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进了文渊阁,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出来了。
手里的朱漆托盘空了。
赵贞吉站在廊下,盯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半天没动。
张居正已经走了。
赵贞吉一个人站了许久,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把茶盏搁在桌上,力道重了些,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公文。
——票拟刚送过去,司礼监的人就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陈洪早就知道今天要议这件事。不光知道,还知道结果。
赵贞吉坐在椅子上,后背贴着椅板,凉飕飕的。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此刻,司礼监。
陈洪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内阁送来的票拟。
“拟准”两个字,是徐阶的笔迹。
他把票拟合上,没急着往乾清宫送。
时辰不对。
隆庆皇帝这会儿在西苑。干什么,陈洪心里门儿清——刘贵妃新进了一批南边来的绢画,皇帝看得高兴,午膳都传到那边去了。
陈洪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盖着红绸。
那是他前几天让人从苏州采办来的。玉器、香料、还有几样……不便明说的玩意儿。
原本打算过两天再献上去。
现在得提前了。
陈洪转过身,冲门外喊了一声。
“孟冲。”
一个年轻太监小跑进来。
“把那几箱东西理一理,挑好的,今晚送西苑。”
孟冲应了,又问:“票拟的事……”
“明天。”陈洪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皇上高兴的时候再说。”
孟冲退出去了。
陈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高拱那边打了招呼——九边总督的事,务必办成。
高拱的话,他不能不听。
整个司礼监,能跟内阁掰手腕的只有他陈洪。但掰手腕归掰手腕,有些事得分清楚。高拱要办的事,十件里头有八件对他陈洪也没坏处。
九边总督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在权柄。节制九镇,统领边军,这个位子一旦坐实,胡宗宪就是大明朝武将里的头一号。
小在——跟他陈洪没关系。
边军再多,也伸不到京城来。胡宗宪再能打,也管不着司礼监的事。
所以这个顺水人情,做了就做了。
关键是怎么做。
隆庆皇帝不是先帝。先帝精明,什么事都要过问,批红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隆庆不一样。隆庆怕麻烦,怕操心,怕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只要挑对时机,把话说到点子上,这事就成了。
第二天,申时。
西苑。
隆庆皇帝歪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如意。
榻边的矮几上摆着几样新送来的物件——一对翡翠镇纸,一方田黄印章,还有一只镂空香球,里头的龙涎香还在袅袅地冒着烟。
陈洪跪在榻前,膝盖贴着金砖地面,腰弯得恰到好处。
“万岁爷,这几样东西,奴婢让人找了大半年才凑齐。您瞧这玉如意,和田的料子,整块掏出来的,没一丝杂色。”
隆庆翻了翻那只如意,嗯了一声。
“不错。”
陈洪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呈上。
“这个……是苏州那边新制的。奴婢不敢多嘴,万岁爷自个儿看。”
隆庆接过去,打开。
看了一眼,耳根微微泛红,把盒子合上了。
“你倒是有心。”
陈洪磕了个头,笑着说:“奴婢伺候万岁爷,天经地义。”
隆庆把锦盒搁到枕边,重新靠回软榻上。
气氛正好。
陈洪没急着开口。他又说了几句闲话,夸了夸刘贵妃新布置的帷幔,说了说御膳房新来的厨子手艺不错。
隆庆听着,偶尔应一声,整个人松弛下来。
陈洪等了片刻,才把话头一转。
“万岁爷,奴婢想起一件事。”
“嗯?”
“先帝在的时候,最挂心的就是北边。”陈洪的声调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追忆的意思。“嘉靖四十二年,俺答汗犯边,京师戒严。那回把先帝气得三天没用膳。”
隆庆的手停了一下。
他对那件事有印象。那年他还是裕王,府里的下人都在收拾细软,准备跑。
“后来赵阁老请旨去整顿九边,一去两年多。”陈洪继续说,“大同、宣府、蓟州三镇,现在兵强马壮。戚继光、马芳、谭纶,都是能打的。”
隆庆没说话,但身子微微坐正了些。
陈洪看在眼里。
“就差一个统领全局的人。有了这个人,九镇联动,就能主动出击,把蒙古人打回漠北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隆庆。
“万岁爷,边境若能安定数十年,这番功绩——史书上,不输汉武、唐宗。”
隆庆的手指在如意上摩挲了两下。
汉武。唐宗。
这两个名字砸下来,分量不轻。
“派谁去?”隆庆问。
陈洪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从怀里取出内阁的票拟,双手托起,呈到隆庆面前。
“赵阁老举荐胡宗宪。内阁徐阁老、高阁老都已经通过了票拟。”
隆庆接过去,翻开看了看。
胡宗宪。
这个名字他不陌生。东南抗倭的时候,胡宗宪是总督,打了不少胜仗。后来严嵩倒台,牵连了一批人,胡宗宪也被参了几本。但先帝没动他,说他有功于社稷,不予追究。
赵宁举荐的。
徐阶同意了。
高拱也同意了。
隆庆把票拟合上,搁在矮几上。
三个人都点了头,他还有什么理由说不?
“准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
陈洪磕头。“万岁爷圣明。”
他直起身,从矮几上取回票拟,退了两步。
“奴婢这就去拟旨。”
隆庆摆了摆手,重新歪回软榻上,拿起那只锦盒,又打开看了一眼。
陈洪退出殿门。
廊下的风吹过来,带着西苑湖面上的水汽。
他把票拟揣进怀里,脚步轻快。
——成了。
高拱那边,交代得过去了。赵宁那边,也算卖了个面子。
至于胡宗宪去了九边之后会怎样,那是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