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瑛病了。
她一向是一棵扎根在墙缝里的野草,风刮不倒,雨打不折。
可这次,病来如山倒,竟然拖了整整一周。
头两天,她烧得神志不清,偶尔清醒片刻,只来得及听清只言片语——章默追问章姨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小君说他会把麻辣烫小摊继续撑下去,古小姐冷冷丢下一句“心愿已了,任务算你完成”。
从第三天夜里开始,烧好歹退了些,可她开始做梦。
这一梦又过了四天。
她无数次被拖入那个让她恐惧震惊的场景——君奶奶握住自己的手,满眼都是哀求。
这种哀求很快化作对生命的贪恋……
贪恋的尽头化作怨恨。
怨恨的实物——那团黑色的液体上面漂浮着君奶奶苍老的面孔,突然喷涌而起,像是条蟒蛇一样勒住她的身体。
她无力反抗,反而被黑色液体包裹全身……
恍惚间,她回到自己小的时候。
为了交朋友,她听信邻居小孩的话玩躲猫猫,她躲进衣柜时还沾沾自喜,以为自己赢定了。结果那群孩子直接把衣柜上了锁,然后丢下她,各自回家。
她蜷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孤独地数着数字,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一,数到忘记数字,数到以为自己会被黑暗吞噬。
然后,开锁声响起,光线突然照了进来……
“啊……”
嘴唇干瘪,喉咙像塞了棉花。
她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有人小心地往自己嘴边放了一根吸管,随着吮吸,水终于润湿喉咙,她正想要畅快地多喝一口,吸管就被拿走,“刚醒来不能喝太急,小心被呛到。”
“醒来了吗?”
小君的嗓音还是那么清亮,“何瑛,你现在身体舒服了些没?我带了麻辣烫,那晚你没吃到,这次我特意给你带了新的。”
或许是烧过一次,何瑛觉得自己脑袋还是隐隐作痛。
光听到这个嗓音,都忍不住眉头皱起。
至于麻辣烫……
她这辈子都不想碰一口麻辣烫。
她睁开眼,眼前还是雾蒙蒙,就像隔着一扇蒙尘的玻璃,看人,看物,分辨不清,只能依据模糊的轮廓和声音判断。
“不用,拿走。”
她的嗓音嘶哑中带着倦意。
她真的累了。
小君不可置否,还是把手里提着的打包盒放下。
至于何瑛身边的人,帮何瑛把被子掖紧后,走出房间。
保安室里空荡荡的,何瑛反而松口气,又重新睡下去。
再醒来时,头依然昏昏沉沉,好歹眼前清明了不少。她仰着头,头顶是那盏用了很久的旧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床头的毛线熊歪在一边,线头比上次见时又冒出来几根。
她勉强从床上翻下。
站到地面上都差点头栽葱,头脑过载的后遗症真难受。
她忍着难受干得第一件事:先把门锁紧。
确认过三个门锁都锁得牢牢的,她又检查过窗户的挂钩,确认没人能进来,才瘫在椅子上休息好一阵。休息过后,何瑛感觉自己头脑也清晰一点,把身子慢慢挪动到电脑面前,一口气上下开机,刷新桌面,点开浏览器。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秒,然后落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泽溪市;三轮车飞天;泽溪大学校庆’。
查询这三个关键词,她本来还有些担心会不会带来什么巨大的影响,比如上了全国性的紧急通报,或者会不会没多久就有警察顺着网线找过来……
她在这里和空气斗智斗勇了半天,没想到整件事压根没在网络世界掀起多少热度。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搜索词写错。
于是何瑛转而改成‘泽溪大学百年庆典疑似出现妖怪’这样的标题党。这次搜索框下面出现的网址增多,不过大部分是泽溪市本地的网媒和自媒体,这些媒体提前几天就写好了关于泽大百年校庆的报道,何瑛点开一看,里面只有鲜花锦簇的赞美之词。
仅有一个有点标题靠边的链接点进去还是钓鱼链接,何瑛刚点进去就‘不予显示’。
她翻开自己手机,和学妹的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学妹警告她的话——“两边的入口都增加了专人检查,后台要进入不仅需要工作证,还需要刷脸。”
一切看起来和以往毫无区别。
好像现在和之前的任何一天别无两样,可是对于已经打开新世界大门的何瑛而言,和蒙住眼睛走钢丝没有区别。
这世界存在一群妖怪!
甚至这些妖怪与人类混居,也许曾经与你我擦肩而过,也许他们就是你某个朝夕相处的邻居……
而一周前,她和这群妖怪驾驶那辆会飞的三轮车穿过泽溪市,停留在舞台上空,又堂而皇之地离开,全过程暴露在整个体育场将近几万人面前。
这个本来应该引起世界震惊的妖怪发现事件,直到她醒过来的现在,网络上风平浪静。
她不信邪地继续搜索‘绿园小区’。
同样也是干干净净,甚至连地图软件上都找不到这个地址。
难怪自己发了这么久的传单,一个有意向租房的电话都没打来过。
还有君奶奶……
何瑛不知道是否该信任自己记忆。
可是越想,头越疼。
她捂着太阳穴,痛苦的呻|吟从嘴角溢出。
她突然听到身后的声音以及翻窗跳下的踢踏声,回过头,章姨的手正撑在窗框上,一只脚还跨在窗沿边,见她看过来想朝着她挥挥手,身体就失去平衡,直接栽下去。
这么个高难度姿势摔下来,可不轻松。
章姨就闷哼了一声。
没等何瑛思考完,究竟是按照尊老爱幼的人类美德去扶一下,还是赶紧躲进厕所,章姨已经像是没事人一样支起身,敲了两下腰,把腰扶正后,坦然自若地挪来一把椅子。
“年纪大了,有点忘事,差点忘记自己没有树根抓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像是在检查是否有遗漏。
“确实,没有树根抓地确实有点麻烦,容易摔跤……”
何瑛愣了一秒,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容易摔跤……个鬼啊!
树根是什么情况?
这种事情可以在一个前半生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兼普通人类面前说的吗?
但看章姨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她竟然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人’长树根是理所当然的事,和天晴不下雨一样。
是我错了?
还是这个世界错了?
章姨双手扶着腰,看起来气势汹汹,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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际疼得咬牙切齿。
“我的老腰,人类的身体就是这点不好太脆弱。”
人类身体不好,那你为啥还成天用着人类身体,猫在我这个小小保安室的电脑前打游戏?
不过这种吐槽,何瑛当然不会那么傻直接说出来。
她等着章姨继续往下说,果然这位可以说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耐不下性子,没等何瑛询问就主动说起来。
“你猜得没错,我们都是妖怪。不过你放心,妖怪和人类混居几千年,也没出过什么乱子。”
章姨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顾不上头痛,何瑛脱口而出,“志怪小说里写得都是真的?”
“你当《聊斋》是瞎编的?”章姨剔着指甲,“那小子虽然爱添油加醋,但底子是真的。”
“那《搜神记》呢?”
“太久了,不记得。”章姨站起来,扭扭腰,“反正就这回事,妖怪跟人一样,也得守规矩。该上班上班,该交租交租。”
何瑛目瞪口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所以就可以驾驶一辆三轮车,堂而皇之地从人群头顶飞过吗?
还有一周前的那个夜晚,君奶奶身上发生的事情,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最重要的是——新租户!
“地图上压根没有这个地址,林小满和我的朋友们压根不记得我提过租房这件事,发传单也没有效果,所以你们都是从哪里知道这个小区的?到底怎样才能找到新租户?”
“这个,你还是去问小燕吧。”
好吧,果然燕律师也是和小区租户一伙的。
何瑛恨得牙痒痒。
想着法子骗自己!
章姨看何瑛面色不再发白,也知道她已经接受一部分全新的世界观。
既然达成自己的目的,她也就放下心来,直接从口袋拿出一摞钱,“对了,你之前不是托我往赌局上压了一笔。那赌局被查封,好在查封前,我刚好把奖金提出来,这是你的那份。”
一听钱,何瑛总算恢复些精神。
她清点了一下,果真是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安息日’报了大冷门,连带赌金直接翻了三翻。
一千本金变四千,难怪那么多人沉迷赌博不能自拔。
好歹本月的三千欠款又到账了。
不过……她真的还要继续还欠款,就为了在这个小区待下去吗?
何瑛没之前那样确定了。
章姨见她陷入沉思,也没打扰她。
‘那小子应该也放心了。’
她看看窗外,果然露着半个肩膀。
本打算原路返回的她,摸摸自己的腰,又默默放下抬起的脚,转回了保安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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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瑛坐在床上。
她怀里抱着原本挂在墙壁上的相框,手指顺着外框从上往下细致抚摸着,木框的纹路在她的指尖下一道一道地划过,似乎这样能带给她更多勇气。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君奶奶留给自己的圆珠,拿到眼前。
透过光,这颗珠子带着猫眼石的质感。
何瑛下定决心,翻开和章默的对话框,打下几个字。
“你说的还奏效吗?我愿意转让继承权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