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色渐暗。
归九扎完一遍针,抬眼眺望时,正看见那些火烧一般的云彩,乍一看,像是黄昏夕阳为西面群山戴上一段瑰丽霞帔。
归九眨了眨眼。
俗话说,风雨如晦,黄昏时分多云则夜间多雨,对于洄水之上的行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归九怔怔自语:“洄水水路这样难走么?”
白天风晚上雨的,这对吗?
但无论如何,风浪已经打来。
楼船悠悠一晃。
老船工和翁立刻站起身体,向归九略一拱手,便折向船首掌舵,带领一船老兄弟们合力,对抗一浪又一浪的江流。
归九劈手握住船沿栏杆。
她喊住全船唯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兄弟,请他帮忙,把刚刚包扎好伤口的青年信使暂且固定在船沿栏杆上,免得他再被撞出什么好歹来。
然后,归九取了一张符箓。
此刻,身为全船上唯一一个能够调动天地灵力的人,归九纵使才步入坎水法系气海境,算是十足的新鲜出炉修仙人,她自忖着,也理应帮忙压一压这平地升起的奇怪波澜。
于是她掐了第二个法决。
抬眼望去,天边的火烧云一朵又一朵,笼罩在西侧群山上,上三天的日神羲和驾车,天地间的离火灵力都追随至此,正适合借取一束,归为己用。
坎水,水火相济。
北学宫中,偶尔前来讲学的羲和大神说过,水火相生相克,绝大多数神仙们都说只有坎水灵力扑灭离火,没有反过来的道理,但偶尔拿离火烧一烧,也可以克制波涛,将之安安稳稳压成一尾热浪下的眠龙。
归九当时便给羲和大神记了一笔。
——日神坏,竟然想热水焖煮江中龙。
小白狐曾经吐槽说,“羲和大神就是生气了,你们海君殿下有公务在身,没几百年回不得九重天,日神大人这么说,就是发泄一下给他代课的怨气罢辽。”
但归九也记住了水火相克的道理。
眼下,只需要借羲和的三昧真火,用强横的离火法术压制波涛……
归九反手扔出离火符箓,拽来一朵火云,离火灵力被团成一团,向西面起风处飞去。
正值形势大好时,那火云却忽然被击散了。
归九抬眼凝神看去,只见云气化为水雾,沉沉挂在西山山腰处,而更加奇怪的,是水雾之后,飞来了几柄利箭。
箭雨来得急切,归九没有办法,只能反手将水火灵力全数相合,勉强打偏了羽箭。
归九:哎呀,文瑶鱼打过来啦?
但是,文瑶鱼当然不会拉弓射箭。
乌泱泱的黑云散去之后,归九看见了一艘船。
船身仿佛有几十丈宽,楼高三尺,叠有三层,它从群山缝隙之间行驶而来,从小楼船的位置看去,几乎如同从天而降一般。
船上没有挂主人家的幡旗。
只有一面绘有建木与九巫的旗帜。
归九不认识这面旗帜,她扬声喊了老船工,但没有离火法术压制,风浪一波更比一波高,船首众人几乎听不见她的声音。
归九沉思片刻,俯身拍拍信使:“话说,先前你受伤落水,可知道是何人追杀于你?”
信使:“皇都,大巫祝。”
归九:“啊?”
信使笑了笑,他的动作牵动伤口,大约是真疼得厉害,让这人都手抚胸口,平复许久,才勉力道:“姑娘有所不知。”
他说:“七年前,天星倾于西南,人皇夫妻想亲自动身去西南风氏藩国,便只能留三位少年皇子在皇都,请长老院监国。南虞国政繁事多,巫祝大长老再次掌权后,为平衡十二仙门各家的利益,就把洄水江面的楼船税分给了沿岸大大小小的修仙宗门,请仙门子弟们来瓜分洄水上行船送货送信的夸父们的一杯羹。”
总之,催债也好,追杀也罢,这些人都是大巫祝的爪牙。
信使一手扶了十五六岁的小船工,艰难转身,往船沿栏杆边抬眼一看,见了那艘大楼船上的鲜明旗帜,才喃喃道:“哦,建木九爻,是他,是他……”
归九:“他是谁?有什么外貌特征?”
“姑娘,你莫去招惹他。”信使靠在栏杆边,神色倦倦,许久才攒出一点力气喊住归九,“夸父一族没有灵石,不擅法术,如何能够与那个人对抗,听我的,跑,先去皇都,救风氏,再想办法。”
归九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脸色白如金纸,气息微弱,刚刚用九针扎出的几分血气也因为大声说话而淡去几分,实在算不上是彻底走出鬼门关的活人模样。
他刚刚被匕首捅穿胸口,如他所言,显然是都广风氏所能给予的路费早已用尽,又不幸撞上了缺灵石花的仙门二世祖,交不出灵石,便要挨他们打骂出气。
归九颇有几分义愤。
她五百年前,在昆仑山脚下定居时,也曾遇见过一些所谓的人族仙门,那时还没有十二仙门的说法,但这些人族的“青年才俊”们,家中贮藏了不知多少灵石法宝,原本不缺夸父们手中的一点口粮钱,却偏偏因为看上了谁家女子、几斤好酒,亦或是与同窗打赌时用尽了零花,就来欺负沿路的商家、工匠,归九小时候也吃过同样的亏。
归九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信使叹了口气:“傻姑娘。”
“你才傻。”归九站在船边,远眺那艘越来越近的“建木九爻”旗楼船,心中默默替这家的祖宗神明骂了一句“不肖子孙”,又鬼使神差地,有些不放心地多嘴嘱咐于他,“我在江水中行程很快的,你们请走了我,船上便再无一个会法术的人,只能任由他们打骂敲诈,你忍得么?”
信使看着她,熹微地笑了一笑,没有答话。
归九又道:“我只是帮了都广风氏这个忙,可不会多余照拂你们的啊。”
信使:“好。”
归九想,那便一言为定。
她坐在船沿栏杆边,最后望了一眼舵首忙碌的船工们,翻身跳下了这一艘意外相遇的小楼船。
洄水江波涛涛。
水面之下,小姑娘的身影转瞬消失,随即,一尾二十余丈长、一尺宽的水蛇沉入江心深处,红黑相间的斑纹让她完美隐匿于江底赭黄色巨石块的缝隙中,避开了绝大部分活跃于江面上的天敌滋扰。
不多时,江面上“轰隆”一声。
那艘收过路费用的楼船大咧咧地拦在江水中央,相隔二丈远,便逼停了“都广风氏”的小楼船。
但“建木九爻”的大楼船并未停止航行。
它远远冲向夸父们的小船,不是以正常江面相会时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仗着自己尖锐的吉金船首,一头撞向对方。
“轰隆。”
一声如夔龙敲击双雷锤般的重响响彻水下,远远地传入江底,震得归九几乎耳鸣欲裂,好一会儿才回神。
然后,她下意识盘身转了半圈,向江面上探脑袋张望——
小楼船像一片落叶飘零。
落叶下有好几个人影,归九一见便知道,是那几个负责掌舵的老船工,恐怕是撞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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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来不及躲避,被巨浪掀起,拍落入了水中。
随即,竟有剑弩破水而下。
夸父一族身强体壮,又惯于行船赶路,老人家们并不畏惧落水,却一定不能以凡夫俗体直面弓弩。
这竟然是要赶尽杀绝么?
归九恼怒地上浮到江面附近,远远地,就隐约听见大楼船的船舱中传出嬉笑谩骂的对话声。
“又是这艘船。”
“假风氏,当不得真。”
“有大巫祝在,怕什么,便纵是真的风氏王族,那也是穷死鬼,一块灵石都没有,杀了出口气算啦。”
归九:岂有此理!
这时候,老船工赶了过来。
老人家见状,一拍大腿,恶狠狠骂了一句“天杀的”,随即召唤船工们,让他们停止划桨掌舵。守在船沿边的小船工得了令,立刻背起信使,一步一踉跄地跟随众人一起回到船舱中。
等所有人都遁入楼船中,和翁拉动船上唯一一个巨大机关,将船舱下的压仓玉板翻转到船面上,预备硬抗过一波羽箭。
船舱中传来小船工颤栗的不解的问声:“这样能躲过去么?如果他们跳上来撬船板怎么办?落水的老前辈们怎么办?”
和翁:“凉拌!”
归九心想,坏了,老头并没有办法。
很快,玉石甲板上便传来如雨般的落箭声。
这一刻,归九不知道寻常小神仙们是如何想的,也无暇去想十二仙门的二世祖们是如何想的,她曾经跟人族共同生活数百年,心里只有一个声音——那是活生生的数十条人命!
归九咬了咬后槽牙,甩开尾巴,顶着箭雨,纵身游向了二世祖们的大楼船。
这个时候,纵使捏了法术,以气海境修为,也是难以救人的。因此,归九看都没看落水船工们一眼,只喊了祝明帮忙护住自己的硕大身躯,然后,一口咬住了大楼船的锚绳。
祝明:“说好的不照拂呢?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归九:“闭嘴。”
然后,她咬了缰绳,吸了一大口江水入鳃,憋了一口气,游。
北学宫并不开设锻炼身体的课程,归九几乎使尽了全身力气,憋得差点咬断自己口舌,又掐了最好的坎水法术,才勉强拉动了这艘二十余丈宽的大楼船。
楼船动了。
当“丁零当啷”的落箭声提前终止,老船工和翁挥退众人,独自推开船舱顶门,小心翼翼地望向洄水江面的时候,就看见那一艘巨大楼船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巨大手掌缓缓按下,从左前船板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宛如一座崩塌的小铜玉山。
和翁难以遏制心中喜悦,几乎是雀跃地回到船舱中,一边挥手喊人去救落水同伴,一边高喊:“三殿下,海君庇佑,我们得救了!”
船工们齐齐望向青年信使。
面如金纸的信使,哦不,虞三殿下扶廊而出,来到船栏杆边,安安静静地伫立了一会。
他亲眼看着那艘巨大楼船不可思议地沉入江中。
这些十二仙门的二世祖们,有不少人也曾去过皇都,身穿华丽绸缎,乘坐镶金戴玉的楼船,傲慢地行驶在人群中,如驱赶牛马一样驱赶着路边生活的普通人。
如今他们却只能各自召唤法宝,狼狈地飘在江面上,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洄水中央打转。
老船工默默抹了一下眼角,感慨地道:“七年了,纵使世事变幻如沧海桑田,洄水仍然会保佑殿下啊。”
信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朝江面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