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京市,晨光来得吝啬。
还不到七点,天色是倦倦的瓦灰,笼着寒气的老旧居民楼准时苏醒。锅碗瓢盆声,催促声,关门声乒乒乓乓地顺着楼梯井往下滚。
周雪的高筒靴跟拍在水泥台阶上,一声声跟她性子一样风风火火。
“快点呀大雪!”
她回头催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楼道里撞出回音。
周雪是那种扔进人堆也扎眼的漂亮。
个子高,骨架舒展。一双又直又长的腿裹在紧身牛仔裤里,线条利落又流畅。
蜜茶色的长发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明艳又生动。即便没化妆,眉眼间的张扬劲儿也藏不住。
被她催的女孩落在后面几步,正在低头锁门。
老式防盗门发出“咔哒”一声响,她拽了拽门把手确认,才转身往下跑。
追到三楼转角时,一片清冷的天光从积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将她笼住。
光线拂过她的脸庞,笼在细腻冷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层温润的质感。
女孩的眉色不深,茸茸地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顺着眉骨生长。
眼睛是清透的浅褐色,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不笑的时候含着几分无辜的水汽,湿漉漉的,带着些不设防的专注。
那是一张干干净净的脸,没有任何攻击性。骨相也生得好,额头饱满轮廓流畅,让那份不染尘埃的干净里,隐隐透出一股属于这个年纪的灵气与生机。
周雪等在一楼单元门边,正跺着脚取暖。
楼外靠墙停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自行车。
她利索地开了锁,一抬腿跨上去:“头盔在储物箱里帮我拿一下,冷死了,懒得动。”
唐岁雪依言取出一个亮粉色的头盔,正要递过去,周雪已经拧了拧车把:“先放你那儿,快上来!”
电动车载着两人,驶出逼仄的楼间通道,拐进了胡同。
这一片是典型的城中村景象。
布局杂乱,却有种粗粝的勃勃生机。
局促的巷窄,路边堆着杂物。低矮的平房与突兀的自建小楼挤挤挨挨,各种招牌叠罗汉似的小店铺还没开门,横七竖八的电线切割着天空。
冬日的京市空气干冷。
早点摊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混着煎炸食物的香气,给清冷的早晨添上一点暖烘烘的烟火气。
路过一个支在路边的早餐车,玻璃橱窗蒙着厚厚水雾,隐约映出里面忙碌的人影。
唐岁雪跳下车跑到小摊前,声音温软讲话却很清晰:“老板,要两个鸡蛋灌饼,一个加里脊一个不加,谢谢。”
她站在那里身姿柔韧脖颈纤细,与周围嘈杂油腻的环境并不违和,反而有种被精心呵护过的洁净感。
饼做好了,热乎乎烫手。
她拿过周雪那份,包好后塞进对方随身的挎包里,才捧着自己的那个轻轻吹着气。
周雪从后视镜里看到,嗤笑一声:“大雪,这玩意儿你天天吃,吃不腻啊?”
她看着比唐岁雪成熟,实际年纪却小两岁。
因为两人名字里都有个“雪”字,周雪就叫唐岁雪“大雪”,自称“小雪”。
坐回到车上的唐岁雪正小口咬着饼边,听到问话语气软软的:“现做的饼皮特别脆。”
周雪扭回头发动车子:“行吧,你也就这点追求了。”
她心情其实不错。
这周她总算又接到了一个拍摄,虽然不是什么大牌,只是个本地小电商的春装上新图,但好歹是正经的模特活儿,比穿着廉价礼服在会场门口当花瓶强。
她得抓住每一次机会,指不定哪次就被谁看到了呢。
电动车拐出城中村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汇入宽阔的主路。瞬间仿佛从静谧的旧时光,跌入了喧嚣的现代洪流。
早高峰初显威力,汽车尾气在低温下凝成浑浊的淡蓝色雾团。庞大的公交车轰鸣着靠站又离站,不断吞吐着黑压压的人群。
地铁站就在前方十字路口,巨大的指示牌矗立在灰蓝色的冬日天空下,显得有些冷硬。
红灯。
周雪捏闸停下。
唐岁雪抓紧这最后一点时间,在后座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灌饼。
地铁里不能吃东西,从技术层面和道德层面都不行,她得抓紧。
快到十字路口,周雪正盘算着要把车停到哪里,视线随意一扫,猛地捏死了车闸。
“快下车!”
急刹和低喝把唐岁雪惊得一颤,她顺着周雪示意的方向看去,路口斜对面,一名交警刚拦下个没戴头盔的人。
这不抓现行么!
唐岁雪一口气没顺过来,呛得咳了一声,嘴里那口还没嚼碎的饼顿时噎在喉咙,眼角瞬间蒙上一层薄薄的生理性泪光。
慌乱中,她用手背胡乱揩去,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想往下溜。手里攥着饼跟着往棉衣口袋里按,但口袋太浅,根本塞不进,只好紧紧捏着纸袋,另一只手稳住身体。
几缕发丝随着动作从耳后滑落,粘在微微泛红的脸颊边,显出几分无措的稚气。
这时,那名交警似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抬脚就要往她们这边走过来。
就在这个节骨眼,一辆原本缓缓行驶在辅路上的黑色宾利,突然向左前方轻巧地一拐,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了交警走向她们的必经之路上。
车窗降下,一个穿着规整西装的中年司机探出头,操着一口地道的京腔问:“警察同志,劳驾跟您打听一下,奔西直门儿是不是得前边儿这口掉头啊?”
语气自然,问题合理。交警的注意力被短暂地吸引了过去。
宾利车后座深色的车窗玻璃防窥效果极好,只隐约映出路边晃动的枯枝,和匆匆赶路的行人。
就这一两秒的空档,周雪连声催促:“快!下来!”
唐岁雪趁机从电动车上滑下来,脚刚沾地,目光立刻落到自己怀里那个亮粉色头盔上。
“低头。”
她抄起头盔利落地转身,托住周雪的下巴直接套了上去。“咔哒”一声扣带扣紧,松开手的同时又扶了一把晃动的车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
冬日寡淡的天光穿透云隙,落在宾利锃亮如镜的深色车身上。
光洁的曲面清晰地映出路边景象,以及一个纤柔的模糊身影。
唐岁雪下意识地抬眼,与那深色车窗后的幽暗对上了一瞬。
那里仿佛有一道视线正静静落在她身上,又沉又利,一寸寸地逡巡着。
她心头莫名一跳,慌忙移开目光。
周雪此时一秒都不敢耽误,车把一拧就窜了出去。骑出两三米后又猛地回头,冲还愣在原地的唐岁雪喊了一嗓子:“大雪!”
唐岁雪循声望来。
“等会儿进了园子,你该叫什么了?”
唐岁雪眨了眨眼,很快像背诵某种重要法则般迅速回答:“周雪。”
“吸烟刻肺啊!”甩下这句,周雪车把一拧便融入了车流。
唐岁雪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剩下的鸡蛋灌饼仔细包好,转身快步走向地铁那个吞吐人群的入口。
而那辆黑色的宾利,在问路得到答复后礼貌地道了谢,缓缓升上车窗。
中年司机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后视镜里极快地扫了一眼。
后座静谧的暗色光影里,坐着一个人。
肩线平直姿态疏淡,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袖口下露出一截嶙峋的腕骨,皮肤在昏暗中透着冷调的白。
即便只是这样静坐着,也自有一股近乎压迫的沉稳气场。
他原本搭在膝上的食指,懒懒地抬了抬又落回去。
引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鸣,车子平稳地滑入主路。
很快,便隐没在冬日早晨迷蒙的雾气里。
*
三十分钟的地铁路程后,唐岁雪走出站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朝着与车站喧嚣截然相反的方向骑去。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越往前行,两侧的高楼逐渐稀疏,路旁的绿化带却修剪得愈发齐整。光秃的枝桠在淡白的天空下伸展,风过时微微晃动,偶尔卷起一两片蜷缩的枯叶。
没过多久,她在一片宽阔的绿化带旁停下。
从这里开始,便是另一番天地。
灰白的高墙连绵,墙体厚重,顶端覆着深灰色的瓦片,静穆地将内外世界分隔开来。
墙内,就是璞园。
京市林家的园子,目前由林夫人柳梦筠打理。是许多人削尖了脑袋,也想获得一张邀请函的所在。
唐岁雪从东侧员工通道绕行,停在一扇深灰色铁门前。门上摄像头红光微闪,锁轻响一声弹开,再沿着狭长的甬道直走就到了后勤区。
更衣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清冷恍如两季。
唐岁雪解开围巾,脱下棉服,从自己的柜子里取出那套深靛蓝色的棉质中式罩衫换上,再套上最外层的防风棉马甲。对着镜子重新绑头发时,旁边忽然探过一张笑盈盈的脸。
“小周,今天来得挺早呀!”
说话的是同在后勤区工作的女孩小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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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她早来几个月,这会儿也正套着马甲。
“嗯,芳姨说今天有安排,让早点到。”看到熟人,唐岁雪眉眼一弯,轻声回答。
“可不是嘛,”小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今晚漱石轩有暖夜酒会,听说排场不小,来的都是顶要紧的客人。咱们啊,怕是又得忙到挺晚。”
唐岁雪系鞋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要加班吗?”
“十有八九,”小雯穿好马甲,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这种规格的酒会光收尾就得一两个小时。不过加班费给得大方,也算值了。”
唐岁雪听着,点了点头。那副安静听话的样子,总让人忍不住想多跟她说两句。
小雯又补了一句:“没事,你来这才半个月,还没赶上过这种阵仗。不过放宽心,听芳姨安排就好了。咱们就是些背景板,那些贵人眼里才看不见咱们。”
林家的这次酒会,是为了刚从国外回来的那位办的。
林家在京市已是根基深厚的清贵门第,但那位背后可是司家,真正的世家底子。连柳梦筠这样见惯场面的人,从半个月前筹备酒会起,就反复交代下面的人事事格外仔细,不可出半点纰漏。
唐岁垂下眼,像是在消化着这番话,随后抬起眼睫,乖乖柔柔地答了声好。
边说手还无意识捏了捏自己的袖口,样子很是认真。
小雯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伸手拽她:“好啦,我们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这份工作落到唐岁雪头上,颇有些阴差阳错的意味。
半个月前,周雪家托了八竿子还带拐弯的远房亲戚,费了番周折,才得了这么个进璞园做事的机会。
周雪父母觉得能在林家这样的门第里谋个差事,说出去体面又稳定,总比女儿整天做着不切实际的演员梦强。
但周雪自己私下打听了一圈,心就凉了大半。
这和她想象中能接触到高端圈子的工作,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过是在后勤打杂,宴会时端茶递水,处处低眉顺眼,规矩还多得吓人。
她觉得憋屈又掉价,又不敢直接拒绝,怕被父母念叨个没完。
正巧那时候,唐岁雪在找一份稳定的兼职。
周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半是恳求半是商量地央求她顶替自己来上班。
唐岁雪需要一份收入,这里薪酬不错,环境也安静,便答应了下来。
于是,“周雪”便成了唐岁雪在璞园的名字。
她做事踏实手脚麻利,人又安静乖巧,半个月下来,几位管事对她这个“周雪”印象不错。
两人走过小径路面,落叶被脚步轻轻带起,又投入到冷风里。那风掠过园墙,拂动着墙外枝桠交错的枯树。
树下,一辆曾在街角短暂驻留的黑色宾利,正平稳地驶入璞园那扇平时极少开启的正面大门。
车身悄无声息地滑过石板路,穿过庭院深深,最终停在停云馆前。
早已等候在旁的管事们无声垂首,姿态恭敬至极。
车门打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踏了出来。
深色大衣衬得他肩背挺括,身形修长,举手投足间满是矜重的气度。
他没有停留,侧脸的轮廓在冬日疏淡的天光里清晰得近乎凛冽,只是随意抬手理了理袖口,迈步朝馆内走去。
风又打着旋儿,灌入连接后勤区的甬道。
一个穿着靛蓝色工服的身影,抱着刚浆洗好的雪白桌布转过拐角,正朝漱石轩的方向去。
就在她经过一片镂空花窗时——
嗒。
一声。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敲在了花窗另一侧的石面上。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隔着繁复的雕花,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丝烟草的苦味,混着某种冷冽的气息,从缝隙里若有若无地渗过来。
那气息很淡,却让她后颈的寒毛莫名立了起来。
花窗那头一片沉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语。只有那缕气息,极有存在感地盘踞在空气里。
唐岁雪感到一道目光穿透花窗的孔隙,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不轻不重,让她血液流动的速度都仿佛变慢了。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停留,只是将怀里的桌布抱得更紧,加快了步子。
身后,一树枯梅寂寥的影子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花窗另一侧的石台上,余下一缕将散未散的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
不远处的回廊深处,一道颀长的影子斜斜拖过地面,又散漫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