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老杨按照约定给乔盼带来了药。
两人又换了一个接头地点,依旧是一条很黑的小巷。
老杨骑着自行车过来,神情警惕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纸盒,塞进乔盼手里,压低声音道:
“卡那霉素,一盒十支,一共五百,你再给我三百。”
乔盼攥着那个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药盒,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一支五十块,十支五百块,药就是钱,钱就是命。
“谢谢杨叔。”
她知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拿到这个药,老杨肯定费了很大工夫,当即毫不拖沓地把余款递到他手里。
老杨数了钱,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
“小乔,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五百块可不是小数目,你可别被人骗了。”
乔盼知道老杨在担心什么,是怕她为了钱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
“杨叔,这买药钱是别人垫的,不是我的。”
“谁垫的?”
“一个......同事。”
乔盼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一个朋友”,转念一想她和顾以琛或许还算不上朋友,便临时改了口。
老杨皱眉,没再多问。
他打心底里不太相信乔盼说的话——
一个同事,凭什么给你垫五百块钱?
老杨担忧地看了看乔盼,叹了口气:
“行,你自己当心,这年头欠什么都行,就是别欠人情,人情太重了,还不起。”
“快回家吧!”
他调转车头,脚一蹬,朝来时方向骑去。
乔盼攥着那盒药,也加快脚步往回走,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杨那句话——
“人情太重了,还不起。”
这五百块钱虽然不是她向顾以琛借的,可她欠顾以琛的人情,又何止这五百块钱。
第二天一早,乔盼请了假。
车间里厉红瞥了一眼低头干活的郑秋月,故意凑到林清清面前大声说道:
“唉,搞技术的就是不一样,一天到晚上班请假不说,还有人上赶着帮忙打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林清清一脸懵:“谁请假了?”
厉红咧嘴一笑:“还能有谁?当然是维修组的乔工啦!”
她故意将“乔工”两个字读得很重。
这两天据她得到的消息,乔盼和孙顺他们好像在搞什么改良方案,厂里对这个事相当重视,连带着乔盼的待遇都不可同日而语——
别人不知道,可她和财务室的刘姐相熟,听说厂里破例给乔盼这个临时工发了饭票和菜票,比她们正式工一个月的还多。
眼看着乔盼马上就要成为厂里的大红人,提前得到消息的厉红立马改了称呼,提到乔盼时一口一个“乔工”,再也不是那个“新来的”。
只可惜这两天乔盼神龙见首不见尾,老是看不见人,即便厉红有心想去修补一下关系都无处下手。
她话音落下,对面的郑秋月没抬头,可手里的活儿停了,攥着丝线的手指节泛白。
“不过请就请了呗!”厉红又补了一句:“那也是人家有本事,有些人眼红也没用。”
林清清见她说这话时一个劲儿瞟郑秋月,这才恍然大悟般反应过来,尴尬地扯了扯厉红的袖子,让她别再说这些话气人。
郑秋月当然知道厉红这些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是什么样的人,没人比郑秋月更清楚。
拜高踩低、落井下石,这些词语就是用来形容厉红这种人的。
她原来也没把厉红这种人看上,只不过当个会溜须拍马的走狗,现在这条狗反过来想咬她,她自然不会惯着。
“清清,我姨妈从港城回来,给我带了好几个好看的发圈,今天下班了到我家去挑一个,我送你。”
郑秋月仿佛没听到厉红说的话,转头笑吟吟地对林清清说道。
林清清受宠若惊,她在这个三人组里一直就是被忽略的对象,只有干活的时候想得起她,哪里有过这种特殊待遇,一时间只知道点头向郑秋月道谢。
厉红没看到郑秋月吃瘪的样子,反而听到她说要送林清清从港城买回来的发圈,心中嫉妒不已,只觉得没意思,撇了撇嘴,没再吭声。
郑秋月抬头看了一眼维修组办公室,眼里划过一丝狠劲——
听说再过几天,巡查组就要来卫城纺织厂了,要是胡主任仍要一意孤行包庇乔盼,就别怪她把事捅到巡查组去!
......
乔盼揣着那盒救命的卡那霉素,一路上手都没离开药盒,生怕颠簸磕碰,或者被人挤了撞了,终于在中午前赶到了金陵市人民医院。
她走上四楼,还没走到病房门口,便发现了坐在走廊尽头长椅上的刘大锤。
心里不禁有些奇怪——
刘师傅这会儿怎么没守着他娘,反而坐在离病房门口最远的角落发呆。
刘大锤佝偻着背,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像一尊泥塑般一动不动。
乔盼朝他走过去,经过病房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3号床上空荡荡的,没人。
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加快脚步走到刘大锤面前:
“刘师傅,你怎么在这儿坐着?”
刘大锤听到有人叫他,一脸麻木地缓缓抬头——只见他双眼通红,眼眶下面两团乌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乔盼心头一紧,蹲下来看着刘大锤无神的眼睛:
“大娘人呢?怎么不在病房?”
刘大锤没说话,只是看了乔盼一眼,那一眼里的哀伤让乔盼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就那一眼,他像是全身力气用完了一般,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低下了头。
“刘师傅?”
乔盼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刘大锤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上去又低又哑:
“抢救室。”
“已经第三次了,医生说......”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次,凶多吉少。”
“不会的......我买到药了!”
乔盼愣了一下,下一秒从内兜里掏出那盒药,转身就往抢救室跑。
她一路跑得飞快,跑到抢救室门口,把药盒往台面上一放,喘着气道:
“同志,这是卡那霉素,麻烦你赶紧给八号房三床的刘陈氏用上......”
护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药盒:
“你也是刘陈氏的家属?”
“不是,我是她儿子同事。”
乔盼答得干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跟随而来的刘大锤。
“你来晚了,老太太现在正在抢救,你手里这个,用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