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谨道:“锅里还有很多。”
萧云清就满意了:“刘公公,我不要这种米了,我要吃糙米饭。”
这个糙米和白米饭完全不同的颜色,均匀拌在一起,还挺漂亮。
萧云清笑着尝了一口,糙米嚼起来和白米是两种口感,白米软糯香甜,糙米劲道有嚼劲,萧云清顿时觉得这路线换的真值得,能见到、吃到好多没见过的东西。
然而等他往下咽的时候就痛苦了,喉咙里像是有一团涩涩的乱麻一样堵着嗓子,他感觉自己怎么都咽不下去,喝了一口旁边的萝卜排骨汤,顺了顺,才慢慢咽了下去。
萧云清眼泪汪汪:“这米怎么这么难咽。”
刘公公看着心疼:“王爷别吃这饭了。”
“自然难咽。因为它是平民百姓最常吃的一种主食,虽然难吃,但能让百姓填饱肚子。”顿了顿,段谨语气低了些,“其实寻常百姓根本不会将糙米和白米一块吃的,白米太贵了,他们买不起,哪怕自家田里种着也不舍得吃。这还是家境稍好些的,若是哪家过不下去了,连糙米都没得吃,只能去山上挖野菜。”
说到这,段谨想起本县县志上记载的一场天灾。
那是一场连续一年的大干旱,旱到土地干涸,像龟甲一样裂了一道又一道的谷缝,土地寸草不生,百姓青黄不接,连树皮都被人啃完了,树根也被人挖出,最后实在没吃的了,他们就挖地上的土吃,只要能填饱肚子,什么都往肚子里塞。
可树叶、树皮、树根勉强还能撑着人命,土就完全不能消化了,最后,这些人全都大着肚子,肚子里面都是无法消化的土壤,同时继续往嘴里塞着土,直至死去。
那是一场真正的人间炼狱。
萧云清听完,看了看自己白玉碗中的糙米饭,又挖了一勺,塞到了嘴里,这回,他细细的品味着,嚼了许久才咽下去,仿佛通过这一碗饭,他就能感受到百姓生活的滋味。
……
第二天一早,萧云清就兴奋地要出外巡查。
刘公公给小王爷检查了一遍衣冠整洁:“哎呦,王爷,什么巡查这么要紧啊?先用了膳再去吧?”
萧云清坚定摇头:“不行的,段大人说了,等用了膳就晚了。”
并且今日,小王爷依旧坚定不让刘公公跟随,刘公公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次没跟,竟然就失宠了,看段谨的时候像是看着宫里突然得了盛宠的祸国妖妃。
没想到段谨最后带着萧云清到了本县最著名的鱼市,因为临海,本县有很多打渔为生的渔民,每天早上天不亮他们就会出海打鱼,然后趁着刚打回来,来此卖出新鲜的海鱼。
这个鱼市靠近码头,渔民从码头卸了货就可以直接运到这里来卖掉,十分省事。
只是段谨看着这个年久失修的码头心底暗暗记了一笔。
萧云清还没有见过活着的鱼,看到每一种鱼都稀奇得不得了。
“段大人段大人,这个是什么鱼?”
“段大人,这个又是什么鱼?”
“段大人,这个是?”
“段大人……”
这一个上午,段谨讲得口干舌燥,萧云清听得心满意足。
最后,两人停在一个早茶铺子处,买了一个煎饼和一碗油茶,打算坐下歇歇吃个早午饭。
萧云清用饭前,段谨看到高远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根传说中的王室必备——验毒银针,往煎饼和油茶里分别试了试,都没变色,便又收起来,站在萧云清身后当门神。
萧云清看着高远道:“高远,你也坐下吃点吧,这个味道不错,挺好吃的。”
“公子,我不用……”话音未落,高远肚子里传来咕噜噜的响声,高远这么个成日板着脸的汉子,竟然耳根爆红。
段谨笑道:“小兄弟坐下吃些吧,本地的油茶是特产,别处吃不到的,这位阿嬷做的尤为正宗。”
阿嬷也在一旁笑着道:“是呀,小伙子,我家的油茶吃上一碗绝不吃亏。”
高远红着脸坐下。
吃着饭,萧云清笑着对段谨道:“段大人此地和别处不同。”
“有何不同?”段谨问。
他倒是没发现有什么不同,难道这不同是指不同寻常的穷?
“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萧云清观察得很仔细,无论卖菜卖茶,打渔养鸡的,虽然身形消瘦,却个个笑容满面,看起来倒比他之前见到的那些官员还要好看。
段谨也笑了,他看着四周,“他们向来喜欢自娱自乐,哪怕再难的困境也就这样过来了,这里很多地方不能种庄稼,他们就想着法子打渔贴补家用,勉强挣一份温饱。不过还是太少了,到了冬日没法出海的时候,几乎每个渔民家里都要饿上一段时间。”
吃了一顿煎饼油茶,萧云清又兴致饱满,非让段谨带着他去码头看,段谨想到自己之前去过的一个地方,心中微动,于是道:“码头都是他们出海已经捕回来的海产,没什么有趣的,不知王爷对赶海可有兴趣?”
“什么是赶海?”萧云清问,他发现了,自从来了这里他就有无数不知道的东西,而且无论什么他都想插上一脚,过去玩玩看看。
段谨介绍道:“本县有几处村庄靠着海,海水随着潮汐涨落,落潮时会有许多鱼虾蟹贝壳海螺之类的东西留在沙滩上,这几乎是不花费多少力气的东西,家里有什么女人小孩没法出海的,就可以去沙滩赶海捡些东西自己吃。赶海其实还挺有趣的,偶尔还能碰到一些新奇的东西,比如有八只爪子的鱼,会喷黑色墨汁的鱼,一碰就滋水的海螺……”
“我要去赶海。”萧云清眼睛都亮了,一听到会滋水的海螺兴致冲冲,恨不得现在就让段谨带他去。
还是段谨说需要回府衙准备些东西,他才消停的。
鉴于要好好照料这位细皮嫩肉的小王爷,段谨贴心地准备了竹篮、草鞋、锄头、夹子、铁钩,甚至连钓蛏子用的粗盐也准备上了,务必要让这位王爷玩得尽兴。
刘公公听说王爷要出行,忙前忙后,足足收拾了两辆马车出来,一边收拾一边念叨着,“那些笨手笨脚的侍卫怎么能照顾得好王爷呢,王爷可务必要将奴才带上……”
萧云清被他念叨的头都大了,十分不想在玩耍的时候还有这么个大唠叨在旁边,但又听刘公公说“说起来还得多感谢王爷呢,要不是要陪王爷出行,老奴只怕要老死在宫中了,哪能见得了这么多不同的乡野风情。”
顿时又有点心软,纠结了几息,无奈道:“你要跟就跟着吧,届时不要在外面透露我的身份,也不要说这不许那不许的。”
一直到在府衙用了午膳后,王爷的大部队才终于姗姗来迟。
衙门口,段谨站在自己的骡子车前,看着面前两辆豪华大马车,不由沉默。
萧云清也看到了这显著对比,对县衙的穷困有了更深的认知,他默了默,道:“段大人也随我一起乘马车前往吧。”
刘公公当即道:“王爷,这不符合身份。”
萧云清道:“这有什么不合身份的,皇兄分明也常召臣子同乘一车共议公务的。”
说完已转身上了马车,并眼神示意段谨也上车。
段谨从善如流,动作异常利索。
可怜刘公公想说的话生生断在了喉咙里,他在心里暗暗骂道,这段大人虽是个俭朴的清官,但也太看不懂眼色了,也不看看过往能与皇上王爷同乘一车的至少也是三品以上的官员,这等遍地都是的七品芝麻小官居然也顺着杆就往上爬,好生无礼!
待看到下方的人影慢自己一步也上了马车,萧云清不由勾了勾唇,这位段大人,倒也不是个呆子。
只是等人坐下后,他才觉得方才自己的提议有些失策,平日瞧着段谨的样子十分瘦弱贫苦,坐在马车上,反而变得十分有存在感。
萧云清只觉得往日宽敞的马车不知何时变得这么狭小、逼仄,仿佛连空气都不流通了似的。
不知怎的,他觉得有点胸闷。
一直到刘公公那圆润的身体也跟了上来,坐在了段谨的对向,他才觉得马车变回了往日宽敞的样子,只是胸闷仍未好转,他只得让刘公公将车壁上的帷幔打开,方才舒服了些。
段谨全然不知旁边人的想法,只看到旁边的小王爷自打自己一上车就完全不与他对视,只是默默垂眸歇着,除了让刘公公打开一半帘子就再也无话,便猜想这身娇肉贵的皇宫贵族到底还是受不了这几日的车马劳顿。
他便也安静着,不发出声音以免打扰小王爷休息。
只是这马车到底还是比骡子车好啊,空间大,速度快,连颠簸也少了许多。
要是自己也能买一辆就好了。
刘公公看着这位俭朴的段大人看看车壁、瞧瞧车顶、摸摸帷幔的样子,心底免不了又念叨了句,七品就是七品,小家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