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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001章

作者:任心游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运河上水雾空濛,两岸山野褪成淡青的剪影,只余一片沙沙的细密潮声。


    烟波浩渺中有一艘客船独行。


    柳絮站在甲板上,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青竹杖,面朝着河流的方向静静远眺。


    一阵风吹过,伞沿微斜,细细的雨丝被风吹到了手背上,她感觉到沁人的凉意,还有随风而来的草木泥土芬芳。


    她握紧了伞柄,一双如蒙雾的空洞美目露出些惆怅之色。


    想必是极美的景色,可惜她看不见。


    然而过去她眼睛是正常的。


    那是两年前的初冬,她嫁给齐阭刚三个月,为了给他凑进京赶考的盘缠,便上山去采冬凌草卖钱,哪知不慎一脚踩空,滚落到山坡下磕伤了后脑。


    待她醒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黑暗虚无。


    夫君得了消息,急匆匆从县学赶回,带她寻医问药。


    她喝了一碗又一碗苦涩的汤药,扎了无数银针,可双目始终不见起色。


    春闱在即,她看不见夫君的脸,只能听到他素来清冷的声线越来越沉,变得少言寡语。


    有天深夜,她摸索着打开屋门,唤了好几声“夫君”却无人应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开口:“我不去京城了,留在家里照顾你。”


    她站在门框边,指甲陷进木框的缝隙里,鼻尖酸涩难抑。齐阭同她自小一起长大,从垂髫到总角,从总角到结发,他性子虽冷清寡言,待她却向来是极好的。


    所以柳絮拒绝了。


    春闱三年一度,错过便需再等三年,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己困在乡野,甚至可能耽搁蹉跎一生。


    还记得齐阭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她站在院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又猝然折返。


    他紧紧把她拥入怀中,一字一句低声承诺,说定会金榜题名,荣归故里,带她去京城治眼睛。


    这一等,便是两载。


    春去秋来,七百多个日夜。


    最初柳絮极不适应,眼中一片虚无黑暗,没有落点,仿佛有东西无限远,又似乎在咫尺的迷雾里,令她慌张。


    她摸索着生火做饭,手不知被烫出多少水泡,也不知被门槛绊倒摔了多少回,浑身是伤。


    齐阭母亲早逝,家中再无旁人,若非他临走前托付了族婶照应,隔三差五来帮衬,嫁到隔壁村的大姐偶尔送些米面吃食,探望一二,加上有两条大黄狗安家护院,柳絮恐怕很难撑到今日。


    她托人写了许多信寄往京城,可除了最初三四个月收到过回信,后面便杳无音讯了。


    时日一长,村里人便少了顾忌。


    有些孩童会跟在她身后拍手唱“瞎婆娘,没人要”,有时她在河边浆洗衣裳,会被人冷不丁推搡落水。


    闲言碎语也渐起,最开始只是背地里嚼舌根,后来便开始语重心长当她面说:“你家那口子啊,怕是在京城有了新人,早把你这个瞎婆娘忘干净了。”


    大姐也唉声叹气劝她:“不如趁着年纪尚轻改嫁了吧,不然眼睛又盲,老了可怎么办?爹娘已经去了,我们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啊。”


    面对这些,柳絮默然。


    她不信那个从小将她护在身后的小郎君会食言。


    她咽下委屈,忍着伤痛,在无数个深夜里,探手抚摸着身旁冰冷的空枕,心头只有一个念想,夫君定会来接她。


    直到隔壁县的张员外意图纳她为妾。


    柳絮不想改嫁,更不愿做妾。


    于是性子素来软弱的她,萌生了孤注一掷的念头。


    她卖了家里的驴子和老母鸡,将家中两条黄狗牵至族婶家,托付些铜板与半袋粮食,又让人做了一身男装,将仅剩的银钱摸索仔细缝进衣襟,备好干粮,搭上一位走买卖的小商贩的便船,趁夜离开了家乡。


    那小商贩叫云英,是个利落爽快的姑娘,常年扮作男儿跑买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云英听说她要上京寻夫,二话不说便应了,只收了一点船钱,路上还处处照拂。


    从温州出发,在运河上行了十余日,船即将抵达苏州。


    雨势渐渐小了。


    初春的天依旧寒凉,柳絮握伞的指节冻得微微发红。


    正出神想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她微侧过脸,在来人还未出声时便先开了口。


    “英娘。”


    云英一身藏蓝短褐,头发高高束起,腰间系着条牛皮带,神采英气。


    她走到柳絮身边,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挤到伞下,凑过来笑道:“又想你那夫君呢?”


    柳絮睫毛颤了颤,轻轻嗯了一声。


    云英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转了两圈,实在想不出什么太好的,索性干脆利落转了话头。


    “一会儿就到苏州了。”她伸手往前方虚虚一指,语气里带着兴致,“你自小老老实实窝在乡里,怕连温州城门都没进过几回,这下好了,直接来了苏州,今日定要好好逛逛,这可是顶顶热闹的地界!”


    柳絮抿唇露出一抹浅笑,点头应了。


    等出了苏州后一路北上,渡长江,过淮河,云英说约莫再行月余,便可抵京。


    到了京城,或能打探到夫君的消息。


    她想,夫君定有难言之隐。


    齐阭那样的人,素来君子端方,言出必行。书院里的先生夸他品行端正,村里的长辈们也说他是个靠得住的后生。


    和她一起长大的人,自己怎会看错?


    片刻后,船身微微一顿,靠岸了。


    码头上人声鼎沸。还有不知哪家铺子飘来的炊饼和茶香。


    云英的伙计们忙着卸货换船,柳絮和她并肩走在苏州的街巷里。


    柳絮一手撑伞,一手用青竹杖点着地面,杖头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她耳朵微微侧向街市的方向,一路走一路听。


    伙计们扯着嗓子揽客,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有货郎挑的扁担吱呀吱呀的响,以及不知道是哪里飘来的各式各样的气味。


    不知道京城是否也是这般热闹?夫君现在在做什么呢?甚至……尚在人世?


    柳絮不敢多想。


    云英在一处酒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招牌,说:“先吃饭吧。”


    柳絮摸向腰间的荷包,没有犹豫便解下来往云英手里递,轻声说:“英娘,这顿我来,你一路上……”


    话没说完,荷包就被人一把塞了回来。


    云英笑了一声,往她肩膀上拍了一记,调侃道:“你那三瓜两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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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装什么阔,收起来收起来!等到了京城,有你花钱的地方。”


    柳絮脸颊微微泛红,握着荷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头发暖。


    她垂眼低低说了声“谢谢”,把荷包仔细收回怀中,心想等以后定会报答英娘。


    云英拉着她在一张桌边坐下,点了几个小菜,伙计不一会儿就端来了。


    柳絮摸索着拿起筷子,手指在碗沿上摸了摸,确定位置,慢慢夹了些饭菜送入口中。


    大堂里很是喧闹。


    邻桌几个男子在谈茶叶的价格,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说今年的雨水太多,怕要涝了庄稼,收不了多少粮,还有对夫妻低声拌嘴。伙计端着托盘在木桌之间穿梭,脚步又急又碎,嘴里喊着“借过借过”。


    声音像河水一样流过她的耳朵,柳絮似乎能通过这些拼凑想象出画面。


    忽而,她听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声音。


    是两个汉子在说话,他们似乎坐得有点远,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了去。


    可声音越低,就越像一根细细的钩子,钩着她的耳朵不放。


    “你听说了吗?今晨来了个新知县。”


    “知道知道,叫什么宋……宋什么来着?”


    “宋阭。”


    “对对对,就这个名儿!我还听说啊——”那人故意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神秘,“这新知县,就是长平侯府新认祖归宗的公子,原先似乎姓齐,后来才改回的宋姓。”


    柳絮怔怔听着,手中的筷子忽地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撞在桌沿,又弹了一下,滚落在地。


    她听不清后面的对话了。


    像是有河水倒灌入耳,把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一片浑浊的轰鸣。


    云英看见他脸色惨白,放下筷子正色道:“絮娘,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柳絮唇瓣翕动着,侧过脸转向云英发声的方向,眼中有水光微微晃动。


    好一会,她才干涩着嗓子说:“我,我听到有人说,阿阭做了此处的知县。”


    云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道:“你别急,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是同音呢,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人打听打听。”


    她站起身,看着柳絮柔婉的面容苍白,又俯身拍了拍她的手背,放缓语气安慰:“放宽心,我马上回来。”


    脚步声很快远去。


    柳絮坐着,周围的声音像是闷在一个罐子里,模糊不清。


    她咬着唇低下头,心中反反复复念着一句话。这里这么吵,或许只是听错了,就算没听错,也可能是同音。


    阿阭断然不会抛弃她的,一定不会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随即旁侧的凳子被拉开。


    柳絮抬起脸,神情期盼又慌乱,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手指紧紧攥着衣摆。


    云英看到她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倒了一杯茶仰头灌下去,才斟酌了措辞,一口气说完:“我刚刚问了些人,还去府衙对街的铺子打听了一番,今早吴县确实来了个新知县,叫宋阭。”


    吴县是苏州府主辖县,县衙就在苏州城。


    柳絮摸索着握住她的手,语调急切慌乱:“那他可是长平侯新认回去的公子?从前姓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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