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保障这些孩子的身心健康，今夜的慈幼院正举办着一周一次的篝火晚会。
还是在前院那块地上，一圈圈地毯摆在距离火堆一定距离的地方，火堆上还架着一只喷香的小羊羔，油脂香气几乎弥漫在这院中的每一个角落。
麦提加请来了两个民间乐师，欢快的琴声伴着摇铃声在这片夜空下回荡，孩子们手拉着手绕着火堆又唱又跳，连火苗也随着乐声摇摆身躯。
但杨千福却一言不发坐在角落，看着火堆上的烈焰像星子一样一点点炸开又消散，手上捏着朵铁线莲，身前掉了一地的浅紫花瓣。
“是他？不是他……”
扯着扯着，这朵花上又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片花瓣。
“……是他。”杨千福垂头叹息一声，将这花茎朝身后一扔，又向自己背靠的墙上摸去，试图再摸下一朵花来证明他下午匆匆那一眼是他的幻觉。
这人从下午采购回来后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麦提加生怕刺激对方一直没敢上去搭话。但眼下自己种的好好的花就这么遭了杨千福如此毒手，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刚好到了分烤羊的时候，给小孩与乐师分发了羊肉，麦提加特地留下一块大羊腿肉装在瓷盘中，朝坐在另外一头正在拿布拭剑的莫归一招了招手。
莫归一抬头疑惑的看了一眼，见麦提加求助的看向他指指烤羊又指指杨千福，于是无奈的走了过去。
“麦先生，不是我不愿意劝他，他的心结于此，多说无益。”
莫归一太熟悉杨千福这副模样，只有在跟那个人扯上关系时，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少爷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这种时候说什么劝慰的话都是单薄的，只有留给彼此空间，等他自己想通了来主动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才是正解。
但麦提加一秒都等不下去了，再等下去他那一墙娇贵的花儿全得死在杨千福手里。他恳求的看向莫归一，眼中似乎有一圈泪花打转。
莫归一受不了这带着胡络腮的大汉摆出这种姿态，捏了捏眉心，他接过这盘烤羊肉走向杨千福。
“麦提加请了本地有名的厨子烤好的全羊宴，你不是早就惦记着这只羊吗？”在杨千福身旁坐下，莫归一顺手把那盘子肉塞进杨千福手中，打断了这人辣手摧花的行径。
“莫归一，你说那个人会是裴曜吗？太像了，实在太像了……”
杨千福喃喃道，他亲眼看着这人下葬，绝对死的不能再死了，但要是是鬼怪，又怎么可能青天白日上街？
更何况这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怎么可能会躲着他。
最糟糕的可能便是裴曜已经被仇荣炼成了役鬼，出现在那街上是在替仇荣做事。
看烤羊肉没有对杨千福产生一点吸引力，莫归一又把肉拿了回来放在一旁，颇有几分无奈道：“图什也不是不可能有除了我们之外的汉人，万一只是你认错人了呢？”
杨千福斩钉截铁的否认：“不可能认错，裴曜就是那么高那么胖，这小子化成灰我都认得。”
“……”
莫归一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他说不上来这种情绪名为何物，只觉得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一旦靠近杨千福，一旦想到他为何会这样难过，这种酸涩的感觉就会不受控制的在他体内蔓延开来。即便运气调节经脉也无法找到这种变化的根源，正因此才会有了所谓给彼此留下空间的幌子。
或许自己只是饿了，莫归一想了又想，最后将这种感觉定义为饥饿产生的连锁反应，于是伸手抓向地上那盘羊肉。
“这么在意他，你明天再上街再找找就是……这羊肉你真的不吃？”莫归一用盘上放着的小刀割下一小块肉插着递给杨千福。
“谁说我不吃！”
杨千福接过刀柄，毫不犹豫的大快朵颐起来。
这烤羊一点也不柴，外皮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佐以西域香料，这只烤羊全然没有一点腥味，只有木炭与孜然的香气。
吃到一半，他听莫归一忽然开口道：“关于通天页上写着的东西，我有些头绪了。这一章是关于魂魄转世的解释，照上面所说，这里没有头的那位恐怕是弥落王女的地魂，而你身上的落头氏是弥落的命魂，因为离体太久已经失去神智了。”
杨千福心不在焉的顺着往下问道：“那她还有一个天魂呢？”
“这便是这一章的重点。”莫归一神色肃穆：“关于天魂的归处，以往我们都是理解为回归天地，但是回归天地后又能否变为新生的天魂回到世间？一切轮回又是由什么裁定？至少我从前知道的东西里从未提及这些，可通天页提到了。”
杨千福也一改状态正色起来，他直觉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消息：“理论上来说，如果能将一个人的三魂全部收回，是能够复活这个人的。地魂命魂好说，但天魂却最是难办……难怪这书叫‘通天页’，死而复生可不就是通天之术吗。”
“并非复活，而是复原。”莫归一摇摇头，更正了杨千福的说法，随后接着道：“我一直在想，此书与这柄剑究竟有什么关联，可现在倒是有些头绪了。”
杨千福好奇：“什么头绪？”
“这剑或许是类似钥匙的东西，开启的应当就是所谓的‘天’，这书上记的是通天的法子。”莫归一说的都是实话，可话只说了一半，后半篇的经文他不太想告诉杨千福。
执剑人可以通天，但代价却是要成为这把剑的养分，这些天来他已经身体力行的证实了这书上所言非虚。
杨千福听了却反而有点恶寒：“当真神奇，但要是可以随便让人起死回生，这不就是邪术了吗？”
莫归一认同的点点头，随后陷入了沉思。
邪术与魔剑……或许这才是图什国宝的真面目吧。
见莫归一不再开口，杨千福便兴致缺缺的重新开始扯花瓣玩。
不远处的麦提加看着这两个忧郁小伙，心中暗自泣血。
他再也不把花种在别人碰得到的地方了。
……
翌日，杨千福起了个大早，带齐了家伙就独自一人出门走向了昨天的集市。
这个点图什人还不多，摊位还没形成规模。街上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牵着骆驼的商人路过。杨千福找到昨天发现裴曜的地方转了几圈，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他忽然愣住了。
还真让他发现了点东西。
这地方的墙上居然有一处用碳条刻画出来的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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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号，图案绝对崭新，一抹上面的碳粉还在往下掉。
杨千福朝箭头指向往前走，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个箭头。一上午过去，他一路跟着这箭头的指引走出了集市。越走越是偏僻，建筑也越来越稀少，箭头也逐渐出现在一些诡异的地方。
地上的石头，路边的野草堆，甚至有一户人家的驴屁股上都留了这碳条记号。最后记号停留在城门前方一段距离的地面上，再往前可就要出国了。
门口有卫兵把守，杨千福稍微接近一点城门就会被卫兵死死盯着，想来也是走不出去。民不与官斗，杨千福躲在树后思考接下来改如何行动。
他原本今天是想在这街上守株待兔一整天，看看能否再遇到裴曜。但现在这指向城外的标记实在令他十分在意，他猜测这极有可能是裴曜给他留下的线索。
思来想去，杨千福正想着能不能用银子贿赂守卫，就发现不远处的城墙根部，杂草之间，一个小脑袋探出脑袋抖了抖，抬起头来恰好与他对上了视线。
还是个熟人，这不是阿夏吗？有些日子没见到了，杨千福一开始差点没认出来。
两人眼神呆滞的对视了几秒，阿夏就从那墙根的狗洞钻了出来，跑向杨千福的方向。仔细一看这小子满脸惊慌，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等人在自己跟前站定，杨千福用梵语出言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听对方这么快就能学会梵语，阿夏眼中有些诧异，但他很快便急道：“我们住的地方被人袭击了，你能不能找那个长得像菩萨一样的哥哥来帮我们。”
这是出来摇人的？杨千福记得麦提加说过阿夏是跟那些混混住在一起，但他没想到这些混混也有被人收拾的一天。
听阿夏的意思，对方还是一个人单挑了他们所有混混，只放跑了这个小孩。
有点意思。杨千福完全不着急救这些混混，毕竟他自己也是被抢劫的受害者之一。不过他看向阿夏来时的那个狗洞，倒是有了点想法。
扶着阿夏的肩膀，杨千福对他道：“你去慈幼院叫人，我先你一步去你们的住处看看。”
“跟着地上的箭头走，我们的据点就在城外的坟地……你多保重，打不过千万别硬撑。”说完阿夏就急忙往城里跑去。
杨千福看着阿夏的背影小声嘟嚷了句：“怎么还信不过我了。”
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就算莫归一不来他也有把握解决对方。
不过这记号居然是这些混混帮派留下的，一想到自己可能白白浪费了一上午杨千福就有些沮伤。
见城门口那两个守卫眼睛直勾勾的往前看完全不转头，杨千福便绕着树偷偷摸摸的凑到了狗洞旁，躲进了草堆。这狗洞是从城门往下挖的土坑洞，旁边有半人高的杂草掩护，在这坑洞旁也标着一处箭头。
杨千福深吸一口气下了洞，窜出洞时已经到了城外。城内好歹还有些稀疏的绿植，城外却只剩扬起的风沙，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荒漠。
没了城门阻挡，黄沙肆无忌惮的拍打在人脸上，粗粝的质感让细皮嫩肉的杨少爷十分受不了。
但眺望远方，却仍能看见一些凸起于沙地上的圆顶建筑。确认了方向，杨千福便提起围在脖子上的面罩朝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