县衙别的捕快呢?怎么只见你二人?” 柳成顿时垮下了脸:“回大人,县衙的捕快……本来就只有我们两个啊!” 段谨问道:“怎么回事?” 冯信道:“大人明鉴,在您到任之前,县衙只有向师爷和我二人勉强维持。” 柳成愁眉苦脸补充道:“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县衙的饷银……时常拖欠,大家伙来做事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么,每回一拖短则数月,长则半年,即便发了,也总是缺斤少两的,时间久了,就无人肯留了。” 段谨奇道:“那你二人为何还在?” 柳成嘿嘿一笑,面现赧色:“原本我也想走……可向师爷时常拿自己的体己银子贴补我们,我俩若再走了,师爷便连个使唤的人都没了,那多可怜!” 段谨看向冯信,冯信亦点头称是。 看来,确实得会会这个向师爷了。 “向师爷现在何处?”段谨问。 柳成道:“怕还在歇着吧。” 段谨眉头微蹙,冯信忙道:“师爷连日整理账册,熬了好几夜,昨日熬不动了方才睡下,这时辰……应已经醒了。” 话音未落,柳成忽朝院门一指:“师爷来了!” 段谨转身,只见一名年约五旬的老者稳步而来,他精神矍铄,腰板笔直,远远瞧见段谨,眼中骤然迸发光彩,加快脚步上前,几乎老泪纵横:“段大人!您总算醒来了!”他是真怕这位新县令别说逃走,连醒都醒不过来了。 段谨虽不明所以,仍依着礼数握住对方双手,郑重道:“有劳师爷挂心。” 向师爷轻咳一声,收回手,他稳了稳心神,关切道:“听说大人昨晚已经退热了,如今身子可还爽利?” “已无大碍,多谢师爷。”段谨颔首,随即转入正题,“我初来乍到,便卧病在床,对县中情势一无所知,师爷可否介绍一番?” 向师爷精神一振,这位县令竟是个心急公务的,或许真能比前两位坚持得久些,他当即应道:“自当如此,那便先从这县衙说起吧。” “大堂、二堂当日您来时已经见过,此处是后宅,因为久无人居,未免……略显荒疏。”向师爷不好意思地顿了顿。 这何止是“略显荒疏”? 早上起来段谨大致转了转,堪称危房!也不怪唯一能住人的那间厢房半夜还会被雨打落瓦片了,因为其他屋子烂的洞更加大! 简直心酸。【】 2、狗官 见段谨面色平静,只微微点头,向师爷心下稍安,继续往下说:“武原县境,依山傍海,下辖十一镇,共一百四十三村,虽幅员辽阔,百姓却……衣食堪忧。” 说到此处,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段谨。却见这位年轻县令面色淡然,既无忧色,亦无厌弃,倒教人一时摸不透其心中所想了。 他继续往下叙说:“乡亲们靠天吃饭,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收获的粮食却堪堪够一家人吃用,若逢灾年,怕是得流离失所。还有几处村镇,分明有许多土地空闲,却偏偏一株庄稼都长不了,幸而他们靠海,经年打渔倒也勉强度日。” 段谨心里皱起眉头。 等到向师爷说完,段谨心里的眉头打成了结。 只粗浅听向师爷说,这里的问题已是不少,若实地查看,不知道又会有多少,怪不得之前两任县令没待多久就连连逃走,果真不是个好差事。 其他的暂时放放,先解决最要紧的事,“师爷,不知后宅的房子可否找人修缮一下?补补屋顶也好。” 否则他是真怕再来一次暴风雨,屋子就直接漏成水帘洞了。 向师爷面露难色,为难道:“但县衙早已是负债累累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其实县衙虽穷,前些日子还是有些结余的,只是……唉!” 段谨示意他坐下:“但说无妨。” 原来,上一任县令初来便摆足排场,大肆铺张,将县衙那点微薄积蓄挥霍一空。 银钱耗尽后,他非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终日流连城中酒楼、银楼、花楼……买不起他就赊账,一笔笔全记在县衙账上,后来没几天他就灰溜溜地逃走,等师爷几天后从乡下视察回来,就发现了这么大一堆烂摊子。 好在大家好心,听闻县衙分文不剩,纷纷说要免了这些账单,他心中过意不去,到底不能让乡亲们吃亏,于是这笔账被他悉数记录下来,只盼着日后有钱了便还上。 “真是个狗官!”柳成听得愤然,脱口骂道。 冯信却若有所思:“怪不得昨日师爷连大人的药钱都凑不齐,还是当了一身衣裳才抓来药。” 向师爷苦笑着看向段谨,生怕这位新官也被吓得连夜逃走。 段谨闻言微怔,随即正色向师爷道谢,神色从容,仿佛眼前困顿不过寻常,师爷这才有时间仔细打量段大人的模样。 一袭苍青长衫,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也显得极有风骨,日光洒落,映得他眉清目俊,嘴角浅笑似有成竹在胸,向师爷只觉得心仿佛突然安定下来。 再一再二不再三,这回……总能碰见个好官了吧。 段谨想去街上走走,师爷公务在身不能随行,便让柳成、冯信跟着,叮嘱道:“大人病体未愈,你二人要好生照应着。” “是。” 街上熙熙攘攘,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路边还有往来的摊贩叫卖的声音,挺热闹,毕竟还是一县中心,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段谨心里稳了点。 一边走,一边听柳成给他讲县城的故事,冯信偶尔补上两句。 行至一处,段谨突然停下脚步,他看了看自己左面的商铺,这家比周边的铺子都大了一圈。 上面写的,似乎是……当铺? 柳成适时介绍道:“这是县城最大的当铺,谢家三房开的。” 谢家是整个武原县里的大户之一,家大业大,也是其中后嗣最单薄的一家,老爷去得早,老夫人又糊涂,硬要三子娶娘家的侄女,闹得夫妻离心,谢三郎忍无可忍,请来族中的长辈,哪怕净身出户也要分家。 当时这事可闹得满城风雨,街头巷尾八卦了许久呢。 尤其后来谢三郎分家后,白手起家,生意愈旺,竟将谢家老铺挤得关门,于是又接连开了好几家。 眼前这家当铺便是他产业中最扎实的一处,童叟无欺,上回师爷的衣裳就是在他家当的。 段谨摸了摸怀中的玉佩。 如今县衙负债累累,连补个房顶都困难,他身上所有的银钱都被山贼劫走,只剩了这枚玉佩,纵使是家中几代传下来的,现在怕是也不得不当了。 这块玉佩,原本买时花了千两有余,当的时候掌柜只肯出死当五百两、活当一百两的价格。 段谨最终选择了活当。 揣着一百两的巨款出了门,段谨把钱袋贴身收好,仰头看向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现在有钱了,终于可以问两个捕快:“城中会补房顶的匠人在哪?” “匠人多住城西,大人是要修县衙屋顶?”柳成立刻会意,唯一一间能住的房还被雨打落屋顶瓦片,将就一天还行,肯定不能常住的。 段谨点头。 柳成就道:“那不必跑远,南街就有几位能干汉子,手艺虽不及匠人精细,但价格实惠,做得也快。我家就住在那边,我去给大人喊几个邻居来,他们有经验,包管补得结实又利落。” 段谨摸摸怀中仅剩的银两,深以为然:“如此甚好,但要告诉他们,工钱绝不会亏欠他们,一切皆按市价结算。” 三人便兵分两路,柳成去了南街,段谨和冯信绕道另一条街慢慢踱步回去。 这条街比来时更热闹些,先前那条街多是大铺,这边尽是窄小店面,路沿挤满摆摊卖东西的小贩,段谨完全没有当官的架子,看到这种地方就如鱼得水融了进去,没多会儿就和几位摊主称兄道姐,聊得热络。 冯信在一旁看得发愣,若非知晓他是县令,只怕无论谁来了都要把他当作一个普通的村民。 “大娘这菜确实新鲜,价格也公道,给我称两斤罢。”段谨拍拍手上沾的菜叶露水与湿泥,直起身笑道。 大娘麻利地将青菜捆作一束,钩上秤杆,拎起一瞧,杆尾高高翘起,“喏,瞧这秤翘的!大娘可是看你俊俏,给你多抓的。小哥家住何处?可说亲了?” 段谨失笑:“谢大娘好意,眼下暂无成家念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看想看便有念头了。”大娘热情不减。 段谨刚要开口,忽然觉着脚面有什么似尖非尖的东西碰了碰,低头一瞧,竟是只毛茸茸的小黄鸡,绒毛淡黄蓬松,像是刚破壳不久,正立在他脚边,仰着嫩黄小嘴又啄了一下。 段谨忍不住乐了。 大娘探头一看,“秀梅啊,你家鸡崽又溜出来了,还不赶紧捉回去。” 段谨已经把小鸡仔逗到了自己手掌上,见王大娘来寻,便递了过去。 “小伙子心善,喜欢这鸡崽?”王大娘接过来,见他目光仍黏在小鸡身上,顿时一笑。 段谨点了点头:“这鸡崽可爱得紧,大娘把它养得很精神。” “那是自然!”说起这个王大娘很骄傲,满脸得意道,“我养鸡的本事,这街上可找不出第二个!” 小鸡似乎也很喜欢他,哪怕进了笼子也睁着绿豆眼、抻着细脖子,巴巴地朝段谨张望,王大娘一看就乐了,“瞧瞧,倒像我是拆散鸳鸯的王母娘娘了!得了,这鸡崽送你罢。” 她弯腰从笼中取出小鸡,那小东西一得自由,立刻就高兴地“叽叽叽”欢叫起来。 “我这鸡虽然比别人家的壮,不过到底还小,平时喂食的时候还是得注意些,没长大的时候喂点细食。”王大娘叮嘱道。 段谨一手拎着两斤小青菜,一只手托着叽叽叫的小鸡,“记下了,多谢大娘。” 他离开后,王大娘又检查巩固了一圈自己的鸡笼,一抬头就看见自己案上多了几个铜板,再往外就只能看见年轻人若隐若现的背影,拿着那几个铜板,摇头笑叹:“这孩子……还多给一个呢。” 冯信没想到自己只是一转眼没看见,段谨又拎了满手出来,不止青菜,竟然还有只嫩黄鸡崽! “大人买鸡做什么?” “自然是养着。” 冯信:“……” 他当然知道是养了,问这句多余的话只是为了确定,难不成要在府衙养鸡? 自古哪有官员在衙门里养鸡的! 许是看出他的想法,段谨笑道:“你不觉得县衙太空旷了吗?” 空是空,可养鸡……这像什么话? 冯信默默接过段谨手里的青菜,至此,他手上已经拎了一颗浑圆冬瓜,一把香椿芽、一兜豆角并几捆青蔬,段谨看着他略带严肃的脸庞,无奈地笑了笑:“放心,待会不买了。” 往前十来米,不知道为什么围成了一堆,原本想要通过的人到了那就被吸引住不动弹了。 凑热闹是每个人的天性,段谨也好奇地往前围了围。 只听人堆里议论正酣: “要我说,这新来的县令指定撑不过一旬。” “我倒觉得五天都悬!” “上回你不也这么说的吗?可打了脸了。” “那不一样,那个狗官在这吃香喝辣还白拿白占,自然要多赖几日,好吸干咱们血汗!” “难道这回这个就不吸了?” “血早被吸干了,他还吸什么?再说,咱们吃过一回亏,还能再上当?敢不敢和我赌,我赌他五天就滚蛋!” “赌便赌!我赌他熬半月!” “我押七天!” “我赌三天!”【】 3、补屋顶 日头西斜,拉长了段谨的身影。冯信缀在段谨身后半步,瞧着自家大人一路沉默不语,只凝眉思索的模样,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眼瞅着县衙那扇斑驳的大门越来越清晰,再不说就真到地儿了,冯信憋了一路的话终于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大人……” 段谨闻声驻足,侧首看来:“嗯?” “那些……街坊们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什么话?”段谨一时没反应过来。 冯信登时睁大眼睛,段谨看他这幅情态,稍一细想,便明白过来,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在想这些。” “不过……细想起来,也确实有关。” “大人……”冯信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呀?可千万别被那些闲话扰动了心思,就此离开啊! 短短两日相处,冯信就对这位新县令好感倍增,这位大人性子温润,又处处体恤人,和之前那两个只知吃酒耍钱的草包截然不同。如今师爷年事渐高,许多事已力不从心,他早盼着能来位好官留下。 万幸,来的是段大人。 段谨自然没想走。他只是没料到,这里的百姓对官府的疏离竟如此之深。前两任县令究竟为何离开,又给这里留下了多少烂摊子?冯信嘴里应当问不出多少,还得回去从柳成嘴里撬点实情。 一路上想七想八,没想到在冯信眼中,竟成了自己想要离开的佐证,他温言安抚道:“放心,我不会走的。” 听了这话,冯信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地,他小心翼翼觑着段谨的脸色:“那……大人不气恼?” “气恼什么?”段谨失笑,拍了拍冯信的肩膀,“他们说得也在理,不过百姓对官府如此不信任,想必是之前被伤透了心。咱们以后要做的事,路还长着呢。” 灿金色的夕阳余晖斜斜映在他精致的眉眼上,那双眸子里漾着温和的笑意,仿佛眼前的困境不过是过眼云烟。 冯信被那目光中的坚定与希望震住,心头跳了一跳,仿佛只要跟着这位大人,县城的好光景就在眼前。 他重重点了点头,应声道:“嗯!” 段谨方才一路边走边聊,可不是来玩的,那条商街虽发达,菜贩云集,但整体杂乱无章,毫无分区,脏污遍地。 路面是坑洼的黄土道,有一段低洼处不知被谁泼了水,成了货真价实的“水泥路”。 这些,日后都得改。只是眼下囊中羞涩,人手也缺,只能先记在将来的规划簿上了。 回到县衙,柳成已带着人候着了。 所需砖瓦都运了回来,柳成知道大人刚当了玉佩,手头宽裕,底气十足,说给工钱就绝不拖欠,因此叫来了好几个相熟的壮实邻居。 段谨信步走进后宅院门,眼前豁然被几个高大的身影堵住。 柳成正对着他们,方才还闹哄哄的院内霎时一片寂静,几个汉子紧闭着嘴,绷着脸,大气不敢出,和段谨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叽叽叽。” 段谨掌心里托着的小鸡崽适时地打破了着凝滞的寂静。 “呀,大人买小鸡崽啦!”柳成眼睛一亮,赶紧找话说,“真好,就是瘦了点,怕是炖不出几两肉啊。” “咳咳。”冯信在一旁猛咳,拼命使眼色,“这只,是大人买来养着的。” “啊?养着?”柳成一愣,随即恍然,“哦哦,养着好,养肥了再吃更香!” 冯信简直没眼看,捂着脸低声道:“这是大人当宠物养的!宠物!” 柳成:“……”他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行了,”段谨终于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目光转向柳成身后那几个局促不安的汉子,“这几位便是你的邻居?” “对对对。”柳成如蒙大赦,赶紧挨个介绍起来。 段谨听罢,颔首致意:“我这后宅屋顶破洞不少,今日要辛苦诸位了。” “不辛苦!不辛苦!”几人忙不迭地躬身应道,头垂得更低了。 段谨见他们个个肌肉紧绷,紧张得连表情都僵着,自己杵在这反倒让他们更不自在,便对柳成道:“我先去厨房把买的菜归置一下,你领着他们把后宅各屋的破洞都仔细补好,免得日后麻烦。” 柳成拍胸脯保证道:“大人放心,我一定让他们补得又牢靠又齐整!” 段谨这才转身离开院子,刚踏出院门,身后似乎隐约传来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他脚步一顿,有些哭笑不得地问冯信:“我有这么可怕?” “当然没有。”冯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大人最是和气不过了,是他们头回这么近见着官府里的人,心里发怵。别说他们,我没当差前也这副模样的。” 段谨一走,院子里的人才像解了定身咒,长长舒了口气。 “我的娘诶,可憋死我了,刚才连气儿都不敢喘匀乎。” 柳成笑话他们:“瞧你们那点出息,有什么好怕的?害得我跟你们一块犯傻。早跟你们说了吧,段大人顶好一个人!刚才都瞅见了吧,我没说瞎话吧?” “嗯……看着是挺和善的,说话还带笑。” “你刚才胡说八道,大人也没有训斥你。” “不像以前那些官老爷,眼睛长在头顶上。” “还跟我们说辛苦,真客气。”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说着,竟都有点觉得这个新来的县太爷,好像有点不一样。 几个汉子甩开膀子干了起来,分工明确,有条不紊,段谨过来查看时,就见一人正麻利地和着泥浆,两人在屋顶上俯身修补,其余人则负责给他们递送给和好的泥浆和瓦片。 段谨只远远地瞧了一眼,怕自己久留惹他们紧张,便悄然离去。只留下冯信和柳成将把厨房熬好、晾得温温的绿豆汤分给大家。 几人捧着碗,喝着清甜解暑的绿豆汤,心头滋味复杂,有人低声叹道:“这位大人……瞧着是和以前的不大一样。” “不一样又能咋样,早晚不还是得走?”另一个汉子闷声道,语气里透着看透世事的无奈。 他们这以前也来过一位踌躇满志的新官,立誓要干一番大事业,让万民歌颂,载入史册。 结果呢?才熬了一年,就火烧屁股似的托关系调走了。实在是他们这里太穷了,留在这非但捞不着政绩,反而越干越穷,惹得那一年百姓是对他怨气冲天,所以连年都没过,他就立马逃走了。 其他人也想起了这一茬,纷纷缄默无言,甚至连柳成和冯信他们都无言以对。眼下是好,可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嫌他们这儿是穷山恶水,拍拍屁股就走了? 几口温热的绿豆汤下肚,汉子们甩甩头,不再想那没影儿的事。管他以后如何,大人在一天,他们就踏踏实实干好一天的活。 到了半下午,后宅所有屋顶的破洞都修补得妥妥帖帖,连带着几间屋子墙壁的裂缝也被他们顺手用泥浆抹平了,段谨看得满意,便按先前说好的工钱,每人又额外多添了几文。 几人喜出望外,互相看了一眼,纷纷道:“谢大人赏!” 柳成送他们离开时,天还未黑,段谨便让冯信领着,去寻向师爷。 向师爷依旧在户房内埋头整理那堆积如山的旧账簿。这段路虽然依旧毫无人烟迹象,却比后宅干净整洁许多,一看就有人经常打扫着。 衙门的门面,到底还是要几分体面的。 见段谨过来,师爷放下手中的册子,起身行礼:“大人。” “师爷不必多礼。”段谨虚扶一把。 向师爷抬眼看向段谨,心里颇为复杂。 两个时辰前,柳成将他那几件本该躺在当铺里的衣裳送了回来,还索要走了当票,说是大人当了自己的玉佩才赎回来的。那一刻,他心头着实被触动了一下。 他心头思绪万千,还是郑重地道了谢:“方才柳成来过,已将小老儿的衣裳送回,有劳大人费心,老朽感激不尽。” 段谨温和笑道:“师爷言重了。若非为了救我,师爷何至于此,再说谢字,倒显得我不知好歹了。” 向师爷闻言,这才不再多言,抬头对着段谨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师爷方才忙什么,继续便是,我不过来随意走走看看,别误了你做事。” 向师爷道:“无妨,我也看得差不多了,大人想看些什么?” 段谨想了想,道:“本县的县志可有?或是往年呈送朝廷的奏折副本?”这是最快可以了解情况的东西了。 “都有都有,我给大人找出来。”向师爷心领神会,很快便将有助于快速熟悉县情的县志、历年奏折副本等文书一一找出,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桌案上。 段谨抬眸看了这位老成持重的师爷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这个县衙虽只剩下他们三人,却个个都是能办事的人,若不是囿于这等穷困之地,又怎会只是区区衙役师爷? 两人一桌一案,各自沉入卷牍之中,直到暮色四合,户房内光线昏暗得几乎辨不清字迹时,柳成来唤他们用饭了。 县衙人手凋零,向来是他们三人一起搭伙吃饭,以前县令空缺时,他们多是各自在家用过才来,前两任县令来了,才开始在衙里起灶。 只是没做几顿,那两位便嫌伙食粗陋,非逼着他们一日三餐去酒楼采买,还百般挑剔——没荤腥不吃,没鸡蛋不碰,全是肉又嫌腻味…… 哪像这位大人省心,柳成心里嘀咕着,早上那顿杂面加咸菜,大人可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晚饭也极为简单,就是段谨白日里买的几样时蔬,清炒一番,不见半点油荤,向师爷看着桌上这清汤寡水的几碟菜,心里直打鼓,伺候前两任祖宗时那提心吊胆的记忆又浮了上来,生怕这位新主也面露不豫。 不料段谨吃得颇为自在,胃口甚好,他见师爷拿着筷子发愣,只盯着自己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莫不是自己吃的太快,师爷怕自己吃不上? 于是忙挟了一筷子脆生生的萝卜条放到向师爷碗里,语气自然:“师爷,多吃些。” 向师爷垂下眼帘,看着碗中那抹清爽的白色,心头蓦地一热,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微哑:“……好。”便埋头,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糙米饭,仿佛要掩饰什么。 用过饭,柳成收拾厨房,给小黄鸡喂了细食,段谨和师爷又回到了二堂,一直到了快子时,段谨看完一本,心中正愁,就看到师爷还坐在一旁办公,幽黄的油灯照着他脸上严肃的纹路,段谨心中不忍,道:“师爷,夜已经很深了,你还是早些歇着吧。” 向师爷朝外面一看,确实挺晚了,他也该早些睡下了,现在身体不比以前,这不前两天就熬了一小下,今天早上就差点起不来,不过大人似乎没有合上书册的意思,甚至还又拿了新的一本。 “好,大人也是,身体要紧。” 段谨笑了笑:“多谢师爷,我看完这一本就回去。” 可你手中那一本可是新拿的,向师爷咽下脱口欲出的这句话,算了算了,他年轻时不也是这样吗,后生想认真,何必阻拦呢,于是把自己的东西整理好,门窗给大人关好,春寒露重,不着凉便好。 夜里,段谨一边翻看账册,一边心惊。 上一任县令是个酒囊饭袋,总共就来了十来天,却不仅花光了县衙账上所有的钱,更是大张旗鼓,横行霸道的出入各大商铺,去里面买了一堆东西之后,全都挂在县衙的账上。 百姓心中恼火,却不敢不从。 以致如今的账上尽是亏空,稍有一些盈余,都被师爷尽快还给了这些百姓。【】 4、小王爷? 而上上一任县令呢,更是过分。 若是他光明正大的欺压百姓也好,可他偏偏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让百姓种这种那,美其名曰跟着他干一定能让大家亩产千斤,天天吃肉吃到吐。 然而他空有一张嘴,几乎从未下过地,连从别的地方听说来了一种能亩产千斤的红薯,也耗尽县城之力从别处买了回来。 他信誓旦旦,说一定会让所有百姓都吃饱,于是让大家把已经种上的秧苗都薅掉,全部都换成红薯苗。 百姓们听了他的花言巧语,忍着心痛换种了红薯。 而那些红薯苗,最终生生的烂在了地里。 到了这时候,县令才终于慌了,却连原因都不知道是什么。 最后还是百姓托商队打探后才知道,红薯是要夏季收了麦子种上的,且最好是沙地,他们春天就把水稻的秧苗拔了换上红薯苗,还日夜在水田里泡着,那不烂才怪了呢。 武原县难得会来一个认真负责的好官,百姓都单纯的相信官府,才敢把赖以生存的秧苗拔掉,最终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若是最后没有吃的他们不知道有多少人就要饿死在冬天! 所有人都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这位县令顶着众人要杀人的目光也不敢久留,调动起自己各种关系,七杆子打着打不着的关系全都用起来,总算是在冬天,过年前调走了。 最后事情解决是县衙向城中各大家族举债,百姓们都是常常相处的,豪绅们也不忍心看着人命消亡,有的捐了粮食,有的捐了钱,有的只是把钱借给县衙让他们去外地买粮,无论怎样,县衙都是感激不尽的。 这笔债,县衙又还了好几年,好不容易要还清了,下一个酒囊饭袋又来了。 这些事情是晚上柳成给他讲的,虽然当时他有点小,但记了事起就牢牢记得这么个要带他们出苦海的县令,段谨当时听得就胸中怒火中烧,现下一看,账册上的数字就和柳成的声音结合起来,化作一幕幕具体的场景在他眼前上演,一个个数字就是一户户百姓的哀嚎。 他胸中堵了一口气,喉头像被棉花堵着,愈发难受。 有了这样两个人,以后他的路只会更加难走。 段谨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月光温凉,洒在静谧的县城,他望着窗外的月光,良久,叹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这几天里,白天,段谨就在城里由柳成和冯信带着他到处转,其实两人也不清楚段大人转来转去是在做什么,转完之后还总是若有所思的模样,因为怕是秘密的公事,所以哪怕好奇得很,他们也没问过。夜里,段谨就继续在二堂查看县衙的各种记录。 过了两天,段谨大致将县城走完,接下来,他想去底下的村镇走走。 这路程有点太远,冯信又不太通晓路线,且一走就会是一整天,白天若是向师爷有点事的话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段谨就有点迟疑。 向师爷却向他举荐了个人。 他的孙子——向长青。 “这可不是我用人唯亲,长青这孩子一直在外面野,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又会点武功,有点什么事也能护着你。”师爷道。 柳成也高兴道:“没错没错,长青哥可厉害了!” 就连冯信,也一副赞赏的模样点了点头。 这一下段谨可好奇了,向长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下午他就见到了,人高马大,身材精.壮,一看就知道是个练家子。面色或许因为他爷爷说的常在外面野,晒成了小麦肤色,不难看,反而多了一丝野性的荷尔蒙气息。 气质却并不野蛮,长得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向长青腰间悬着一把佩刀,冲段谨拱了拱手:“参见大人。” 人是真不错,第二天段谨就带着柳成和向长青出门了,冯信就留给了师爷。 县衙的人还是太少了,只不过如今连俸禄都发不出来,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招人了。 不止俸禄需要钱,他还想多搞些钱来发展武原县,这几天的观察和记录告诉他,这个小小的县城是有很多可发展的产业的,只要有钱,有钱就好了呀。 段谨望着远处,目光悠远。 “大人,怎么不走了?”向长青看落下自己好几步的县令大人。 段谨顿了顿,目光转向脚下。 一个地方,要想富,先修路。 这是段谨无数次陷进泥泞得出的箴言。 但是路怎么修呢? 在现代,只要修路,政府就大力支持,无论要费多大力,耗费多少资金,财政一律提供支持。也是受益于国家的村村通工程,他所在的扶贫攻坚区域才能把粮食和水果卖出去,并在几年时间内迅速摘掉了顶在脑袋上几十年的“穷帽子”。 可这里呢,段谨不是没有看过,之前那位薅秧苗的县令也是递过折子的,甚至向师爷每年就往上递一封,可每一个都很快被打下来了。 说朝廷的资金还要救济饥荒、救济洪涝、救济雪灾……每次都有比他们更急的理由,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段谨叹了口气,把脚拔了出来。 向长青提醒道:“大人往田埂边上走走,这块略高些,有草垫着就好些了。” 一周的时间,段谨把记录中最穷的几个村子走访了一遍,大致知道了大家致穷的原因都有哪些,晚上回去他一边继续看之前的书册,一边把白日见闻记录下来,每个地方都分开写下村镇情况,致穷原因,解决方法,目前困境等等。 写着写着他就叹口气,钱钱钱,几乎每一个地方困境的解决都要钱。 可尚未发展起来他从哪能搞到钱呢。 段谨惆怅。 直到第二日他从村里回来,向师爷有些忧愁地宣布了一个消息。 接上级通知,小王爷要来各地巡查,衡阳府令各地属官加紧准备,话里话外就是要给高层领导准备一个盛大热闹且繁荣的社会场景。 这必然又是一个劳民伤财,且只对衡阳知府晋升有力的事情罢了,向师爷光是想一想,头发就全都要白了。 “巡查?这有什么好愁的,师爷宽心便好,咱们这里这么穷,王爷多身娇肉贵啊,定是不会来这里的。”段谨劝慰道。 “大人不知,咱们县里之前也来过一个钦差巡视,当时那个县令每天带着钦差出入各种酒楼、银楼之类的,一应吃穿用度全由我们负责,欠下了不少债呢。”向师爷回想起往事,脸色难看。 柳成也跟着道:“是呀大人,这小王爷是皇上胞弟,平时吃穿用度比皇后还好呢,听说他的私库甚至比国库还值钱,下人给他扫个院子他都给片金叶子打赏呢。要是来了我们这,咱怎么能供得起啊!” 金叶子? 段谨心想,这么豪横?他都想给小王爷扫地了。 见两人都忧肠满腹,段谨宽慰道:“放心吧,衡阳府不是发文说了吗,小王爷只是进了衡阳境内,肯定朝着府城去的,咱们这么个小县城,人家才看不上呢。” 说得也是。 师爷放心离开了。 他们走了,段谨却静不下心了,小王爷可真有钱,要是能来这里就好了。只要能给金叶子,他一天扫八十遍地也行啊。 …… “不吃,说了不吃就是不吃。”一道气鼓鼓的清脆声音从马车内传出。 已经被人盯上财产的小王爷还没意识到危险,他还在为了路线的选择跟自己的贴身太监斗智斗勇。 刘公公听到小王爷赌气不吃饭,急得汗都要出来了,“王爷,我的王爷诶,你有什么咱好好说,别不吃饭啊!” 萧云清哼道:“那你别带这么多人跟着我。” “这怎么行!”刘公公下意识反驳,又听面前这个小祖宗哼了声,忙道,“这不都听您的没带宫里的侍女了么,这些都是保护您安危的,可不能不带。” “哼!”萧云清指了指几个小厮,“他们几个比我还弱,是保护我的吗?” 刘公公瞧了瞧那几个小内侍,心里叫苦不迭。这不是当时小祖宗嫌带宫女拘束,不想出外巡查还跟在宫里锦衣玉食一样,连皇上太后都被闹答应了。 转头两个主子又心疼,生怕小祖宗在外面受苦,于是打了个马虎眼,塞来这些伶俐太监跟着了。 刘公公眼珠子一转,一张满是褶子的脸笑成朵秋菊:“这几个是保护老奴的,您瞧咱家这身肉,”他拍拍圆滚滚的肚皮,活像个裹了锦缎的白面汤圆,“真要遇上事儿,跑都跑不利索啊!” 萧云清险些破功笑出声,忙绷着脸扭过头去,看着车壁。 半晌才慢悠悠地道:“既如此……就让他们跟着罢。” “谢王爷体恤!”刘公公如蒙大赦,觑着少年神色试探道:“颠簸半日,王爷许是累了吧,用些点心果子可好? “不、吃。”萧云清闻言霎时冷脸。 刘公公都要哭了:“这又是为何啊?” 萧云清哼了哼,半晌,才别别扭扭道:“我不去衡阳府。”【】 5、王爷来了 衡阳府知府蒙漳当年一举夺魁,中了状元,长相也不错,因而被当时的大公主看上,尚了公主。 当然这时候他还没有出生,自然和他没关系。 但后来大皇姐生了孩子,由于是皇室第一个孙子,即便是外孙,也颇得父皇宠爱,风头无两,一时间竟隐隐有压过他的势头。 大皇姐见儿子受宠,竟向父皇求了赐名,而父皇所赐之名为——治。 这个字无论哪朝哪代都是皇子才会赐这样的名,一个外姓竟得了如此赏赐,更让他们一家子目中无人。 尤其蒙治这个家伙特别会卖惨,在他面前恶声恶气,在父皇面前就一副受人欺负的样子,甚至还污蔑他虐猫。 那明明是他听见御花园里有小猫的惨叫声,才循声找了过去,结果好不容易从蒙治手里抢过奄奄一息的小猫,父皇却突然出现。 而蒙治竟然恶人先告状,说是他把小猫咪伤成那样的。 当时小猫被他刚抢过来,奄奄一息的模样确实很有说服力,父皇也因此罚他抄了好多遍佛经。 幸亏皇兄和母后都相信他,否则他一定郁闷坏了。 现在要去的衡阳府就是蒙漳的地盘,蒙治向来在京城公主府住几个月,在蒙漳就职处住几个月,现下虽蒙治还在京中,但他也膈应得很,才不想跟他们一家子扯上关系! 刘公公还当是什么事呢,不过是不去衡阳府么,换个地方好了,“那咱们绕过衡阳府,直奔密阳府可好?” 萧云清还是不高兴:“密阳府我也不想去。” “那王爷想去哪?”刘公公依旧耐心。 萧云清道:“咱们一路全走的官道,每回刚出上个府城,下个县令的仪仗就候在路边,他们早早就知道我们的目的,每每前呼后拥把我往富庶处引,能查出个什么?” 刘公公点着头,这当然不是巡查,还不是皇上看王爷您在宫中心情忧闷,找个由头让您躲躲太后顺便散散心么。 当然是哪里舒服去哪里了。 “既然要巡查,那就要去他们不想让我们看的地方,我们的踪迹也要捉摸不定。而且越好的地方越不该去,比如现在,这官道我们就不该走。呐,就该走这条小道。”萧云清指着一旁明显偏僻的荒野小道说。 “这可怎么行?”刘公公瞪大眼睛,劝道,“这种路又小又窄,还会有很多虫子,到时候咱们的马车也不能过,只能自己走路,腿上爬的到处都是毛茸茸的虫子,说不定还会咬上很多包。” 萧云清的脸色果然变了,很快他就下定决心,佯装不在乎地说:“没事,让随行的太医配些药就好,再说,不过走点路而已,我能行的。” 刘公公叹了口气,王爷现在是长大了,不好骗了。 萧云清这次前所未有的坚持,无论刘公公怎么说都不上当,甚至他不答应就不吃饭。 眼看已经过了饭点整整一个时辰,刘公公终于坚持不住,败下阵来,“好,一切都听王爷的,咱们现在用膳可好?” “刘伴伴最疼我了。”萧云清终于露了笑模样。 刘公公笑着叹了口气,他先是照顾大了先皇,后又被先皇赐给最疼爱的小皇子,从他会走路时就开始照看,看他就跟看孩子一样,“要是王爷能消停点,多听听皇上和太后的话,老奴才能好呢。” 小王爷想要改道,专往那偏僻的地方去这种大事,必须马上得汇报给皇上。小王爷在马车里安稳的吃着八宝鸭、蜜饯果子、芙蓉糕,刘公公却只能兢兢业业给皇帝写小纸条打报告。 只是刘公公没想到,小王爷随手一指的路竟然破成这样! 这条路不仅有他说的泥泞无法通马车,还有密林草瘴,必须戴上太医配好的药包从林中走过去,刘公公腿都软了,再抬头一看,嘿,小王爷也正打着抖呢。 萧云清看着面前比他腰还高的密草,脸色黑了黑。扭头瞥见刘公公发颤的小肚子,反倒激起一股意气,他抓起药包,咬了咬牙,率先走了进去。 刘公公连忙跟上。 既然小王爷坚持,非要一条道走到黑,不撞南墙不回头,他也只能赶紧让随行的侍卫走到王爷前面,将高处的草丛和灌木全都砍断,给王爷砍出一条路来。 等到终于把这截难过的路过去,他们面前又出现了一座山。 山还好,起码有路,还能坐马车。刘公公安慰自己。 结果就在山路上遇上了山贼。 刘公公欲哭无泪,他们这是什么运气啊! 而且这些山贼简直笨。 不仅没有看到他们马车前后都有不少护卫,也不懂如此繁复华丽的马车他们绝对惹不起,更是一群拿着菜刀农具胡乱挥舞的山野村夫! 最后他们只好让侍卫们一人拎上两个山贼前往本地县衙,这些山贼自从被拎上就不停哭爹喊娘的,哭着求大老爷们放他们一马,鼻涕眼泪都糊在脸上,刘公公听得心烦,让侍卫随便找点东西,把他们的嘴都堵上。 他们赶了两天路,身心疲惫,一路上没遇见过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正巧遇上这伙山贼,知道前面有个县城,他们就能休整休整。 结果到了县衙竟然一个人也没看见,门口连个值守的人都没有,若是有贼人攻进去呢? 刘公公忍不住鄙夷道:“果真是小地方,竟敢如此玩忽职守。” 要是在皇宫,早被拉出去砍头了。 刘公公扭头看了看,直接让侍卫击响了鸣冤鼓。 向师爷和冯信在屋内听到鼓声响起都惊了一下。 无他,这几年鸣冤鼓响起的次数太少了,多数矛盾都在大门前的申明亭解决了,申明亭主管村邻矛盾,这些事基本都不值得升堂判案。 若发生了邻里矛盾就直接将人召集在申明亭,矛盾双方,及各方村长或里长、族长之类有权威的长者在此参加,由他在中间调停。 不得不说,申明亭帮他们解决了不少本来会激化的矛盾,让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矛盾化解于无形。 就连段谨初听此事,也是大赞此乃多元化解矛盾纠纷的有效机制,早就应当报给上面,给他们评个优秀典型。 倒是师爷被夸得老脸一红,只不过是多年来为增进乡邻感情胡乱作出的摸索罢了,哪算得上什么“优秀典型”呢。 听到鼓声,两人都赶忙出来了。 门口站着一大票人,个个衣着华贵,就跟那话本里的人物似的,向师爷恍了恍神,心想小王爷不会真来了吧? 然后就听面前一个胖乎乎的老头尖着嗓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见过王爷。” 向师爷眼前发黑,最糟的料想竟成真了,忙扯着冯信跪倒在地:“参见王爷,王爷千岁。” 刘公公打量了他一眼,是个老头,看着精瘦,对于小地方来说勉强还行,于是看着向师爷问:“你就是县令?” 向师爷摇头道:“小人是本县师爷——向伯秋,县令大人带着另一个捕快下村了,我让人立马喊大人回来。”说着冲冯信使了个眼色。 “算了,师爷也行,这些山贼意欲刺杀王爷,牢房在哪?”刘公公看了眼侍卫拎着的山贼们,那些山贼哭得稀里哗啦的,听到自己的罪名是“刺杀王爷”,眼睛都睁大了。 心里再一想这么可怕的罪名肯定要砍头,说不定还要滚钉床、穿红鞋,纷纷打了个颤,面色灰暗,一时间哭声、哀嚎声、喊冤声乱作一团。 向师爷指了个方向,刘公公就摆了摆手,让侍卫把人丢进去。 刘公公掐着尖嗓子道:“王爷来此巡查,所以要在县衙暂住两日,你……” 向师爷赶紧道:“我立马去收拾房间。” 段谨之前也只是随便想想,没想到小王爷真的来了,等到他紧急赶回的时候,县衙后宅已是一团乱麻。 院里突然站了满满当当的人,从他进县衙大门始就不断有人拦下他,他也一遍遍的掏出自己的县令令牌自证。 直到面前站了一个白胖胖的老头,他也习惯性的把令牌往前一怼。 刘公公噎了一下,刚要问的“你是何人”咽了回去,居高临下瞟了一眼他的令牌,才道:“你就是县令?” 对方的目光显然不太友善,但段谨知道这是小王爷的心腹,形势比人强,于是温和地笑笑:“是,您便是刘公公?” 刘公公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才发现这个县令竟然穿着粗布麻衣,脚上的鞋子还沾满了泥泞,衣冠如此不整,怎么见王爷! “县令大人还是先整理一下自己为好。”刘公公看着他的脚提醒道。 段谨闻言愣了愣,看了一下自己,可不是么,他也就刚去乡下的头两天才不小心滑到泥坑过,后来天天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偏今日心急,又踩了一脚泥。 这副模样去见人确实不妥,何况是那位金尊玉贵的小王爷。他点点头道:“刘公公说的是,我这就回去换。” 说罢转身就要往自己屋里走。 “等等,你往哪儿去?”刘公公一把拦住。 段谨不解:“刘公公不是让我回屋换衣裳么。” 刘公公心道,我是让你换,可没让你顶着这身泥巴从王爷面前晃过再去换。“王爷在里头呢,你现在不能进去。” 段谨:“……” “那我要如何换衣?” 刘公公也犯愁了:“要不……” 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刘公公?你在和谁说话?”【】 6、金叶子 刘公公下意识一扭头,直接把段谨暴露在萧云清眼皮子底下。 萧云清刚瞧见他时愣了一愣,这人的衣着打扮像是普通的村民,可就是挺立如竹,带着一股萧萧肃肃的气质,像是个读书人家出来的。 再看眉目,也是清秀俊朗,干干净净。 既然已经被看见,刘公公索性破罐子破摔:“回王爷,这位是武原县县令,叫……” 呃……还没来得及问。 段谨顺势行了个礼:“武原县令段谨,参见王爷。” 萧云清道:“段大人请起。” 他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了段谨的鞋上,他一路过来见的人无不官袍加身,红光满面,脑满肠肥,只有这位段大人长得好看又年轻,还穿着朴素,刚才在门口就听师爷说他下乡去了,再一见他脚上的泥巴,顿时一个爱民的好印象油然而生。 段谨没有土著民众对皇室的恐惧和拘谨,坦然地看向这位传说中的小王爷,小王爷的确不愧是本朝最受宠爱的一位皇子,整个人白到发光,简直是现代无数女性最渴望的象牙白,又自然又好看,衬得人气色极好,却丝毫不会有冷白的惨淡感。 且他眉眼精致,一双漂亮的眼睛盈盈含水,仿佛会说话般漂亮,浑身上下就透露着两个字——矜贵。 不说话的时候眼神澄澈,有股清冷的气质,眼尾微微一瞥,段谨只觉得自己似是看到了松生空谷,水滴幽潭。 实在是太好看了,段谨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这就是传说中的金叶子呀。 刘公公打断两人的对视,这小县令也太大胆了,竟敢直视王爷,王爷居然也不教训他,“王爷找老奴何事?” “啊……”萧云清回过神,蹙眉道:“方才侍卫来报,他们的牢房内竟无一个囚犯,也无人看守。” 刘公公顿时面色一沉,似要问罪:“段大人……” 萧云清也看向他。 段谨只好将实情据实相告,顺便卖了卖惨。 刘公公面色难看:“身为县令,竟然将县衙做成这样……” “刘公公,”萧云清喊了他一声,“这也不怪段大人,是之前那人的责任,现在让我们的侍卫帮忙守着吧。” “好吧。”刘公公只好暂时放下问罪的心思,只是敲打道,“不过段大人可得尽快招些衙役了。” 段谨应了声,他们即使不说他也早有打算,这不是没有资金吗? 朝廷、上级对于提供财政申请要么支支吾吾,要么一杆子打回,这才耽误到现在。 段谨向小王爷告了罪,先回房换了件衣裳,许是第一印象的缘故,萧云清对他的态度温和多了。 换完衣裳一出门,就看见院中放满了各式的新家具,还有一张贵重的红木雕花架子床,段谨被这豪横的富贵闪花了眼。 却见刘公公拍了拍自己身上,嫌弃道:“王爷,奴才瞧这屋实在太破了,就算清扫一遍也无济于事,要不咱们还是去驿馆吧?” 段谨心道,你们是没见过县城的驿馆,堪称摇摇欲坠,我都怕小王爷一觉醒来驿馆直接变成废墟,还不如本县令的县衙呢,好歹是货真价实的建筑材料,还能遮风挡雨。 萧云清却到处看得好奇,他还没见过这么破的房子呢,之前那些知府家中哪个不是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不精致,怕是一个花瓶都比段大人整个县衙值钱。 “不必,就住此处吧。” 刘公公叹了口气,小王爷一逆反起来就谁都劝不动了,他只好更过分的装点起整个后宅。 一会儿让人把原来所有的家具全都扔掉,段谨舍不得,让侍卫给放到超级远的杂物房了。 一会儿嫌侍卫买回来的床不够软,不够漂亮,于是又让他们多买了几床厚实的大棉被和一堆五颜六色的帷幔。 一会儿觉得房间太素净了,非要买些花瓶书画挂上做装饰,光是看着,段谨都嫌那些花里胡哨的花瓶笨重,根本不合小王爷的清冷气质,可人微言轻,他也只能心里偷偷嫌弃。 区区一个七品县令,段谨在此自然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而且他也不关心他们把房子折腾成了什么样,反正也不是花的他的钱。 再者人家刘公公说了,走的时候会看王爷喜不喜欢,若是喜欢就挑几件摆设带走,不喜欢的话就把东西全给他留下,段瑾自然乐得收获一堆值钱的好东西。 可院里还有他养了十来天的小黄鸡,刘公公看到这只鸡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这是什么?!为什么会有鸡?!” “快拿走拿走!” 段谨赶紧护着:“这只鸡是我养的。” 刘公公道:“你养也不能在这里养啊!污了王爷的眼睛怎么办?” 段谨势不相让,这是他好不容易挑好的地方,再说了他们给小鸡围了小院子,里面还做了鸡窝,怎么就会污了王爷眼睛了? 萧云清穿着一身用金银两色线绣成的衣裳,听见声响往这边走过来,行走间衣袂飘飞,像是一片闪闪发光的金叶子,“段大人,刘伴伴,发生什么事了?” 刘公公紧急阻止道:“王爷请勿靠近,此处实非养畜之所,奴才正在劝段大人将其移走。” “这是什么?”萧云清不听他的,反而探头好奇看了一眼。 “诶,小小的,黄黄的,好可爱。” 段谨见这个行走的金叶子似乎好说话一些,便道:“这是下官养的小鸡,此处已经给它围了院子,决不会让它随意出洞影响到王爷。” 果然,萧云清听到后连犹豫都没有就说:“那就让小鸡继续住着吧,刘伴伴。” 刘公公只好让步:“是。” 萧云清一直想看看真正百姓的生活,现在终于遇到一个最有可能带他完成愿望的人,忍不住问他,“段大人稍后可有别的事情?” 段谨摇头:“暂无。”王爷才刚来,他要是不陪着,这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那我们现在就出去巡视吧。”萧云清听到这话,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王爷?”刘公公惊了一下,“您奔波劳累一路,还没休息呢。” 萧云清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无妨,我不累,对了刘公公,我和段大人出去便可,你留下继续安置吧。” 刘公公确实也不放心院里的这些人,到时候让小王爷住得不舒服就麻烦了,于是道:“那您多带几个侍卫,小厮也带上。” “不必了,让暗卫跟着我就行了。” 刘公公下意识看了眼段谨,王爷怎么就说出来了,暗卫是步暗棋,为的是出其不意,有备无患,王爷也太单纯了。他不赞同道:“高远也得跟着。” 高远是出行的侍卫统领,不过为人沉默稳重,不像刘公公这么话唠,萧云清害怕自己不答应他又唠唠叨叨一大堆,只好应下。 段谨就带着小王爷出了衙门,现在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霞光照着这位金银闪闪的王爷,段谨觉得这位小王爷身上金钱的光芒更刺眼了! 萧云清一出门就敲打这位段大人,一双漂亮的眼睛认真看着他,说想要看真正百姓生活的地方。 萧云清觉得这个段大人应该会给他惊喜。 段谨想了想,还能有什么地方比市场更好呢。 于是,小王爷感受百姓生活的第一站,来到了南街菜市场。 菜市场的人熙熙攘攘,这些天段谨常来这里买菜,小贩都认识他了,也因为柳成或冯信总在身后跟着,慢慢都知道了这是他们新来的县令大人。 可之前习惯了把他当做普通居民说话,现在也改不过来了,见他来了依旧热情地招呼着。 今天却见他身边跟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小公子,那衣裳隔着老远就流光溢彩,吸引眼球极了,他们怕是什么大人物,都变得拘谨起来,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这位小公子是什么人。 段谨侧首看了一眼小王爷,小王爷无声摇头,无辜的大眼睛望着他,仿佛在对他说,不要把我的身份说出去啊,段谨就笑着回:“一位朋友,过来瞧个稀罕。” 小王爷顿时弯起眼睛。 小贩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一时都唤着小公子来这瞧瞧,我家的菜可新鲜了。 萧云清也确实稀罕,脸上的笑从来没下去过,他才是不会拒绝的人,只要过去看了,必定会拎一堆东西出来,接着他掏出自己的荷包,摸出了一片金叶子想要递给人家。 段谨眼明手快,一只袖子挡住了小王爷的动作,另一只手迅速掏出自己荷包里的铜板递给商贩。 萧云清手被挡下,有些不高兴:“你做什么?” 段谨无奈道:“公子,你那金子若是掏出来,今天我们就走不出这里了。” 好家伙,怪不得说小王爷富可敌国呢,随便买个几铜板的菜就掏金子了,若是被大家看到这么大方的主,还不得把他榨干,让他把整个菜场都买了。 听到段谨的说辞后,虽然不情愿,他还是把荷包收了起来,“这是我身上最小的钱了。”他明明一直都是用金叶子赏人的,怎么之前不会乱。 “对了,把你的荷包给我,我们换换。”萧云清自认想到了绝妙主意。 ……换换? 段谨挑了挑眉,那可是一包金子换一包铜板啊! 段谨从善如流:“好。”【】 7、菜市场巡查 段谨动作迅速到小王爷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当即把自己的荷包从怀中掏出来,放在手心。 萧云清开心地和他换了。 在他心里一包金子和一包铜板完全就是一个量级,甚至这一包铜板买到的东西可比他用金子买的多多了。 段谨手里偷偷掂了掂,分量十足,忍不住勾了勾唇,又有种哄骗孩子的愧疚感。 这种愧疚转瞬即逝,反正是小王爷主动提出要换的,又不是他故意哄的。 小王爷有了铜板和碎银就更加兴奋了,几乎每个摊位都光顾了一遍,身后的高远完全沦为了提菜机器,连暗卫都不得不出来了两个,给高远分担压力。 小王爷在每个摊上都停留一番,摸摸这个,看看那个,还不停问着,“大娘,这个是什么菜啊?” “这个菜要怎么做?” 小公子漂亮又可爱,还嘴甜大方,无论哪个摊贩都热情地向他介绍。 “这个是芹菜,不论是焯熟凉拌还是炒菜,那都香的很呐!” “空心菜,为啥叫这个名?哈哈,小公子来瞧瞧,这中间是不是空的?好玩吧,行,也给您装上。” “这个黄澄澄的是小白菜,为什么是小白菜?没错,确实也有个大白菜,不过大白菜不是这个季节长的,等冷了小公子再来就能见到了。” “这是香椿,今天刚从树上掰下来的芽哩,炒着吃可香了!” 他们转呀转,最后转到了王大娘那。 小王爷看到比院里更小更嫩的小黄鸡,一下子眼睛都亮了,侧首小声对段谨道:“我也想要一只。” 段谨看了眼这位小王爷,湿漉漉的眼睛带着丝不易觉察的祈求,模样极乖,仿佛只要身边的人说出一句不赞同的话,他就会放弃。 他轻轻笑了下,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身为父母,却看到家里孩子念及家贫只敢渴望的看着橱窗里的玩具时的心理,不合时宜,却忍不住让人把他的心愿全部满足:“那就买。” 萧云清觉得这个段大人真不一样,从来不说什么这不符身份,那不合时宜的话,他嘴角翘起,指着自己看上的那只顶上有撮小红毛的小鸡崽,对王大娘道:“我要买这只。” “哎呦,小公子可真会挑,这只可是我这一窝里头最漂亮的一个了,瞧这花色,油光水滑多好看,就跟这俊俏的小公子一个样哩。”王大娘盛情夸赞。 要是刘公公在这,肯定会喊着“大胆,竟然将王爷和鸡崽混为一谈!” 可萧云清听到这话却喜滋滋的,那可不,他的眼光可是最好的。 这里头的鸡全都长成了一个样,就他看上的那只,独具一格! 一撮小红毛顶在脑袋上,走起路来趾高气昂,小红毛一甩一甩的! 多可爱! 萧云清往怀里摸了摸,这话说的他喜欢,要赏两片金叶子! 最后什么也没掏出来,这才想起来自己的荷包已经换走了,他出门身上顶多带一个荷包,没有多余的再赏给这个说话好听的大婶了,不由鼓了鼓脸颊,放弃了。 萧云清大包小包款款而归,当然,大包小包的是侍卫和暗卫们,他除了拿着一只小鸡崽什么也没有。 这一段的路有些窄,段谨一边看着四周,想着未来的规划究竟是拓宽道路好还是重新规划一个市场区域为好,就没注意这一片路最为泥泞,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刚换上的新布鞋又踩了一脚泥。 段谨看着自己的泥脚:“啧。” 抬起头,刚好看见比自己快两步的小王爷马上就要踏进泥泞:“王爷!” “啊?”萧云清回首,脚下正正好好踩进泥水里。 萧云清愣了:“……” 段谨扭头,不忍直视。 想到细皮嫩肉无菌长大的小王爷居然踩了泥水,段谨头都大了,这小王爷不会发火吧? 谁料萧云清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呆了呆,一脸嫌弃地把脚挪出来,然后,恍若没发生过继续走路。 段谨:“……” 这小王爷,好像和他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 萧云清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段谨道:“段大人。” 段谨应道:“王爷?” “你们的路,似乎和别的地方……不太一样。”萧云清言语委婉。 段谨笑了笑:“王爷说的甚是。其实这里最初只是一小片稍大的空地,有几家种了多的菜放在这处卖,后来就越来越多的人都过来了。原本的空地已经不足,于是连周边的街巷也被占用,不仅拥挤、狭窄,而且年久失修,一旦下雨,便会积成到脚踝的雨水,令周边的百姓怨声载道。此处尤甚。” 萧云清听着听着就蹙起了眉:“那为何不修呢?” 段谨摇头叹道:“要如何修呢?单是要保证本县人口吃饱穿暖就已经很困难了,甚至因为县衙连年负债,连衙役的俸禄都发不出来,现在的捕快,只剩柳成和冯信两个了。” 怪不得他来时县衙门口连个守门的人都没有,若是随便来了一窝贼人,岂不将整个县衙都一锅端了? 萧云清看着自己的鞋子,没有说话。 他突然想到自己去到别的府城时,那里的官员几乎个个都要领他去最繁华的路段,最昂贵的店铺,让他看的是百姓衣食无忧,吃的是大鱼大肉,为的就是展示自己的功绩,好让他回京之后在皇帝面前说上一句好话,自己就能加官进爵。 这个段大人却不一样,不故意带自己去最好的地方——这里虽然很穷,但他来时也见到了几条华丽的街道,段谨完全可以带他去那里,哄哄他,展现一番自己的功绩。 而不是现在这样,带他来闹哄哄的菜市场,狭窄、吵闹,还泥泞不堪,简直是巡视的负面典型。 任他去到什么地方,都没见过像段谨这样的人。 真是奇怪。 不过皇兄让自己替他巡察,本就该看遍世间各处,可其他地方的人无不是带他去酒楼大鱼大肉,去山庄观赏游玩,更有甚者,见他不喜,耍了小聪明,竟然带着他去青楼、去赌场! 唯独这里,他见到了鲜活的百姓,热烈的生活气息,虽然这些人吃的、穿的都比不上之前巡察见到的人,但他们身上有着独特的魅力,就像被子在阳光下晒得暖暖的,饱饱吸上一口,那是生活的味道。 萧云清从没有这么真实的见识过百姓的生活,这次全都有赖于这位段大人。 等到他们带着满当当的菜回去时,果不其然听到了刘公公惊恐无措的声音:“王爷!” “王爷的鞋怎么脏了?” “为什么又来了一只鸡??” 萧云清捂着耳朵:“刘公公,我没事。” 看到了段谨经过,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高兴的对刘公公道:“刘公公,今天的晚饭准备了吗?” 刘公公心里一紧,王爷现在就要用膳吗? 今日下午一团乱麻,他知道段大人穷,没想到竟然穷成这样! 所有小王爷需要入眼的地方全都要修饰一遍,他们出行又不会带这么多东西,全都要去找县城的商铺去买。 这种紧急买到的能有什么好东西?刘公公万分嫌弃,却不得不用。 于是,到了现在他还没腾出手来让人准备王爷的膳食,“还未,王爷饿了吗?我现在就让人去准备。” “不必让人去了,我这里便有。”萧云清高兴地拍了拍手,“高远,来。” 刘公公看到这些脏兮兮的菜还带着从地里拔出来的泥土,胸口都要窒息了,“……王爷是想?” “没错,今天的饭就用这些菜烧吧。”萧云清道。 这种菜怎么能入口?! 刘公公苦口婆心正要劝:“王爷……” 萧云清却坚定道:“刘公公,我就要吃这些。” 看着小王爷难得欣喜的面容,刘公公熄了火:“是。” “段大人也一起吃。”萧云清笑着邀请道。 “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两日走的路确实不少,萧云清也确实有点累了,膳食还要一会时间才能做好,他便先沐浴一番,换了身干净的衣物,就到刘公公新买的榻上歇着了。 用膳时,刘公公看着满桌绿油油的菜色嫌弃不已,没想到小王爷竟然一个劲的夹菜,吃完了半碗饭后竟然还要继续吃。 刘公公惊喜极了,也管不了这菜多绿了,挤开照顾的小太监,就要自己亲自给小王爷添饭。 萧云清看着段谨吃的米饭有些好奇,“段大人吃的什么?颜色怎么和我的不一样?” 段谨笑道:“回王爷,这是糙米饭。” 萧云清问:“何谓糙米饭?” “其实和王爷所吃的白米是同样一种东西,不过是处理方式的不同,寻常农民家自己简单处理一下,去掉外壳就是糙米,若是像王爷所吃的那种,自己是没办法做的,只能卖给米商,再从他们手里买到加工好的,价格翻了几番的粳米。因而百姓大都不愿用几十斤能填饱肚子的糙米换成粳米,不过糙米其实蕴含的营养很好,就是粗糙一些,比较难咽。” 萧云清眼神好奇,他从小吃的都是白花花的大米饭,还从没有见过这种米呢,况且粗糙又能粗糙到哪里呢,“糙米饭还有吗?能给我来一碗吗?”【】 8、逛码头 段谨道:“锅里还有很多。” 萧云清就满意了:“刘公公,我不要这种米了,我要吃糙米饭。” 这个糙米和白米饭完全不同的颜色,均匀拌在一起,还挺漂亮。 萧云清笑着尝了一口,糙米嚼起来和白米是两种口感,白米软糯香甜,糙米劲道有嚼劲,萧云清顿时觉得这路线换的真值得,能见到、吃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然而等他往下咽的时候就痛苦了,喉咙里像是有一团涩涩的乱麻一样堵着嗓子,他感觉自己怎么都咽不下去,喝了一口旁边的萝卜排骨汤,顺了顺,才慢慢咽了下去。 萧云清眼泪汪汪:“这米怎么这么难咽。” 刘公公看着心疼:“王爷别吃这饭了。” “自然难咽。因为它是平民百姓最常吃的一种主食,虽然难吃,但能让百姓填饱肚子。”顿了顿,段谨语气低了些,“其实寻常百姓根本不会将糙米和白米一块吃的,白米太贵了,他们买不起,哪怕自家田里种着也不舍得吃。这还是家境稍好些的,若是哪家过不下去了,连糙米都没得吃,只能去山上挖野菜。” 说到这,段谨想起本县县志上记载的一场天灾。 那是一场连续一年的大干旱,旱到土地干涸,像龟甲一样裂了一道又一道的谷缝,土地寸草不生,百姓青黄不接,连树皮都被人啃完了,树根也被人挖出,最后实在没吃的了,他们就挖地上的土吃,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塞。 可树叶、树皮、树根勉强还能撑着人命,土就完全不能消化了,最后,这些人全都大着肚子,肚子里面都是无法消化的土壤,同时继续往嘴里塞着土,直至死去。 那是一场真正的人间炼狱。 萧云清听完,看了看自己白玉碗中的糙米饭,又挖了一勺,塞到了嘴里,这回,他细细的品味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仿佛通过这一碗饭,他就能感受到百姓生活的滋味。 …… 第二天一早,萧云清就兴奋地要出外巡查。 刘公公给小王爷检查了一遍衣冠整洁:“哎呦,王爷,什么巡查这么要紧啊?先用了膳再去吧?” 萧云清坚定摇头:“不行的,段大人说了,等用了膳就晚了。” 并且今日,小王爷依旧坚定不让刘公公跟随,刘公公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次没跟,竟然就失宠了,看段谨的时候像是看着宫里突然得了盛宠的祸国妖妃。 没想到段谨最后带着萧云清到了本县最著名的鱼市,因为临海,本县有很多打渔为生的渔民,每天早上天不亮他们就会出海打鱼,然后趁着刚打回来,来此卖出新鲜的海鱼。 这个鱼市靠近码头,渔民从码头卸了货就可以直接运到这里来卖掉,十分省事。 只是段谨看着这个年久失修的码头心底暗暗记了一笔。 萧云清还没有见过活着的鱼,看到每一种鱼都稀奇得不得了。 “段大人段大人,这个是什么鱼?” “段大人,这个又是什么鱼?” “段大人,这个是?” “段大人……” 这一个上午,段谨讲得口干舌燥,萧云清听得心满意足。 最后,两人停在一个早茶铺子处,买了一个煎饼和一碗油茶,打算坐下歇歇吃个早午饭。 萧云清用饭前,段谨看到高远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根传说中的王室必备——验毒银针,往煎饼和油茶里分别试了试,都没变色,便又收起来,站在萧云清身后当门神。 萧云清看着高远道:“高远,你也坐下吃点吧,这个味道不错,挺好吃的。” “公子,我不用……”话音未落,高远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响声,高远这么个成日板着脸的汉子,竟然耳根爆红。 段谨笑道:“小兄弟坐下吃些吧,本地的油茶是特产,别处吃不到的,这位阿嬷做的尤为正宗。” 阿嬷也在一旁笑着道:“是呀,小伙子,我家的油茶吃上一碗绝不吃亏。” 高远红着脸坐下。 吃着饭,萧云清笑着对段谨道:“段大人此地和别处不同。” “有何不同?”段谨问。 他倒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同,难道这不同是指不同寻常的穷?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萧云清观察得很仔细,无论卖菜卖茶,打渔养鸡的,虽然身形消瘦,却个个笑容满面,看起来倒比他之前见到的那些官员还要好看。 段谨也笑了,他看着四周,“他们向来喜欢自娱自乐,哪怕再难的困境也就这样过来了,这里很多地方不能种庄稼,他们就想着法子打渔贴补家用,勉强挣一份温饱。不过还是太少了,到了冬日没法出海的时候,几乎每个渔民家里都要饿上一段时间。” 吃了一顿煎饼油茶,萧云清又兴致饱满,非让段谨带着他去码头看,段谨想到自己之前去过的一个地方,心中微动,于是道:“码头都是他们出海已经捕回来的海产,没什么有趣的,不知王爷对赶海可有兴趣?” “什么是赶海?”萧云清问,他发现了,自从来了这里他就有无数不知道的东西,而且无论什么他都想插上一脚,过去玩玩看看。 段谨介绍道:“本县有几处村庄靠着海,海水随着潮汐涨落,落潮时会有许多鱼虾蟹贝壳海螺之类的东西留在沙滩上,这几乎是不花费多少力气的东西,家里有什么女人小孩没法出海的,就可以去沙滩赶海捡些东西自己吃。赶海其实还挺有趣的,偶尔还能碰到一些新奇的东西,比如有八只爪子的鱼,会喷黑色墨汁的鱼,一碰就滋水的海螺……” “我要去赶海。”萧云清眼睛都亮了,一听到会滋水的海螺兴致冲冲,恨不得现在就让段谨带他去。 还是段谨说需要回府衙准备些东西,他才消停的。 鉴于要好好照料这位细皮嫩肉的小王爷,段谨贴心地准备了竹篮、草鞋、锄头、夹子、铁钩,甚至连钓蛏子用的粗盐也准备上了,务必要让这位王爷玩得尽兴。 刘公公听说王爷要出行,忙前忙后,足足收拾了两辆马车出来,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卫怎么能照顾得好王爷呢,王爷可务必要将奴才带上……” 萧云清被他念叨的头都大了,十分不想在玩耍的时候还有这么个大唠叨在旁边,但又听刘公公说“说起来还得多感谢王爷呢,要不是要陪王爷出行,老奴只怕要老死在宫中了,哪能见得了这么多不同的乡野风情。” 顿时又有点心软,纠结了几息,无奈道:“你要跟就跟着吧,届时不要在外面透露我的身份,也不要说这不许那不许的。” 一直到在府衙用了午膳后,王爷的大部队才终于姗姗来迟。 衙门口,段谨站在自己的骡子车前,看着面前两辆豪华大马车,不由沉默。 萧云清也看到了这显著对比,对县衙的穷困有了更深的认知,他默了默,道:“段大人也随我一起乘马车前往吧。” 刘公公当即道:“王爷,这不符合身份。” 萧云清道:“这有什么不合身份的,皇兄分明也常召臣子同乘一车共议公务的。” 说完已转身上了马车,并眼神示意段谨也上车。 段谨从善如流,动作异常利索。 可怜刘公公想说的话生生断在了喉咙里,他在心里暗暗骂道,这段大人虽是个俭朴的清官,但也太看不懂眼色了,也不看看过往能与皇上王爷同乘一车的至少也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这等遍地都是的七品芝麻小官居然也顺着杆就往上爬,好生无礼! 待看到下方的人影慢自己一步也上了马车,萧云清不由勾了勾唇,这位段大人,倒也不是个呆子。 只是等人坐下后,他才觉得方才自己的提议有些失策,平日瞧着段谨的样子十分瘦弱贫苦,坐在马车上,反而变得十分有存在感。 萧云清只觉得往日宽敞的马车不知何时变得这么狭小、逼仄,仿佛连空气都不流通了似的。 不知怎的,他觉得有点胸闷。 一直到刘公公那圆润的身体也跟了上来,坐在了段谨的对向,他才觉得马车变回了往日宽敞的样子,只是胸闷仍未好转,他只得让刘公公将车壁上的帷幔打开,方才舒服了些。 段谨全然不知旁边人的想法,只看到旁边的小王爷自打自己一上车就完全不与他对视,只是默默垂眸歇着,除了让刘公公打开一半帘子就再也无话,便猜想这身娇肉贵的皇宫贵族到底还是受不了这几日的车马劳顿。 他便也安静着,不发出声音以免打扰小王爷休息。 只是这马车到底还是比骡子车好啊,空间大,速度快,连颠簸也少了许多。 要是自己也能买一辆就好了。 刘公公看着这位俭朴的段大人看看车壁、瞧瞧车顶、摸摸帷幔的样子,心底免不了又念叨了句,七品就是七品,小家子气!【】 9、赶海 县城的道路还算平坦,只是乡下的道路难免还是坑洼不平,即便是造价昂贵的马车,也免不了颠簸起来,刘公公让赶车的车夫慢了下来。 即便这样,段谨瞧着这矜贵的小王爷脸色也愈发不好看了,以往小王爷虽也是白嫩的,但那是皮肤细腻充盈的白,此刻却是苍白惨淡,连平日如樱桃般莹润的红唇都没了颜色。 段谨也忍不住提起一颗心来:“王爷喝口茶缓缓,这段路确实难行,可让车夫将车门处的帷幔也打开,呼吸些新鲜空气或可好些。” 这种时候刘公公也管不了那些身份不身份的话了,他给小王爷倒了杯清茶,又将车中所有的帷幔全然打开,让空气对流。 车门处的空气甫一进来,就带来了外面来自田野的气息,混合着泥土、青草和山林的味道,确实好闻了不少。 萧云清的脸色缓和了不少,问他:“还有多远到?” 段谨回道:“过了这段路就能进村了,待进村了就没多远了,村里的路也好走许多。” 萧云清不是那等骄矜的性子,否则也不会非要来这等偏僻之地,待自己身体平缓之后,就让车夫加快速度。 如段谨所述,过了小半个时辰,萧云清就闻到空气慢慢变了,从青草和田野的干爽变成了有点咸湿的气息,只是清新之气依旧浓郁。 之前无论是宫中,还是各地的行宫处,无论景色搭建的多么美轮美奂,他都没有闻到过如此清新的气味。 这是一种土地独有的气息。 萧云清已然好奇起来,一双眼睛透过车壁半开的帷幔四处打量,为防有人冲撞到贵人,自从进了村刘公公就把车门的帷幔放了下来。 外面确实偶有经过的村民,却也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接着便事不关己地继续干自己的事了。 很快,段谨就让车夫停了下来,转头对小王爷道:“前方是退潮后的土地,车马难以行走,还得劳烦王爷亲自走路过去。” “无妨。”萧云清迫不及待就要下车。 “等等……”段谨道,“王爷稍候片刻,待我将为您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待段谨将几双草鞋一一放入车内,刘公公忍无可忍道:“你竟要王爷穿草鞋?” 段谨摇了摇头:“不止王爷,公公您也要穿。” “王爷的这身衣物也不合适。”段谨上下打量了一下,道:“不知王爷是想换成粗布短打,还是把衣衫束起来呢?” “大胆!”刘公公叫道,粗布衣衫怎可穿到王爷身上?束起来更不可行,岂不是让人看到王爷光脚穿草鞋的样子了? “刘公公。”萧云清轻斥了声,“我又非女子,束起来无妨。” 闻言,段谨轻笑了一声,没有应声。 倒是萧云清听到了他这声笑,问道:“段大人笑什么?” “王爷若是往外一看,就知道臣在笑什么了。”段谨道,“方才一路走过的田地里多的是女人在做活,这里更是。且个个都穿着短打、草鞋,一眼望去男人女人都露着小腿和脚。她们不像宫里的贵人们,有人伺候着,脚不沾地、指不沾水……” “百姓,是没有封建的权利的。” 那是吃饱喝足的贵人们的特产。 萧云清听得心神一震,虽然他没听过什么“封建”“权利”之类的词,但也隐约能明白段谨表达的意思,他不再配合刘公公磨磨叽叽的纠缠,大手一挥,自己大剌剌地随意一束,穿上了段谨准备好的草鞋,直接跟段谨下了马车。 刘公公愣在原地,嘴巴嗫嚅了几下,也没能想出反驳的言语,眼看小王爷已经下车,也不再想其他的,学着百姓的样子,随意束起衣裳下摆穿上鞋子也出来了。 滩涂上已经有了不少村民,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处,低头寻找着什么。 “往这边来。”段谨见小王爷东张西望,眼里满是好奇,引着他往前面去。 不远处有些石头,段谨方才就看见那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出没,他有些想逗逗这位什么都不懂的小王爷,轻声让他翻找石头看看。 没翻几下,就见一只小螃蟹从石头底下蹿了出来,挥舞着两只大钳子,张牙舞爪的。 萧云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想脚下一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及时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稳稳扶住。 萧云清的脸颊瞬间红了,他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海边的咸湿气息,竟意外地好闻。 “小心点,地上滑。” 段谨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松开手,弯腰捡起那只螃蟹,熟练地捏住它的身子,扔进了自己带的竹篓里。 “螃蟹要从背后抓住它的身子,不然容易被钳子夹到。” 萧云清点点头,心跳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定了定神,也学着段谨的样子,蹲下身继续寻找螃蟹。 面对着一只更大、更凶猛有力的螃蟹,萧云清咬了咬牙狠下心,伸手去捏螃蟹的背,刚一抓上,螃蟹当即张牙舞爪地挣扎起来,萧云清实在接受不了一个冷硬的活物在自己手中挣扎蠕动的感觉,尖叫一声将螃蟹甩开了。 螃蟹甫一落地,当即朝着熟悉的海边方向横行而去,只是它的方向没判断准确,与段谨的距离越来越近。 段谨眼明手快,背篓里就又多出了一只螃蟹。 萧云清脸色微红,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原本趾高气昂的小脑袋都低垂下来,不知怎的,段谨有些看不得他这副失落的模样,道:“是我不好,这螃蟹本就难抓,微臣带您去抓别的。” “您瞧这个。”带着人往前面沙滩走了十几步,段谨很轻松地发现了一只臥沙的猫眼螺。 萧云清好奇地将这只螺从沙子里揪了出来,和以往他吃过的螺不同,这只螺的肉全都在外面,白白胖胖的,几乎比身子还要大。 “您攥一下它的肉试试。”段谨诱惑道。 闻言,萧云清手下用力,一圈细小的水线从腹肉处滋了出来,水柱有粗有细,细的只溅到了他的手背处,一股粗的直接喷到了他的衣领上,还有几滴竟溅到了萧云清的脸上。 段谨:“……” 萧云清:“……” 萧云清呆住了。 段谨心道,失策! 下意识的,段谨抽出怀里的粗布手帕,将功补过般递到小王爷面前。 萧云清接过帕子,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各自移开了目光。 很快,萧云清也掌握了猫眼螺出没的规律,自己找到了两三只臥沙的猫眼螺。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手心抓着螺壳,螺肉对着外侧,手臂伸直,几道水线滋的一下呈抛物线落下,饱满丰盈的螺肉立刻缩回了壳内。 一股莫名满足的心态油然而生,萧云清将猫眼螺放进段谨带的背篓里,兴致勃勃地准备滋下一个。 “王爷,来这边。”看着越走越远的小王爷,段谨及时呼唤道。 萧云清看了一圈,段谨身旁既无石头,也没明显凸起的沙包,好奇道:“这里也有东西吗?” “当然。”说着,段谨蹲下身,指着一个黄豆大小的孔洞,“您看,这种洞是蛏子的呼吸孔,若孔洞里有水冒出,里面十有八/九藏着东西呢。” 段谨用小铲子铲了两下,讲解道:“只是这种生物往往藏得很深,很难抓到,这种时候就需要在洞口处撒上盐……” 说着,段谨从自带的工具中挖出粗盐撒在洞口,“蛏子受不了高盐度环境,很快就会冒出头来。” 随着他的话语,刚刚挖出的洞口果然有一根肉须冒出了头,段谨又往上面洒了一点盐,肉须便持续蠕动,很快,一根长度达到手掌大的肉须和半个蛏壳便都露了出来。 “抓的时候尽量抓最底部,连带着沙子一起抓起来。”段谨做了个示范,将抓起来的蛏子放在掌心,这只蛏子的个头足足有整只手那么长,称得上是蛏王了。 萧云清像是发现了新玩具一样,眼睛都亮了,这个玩法确实新奇,在段谨的协助下,他撒盐、观察出洞、拔出,玩得不亦乐乎,一连抓了十几只才满意的直起身。 见他玩够了,段谨又带他往石缝里去,萧云清的动作迟疑了一下,心想,这应当不是带他去抓螃蟹吧。 段谨刚才就在这边的石缝里看到了几只小章鱼,但想到方才小王爷对蠕动生物的抵触,他直接从水里将八爪鱼捞了一条出来,将其放在手心。 一被捞出,它的身体就立刻变成了拱形,几条腕足缠住了段谨的手指,紧紧的吸附着。 萧云清好奇的看过来,他在心里数了一下,惊讶道:“竟然真的有八条腿!” 八爪鱼的外形实在很不像鱼,头部圆润,八条细长的触手像冰冷的小蛇,扭曲缠绕,仿佛每一条都有自己独立的意志。 萧云清只觉得,若非这条八爪鱼足够小,简直可以充当话本里所说的深海海妖的角色了。 接着段谨又带他见识了会喷墨汁的墨鱼,墨鱼与八爪鱼的形状十分相似,萧云清对这种外形的生物敬谢不敏,只见了个新鲜就没兴趣了。 他对旁边礁石区的贝壳倒是很有兴趣,礁石上附着着不少五颜六色的贝壳,他蹲下/身,仔细地挑选着,时不时捡起一个漂亮的贝壳,回头跟段谨炫耀。 段谨只是笑着看他。 刘公公看着小王爷开心的样子,脸上也随之浮起慈祥的笑容,心底对段谨原有的不满淡了许多,甚至觉得王爷这次的出行之路也挺不错。 很快,段谨带的背篓就被各式各样漂亮的贝壳和海螺装满了,小王爷拍了拍手,满载而归,十分满足。【】 10、盐碱地 只是他虽将衣摆束起,但仍免不了沾上了一些海水与细沙。 “王爷,回去的路上尚需一段时间,您的衣裳沾着沙子终是不美,不如去村民家里讨点水洗洗脚吧。”段谨指着前方的村落,提议道。 萧云清低头看了看腿上的沙子,他点了点头,欣然应允。 离他们最近的一家是用篱笆围成的院子,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老妇人的咳嗽声和孩童的嬉闹声。 段谨轻轻叩了叩门,很快,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中年方脸汉子探出头来,见到来人衣着体面,其中一人衣裳干净俭朴却没有补丁,另一人则十分华丽,身后几步还站着几个明显是小厮模样的人,他眼里闪过一丝警惕:“二位是?” “在下本县县令段谨,这位是萧公子。”段谨拱了拱手,语气温和,“方才在滩涂赶海,脚上沾了泥沙,想讨点水涮洗一番,多有叨扰。” 方脸汉子闻言,脸上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惶恐,连忙打开柴门:“原来是县令大人!快请进,快请进!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人!”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也算干净。 中年汉子的母亲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盆,从这家的境况来看,段谨猜测这是这个家里难得体面的盆了,没有磕碰,只有些许使用的痕迹。 她从缸里盛出半盆清水:“大人,您将就着洗洗。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 “老人家不必客气,是我们叨扰了。”段谨连忙接过水盆,又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十几个铜板递过去,“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吃的。” 老妇人连连摆手,哪里肯收。推搡间,外面又聚集了几个村民,想来是听到了动静过来瞧瞧热闹。 见是县令大人亲临,都围在了篱笆外面,交头接耳议论着,却不敢近前半步。 段谨和小王爷洗了脚,让随行的小厮去为这家人把水缸打满,又和村民们闲聊起来。 萧云清就在一旁默默听着,随着众人闲聊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环境,像是在心里记录着什么。 段谨从家长里短聊起,片刻后,围观的村民显然慢慢放松下来,也敢搭上几句话了,话题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庄稼上。 刚才开门的中年汉子叹了口气:“说来也怪,咱们这海边的地,看着平整,可就是种不出庄稼。祖祖辈辈试了无数法子,浇再多的水,秧苗要么长不起来,要么刚抽穗就枯黄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头发皆白的老汉接过话茬,“以前老朽小的时候还能勉强收上来一点,现在是一年不如一年,这些年我家的地索性都荒着,只能靠打渔赶海换点杂粮糊口。” 段谨皱了皱眉,问道:“那土地是什么样子的?和正常的土地可有哪里不同?” “不一样的地方?”老汉想了想,说:“看着倒是和别的地差不多,就是颜色偏白,尤其是雨季刚过的时候,还会结一层白花花的霜。用手一捻,土就成粉末了。” “白霜?”段谨想了想道,“莫不是盐碱地?” “盐碱地?” 村民们面面相觑,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叫法。 段谨点点头,缓缓说道:“我曾在古籍中见过记载,海边的土地若是长期被海水浸渍,地下的盐分就会随着水分蒸发升到地表,形成盐霜。这样的土地盐分过重,庄稼的根须无法吸收水分和养分,自然长不好。” “那……那可有法子治?”中年汉子急切地问道,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段谨笑了笑:“古籍中倒是记载了几种法子,先用淡水冲洗或挖沟排水,把盐分引走,再用石膏中和土壤里的酸性,接着就可以种植一些耐盐的作物了,待土地养肥,就能正常种植粮食了。” 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村民们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刚才还愁苦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那老汉更是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段大人,您说的都是真的?这盐碱地真的能治好?” “我不敢打包票,但古籍中的记载应不会错。”段谨沉吟道,“不过我得先去看看那片地,才能确定到底用什么法子。” “好好好!我这就带您去!”老汉说着,就要拉段谨的手。 段谨让他在前面带路,随后低声问小王爷:“王爷可还要一同前去?” 萧云清点点头,面色不似赶海时的轻松:“自然。”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村外的荒地走去,这个时间正是外出做工、打渔的人回家的时辰,刚好就撞上了这群大部队。 听到他们说新来的县令大人有法子治这几十年都没法种的地,有人半信半疑,有人不屑一顾,毫不掩饰地嗤笑道:“在之前的县令那里吃的亏还没够呢?镇海村种红薯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闻言有人的脚步迟疑了下来。 有人说:“我瞧着这位不太一样,县令大人借点水还给大力家的十几个铜子哩。” 也有人附和着:“是哩,去看看又不妨事。” “去看看吧。”身旁的兄弟推了推孙田,孙田哼了一声,“我倒要看看他能有什么本事?” 也随着众人的方向走去。 那片荒地离村子不远,远远望去,几百亩的土地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夜色中一片沉寂。 如此大片大片的荒原,简直触目惊心,萧云清心神一震。 最前头带路的是那位老汉,他看着满目霜白的地,眼眶发热。 听说,这片地最开始还不是这样的。 大概是他爷爷的爷爷讲的,那时候还能正常种庄稼,后来慢慢不知怎么的,他们的水稻一年比一年减产,到了他爷爷那辈,竟是连种到成熟都不能了。 刚开始不能种的地还只有十几亩,后来蔓延到了几十亩,再后来全村的上百亩都不行了,甚至一直蔓延到了隔壁村的地。 到了现在,他们这两三个村子挨着的几百亩地都不长了。 走近了,段谨蹲下身,用手指捻了一点土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顿时一股苦涩的咸味在舌尖散开。 他看向这一块块板结的土,抓起一块轻轻一捏,土就碎成了粉末,簌簌的从指缝间落下。 “确实是典型的盐碱地。”段谨站起身,眉头微微蹙起,“而且盐分很重,怕是有几十年的历史了。” “那……那还能治吗?”老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段谨点点头:“能治,就是要费些功夫,也需要不少银子。引淡水、买种子、买石膏,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村民们的脸色又黯淡下来。武原县本就穷困,百姓们连肚子都填不饱,哪里还有钱来整治土地? “段大人,您是咱们的父母官,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是啊大人,要是这地能种庄稼,咱们就不用再挨饿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恳求着,眼神里满是期盼。 这时,那位老汉从人群里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在段谨面前,老泪纵横:“段大人,求您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百姓吧!我们祖祖辈辈守着这片地,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荒着。要是能把地治好,我们就算是给您做牛做马也愿意!” 段谨连忙扶起老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老人家,您快起来。我身为县令,自然要为百姓谋福祉。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朝廷拨下来的银钱本就不多,县衙连衙役的月俸都发不起,实在拿不出钱来整治盐碱地啊。” “什么?”老汉愣住了,心里的希望瞬间破灭,泪水流得更凶了,“那……那我们可怎么办啊?难道真的要一辈子受穷吗?” 村民们也都沉默了,刚才看热闹的兴奋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无尽的失望。 夜色里,只听到几声压抑的啜泣声。 萧云清看着这一幕,心里十分不好受。 他走到段谨身边,轻声道:“段大人,我有法子。” 段谨一愣:“您有办法?” 萧云清点点头,转向村民们,朗声道:“各位乡亲,整治盐碱地的钱,我出了!” “什么?”村民们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云清笑了笑,继续说道:“我虽不是县令,但既然来到了此地,见到了此番事,就说明大家和我是有缘分的。看着大家受苦,我心里也十分难受。我愿意拿出私产,资助大家整治盐碱地。只要能让这片地长出庄稼,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花多少钱都值得!” 段谨眼神定定的看了他几秒,忽而转身,后退一步,站在村民的方向,朝萧云清干脆利落地一跪:“武原县令段谨,代全县百姓谢王爷恩典!王爷大义,武原县没齿难忘!” 老汉也怔怔地看着萧云清,突然“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对着他磕了三个响头:“王爷,您真是活菩萨啊!我们武原县的百姓,世世代代都忘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其他村民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萧云清对这种场面显然无所适从,他的手掌松了又紧,只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一手一个扶起老汉和段谨。 求助的眼神望向段谨,段谨安抚地笑笑,对众人说道:“大家快起来,整治土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还需要大家齐心协力。等我们回去商量出个章程,过几天就动工!” “是!” “大人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就吩咐。” “我们在家等着大人来动工!”【】 11、不劳民 四月的风从青螺湾方向吹来,裹着海腥味和盐碱地特有的咸涩气息,掠过县城低矮的城墙,钻进每一条狭窄的街巷。 天还没亮透,城东头卖豆腐的刘老汉就已经支起了摊子,热腾腾的豆香气从大铁锅里蒸腾而出,在微凉的晨风里凝成一团白雾。 “老刘,来碗豆浆,多加勺糖。” 说话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脚踩草鞋,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叫赵大牛,原是县衙的衙役,三个月前因为县里实在发不出月俸,被迫回家种田去了。可他家那两亩地就在盐碱滩子旁边,种一瓢打半瓢,今年比去年更甚,地里泛起的白碱像是下了一层薄霜,庄稼蔫头搭脑的,眼瞅着又要歉收。 “大牛啊,这么早就进城?”刘老汉一边舀豆浆一边搭话,“你媳妇身子好些没有?” 赵大牛接过碗,叹了口气:“好什么好,咳嗽一个多月了,也没钱抓药。昨个我把家里最后那只老母鸡卖了,换了三十文钱,今儿个进城就是想找点活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喝西北风。” 话音刚落,街对面匆匆跑来一个人,是孙仵作,他家就住在县城城西,此刻气喘吁吁的,“大牛,你怎么还在这啊?快去县衙!县衙要招人了!” “招人?”赵大牛愣了一下,“招什么人?县衙半年没发过俸禄了,咱们不都走了吗,县衙听说就剩俩衙役了,现在谁还会去那儿干活?” 孙仵作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听我说!前几日县衙来了个贵人,听说是从京城来的小王爷!昨日一下捐了好大一笔钱,还说要出资把盐碱地全部治理成能种田的好地呢!” “段大人连夜召集人商量,要把走了的衙役全叫回去,补下以前欠发的月俸呢!我刚才路过县衙门口,看见告示都贴出来了,白纸黑字,还盖着大印呢!” 赵大牛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豆浆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得他龇了牙却顾不上擦:“补发欠的月俸?当真?” “骗你做甚?”孙仵作拍着胸脯,他喘了口气,又说道:“我刚才已经把月俸领回来了,听说人手不够,我们这些领过的正在挨家挨户找咱们以前的老伙计去通知呢。快去吧,除了补发欠下的月俸,县衙还在招新的衙役呢,去晚了只怕名额没了!” 赵大牛把碗往桌上一放,豆浆也不喝了,掏出一文钱往刘老汉手里一塞,撒腿就跑。 他跑过东街,绕过城隍庙,一路上看见好几个熟悉的面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有原来的牢头老吴,有看仓库的老宋,有跟他一样当过衙役的张铁柱、李小二。 这些人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脸上带着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亮色。 县衙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 大门两侧的告示牌上果然贴着新告示,墨迹还没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柳成站在台阶上,扯着嗓子喊:“别挤别挤!都排好队!一个个上前!” 围观的挺多是凑热闹的百姓,其中一半是原来的衙役,他们较普通民众还是有过训练的,便听从指挥排成了两队。 赵大牛耐下性子,排在队伍后面,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廊底下的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今年不过二十五六,是年初才从吏部调任过来的新知县。他生得清瘦,面容沉静,一双眼睛却很亮,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来了不过个把月,赵大牛却从市集、百姓口中听到了不少对他的赞许,赵大牛对他的印象是——这官跟以前的官不一样。 以前的官来了就想着怎么刮地皮,就连那个据说要让他们家家都能吃饱,带领百姓种红薯的县令也从来没去过村里和地里。 段大人来了之后却一直在地里,听说每个镇子他都跑遍了,县城里的居民一看到那头标志性的骡子车,就知道段大人又去乡下看庄稼了。 听说昨日他就带着许多人去了他们白浪村,村里许多人都去凑了热闹,他在家里照顾媳妇,只隐隐听邻居提了一嘴段大人从古籍中看到那种不出庄稼的田叫做盐碱地,其他的也没打听。 此刻段谨就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正跟旁边的师爷低声说话。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清秀素净,看起来精神得很。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衣着华贵,绣着金光闪闪的丝线,面皮白净,似是蚌里的珍珠,相貌堂堂,想来就是孙仵作所说的那位小王爷了。 赵大牛不敢多看,跟着前面排着的队伍缓慢移动。 “今日先召回衙役,明日让这些衙役去各村镇散发告示进行招工,先从扶风镇镇海村堵塞的河道开始疏通,通到白浪村后引至盐碱地进行淡水冲洗。”段谨低声和二人商讨着接下来的规划,“这次我打算以金钱招工,每日做完工即可返家,不征发徭役,你们觉得是否可行?” “这法子好是好,只是不劳民……”向师爷望了眼小王爷,道:“怕就得伤财了。” 萧云清无所谓地摆摆手:“不必在乎这些,只管放手去做好了。” 昨夜回到县衙,段谨、小王爷连同县衙仅剩的三人连夜商讨后,暂且定下了日后行动的初步方案。 将要睡下时,段谨房间突然有人来访,开门才知是小王爷带着一口大箱子和一沓厚厚的纸张。 段谨没见过古代的银票,刚开始没认出来,待小王爷开口后,方才得知这是一箱货真价实的白银,足有几千两,段谨目瞪口呆。 小王爷又将手中厚厚一沓银票递给他,原话是“我也没数,约莫有个几万两吧,也不知道够不够?段大人你先拿去用吧,不够的话我再卖些珍宝首饰,只是此地可能不太好出手。”毕竟他身上佩戴的首饰哪件不值个几千上万两白银,只是此地贫困,突然间怕是卖不上价。 段谨赶忙将银票还给小王爷,摇头道:“已经够了,用不到这么多,即便是这一箱子白银也是用不完的。” 看着眼前这双单纯的眼睛,段谨心中蓦地升起一丝愧疚,没想到小王爷这么好骗,他在心里狠狠谴责了自己一番,随后决定将事实永远埋在心里绝不透露半分。 无他,赶海的地点是他特意选的。 早在他刚穿来,听向师爷汇报的时候就已经隐隐察觉到此地不对劲,后来他和向长青二人单独去实地查看,才确定就是盐碱地。 就连可通过上游堵塞的河道进行冲洗,也是他多次下乡实地考察早就发现的。 为的就是带小王爷玩乐的同时,带他去看一眼百姓的困苦,顺便薅一笔资助下来。 只是他没想到事情进行的如此顺利,顺利的让他有些心虚。 最后他好说歹说,才让王爷带走了那厚厚的一沓银票。这点招募民工的银钱,还到不了小王爷昨夜想要资助的零头,小王爷自然不在乎这些。 思及此,段谨心虚地冲小王爷笑了笑。 小王爷怔了怔,随即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嘴角却微微翘起。 “只是那石膏矿也招募民工开采吗?”向师爷问道。 石膏矿隶属武原县,位于城西,只是以往开采的石膏主要用作药物、颜料及豆腐卤水之用,卖不了多少钱,故而开采量较小,每年不过招工一季罢了。倒是段大人说古籍中记载石膏可中和盐碱地的盐度,这矿可算派上了用场。 段谨心中早就有了思量,道:“我倒有个法子。” 见二人都看向自己,段谨才将自己打好的腹稿一一道出:“之前王爷来时遇到的山贼实则是本地过不下去的村民,他们是地种不下去无可奈何才做了山贼,这些时日以来也仅劫了两次银钱,不足十两而已,并无伤人害命之心。这实在是官吏之过,并非他们有意做贼。” 顿了顿,段谨说出自己的结论:“故而我打算让他们以工抵过,开采矿石抵消罪孽。” “此计甚好。”向师爷率先肯定,“这样一来既给了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也省了县衙日日白养着他们。” 向师爷此话是真心的,毕竟在县令大人来之前,他们三人都快没米下锅了,这些正值青壮年的山贼来了几日,白白耗了他们不少饭食,哪怕是糙米野菜,他也早就看不下去了! 萧云清也跟着点了点头。 段谨便道:“如此,待衙役召回,就让人带领牢犯去开采矿石。” 队伍动得很快,两列最前方坐着的是向长青和高远。向长青是第一位县衙新招的衙役,由于人手不足,高远作为侍卫统领,会识文断字,萧云清便赶鸭子上架也让他来帮忙了。 柳成维护秩序,且作为衙役中的老人,人员早已熟悉,可先一步检查是否有冒领之人。 向长青和高远记载入案之后,便让其带着条子去暂代的账房先生冯信处领取欠俸。如此一前一后两个熟悉衙役的老人进行检查,就绝了那些钻空子之人的想法。【】 12、发欠俸 赵大牛排在第十七个,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轮到了他。 “赵大牛,承安二年三月入职,承安四年十月起至今欠俸六个月,每月原俸六钱银子,共计三两六钱,加上以往年份少发的,共计五两银子。”向长青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抬起头来,“对不对?” 赵大牛的心脏跳得咚咚响。五两银子,他种地两年都攒不下这么多。 他咽了咽口水,用力点头道:“对,对!” 向长青在簿子上勾了几下,而后在两张巴掌大的纸上写了重复的几个字,赵大牛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他瞧着两张纸上都有自己的名字,向长青将两张纸都交给他,道:“用这纸去账房领你的银子。另外,段大人说了,只要你愿意回来当差,月俸照旧,从本月起按月发放,绝不拖欠。你愿不愿意?” 他仔细地将两张纸托在手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愿意!当然愿意!段大人仁义,我赵大牛这条命就卖给衙门了!” 向长青笑了笑,又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录用文书,你按个手印。明天一早来报道,段大人有要紧差事派给你们。” 赵大牛按了手印,带着两张纸去往账房,冯信按纸上写的数目将银子称给他,又让他在两张纸上都按了手印,一张纸还给了他,另一张与其他人按了手印的纸放在了一块。 拿着冰凉的、沉甸甸的银子,赵大牛晕乎乎的将其放在自己的心口,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出了县衙就直奔南街而去。 他买了小半斗白米,一斗糙米,八两肉,又去药铺给媳妇抓了好几天的药。 路过糕点铺时,他纠结犹豫了许久,终于咬咬牙,买了几块最便宜的糖。 一下就去了一两银子,他心疼得直抽气。 但想到家里那个咳嗽了半个月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丫,心里又觉得值。 他家位于白浪村最边上的位置,地也十分靠近沙尾村,故而白浪村刚开始被盐霜覆盖的时候还没波及到他家的地,一直到这几年,盐霜逐渐蔓延到沙尾村,他家的地也不能幸免于难。 快到家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自家媳妇正蹲在门口搓麻绳,瘦得像纸片一样的身子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 赵大牛鼻子一酸,大步跑过去,拿走她手里的活计,把药包往她怀里一塞:“快进屋,我给你熬药去。” 月娘吓了一跳:“你哪来的钱买药?” 赵大牛把今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又把那剩下的银子和文书掏出来给她看,月娘看着看着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文书上:“总算……总算有盼头了……” 赵大牛把她搂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自己眼眶也红了,但他很快抹了一把脸,笑道:“别哭了,段大人说了明天有要紧差事,我得把精神养足了。你等着,我去给你熬药,晚上咱们也用白米和糙米一起煮粥吃。小丫呢?我还给她买了糖吃呢,你吃完药也吃一颗。”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大牛就穿上了他那身有好几个补丁的、洗得干干净净的衙役服,脚上换上布鞋,精神抖擞地往县城赶。 到了县城门口一看,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少说也有个四五十个,都是昨天接到消息赶过来的旧衙役,一个个交头接耳,都在猜测段大人吩咐他们什么要紧事。 辰时三刻,县衙大门大开,众人都进了衙内,段谨正在衙内院中站着。 他身后跟着师爷向伯秋,两个衙役,还有那个衣着华贵的小王爷。赵大牛听旁边的人小声说,那位小王爷是当今皇上的胞弟,封号“晋王”,是个实打实的贵人。 赵大牛不懂什么封号不封号的,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位王爷一出手就是几千两银子,不仅发了他们的欠俸,还说要资助治理盐碱地的全部花费。能让他们有地可种,这就是恩人。 段谨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像是林中的水滴落在水潭,字字分明:“诸位都是衙门里的老人,我就不说客套话了。武原县的土地你们比我更清楚,盐碱地多发,种啥啥不长,老百姓吃不上饭,县衙连年亏空,诸位的俸禄也屡屡欠发。本官到任一月,有心却无力,只能委屈了诸位,是本官的不是。” 说着,他朝众人拱了拱手。 院子里安静极了,几十号人无一人出声。 赵大牛心里热乎乎的,热泪含眶,他当了好几年衙役,从没见过有哪个县令会给底下人赔不是的。 他想说不是的,这和你没有关系,都是天灾和以前县令搞出的人祸,赖不到一个新来的县令头上。可他的嗓子眼儿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谨直起身,声音提高了些:“但如今不一样了!王爷深悯百姓疾苦,慷慨解囊,捐资以助武原县治理盐碱地一事。这笔银子,本官一文也不会乱花,全都用在治理盐碱地上!从今天起,诸位的月俸照发,凡参与治地工程的,每月有两斗糙米补贴,干得好还有赏钱!” 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赵大牛听见身边有人在小声算账:“每月还有两斗口粮?岂不是一个人干活就能养活一家老小了?” “都静一静!”向师爷站出来维持秩序,“段大人话还没说完!” 等众人安静下来,段谨继续说道:“本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良临海镇最大的那片盐碱地。那几百亩地若是能变成良田,全县的粮荒就能解决一半。待这些地做出成效,本官会将全县所有的盐碱地都纳入改良,务必要让百姓们家家户户有地可种,有饭可吃!” “接下来,有炼石膏、挖矿相关经验的站到师爷这一列;有挖渠、疏通河道相关经验的站到冯信这一列;其他人站到柳成这列。” 话一说完,众人慢慢动了起来。 接着,段谨又按照每部分的工作量将人员调配了一下,就让他们各司其职了。 武原县的牢房在县衙西边,一排低矮的石房子,墙根长满了青苔,牢头老吴打开铁门,里头传出一股霉味和屎尿味,熏得老吴眯了眯眼。 犯人从黑暗的牢房里被赶了出来,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都被外面的阳光刺得眯了起来。 老吴往犯人前面一站,大声说道:“都听好了!县令大人开恩,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从今天起,你们就去城西的石膏矿上干活,谁要是好好干,每日管三顿饱饭!要是这段时间都干得好,还能减刑!段大人说了,你们抢的不多,刑期一年,干满半年就能放人!” 犯人们原本垂头丧气的,听到“管三顿饱饭”几个字,一个个都抬起了头。有个瘦得像猴一样的年轻犯人颤声问:“真的管饱?能吃干饭?” 老吴瞪了他一眼:“老子说话算话!但你小子要是敢偷懒,别怪老子手里的鞭子不认人!” 那个瘦猴一样的犯人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老吴看着这些人的模样,心里头也挺不是滋味。 这里头的有些人他也认识,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了,谁愿意去当山贼? 老吴让这近五十个犯人排成一队,由三个狱卒压着,往城西矿山去了。 段谨、小王爷及向师爷带着有疏通河道经验的几个衙役和住在城西的匠人往北部而去,其余人则散至临海镇和扶风镇的各村,宣读告示去了。 赵大牛领的是他们村的那一份差事,上头把告示内容给他们一讲,他的心都热起来了,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不到半天功夫,他就回到了白浪村。听到消息后,村里的老百姓都跑出来看告示。 “娘哩,还以为这个县令也是个光说不干的主呢,这么快就把告示发出来了?” “大牛,你快给我们念念告示讲的啥?” 赵大牛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喜气洋洋地说:“县令大人说了,这次疏通河道、改良盐碱地全都招工,给工钱的那种,不征徭役。还管晌午一顿饭呢……”顿了顿,他补充道:“绝对管饱。” 众人眼前一亮,七嘴八舌地问:“工钱是多少?” “招工是搁你这报名吗?” 赵大牛道:“一天十文钱。” 十文!还管晌午一顿饱饭!要是使劲吃还能给家里省下晚上的一顿口粮哩! 面色一喜,大家纷纷往前挤去:“我要报名。” 赵大牛道:“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来。” 赵大牛的媳妇月娘站在村口,看着老槐树下越聚越多的人群,看着丈夫忙前忙后地维持秩序,看着他脸上那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神采,忽然笑了。 这样的事,同时还在赵家沟、柳河屯、大孙庄、北王村……发生着。 只不过……赵大牛挠了挠脑袋,总感觉自己似乎忘了点什么事。 最重要的招工、工钱、管饭,他全都讲得一清二楚了,就算忘,也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吧。 “大牛,愣着干啥,快写上我的名字啊!”有人不满地催促道。 “来了来了。”赵大牛把这点早就忘了的事再度抛诸脑后了。【】 13、招厨娘 武原县自古以来就多雨、多水,河道淤积是常有的事,基本每隔两年就要疏通一次,免得淹了田地房屋。 衙役、匠人对此早有娴熟的经验。 到了此处后,段谨见这些人有章法、有条理地分别去测量尺寸、检修工具,旁观了一会儿,交由向师爷在此主导,他便领了此地招工的差事而去。 镇海村的村民较之其他村,对段谨的态度十分冷漠,不太信任的样子,他在这吆喝了许久,也只有寥寥几人前来看下热闹,最后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他深知是上次那位县令命他们种植红薯苗却烂在地里的缘故,故而只能长叹一口气,只能家家户户去劝说。 第一站去的就是王大娘家。 他观察了许久,只有王大娘一直在家门口踟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即便不敢直接过来,她家大门也一直开着一条缝,显然是在关注段谨的动向。 并未让衙役跟着,他和小王爷孤身二人去了王大娘家。 王大娘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圆脸妇人,以往在南街见到她时都是笑眯眯的,此刻却难得的皱起了眉头。 “哎呦,段大人,王爷,你们怎么过来了?”王大娘赶紧把段谨和萧云清往里让,随后把大门紧紧一关,还把门闩给挂上了。 二人跟着王大娘走进院子,只见院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东边用竹篱笆围了一片地,专门用来养鸡养鸭,段谨远远一瞧,已经能看到鸡窝鸭窝里有好几个白花花的蛋了。 “王大娘,你这鸡鸭养得好。”段谨蹲下来看了看这些鸡鸭,原先在县城里只见了鸡崽,现在一看,这些大鸡大鸭也都毛色光亮,精神头十足,跟其他市面上的家禽大不相同。 一听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王大娘显然放松了下来,她露出笑容,说道:“大人不知道,我家那口子以前给大户人家做过长工,学的就是养禽的手艺。我们俩琢磨了十几年,才摸索出这点门道。这些鸡鸭,每天能收几十个蛋,从不间断。就是销路不好,能舍得天天买蛋的人不多,我就时不时的抱一窝鸡崽鸭崽出来,剩下的就腌起来,咸蛋倒是能放得久些……” 听到这话,段谨眼前一亮,之前他还在想从哪给劳工们改善伙食呢,正瞌睡来了个枕头。 段谨心中有了主意,他点点头,站起身来:“王大娘,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谈笔生意。县里疏通河道,每日有几百口人吃饭,我打算每天从你这里采购三百个蛋,一半鲜蛋一半咸蛋,价钱就按市场价,一文不压你的。” 王大娘一听三百个蛋,眼睛都亮了,想到村里人的眼光她迟疑了下,但又舍不得这笔来之不易的生意,最终咬了咬牙道:“成!” “不过我有个条件。”段谨慢悠悠地道。 王大娘道:“大人请说。” 段谨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村里的情形,所以想麻烦你帮个忙。去村里帮我把招工的政策跟乡亲们说清楚。不是官府的告示,也不是衙役传话,就是您王大娘唠家常那般,说说实情。” 当天下午,王大娘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了几个腌的咸蛋和碎碎的糖块就出了门。 她对村里人爱去的地方一清二楚,没一会儿,就到了一个妇人家里,他们正在院子里一块做针线,旁边铺了一个垫子,几个小孩子就趴在垫子上爬着玩。 王大娘笑呵呵地走过去,在旁边坐下,先给几个小孩子一人分了一小块糖,又跟妇人们拉了会儿家常。聊着聊着,她自然地把话头引到了河道招工上。 “你们听说了吧?县里新来的段大人在疏通河道,工地上要招好几百号人干活呢。”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撇了撇嘴:“官府招工?莫不是要骗咱们去干白活吧?前几年那个钱县令,可把咱们害苦了。” 旁边几个妇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数落起前几任县令的种种不是。 王大娘耐心地听她们说完,这才开口道:“婶子说的那些事我都知道,可如今这位段大人,跟前头几位可不一样。” “自从他来了后,从没有留在县城大吃大喝过,每天就见他赶着破骡车去各个镇上,几乎每个村上他都走过来了一遍。”王大娘掰着手指头,一桩一桩地说起来,“还有,他方才带着人疏通河道,自己也跟着匠人跑上跑下,衣裳上都是些泥点子。再说你们刚才也见了他的样子,那身衣裳比教书先生还素哩。” 妇人们听得面面相觑,她们确实是头回见到这样当官的。 王大娘又道:“我跟你们说个实在的,这段大人招工,工钱是实打实的,一日十文钱,当天干完当天结,绝不拖欠。” 她见众人神色松动了些,又加了一把火:“再说每日晌午还管一顿饱饭,不是清汤寡水的那种,而是能吃饱的干饭。悄悄跟你们说吧,段大人还跟我订了每天三百个蛋,说要给做工的人吃呢,也不怕你们知道,他方才去了我家,给了我三天的定钱呢。” “段大人还说,要招二十个厨娘,专门在厨房里帮忙,择菜、烧火、煮饭、分饭、刷锅,都是些轻省的活计。工钱也是一日十文,还管一顿跟河工一样的午饭。你们在坐的谁要是手脚利落、干净勤快,我就能给你们说上话。”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脱口道:“真的假的?管一顿这样的饭?我去行不行?我家那口子说我熬的粥好喝。” 她是新嫁进来的,对之前的往事不太清楚,但家里的贫寒让她迫不及待想抓住每一个挣钱的机会。况且这人说不止十文,还有一顿饱饭,她和她家那口子一起做活的话,就能每天攒下二十文钱了。这让她如何不心动。 王大娘笑着拍拍她的手:“行,怎么不行?我看着你利索得很。不过还有一条更好的,段大人说了,若是夫妻二人都来做工,男的在河工上出力,女的在厨房里帮忙,那家里的孩子也能跟着吃晌午饭,不收一文钱。”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妇人喃喃道:“孩子也能跟着吃?那可是一顿饱饭啊……” 王大娘点点头:“没错。你们算算,夫妻二人一天挣二十文,还管一顿大人和孩子的饭,这一天下来能省多少粮?一个月下来攒的钱,够给孩子做两身新衣裳了。” 几个妇人顿时坐不住了,连先前那个撇嘴的年长妇人,此刻脸色也变了。 年轻媳妇更是急得不行,站起来就要往家去:“我回去跟我家那口子商量商量,他肯定乐意去!” 王大娘忙拦住她:“别急别急,段大人说了,招河工不限人数,只要肯来,多多益善。厨娘虽说要的人少,但段大人说了,河道疏通到哪里,就先招那个村的人。所以咱们村的女人肯定能报的上名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海村传开了。到了傍晚,几乎全村人都知道了官府招工的事,许多人按捺不住,主动去了河堤处找了衙役报名。 天还没黑的功夫,二十个厨娘就招满了,连带着这些人的家里那口子,也都报上了河工的名。 此时,段谨一行人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 来回路上,他全是坐的小王爷的豪华大马车。 他的骡子车,则是给了衙役和匠人乘坐。 刘公公现在对他这种不见外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只念着这位是对国有益的清官,自欺欺人似的当没看见。 当天的晚饭,他们就是用的王大娘赠送的鲜鸡蛋和咸鸭蛋。不得不说,王大娘对鸡鸭养殖和蛋的处理堪称一绝,鸡鸭精神有活力,咸鸭蛋咸度适中,既不会太齁,又十分下饭,一剥开就流出了金黄色的油来。 就连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小王爷也对此称赞道:“不错,味道丰富,口感细腻。” 吃到好吃的,他连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一只满足的小狐狸,将嘴里的东西咽下后,他想起一事,向往道:“也不知我的小红帽还要多久才能下蛋?” 小红帽是小王爷为那只头顶长有红毛的小鸡崽所取的名字,初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段谨一时没忍住,还笑了出来。 惹来小王爷的杏眼怒视后,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补救般说道:“我觉得甚好,瞧它那撮红毛恰似一个红帽子,王爷此名取得简直活灵活现啊!” 萧云清哼了一声,转瞬就笑起来:“我觉得也是。” 回过神来,段谨想了想,回道:“约莫三个月左右吧。” “三个月?”刘公公惊呼一声,遗憾道:“看来王爷是见不到了。” “怎么?王爷很快便要离开吗?”段谨微微蹙眉,低声问道。 “虽说不至于马上就走,但我也待不了太久。”小王爷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闷意。 他此番出宫,是因为长年困在紫禁城,无聊得厉害。母后总认为他心性不定,全因尚未娶亲生子,日日张罗着给他相看大家闺秀。他实在不想娶妻,母子二人每天总有一个人是不高兴的。 皇兄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他出外巡查,借着公务的名义散散心,顺带母子二人暂时分开,各自冷静冷静。 毕竟是巡查,他总想着要替皇兄多走一些地方看看,只是才来了短短几日,他竟有些舍不得这个地方了。 萧云清微微嘟了嘟嘴唇,烦闷得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段谨听罢,心中亦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失落,可眼看小王爷这般郁郁寡欢,更是不忍,便强撑起笑容道:“无妨,待我任期届满,回京述职之时,定将此地的特产,一样样都给王爷带上一份。”【】 14、今晚我为王爷做顿饭可好? 四月份的日头尚不算太热,只是劳工干的都是力气活,仍被累得浑身是汗,个个脱了上衣赤膊上阵,淤泥被一筐筐抬到岸边,散发出浓烈的腐腥气。 段谨站在堤岸边,袖子卷到手肘,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子。 劳工最终招来了三百号人,在镇海村清了五天后,他们便换到了另一个村继续清。 按目前的进度来看,再过半月,全部的河道就能疏浚完成了,段谨心里隐隐明白,小王爷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故而,当河道上的活儿全都步入了正轨,他也不再日日在堤岸监工了,而是转头去找了小王爷。 他想着,起码在离开前,得给王爷留下一点这里其他的印象吧。 “王爷您尝尝这个。”厨房里忙活的厨娘刚做好一锅菠菜蛋花汤,上面洒了几滴香油,刚一端出来就香的人食指大动。 段谨规定,每日每人半个咸蛋,鲜蛋则让厨娘看着做,但必须要将王大娘每日送来的所有蛋都消耗完毕。 王大娘现在忙得脚不沾地,自家鸡鸭产的蛋已经不够用了,她每日除了送蛋、腌蛋,就是去收本村、隔壁村、娘家村里人养的蛋了。 这些厨娘也都是费尽心思想办法,一方面要想着让所有人都能吃到蛋,一方面还要每日变着法子做些新鲜的菜式,今日的蛋花汤便是新开发出来的菜品——仅仅用了五十个蛋,剩下一百个蛋则是和槐花、面粉拌至一起摊成饼吃。 小王爷这几日也并没有在县衙窝着,而是跟着段谨从早到晚待在河道上。 恰好这里有许多厨娘的孩子,小王爷性子单纯,和这些小几岁的孩子也能玩到一处去。况且这些孩子虽小,但田野间的玩法有许多都是他在皇宫里见所未见的。 这些厨娘起初还当王爷是贵人,战战兢兢了几日后,发觉他行为处事更像自家的弟弟一样,于是每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会从家里给他带上一份,可谓是十分受宠爱了。 连段谨本人都自愧不如。 “王爷在本县住了这些日子,还没好好看过武原县的山水吧?”中午吃饭时,段谨突然问道。 萧云清自是安静不下来的性子,和这些小孩子玩一会儿可以,日日让他陪孩子玩,他也有些无聊了,兴致勃勃的点头道:“段大人想带我去哪?” 想到什么,他又问:“会不会耽误了你的正事?” 段谨笑了笑:“无妨,疏浚河道的流程现已步入正轨,即便我们不在此地看着,想也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下官想带王爷去山上走走,后山的野菜正嫩,这个时节还能找到凉粉果,做凉粉吃正好。” 说是上山,其实不过是一座不高不矮的丘陵,当地人叫它望山岭。可就是这座望山岭,在平原上长大的王爷眼里已经算得上崇山峻岭了。 他走在山路上,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问那是什么花,一会儿问这是什么树,段谨走在前头,一一作答,耐心得不像个县令,倒像个山野间的向导。 他们找到了一小片野生的豌豆苗,嫩生生的,掐了尖儿放进篮子里。又在一处向阳的坡地上发现了几丛野葱,挖出来根白叶绿,香气浓郁得很。 萧云清蹲在地上挖野葱,衣摆沾了泥土也不在意,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红扑扑的,与那个初来时端庄矜贵的皇家贵胄判若两人。 走了半日,两人都有些渴了。段谨四下望了望,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片地旁边,挑了一棵秸秆掰下来,三两下剥去外衣,露出里头青白色的芯,递给了小王爷。 “这是甜秆。”段谨自己也掰了一根,咔嚓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乡下孩子就靠这个解馋,比糖便宜。” 萧云清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变成了惊喜,眼睛瞪得溜圆:“甜的!真的是甜的!” 萧云清捧着那根甜秆,吃得无比认真,腮帮子鼓鼓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擦,继续嚼,那模样像是一只偷吃到蜂蜜的小熊。 段谨看着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心里头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更惊喜的还在后头。 快到山顶时,段谨在一面背阴的石壁上发现了好东西,一大片凉粉果藤。果子结的密密麻麻,圆滚滚的,许多已经呈现灰绿或是微红色,正是采摘的好时候。 “这才是今天最大的收获。”段谨挽起袖子就往上爬,动作利落,三下两下攀到石壁上,摘了满满一兜凉粉果下来。 萧云清在下头看得心惊肉跳,等他落地才松了口气:“你也不怕摔着。” “爬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不会摔的。”段谨哈哈一笑,得意地把兜着的衣角掀开给他看,“王爷知道这东西怎么做吗?把籽搓了,揉出胶来,凝固后就是一碗好凉粉,比之街上卖的丝毫不差。” 萧云清没见过这东西,伸手捏了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回到县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段谨先去厨房洗了手,把凉粉果子里面的籽都掏出来,用清水淘洗几遍,然后找了一块细纱布,把凉粉籽包进去,扎紧了口,浸在一盆清水中,开始慢慢揉搓。 这是个细活儿,力道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段谨两只手浸在水里,专注地揉着纱布包,清水的颜色渐渐变得浑浊,继而变得浓稠。 萧云清搬了个板凳坐在一旁,两只手撑着下巴,看得目不转睛。 “要搓多久啊?”他问。 “再搓一会儿。”段谨道,“等水变成淡黄色的糊糊,就可以静置了,再放上一个时辰,就可以吃了。” 萧云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盆…… 和那个……盆里的人。 搓好了凉粉,段谨抹了把额头的汗,看着厨房里堆着的各色野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来,他对萧云清笑了笑,道:“今晚我为王爷做顿饭可好?” 萧云清眨巴眨巴眼睛:“你还会做饭?”他十分疑惑,虽说君子远庖厨是君子怕杀生,不是让人不做饭的意思,但他也从未见过有任何一个官员还会下厨做饭的。 “那是自然。”段谨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萧云清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眼神飘忽,掩饰般道:“段大人该不会是想贿赂本王,好让本王回京给你说点好话吧?” 段谨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自然不是,下官做饭可是要收费的,王爷可吃得起?” 萧云清问:“多少银子?” 段谨随口道:“一百两。” 萧云清舒了口气,开玩笑道:“这般便宜?那本王岂非可以日日吃到段大人做的饭了?” 段谨微微一笑,目光幽深,道:“却之不恭。” 他说这话时纯粹是开玩笑,权当逗他一乐,没想到几分钟没见到人,再看见时,面前多了一张银票。 一百两。 货真价实。 段谨盯着那张银票看了三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萧云清拿着那张银票,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晚霞落在那张银票上,泛着好看的光。 他的眼神依旧那么纯净,纯净得让此时的段谨觉得有些残忍。 段谨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干。 他伸手接过那张银票,指尖碰到小王爷的手指时,两人都顿了一下。 “那……”段谨把银票折好,妥帖地放进胸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下官就给王爷做一顿值一百两银子的饭。” 萧云清垂下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接话。 段谨转身走进厨房,在灶台前站定,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银票,薄薄一张纸,贴着胸口的位置,烫得像一团火。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生火做饭。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 他心里头乱得很,可手上却稳得很,洗、切、起油锅、下料翻炒,一气呵成。 灶台上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段谨做了一道地锅鸡,本地的鸡肉不像现代的,没什么饲料,自然长得不肥。 但肉质极为鲜美,炖得久一点后,肉烂脱骨,出锅前一刻钟,在锅边贴上玉米面饼子,饼坯和鲜香的汤汁融合到一起,既解腻,又增添了许多风味。 小菜做的是凉拌豌豆苗,他将豌豆苗在开水中焯过,随后捞出放凉,和野葱、紫苏拌在一起,淋上酱油和香油,加入蒜末、醋、盐、白糖和小米辣,做成了一碟颜色鲜亮的小菜。 紫苏的紫、豌豆苗和野葱的绿、酱料的红褐,在小碟子里叠成一幅浓淡相宜的画,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最后压轴的,是凉粉。 静置了一个时辰的浆水已经凝固成了淡黄色半透明的凉粉块,颤巍巍的。段谨把它切成小块,盛进白瓷碗中,浇上一勺红糖水和桂花酱,洒上山楂块、葡萄干。 一碗一碗的摆好,清清亮亮,甜丝丝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一顿饭,段谨吃得是食不下咽。 萧云清吃得心满意足,只是吃饭的时候,似乎有心事一般想着什么,时不时的还笑一笑。 当天晚上,小王爷连夜写了一封信,第二天天一亮,连同刘公公打的小报告一起送去了皇帝和太后的案头。【】 15、河道疏浚成功 十日后,上游传来消息,河道疏浚成功,水来了。 几百个汉子每日能吃饱,还有蛋补充营养,隔三差五的又有县令大人送来的肉改善伙食,各个精神百倍,原本预计还需半月的工程竟在十日内就完成了。 这一日天还没亮,段谨便起了床,他早早用过饭,就来到了白浪村。 等他赶到白浪村的河渠口时,已经有不少百姓聚在那里了。 河渠口是新修的,石块垒得整整齐齐,一道厚重的木闸横在中间。 段谨站在高处,望了一眼那条从上游奔涌而来的水流,不像平时病秧子似的细流,而是传来一阵浑厚有力的轰响。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开闸!” 绳索松开,木闸缓缓升起,一股巨大的水流轰然冲出闸口,沿着新挖的引水渠奔腾而去,白色的水花飞溅起一人多高,在晨光中闪着粼粼的光。 围观的百姓齐声欢呼,几个老汉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嘴里念叨着“老天开眼”“多谢王爷”“段青天”之类的话。 萧云清随段谨站在一旁,衣衫被腾起的水雾溅湿了一半,却浑然不觉。 他看了看奔腾而去的水流,看了看底下欢呼雀跃的百姓,又看了看旁边专注的段谨,心里头似乎有什么松动了。 眼看着水流涌进白浪村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段谨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没放下多久,他便开始教导百姓如何灌水排水。 这些事交待下去以后,段谨也没有闲下来,水要在地里泡上十天半个月,反复灌排,才能把盐分带走。 这段时间田里种不了东西,百姓们闲着也是闲着,段谨便琢磨着该给他们找点事情做。 他琢磨的事,是堆肥。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了。 武原县的田地之所以贫瘠,除了盐碱的问题,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百姓不懂得施肥。 地力越种越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恶性循环。若是能教会百姓用农家肥养地,就算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盐碱,至少也能让地里的庄稼长得壮实些。 他把这事跟向师爷说了,听了段谨的话,向师爷摸着胡须沉吟半晌,说:“大人这个想法是好,可百姓未必肯信啊!人畜粪便这种脏东西,他们怎肯往地里施?” 段谨笑了笑:“他们不信,那就做给他们看。” 说干就干。 段谨让衙役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了一张桌案,又让人在旁边的空地上用竹竿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堆了几堆东西——新鲜的牛粪、马粪、鸡鸭粪,还有从各家各户收集而来的烂菜叶子、秸秆碎屑。 这阵仗可不小,还没开始讲课,就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白浪村村口的大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浓密的树冠洒下一大片阴凉。 段谨站在树下的桌案旁,换了一身短打,看着跟个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人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的。段谨咳嗽一声,拍了拍手,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各位乡亲,今天把大家召集过来,不为别的事,就为说一样东西。”他转身指了指棚子底下那几堆东西,笑着说,“就为这个。”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交头接耳的议论。 “各位别急着笑。”段谨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拿起一把铁锹,铲了一铲子已经半腐的粪肥,举起来让大家看,“这是什么?是粪,可它又不止是粪。这东西要是沤好了,比金子还值钱。”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大了,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说:“段大人,我们种了一辈子地,粪倒是常见,可从来没听过这东西比金子还值钱,您莫不是在说笑?” 段谨认出他是隔壁赵王村的村民,便道:“你们赵王村虽没有盐碱地,但地还是一年比一年瘦,是不是?” 黝黑汉子愣了一下,没吱声。 “你爹那辈的时候,一亩地能打多少粮?你现在一亩地又能打多少?”段谨追问道。 黝黑汉子嘟囔着说:“……是比那时候少打半石。” 段谨点点头:“这就是了。地越种越瘦,是因为地力被庄稼吸走了。人吃饭能长力气,地吃了肥,也能长力气。这人粪、鸡鸭粪、秸秆这些东西,就是地的饭。”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有人撇着嘴,显然不以为意。 段谨不慌不忙,从头开始讲起。 他讲得很慢,很细,将那些文绉绉的词都换成了庄稼人能听懂的话。 他说粪肥是怎么来的,说腐熟的过程,说堆肥的做法,他一边说,还一边动手示范。 一层层的教百姓怎么堆肥,每层放什么东西,最后把堆好的肥封起来,后续隔多久再进行翻堆,拍拍手道:“就这么简单,等上三四十天,就是上好的肥料。” 整个过程,他做得行云流水,离粪土那么近他也毫不在意。围观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有几个人已经跃跃欲试了,可更多的还是半信半疑。 段谨就道:“我也知道没见过的东西都不容易信,所以今天我也不逼着大家信,更不逼着大家做。谁要是愿意试一试,就照我刚才教的方法,在自家地里圈出一小块出来,施上这个肥,种上同样的庄稼,到时候跟没施肥的地比一比,看哪个长得壮。” 他扫了一眼全场,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地不会骗人,庄稼不会骗人。等到了秋天,什么都明白了。”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段谨的话说得实在,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心里头开始动摇了。 接下来的几天,段谨每天都来村里,他还让衙役将其他镇其他村的里长也接来,一同学习后回去讲给村里人听。 他不光讲理论,还带着人实地操作,从选料、堆叠、翻堆到判断腐熟程度,一样一样地教,那架势比老庄稼把式还利落。 几个胆大的年轻人和老汉跟在后头学,慢慢地摸到了几分门道。 几天的时间里,白浪村的肥堆堆起了十几座。 段谨和萧云清去借过水的那家人学的最认真,他家的儿子大力去做工,儿媳妇去做厨娘,一日能挣不少钱,还免了孩子的饭钱。 家里的老妇人和老汉十分感念二人,段谨教什么就学什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们家在后院堆起了全村最大的一座肥堆,只打算着肥一堆成,就全都散到地里去。 其他的大部分人家都是想着先用一小块地试试水,若是成了,下次再堆多点也不迟。 萧云清看着他日日和粪堆作伴,毫不顾忌形象的样子,道:“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县令。” 段谨正在翻动着自己用来教学的那个粪堆,咧嘴一笑:“在其位,谋其政。下官别的不行,种地还算在行。” 萧云清看了他几息时间,突然道:“只是等这些地力肥起来,只怕你任期就满了,你不怕给下一任县令做了嫁衣?” 这话问得直白,直白到段谨手中的铁锹都顿了一下。 段谨放下铁锹,直起身来,坦然道:“对这些百姓,王爷和我分明都怀着同样的心思,何必试探于我?”说罢他自己也笑了,笑完又补了一句,“说起来我倒想起个家乡那边的俗语——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 萧云清眉梢微动,嘴角似乎想弯又忍住了。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种红薯?你倒提醒我了,等你这肥沤好了,敢不敢拿一块地种红薯试试?到时候我让人送到京城去,让皇兄和母后也尝尝你这‘粪堆里长出来的’是什么滋味。” 段谨一听这话,眼睛亮了:“王爷此话当真?” 萧云清瞪了他一眼:“我何时说过不当真的话。” 美人瞋目,真是极美的风景。 “那下官可就不客气了。”段谨干劲十足,恨不得立马找块地种上几亩红薯去,“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红薯种出来,可得按市价付钱,下官不收银票,只收现银。” 萧云清被他这话逗得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他又觉得有些失态,便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段大人掉进钱眼里了?上回那顿饭收了一百两银子,这回又想赚红薯的钱。” 段谨一边翻肥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那顿饭的银子下官可还揣着呢,一文都没舍得花。王爷若是想吃红薯,下官白送都行。” 萧云清沉默了一瞬,他转过身去望着远处那片被淡水灌溉的土地,轻声道:“那你可得好好种。” “王爷放心。”段谨停下手中的活,望着他的背影,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下官种地,从不糊弄。” 再度埋头干了好几分钟活,段谨终于寻摸出方才那些话有哪里不对,猛地抬起头来,“等等……王爷方才是说,您?让人送给皇上和太后?”真不是我让人送给您三人品尝吗?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段谨心中惴惴。 萧云清微微一笑:“我今日收到皇兄来信,已允我在此地等到盐碱地做出成效后再离开。” 萧云清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色的长衫,笑起来像晨雾里的远山,有一种山色空蒙的清透感。 段谨看得怔神,心中蓦地升起一丝缺德的想法,希望这成效出的再慢一点就好了。【】 16、义薄云天 十天的反复灌排下来,如今盐分已随水排走了大半,原本板结成硬壳的地面终于松散了些,踩上去能陷进一个浅浅的脚印。 “大人,矿粉运来了。”向长青擦着额头的汗跑过来,身后跟着十几辆牛车,车上堆满了灰白色的粉末,正是前些日子从城西石膏矿挖出来的矿石,经石碾反复碾磨后成了细粉,“按您的吩咐,都碾了三遍,过筛两回,拢共五千余斤。” 段谨弯腰抓起一把石膏粉在掌心捻了捻,细得如同面粉一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点了点头:“吩咐下去,按每亩两百斤的用量撒施,撒完后用耙子翻入土中,深度以三寸为宜,不可过深,也不可过浅。” 向长青面露难色:“大人,每亩两百斤是否太多了些?一亩地用两百斤,那几百亩地算下来……之前的劳犯才几十人而已,远远供应不上啊!” “那就招工。”段谨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盐碱地的碱害不除,种什么都活不了。石膏能置换土壤中的钠离子,这是前人验证过的法子,用量不够等于白费功夫。现在这边也用不了几百号民工了,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去挖矿的,工钱提到一日十五文钱。” 向长青应了声是,转身去安排劳工了。 段谨负手站在田边,望着那片平整过的土地,如今前两步已经走得差不多,成败就看最后一步了。 他正出神间,身后传来轻软的脚步声,不必回头他也知道是谁,这个时辰会到田埂上来的,除了整日里闲不住的小王爷,再没第二个人。 段谨回头,只见萧云清今日作寻常公子装扮,青衣素衫,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挽着,乍一看倒真像个乡间大户的小公子。 只是那张脸面若冠玉,实在太过明艳,眉眼间自有一股贵气,寻常乡野公子哪及得上万一。他身后跟着的刘公公手里挎着个食盒,正打量四周的景致。 段谨往前迎了两步,道:“王爷今日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你一大早就出来,早饭都没吃,先垫垫肚子再去忙你的那些地吧。”萧云清示意刘公公端出食盒里的碗碟,“今儿侍从熬了百合粥,还蒸了包子,做了芙蓉糕。” “那就多谢王爷了。”段谨挑了挑眉,接过粥碗,温热的粥香混着百合的清甜钻入鼻中,倒真觉得饿了。 他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劳工们在地里忙活,石膏粉扬起来白蒙蒙一片,像下了一层薄雪。 萧云清也望着那片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这法子,真能管用?” “五成把握。”段谨放下碗,实事求是地说,“毕竟我从前没亲手做过,只在书上见过。不过总要试试,总比看着几百亩地年年荒着强。”但这个法子是后世无数干部反复尝试总结出来的,躺在前人栽的树荫下,段谨觉得实际上是能有八成把握的。 “五成把握你就敢动这么大阵仗?”萧云清瞪大了眼睛,那双杏眼里满是不可思议,“段大人,你胆子可真不小。” “要是等到十足把握才动手,那这几百亩地怕是要再荒上一百年。”段谨站起身来,“百姓等不起,我也等不起。好了,我得去地里盯着了,王爷小心着点,晨起风大。” 萧云清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脸上神色认真起来:“我虽不懂农事,可我知道你是为百姓好。你放心去做,真要出了什么岔子,还有我呢。实在不行,我来填补亏空便是。” 小王爷义薄云天的样子着实令人着迷,段谨心头一暖,挑眉笑道:“那就全仰仗王爷了。” * 瘦猴过了几天吃饱的日子,脸上也不再是尖嘴猴腮的模样,干着活的时候还能跟其他人聊起天来。 “怎么突然来了那么多人?也都是犯事的?”外边突然乌泱泱来了一大堆人,瘦猴在一辆装满矿石的板车后面边推边问。 前头拉车的汉子大壮说:“不能吧?瞧他们的脸色是能吃饱饭的,兴许是别的由头。” 他们看见的正是愿意来此干活的劳工们,足足有二百号人。 牢头老吴瞧见他们交头接耳的样子,啪的一下鞭子甩在石头上,“不许偷懒!都给我好好干活!” 想了想,决定提前给他们一些甜头,老吴提高了声音说:“抓紧干!干得好了今天不仅有干饭咸菜,每人还有半个咸蛋吃!” “咸蛋?” “真的是蛋?” “牢头你莫不是在逗我们吧?” 老吴道:“我哪有这个闲工夫逗你们,抓紧干完了就能吃饭了!” 众人听到这话兴奋不已,他们来挖矿的这些天里,已经日日能够吃饱饭了,虽说累点,但都觉得比之前打劫时候还过得好呢。 毕竟官道上过的大部分是自己县的人,全县都穷,并不能打劫出多少银钱或者吃食来,他们山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能吃饱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瘦猴平日里想起来那些还留在山上的兄弟们,甚至还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比他们还好呢。 没想到今日不仅有干饭,还能人人都吃到蛋了。 “还不是段大人心善。”伙房的衙役边打饭边对他们这些人絮叨着,“原本这些蛋都是为招来的劳工准备的,段大人念你们劳作辛苦,便多订了一些,让你们也每日都吃上半个咸蛋。” 瘦猴排在第八个,很快就轮到了他。 从第一个衙役手里接过装满糙米和一部分白米混合的干饭,又从另一个衙役那里领了一夹子的咸萝卜条和腌黄瓜盖在饭上,他眼巴巴地盯着衙役切了一半咸鸭蛋也放在他的饭上。 蛋被切开的一瞬间,金黄色的油瞬间流了出来,一股鲜香的味道扑鼻而来,瘦猴的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诶,收收下巴,敢滴到这些菜上你就要挨鞭子了。”看着瘦猴这幅不值钱的模样,衙役笑道。 瘦猴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迫不及待地捧着自己的破陶碗离去,随便找了个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扒了几粒被咸蛋流出的油浸润的米粒。 香! 瘦猴根本不舍得把分到的半个蛋吃掉,而是吃上一口咸菜就米饭,再夹一点咸蛋白就米饭,好几口之后才会小心翼翼地夹上一点蛋黄吃下。 口感绵密,鲜香浓郁! 瘦猴今天忙得根本想不起来要趁着难得的休息时间和伙伴们唠嗑了,但他没注意到,不只是他,今天的矿山格外安静,除了偶尔有人发出砸吧嘴的叹声,其余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自己的碗里。 吃完这碗饭,瘦猴仍觉不满足,他把整个碗都舔上一遍,看着光洁如新的碗底,叹了一声道:“要是山上的兄弟也能吃到该多好啊!” 话一出口,他突然灵光一闪,既然他们作为犯人吃得比当山贼都好了,那些兄弟何苦还留在山上继续打劫呢。 别的不说,即使能吃上饭,他们肯定也吃不到这么香的蛋! 毕竟瘦猴当初在山上的时候,也是饥一顿饱一顿过来的。 可是,该怎么让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下山来呢? 瘦猴挪到其他几个也吃完饭的兄弟旁边,把自己的问题抛了出去。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互相出着主意。 “让县令大人给他们写一份招安的文书不就行了吗?说书的都这样讲。” “不成,咱们那些兄弟没有认字的。” “好办,让人给他们念不就成了。” “那他们能相信这些话吗?” “也是,万一他们以为是朝廷想把他们一网打尽呢,说不得还会起更大的冲突。” “可不是,就连咱们刚被抓进来的时候不也吓坏了,差点以为要砍头、滚钉床呢!” 几个人头秃了一阵,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只好搁置一边去了。 倒是从旁边经过的向长青,在原地停留了一阵,将他们的谈论都偷听清楚后,他就又回到了白浪村。 第二天中午。 瘦猴刚领到自己今天的饭后,还没吃上两口,就被人点名点了出来。 站出来的刚好是他们昨天在那里聊天的几个。 “大人?我们犯什么事了吗?”众人心里惴惴不安。 向长青瞟了他们一眼,道:“好事,你们几个有大造化了。” 向长青将昨日的事讲解了一番,“段大人说了,你们若是能将山上的人都劝下来,你们几个人的刑期还能再减一半。” 他把方才给他们展示的招安文书收了回去,继续说:“也就是说,再做两个月,你们就能刑满释放了。” “好,好啊!”有人兴高采烈。 瘦猴却着急道:“不不,别减刑期,我就想给这干呢。”他家里就剩他一个人,其他人都病死、饿死完了。家里的地也长满了白霜,啥都种不活,去当佃户吧,整日吃得清汤寡水,干的也不比这里轻松。这里却每天都能吃饱,还有半个香喷喷的蛋吃。 这么一想,他就更坚定了,“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干到死了!” 向长青明白他的想法,不由得失笑:“刑满释放又不是不能在这干活,看见这些招来的劳工没有,除了你们吃的这些,他们每天还有十五文的工钱呢。” 瘦猴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多?” 就算在码头干,也不过每日十文钱罢了,那里还不管饭吃,每日少说也得花个两三文钱买顿饭。 哪有这里划算! “干干!这差事我干了!”瘦猴义薄云天,拍着自己单薄的小身板道,“到时候我必定让山上的兄弟一个不落的都跟我下来!”【】 17、招安 沈虎坐在山洞口的石头上,望着山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官道,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官道上空空荡荡,别说商队了,连个挑担子的脚夫都没有。 半个月了,山上的三十多号弟兄,颗粒无收。 “大哥,米见底了,附近的野菜也快挖光了。”他们说的米,默认指的是糙米,若将抢来的白米换成糙米能多养活十口人呢。 刘黑子从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空荡荡的袋子,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看着跟个骷髅架子似的。 沈虎此刻却连叹气的力气都快没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磨:“半个月前从行商那抢的红薯呢?” “几天前就已经吃完了。”刘黑子把麻布袋子往地上一扔,苦笑道:“连红薯藤都煮了吃了。大哥,底下兄弟们两天都没开火了,一个个饿的起不来,再这么下去……咱们怕是挺不住了。” 沈虎沉默着,原来他们刚上山时还能抢的到一些粮食,后来投奔来的兄弟越来越多,附近的村民又知道了这条路不安全,渐渐都换了条路。 再说村民日子过的也不好,有时候打劫到认识的穷人家,也不舍得给人家抢走,就这样下来,除了偶尔过路的行商,他们几乎劫不到任何东西了。 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响动,那种熟悉的、像是有只手在胃里翻搅的感觉又来了,沈虎用力按了按腹部,试图压下那股烧心的饥饿感。 “大哥!” 忽然有个小喽啰跌跌撞撞地从山道跑上来,像是见了鬼似的,喘着粗气说:“山下来了……四个人!都是咱们的弟兄,说要见大哥!” “四个人?”沈虎眉头一皱,“都是谁?” “走在头一个的是瘦猴!后面跟着的像是大壮、李大胆,还有赵木头!” 一个月前,他们有大半的兄弟去劫了一趟十分华丽的队伍,自那以后再也没回来过,他们都以为要么死了,要么被官兵抓了,没想到今天一块回来了。 他们怎么回来的? 沈虎心里头犯起了嘀咕,“你看好了吗?只有他们四个吗,后面没其他人?” 小喽啰点头如捣蒜:“真的,大哥,就他们四个。”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什么时候怕过,沈虎把手里的砍刀往腰间一别,道:“把他们带上来吧。” 没多大一会儿,四个身影顺着山道爬了上来。 走在最前头的果然是瘦猴,还是那张尖嘴猴腮的脸,可气色完全不同了,油汪汪的脸,一看就不是饿肚子的人能有的气色。 后面跟着的三个人也是他们山上的,模样一看就和刚下山的时候不一样,脸色红润,不再是土色,往这一群饿得面黄肌瘦的山匪中间一站,简直不像一个世上的人。 瘦猴一上山就扑通跪了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眼眶里竟然含着泪:“大哥!是我们没本事,前些日子在山下那么多弟兄也没劫到吃的,反而被官差拿了去,没来得及跟大哥说一声,叫大哥担心了!” 王大壮、李大胆和赵木头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个面露愧色。 沈虎把四人上下打量了三个来回,鼻腔里哼出一声:“既然被官府擒住,怎么又能回来了?怎么着,是偷摸逃出来的?还是投了官府做起了公人,跑回来拿兄弟们请赏的?” 瘦猴脸色一变,急得直摆手:“大哥可冤枉死我了!我们要是有一丁半点的二心,天打五雷轰,叫我们不得好死!” 李大胆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大哥,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可我要是卖兄弟求荣,我李字倒过来写!” 王大壮说:“我也是!” 赵木头不会说话,只是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都磕出了红印子。 沈虎倒是有几分信了。 瘦猴平日里能说会道油嘴滑舌也就算了,剩下这几个人可都是老实巴交的,若撒了谎他肯定能瞧得出来。 他脸色稍缓,往石头上一蹲,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扫:“那你们说说,这阵子到底发生了啥?怎么被拿进大牢反而还长了肉?” 瘦猴和另外三人对视一眼,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大哥,我们让官差拿了之后没多久,都给送到了城西矿山上。本以为这辈子完了,矿上那是什么地方?又苦又累钱又少,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的人家谁会去矿上干活的!可大哥,你猜怎么着?” 沈虎微微挑眉。 李大胆忍不住先开了腔,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大哥!那矿上的饭菜,比咱们山上强了百倍去!一日三顿,顿顿都是实打实的饭!早晚是稠粥配咸菜,中午是干饭咸菜或者炖菜!最稀罕的是——现在还每天发半个咸鸭蛋!黄澄澄的、一筷子戳下去往外冒油的那种!” 瘦猴在旁边补充:“大胆哥说得一点不差。我在矿上待了大半个月,长了好几斤肉。你们看我们几个的腰,比在山上时粗了一圈呢。” 刘黑子在旁边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王大壮这时候不慌不忙地把带来的包袱解开,包袱皮一掀开,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杂粮馒头,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咸菜疙瘩,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满满一小坛子咸鸭蛋,少说有二十来个,蛋壳青白,圆滚滚地挤在一起,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沈虎只觉得嗓子发干,他用力咽了一下,声音都差点变了调:“你们说的……都是真的?” “大哥不信?”瘦猴像是料到了这个反应,从包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大哥看,这是矿上发的告示。官府说了,只要愿意主动自首的,一律按劳改犯编入,不仅刑期减半,还足额给饭,每天都有半个蛋,不定时还会有肉吃哩。” 李大胆在旁边帮腔:“大哥,你知道大壮可能吃了,在山上时怕吃多了兄弟们没得吃,天天夜里饿得灌凉水。可到了矿上,管饱!随便吃!伙房的老张头还说他吃得多干活也猛,每次给他打饭都多打半勺呢!” 赵木头不会说这么多话,只是默默地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咸鸭蛋,在石头上轻轻磕开。 蛋壳剥开,露出里头橙红色的蛋黄,金黄色的油顺着蛋壳往下淌,在夕阳下亮得晃眼。 旁边站着的几个小喽啰眼睛都红了。 他恭恭敬敬地把蛋递给沈虎,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大哥,吃。” 沈虎接过那个咸鸭蛋的当口,眼眶不合时宜地红了。 不是感动,是饿的。 他咬了一口,咸香油润的滋味在舌尖上炸开,配着赵木头递过来的杂粮馒头,一口下去,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他忍着那股子想哭的冲动,硬着嗓子说了一句:“这蛋倒是地道。” 这一开口,周围早就馋得不行的几个小喽啰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瘦猴赶紧把馒头往外分,王大壮在一旁维持秩序:“别抢别抢,人人有份,都排好队!” 馒头和咸鸭蛋分下去的时候,整个山洞都安静了,只剩下咀嚼声和偶尔的哽咽声。 刘黑子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李大胆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差点没把他拍趴下:“黑子哥你慢点吃,到了矿上管够,你现在吃这么急,回头胃疼!” 刘黑子咳了半天,喘过气来,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大胆,你说的是真的?矿上真能管够?” “骗你我是这个。”李大胆伸出小拇指比了比,又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黑子哥你看我这肚子,在山上能吃成这样?矿上虽说干活累,可饭菜实在,顿顿饱。黑子哥你要是不信,等到了矿上,我陪你吃三碗,看谁先撑!” 周围的兄弟们都被他逗笑了。这笑声在山上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笑着笑着,有人眼泪就下来了。 沈虎把那一个鸭蛋细细地品了半天,才舍得咽下去。他抬眼看了看四个跪在面前的老兄弟,心里的那堵墙一点点地松动了。 瘦猴趁机又说:“大哥,我来的时候,矿上的官差特意交代了,说只要大哥愿意带着兄弟们去,给安排最好的棚屋,朝阳面的,不漏雨。活儿也先挑轻便的干,等熟悉了再上量。这份诚意,够不够?” 李大胆大大咧咧地说:“大哥,你就别犹豫了!你看咱们山上这光景,野菜挖空了,树皮都剥光了,再过几天怕是要吃土了!矿上再不济也有口热乎饭,还有咸鸭蛋!咸鸭蛋啊大哥!你知道山下集市上咸鸭蛋多少钱一个?三个大钱!咱们可是每天都能吃半个蛋呢,还能吃三顿饱饭,这不比咱们以前种地还过得好吗?” 赵木头又默默地开了第二个咸鸭蛋,递到沈虎手里,还是那句:“大哥,吃。”【】 18、种田菁 沈虎看着手里这个蛋,再看看面前这四张热切的脸,又转头看看那些蹲在地上、捧着馒头吃得眼泪汪汪的兄弟们,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又酸又胀。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道:“行。”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沉沉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沈虎信你们这一回。你们回去跟矿上的人说,我带着兄弟们去投。不过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几个人,一字一顿地说:“去了矿上,虽是犯人,却不能当成牲口使唤。饭要管饱,活儿要合理。要是不公平,我沈虎第一个不答应。” 瘦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王大壮连连点头,李大胆咧嘴大笑,赵木头脸上也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瓮声说了句:“大哥放心,矿上真好。” 接着他们把剩下的杂粮馒头和咸鸭蛋都带回了山上,按人头平均分了下去,和东西一起传下去的,还有他们接受招安的消息。 消息传开的时候,反应倒没有沈虎想象的那么剧烈。三十多号人,竟然没有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这让沈虎多少有些心酸,他的兄弟们饿得连反对的力气都没有了,又或者,饿得连最后的骨气都磨没了。 只是有几个年轻的凑到李大胆身边,问东问西:“大胆哥,矿上真能吃饱?”“大胆哥,干活累不累?”“大胆哥,咸鸭蛋真的是每天都有半个?” 李大胆被问得烦了,摆摆手:“我跟你们说了多少遍了,是的是的是的!你们大胆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们?到了矿上你们就知道了,那日子比咱们山上舒坦多了!” 瘦猴则一直守在沈虎身边,把矿上的规矩和这些日子听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每日要做的活,新来的县令大人,捐资的小王爷,以及挖矿是为了改良盐碱地,事无巨细,说得明明白白。 沈虎听着听着,忽然低声问了句:“瘦猴,矿上待你如何?”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庆幸:“大哥,我瘦猴这辈子,爹娘姊妹们死得早,吃百家饭长大,后来上山入伙,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到了矿上,虽说要干活,可能吃饱穿暖,有人管着,反而觉得心里踏实。大哥,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感觉自己像个正经人。” 沈虎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咸鸭蛋的蛋壳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去,被风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沈虎带着寨子里的兄弟们收拾了东西,往山下走。 说是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把破菜刀破锄头破铁锹,两只豁了口的大锅,一袋子粗盐,这就是全部家当了。 三四十个兄弟,歪歪斜斜地走在下山的路上,像是一队打了败仗的残兵。可走在队伍前头的瘦猴四个人,步子却轻快得很,时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兄弟跟上。 到了矿区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矿石的味道,又有一股米饭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扎实的、浓郁的、让人走不动路的米香。 隔了老远,就有穿号衣的差役迎上来,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各人的名姓,又搜了身,把刀械全收了。 有几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李大胆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说:“别怕,这是规矩,都这样的。收走了刀就不用你操心了,有饭吃就行了。” “发饭了发饭了!”远处传来一声吆喝。 瘦猴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急切,冲着还在犹豫的兄弟们喊:“快走!去吃咸鸭蛋了!” 三十多个人呼啦啦地往打饭的地方涌去,沈虎落在最后面,看着那些曾经面黄肌瘦的兄弟们争先恐后地接过饭碗,看着他们捧着沉甸甸的粗陶碗露出那种仿佛做梦一样的表情,看着李大胆替一个饿得手抖的兄弟端着碗,看着王大壮给人指哪里打水,看着赵木头把自己碗里的咸豆角夹给旁边一个半大的孩子。 瘦猴端着一碗饭走过来,往沈虎手里一塞,是冒尖的一碗饭,上面还盖着半个流油的咸鸭蛋。金黄色的油滴在糙米饭上,把那粗糙的米粒染得油亮亮的。 他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远处的棚屋前,那些从山上跟下来的兄弟们三三两两地蹲着,每人手里一个碗,碗里有饭,饭上卧着半个咸鸭蛋。 有人吃得太急噎住了,李大胆的大嗓门立刻响起来:“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抢!到了矿上还怕没饭吃?你大胆哥我能害你吗?” 噎住的那个灌了两口水,缓过劲来,咧嘴笑了:“大胆哥,你说得对,这日子比咱们山上强多了。” 沈虎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拉干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瘦猴。” “嗯。” “这里……确实比山上好。” 瘦猴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又往沈虎碗里倒了半碗热水,让他把碗底的油星子涮一涮喝掉。 他嘟囔了一句:“早知道当犯人能吃上咸鸭蛋,老子一个月前就该跟你们一块儿劫那票。” 周围的人哄地笑了,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在矿区的上空回荡了很久。 沈虎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觉得脸上有点痒,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又淌了下来。这次他没有擦,任由它淌着。 碗里有饭,手里有蛋,身边有兄弟。 当犯人怎么了?犯人也分饿死的和吃饱的。 而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吃饱这件事,比什么大哥、当家的名头都实在。 * 山上这群人接受招安的消息传来时,段谨还在盐碱地待着,吩咐了向长青带人上山一趟,确认一遍没有漏网之鱼之后,他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这几天,他几乎天天泡在盐碱地,亲自看着劳工翻地耙地,将石膏与土壤充分混合。 村里的百姓起初只是远远看着,后来胆子大些的便凑近了瞧,交头接耳地议论。 “听说这石膏是从城西挖的,那地方土都是白的,和咱们的土掺到一块就能种庄稼?” “谁知道呢,反正这地都荒了多少年了,人家说死马当活马医嘛。” “我看悬,盐碱地嘛,祖祖辈辈都治不好,一个年纪轻轻的县令能有什么法子?” “反正没花咱们的钱嘛,随便治呗,再坏还能坏到哪去?” 段谨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混了石膏的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碾碎,仔细感受着土质的变化。 冯信站在一旁,手里捧着本簿子,一笔一笔地记着:某月某日,翻地几亩,用石膏若干,人工几何,耗银若干。 “大人,石膏都用完了。”冯信合上簿子,“三百二十亩地,全部按照您说的量施了下去,也已翻地完毕。接下来是不是该播种了?” 段谨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粒粒细小的种子,深褐色,短圆柱状,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这是他托县城的谢三郎从南边买来的种子,他根据前世看的书以及这里存在的物种,决定以田菁作为第一茬作物。 据说这作物最耐盐碱,根系还能固氮养地,种上一季,地力便能恢复三四成。 且生长周期短,生命力强,若田菁能正常长大,长成后就能将其翻压回土壤,那下一茬庄稼便能获得充足的绿肥。 “明日播种。”他说,“传令下去,让附近几个村的里正带人来领种子,按每亩六斤的量分发。”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天刚蒙蒙亮,田埂上就聚满了人。有来领种子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些纯粹是闲得无聊过来瞧稀奇的。 段谨到的时候,田边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嗡嗡的议论声像炸开了锅。 “让让,都让让!”几个衙役在前面开路,好容易才从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 段谨今日换了一身短打,青布短褐,草鞋绑腿,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跟地里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他手上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种子,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衙役,有人扛着铁犁,更多的人是提着装满种子的竹篮。 人群中忽然传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哟,段大人还真要亲自下地啊?这犁耙可不比毛笔,您拿得动吗?” 说话的是孙田,是出了名的倔脾气,他对段谨的教导一直保持质疑态度。不仅自家不堆肥,还妖言惑众拦着其他邻居也不堆,还真有几处人家相信了他的话呢。 此刻他双手抱胸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写满了不屑。 “可不是嘛,”旁边有他臭味相投的伙伴凑趣道,“这地都坏了多少年了,种啥死啥,您花这么多银子买石膏买种子,到头来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是,年轻的官老爷就是不懂农事,异想天开……” 孙田讥笑道:“人家是想做出点政绩好升官呗,哪管咱们百姓死活?”【】 19、出苗 这些话说得刻薄,旁边几个衙役脸色都变了,向长青更是气得脸通红,刚要开口呵斥,却被段谨拦住了。 段谨将竹篮轻轻放在地上,直起身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他没有动怒,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容,声音不大却稳稳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各位乡亲,这片地荒了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们心里难受,本官心里也难受。本官不敢说这法子一定能成,可要是什么都不做,这地就永远是荒地。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总要试一试才知道行不行。” “就是呢,县令大人每天出钱出饭的供着我们,治理我们的地,孙田你可少说点吧。” “你自个不信我们可信呢。” “大不了你自家的地不种不就行了。” 大家伙儿心里也没底,但地是自家的,不用掏一文钱就有人给治地,甚至还能挣点工钱,谁都不想这个难得的好工作被孙田搅和黄了,纷纷开口怼他。 孙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上虽不说了,脸上却还是一副不信服的神色。 段谨不再多言,走到田头,扶起犁耙,将牛轭套好,扬起鞭子轻轻一挥,牛便迈开步子往前走。 铁犁划开松软的泥土,身后留下一条深深的垄沟。 其他衙役和劳工也各自分了一块地,两人一组,一人犁地一人撒种子。 一行行的垄沟笔直地伸向太阳升起的方向,像是能给人带去无尽的希望。 萧云清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卷起袖子,跟在段谨身后往垄沟里撒种子。 他一介王爷之尊,从没干过这种粗活,动作生疏得很,一把种子撒下去,有的太密,有的太稀,有的干脆撒到了沟外面。 刘公公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王爷,您撒偏了,左边左边,哎不对,右边……” 萧云清恼了,把篮子往刘公公面前一递:“你来撒,我去扶犁!” 段谨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低声说:“王爷,种田可不是过家家,您要是累了就到田埂上歇着去,这里有我就够了。” “谁说我累了?”萧云清不服气地道,又抓了一把种子回来,“我就不信我连这么点事都做不好。” 段谨看他睫毛上沾了泥土,鼻尖也蹭了一道灰,一张白净的脸蛋早没了平日的光鲜,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您从前在宫里连花都没浇过,如今肯资助我盐碱地的花费,还日日陪着我在地里摸爬滚打,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您要是真想帮忙,不如去那边帮着分种子,这边都是泥水,仔细脏了您的衣裳。” 萧云清低头看了看衣摆上的泥渍,到底还是妥协了,小心翼翼地从田里走出来,站在田埂上帮百姓分发种子。 他虽生得娇贵,却没什么架子,跟百姓说话时和和气气的,有人问他田菁是什么东西,他也耐心解释,说是南边来的作物,最不怕盐碱,种过之后地就会变好。 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被他哄得眉开眼笑,纷纷说小王爷真是个好人。 除去招募的劳工,两个村子的许多老人也纷纷出来领种子,不止男人,家里的老妇人、年轻媳妇也都自愿参加。 这些地说到底都是他们自家的地,哪有眼睁睁看着县令大人出钱招人干,他们自己反而不干的道理呢。 他们虽犁不动地,但配合着衙役和劳工,在后面撒种子。 他们也都是种地的老把式,看段谨示范的样子,一下就能明白该怎么种,一时间地里站满了人,一副热火朝天的模样。 日头渐高,段谨的后背湿透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草绳捆着的短褐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 亲自犁完两道垄沟后,他才终于直起腰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心想,怪不得都说书生是文弱书生,这副身子骨还是太虚了,要是自己原来那副身子,犁个一亩地跟玩儿似的。 萧云清端了碗水递过来,他接过去一口喝了,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进了衣领里。 萧云清皱着眉道:“你也太辛苦了,好歹也是个七品县令,用得着事事这么亲力亲为吗?” 段谨沉默了一瞬,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 阳光洒在上面,泛着金黄色的光,像铺了一层锦缎。他说:“这片地要是种成了,来年就能多收几百石粮食,足够养活上千口人。我一个七品县令的辛苦算什么呢?” 萧云清抬起头望着他,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眉眼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话:天下官吏,能吏易得,廉吏易得,唯有心中有百姓的官员,才是真正的难得。 他从前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看着段谨被晒得黝黑的脸和满是泥巴的草鞋,忽然就懂了。 接下来的几天,段谨每天都去田里查看。前三天毫无动静,土还是那片土,连个绿芽的影子都看不见。 第四天,地面上终于出现了细小的裂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努力地往上顶。 第五天清晨,段谨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出门,柳成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话都说不利索了:“出……出苗了!大人,出苗了!田菁出苗了!” 段谨抓紧时间收拾完毕,一路着急地往白浪村赶。 那片田,那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盐碱地,此刻正泛着一层嫩嫩的绿色。 密密麻麻的田菁幼苗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叶子肥嘟嘟的,绿得发亮,像无数只小手在晨光中轻轻招摇。薄薄的晨雾笼罩在田野上,那绿色便显得朦朦胧胧的,像是水墨画里洇开的一层淡彩。 田埂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最先到的是白浪村的几个老农,他们天不亮就来看了,此时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有几个老人蹲在田埂上,望着那片青苗,嘴皮子直哆嗦。 孙田也在人群中,他看着满地的新绿,愣了老半天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长了……真的长了……这不是做梦吧?” 有人平时就见不得孙田那副刻薄的嘴脸,此刻故意道:“孙田,我记得你不是不相信段大人吗?这下你有什么话好说?” “听说你嫌脏,家里的鸡鸭粪丢了都不堆肥呢,要不你送给我好了。”这人笑嘻嘻道。 孙田此刻心神巨震,正在心里暗戳戳打算着偷偷溜走呢,呸了一声道:“你想得美。”就算田菁能出苗,他也不信那些臭烘烘的脏东西能让庄稼长得更好。 信了他话的那几家人此时却少不得后悔不已,心里已经在想着回去后好好找邻居请教一下怎么堆肥了。 一个老妇人拉着段谨的袖子,老泪纵横:“段大人啊,我这辈子都没在这片地上见过绿色!您知道吗,我十六岁嫁到白浪村,今年六十二了,四十多年啊,这片地一直是白花花的,什么都不长啊!您来了还不到半年,它就长苗了,您是我们白浪村的大恩人啊!” 说着就要跪下,段谨连忙扶住:“老人家快别这样,这都是本官分内之事,当不起您的大礼。” “当得起!当得起!”老妇人颤巍巍地拉着他,怎么都不肯松手,“您不知道啊,我家老头子就是因为这片地交不上税,被前头的县令打了几十大板,回来后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去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旁边的人也都红了眼眶。 越来越多的人涌到田边,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站满了整条田埂。 他们看着那片绿油油的幼苗,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举起双手朝天祷告。 “段大人万岁——不是,段大人青天大老爷!”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此起彼伏地喊着“青天大老爷”“段大人再生父母”之类的话。 段谨站在田埂最高处,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声音因为连日劳作有些沙哑,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乡亲们,这片地才刚刚长苗,离收成还早着呢。接下来还要浇水、施肥、除草,每一步都马虎不得。本官在这里跟你们保证,只要你们肯下力气种地,县里一定全力支持。不光是这片地,全县所有的盐碱地,本官都要把它们变成良田!” “好!好!”人群里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一个壮实的后生挤到前面来,嗓门大得整条田埂都能听见:“段大人,我叫赵铁柱,是赵家庄的。从前我一直不信您能治好这盐碱地,心里还骂过您,说您是个书呆子,只会糟蹋钱粮。今天亲眼看见这苗长出来,我赵铁柱服了!从今往后,您说往东我绝不往西,您说种啥我就种啥,谁要敢再说您半句不是,我第一个跟他急!” 他说得诚恳,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对,我也服了!”“段大人,我们以前嘴碎,您别往心里去!”“往后您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 段谨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小女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捧着一束野花,怯生生地递到他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大人,送给您。” 他认得这个小女孩,她是借水那家方脸汉子牛大力的孩子,她手里拿的野花是最寻常的蒲公英,黄艳艳的,还带着露水。 段谨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郑重地接过那束花,认真地说:“谢谢你,这花很漂亮。” 小女孩咯咯笑着跑回了母亲身边。【】 20、说书 段谨留了几个衙役在白浪村,每天有人来给他汇报地里的情况,再根据实际情况看是否补苗、浇水,这一次的招工算是告一段落了。 然而,白浪村那片几十年来种不出庄稼的地长绿苗的事还是飞快的传遍了整个县城。 “莫大娘,你不会是诓我吧?那片鸟不拉屎的地也能长苗?”一位年轻的妇人边缝着手里衣衫的补丁,边疑惑道。 这位莫大娘是附近的缝纫好手,有一门补衣服从外头看不出是补丁的好手艺。 年轻妇人前两年才嫁进来,她家男人在县城酒楼里做帐房先生,是个很体面的活计。但即便是他们这样的人家,衣裳破了就买新的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她听说这位莫大娘补丁打得极好,慢慢搭上了话,每日忙完家里的活就来她家一起聊天缝补衣服。 今天她来时带了一把炒好的花生,吃起来油汪汪脆生生的。 莫大娘吃着花生道:“我怎么可能说瞎话?我娘家侄女嫁的就是附近的沙尾村,听她说,那两村连着的地方全都被治好了,之前是一大片白花花的秃地皮,现在变得又软又长满了青苗。” 年轻妇人面露思索,她娘家所在的村落也有这样的地呢,只是不如白浪村沙尾村那片地严重,生盐碱的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地,只是积少成多,家里也快负担不了了,毕竟土地不长庄稼,官差也不给减税啊。 她便细细地打听道:“你知道种的是什么种子吗?” “这我倒不知道了。”莫大娘摇了摇头,突然她又想到什么般,说:“不过我听说是找谢家三郎买的,说不得他家铺子里有卖的呢。” 谢三郎的铺子,年轻妇人暗暗记下了这个消息,打算改天去买点试试。只要能种出来东西,怎么着都比荒着要好。 这样的对话,在整个县城的集市、街头巷尾发生着。 整个武原县盐碱地多发,其他地方虽不至于达到这种几百亩的大片地方,但对于普通的老百姓来说,即便是几分地在那荒着,他们也是接受不了的。 这些人虽然离白浪村较远,但总有人的家人、邻居、亲戚在那的,再不济出门时也会听到集市上有人谈论,他们便心里泛起了嘀咕,忍不住也想试试这新种子到底好在哪。 段谨却不清楚这些事。 好不容易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他稍稍放纵了一下,直接睡到了自然醒。 感受着院里的阳光,他懒懒的伸了个懒腰,问道:“今天怎么没叫醒我?” 柳成刚要回答,一道清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是我不让他叫的,你这段时间这么累,现在田菁也长出来了,难得可以多歇会儿。” 段谨之前一段时间除了每天在村里测土质、看苗、记长势,就连回了县衙也在对着纸张和账册写写算算,常常熬到后半夜。 萧云清早就看不下去了。 段谨顺着声音望去,眼前顿时一亮。 这些时日小王爷也常常陪他待在村里,少有打扮得如此鲜亮的时候。 此时他穿了一身靛蓝色的暗纹长袍,袖口还缝着精致的金色花纹,腰间系着一块雕花玉佩,整个人高贵不凡,颇有几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味道。 萧云清笑着看他:“今日总没什么忙的了,怎么样,陪我出去转转吗?再这么跟你在田里闷着,我都要长蘑菇了。” 段谨这才想起,这位小王爷虽说是来视察民情的,可到底是金枝玉叶出身,这些日子跟着他窝在地里,着实委屈了,“好,等我换身衣服,这就带王爷出去转转。” 他十分大方地表示:“今日所有花费都记在下官身上。” 萧云清噗嗤一声笑了。 段谨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虽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胜在干净利落,衬得他面容深邃,眉眼间那股书卷气便透了出来。 萧云清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玩笑道:“难得见段大人穿得这般体面。” 段谨挑了挑眉:“难得陪王爷逛街,总得收拾体面些,省得被人当成泥腿子,给王爷丢面子。” 二人一路说笑着,很快就到了县城中心,一路东瞧瞧、西看看,不多时身后的侍卫手里又多了一堆东西。 “那边有家衣铺,进去瞧瞧。”萧云清眼睛一亮,拽着段谨就往街上一家挂着“周记布庄”幌子的铺面走。 段谨瞧了瞧小王爷身上足以买下这一整个铺子的装扮,哭笑不得道:“您缺衣裳?” “不缺,我就是想看看。”萧云清理直气壮,“京城那些铺子,裁一件衣裳就要几十两银子,还端着一副爱做不做的架子,我倒要看看这小地方的布庄是什么样子。” 不过那是他头一回上街时候的事情了,后来母后听说了这件事,直接送给他一整套布庄,从织、染到裁、缝,全都听他的,京中有了什么时兴的样子就会立刻送到他的床头来。 这家布庄铺面不大,进门便是一股新布匹特有的气味。柜台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料,最多的是未经染色的黄白色麻衣,染色的多是靛蓝、灰蓝、深蓝,间或有几匹青色、绿色,便算是鲜艳的了,红色之类的布料更是少见。 墙上挂着几件成衣,也都是蓝布裁的,款式简单,针脚倒是细密。 掌柜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姓周,人称周二娘,一双眼睛精明利落。 见有人进门,她连忙迎上来,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便知道来了贵客。旁的不说,单是那位靛蓝色公子穿的衣料、佩的玉佩,就够她这间铺子吃三年了。 “二位客官,想看些什么料子?小店虽不大,可县里最好的蓝布都在我这了。”周二娘笑得殷勤,从柜台上扯下一匹布,抖开给二人看,“您二位瞧瞧,这是我们本地蓝草染的,虽比不上外面的苏绣蜀锦,可胜在结实耐穿,颜色也正。村里人下地干活,穿这个再合适不过了。” 段谨伸手摸了摸那布,质地粗厚,染得倒也算均匀,只是指腹摩挲间,隐隐觉得有些涩手,颜色也浮在表面,不像小王爷的布料那般色泽鲜亮稳定。 “这布,容易褪色吧?”段谨问道。 周二娘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叹了口气:“客官是行家,我也不瞒你。虽说蓝草遍地都能长,可染出来的颜色就是固不住。洗上两三水,颜色就淡了,穿个一年半载,就成灰蒙蒙的一片了。” 段谨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这段时间见到的百姓大多是灰蓝色的粗布呢。他之前还以为,这是本地流行的颜色呢。 萧云清听着,却突然开口:“这蓝草,遍地都能长?山上也能长吗?” “能啊,这东西贱得很,不挑地,山上、坡上、沟边,随便插个枝子就能活。”周二娘道,“我们这儿漫山遍野都是,也不用怎么伺候,秋天割下来沤一沤,就能染布了。就是因为好种,家家户户都穿蓝衣裳,外地人管我们叫‘蓝布褂子’,说得就是这个。” 萧云清转过头,看了段谨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二人在铺子里买了几匹蓝布,出来后,萧云清才对他说:“固色的法子,我知道。” 段谨早就看出来了他在铺里有话没说,配合地睁大眼睛:“什么?您有固色的法子?” 果然,萧云清唇角翘起,不紧不慢地道:“我在京城开有铺子,他们的染色工艺,比你们这儿高明得多。固色虽然不容易,但京城能开起来的铺子各个都有一门独有的手艺,我写封信去问问,这不是什么难事。” “这固色的法子对王爷来说无关紧要,对武原县来说却是一件能惠及千家万户的大好事。蓝草易种,山坡沟渠都能长,这就代表着穷苦人家又多了一个进项。”段谨正色道,“若王爷真能帮我们弄来固色的方子,届时我打算开一个染坊,王爷的方子就当作是入股,待以后盈利了按比例给王爷利钱。” 萧云清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少来这套虚的,你要真想谢我,待会儿请我吃顿好的。” 段谨失笑:“就这?” 萧云清道:“就这。” 两人走了半天,也有些渴了,萧云清看见前边有家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醒木拍桌的声音,当即道:“有说书的,上去听听!” 段谨点点头,跟着上了楼。 茶楼名叫“听雨轩”,名字起得雅致,里头却热闹得很。十几张茶桌坐了大半,茶客们有的嗑瓜子,有的喝茶水,眼睛都盯着前方的小戏台。 台上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先生,穿一袭蓝布长衫,手持折扇,面前搁着一把醒木,正讲得唾沫横飞。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白浪村盐碱地里忽然来了两位年轻后生,一个姓段,一个姓萧,来历不明,形迹可疑——” 台下顿时哄笑起来。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列位可别笑!这两位后生,可不是寻常人物。那姓萧的,可是本朝国姓,乃是皇亲国戚出身,财比国库。那姓段的,据说是京城来的状元老爷,文曲星下凡,知天文、识地理、通农事、懂人心,白浪村那个穷地方,他偏要在那盐碱地上种什么‘田菁’!列位,盐碱地上能长什么?白花花一片,连草都不稀罕长的地方,他能种出什么东西来?” 茶客们纷纷摇头,有人大声道:“就是,那不是瞎折腾嘛!” 说书先生却不急不慢,折扇一展,话锋一转:“可列位猜怎么着?那田菁,还真种下去了!不但种下去了,还长得齐刷刷、绿油油的,比地里的庄稼还精神!列位说说,这是不是稀奇事?” 台下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