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十三城,各有各的古怪。
玉阆城在其中算不得最繁华,也算不得最险恶。
往北去有座万妖窟,终日鬼哭狼嚎。往南走有条不归川,河水黑得像墨汁,据说掉进去的妖连根毛都浮不上来。
比起那些地方,玉阆城简直称得上温柔。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巷子深处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屋檐下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风一吹就懒洋洋地翻个身。
唯独这顶头的月亮,生得与他处不同。
并非寻常的皎洁银盘,而是一轮终年不散的、泫然欲泣般的巨大红月。
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往往会被这红月亮唬住,仰着脖子看半天,嘴里念叨着不祥之兆。
可玉阆城的妖们早就习惯了,该吃吃该喝喝,甚至觉得这红月亮看着就喜庆——
谁知道呢,住久了,审美总是会出点问题。
在这红月笼罩下,城南一家低矮酒馆里正喧闹着。
酒馆的门匾上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忘忧。
三三两两的妖凑在粗糙的木桌旁,就着劣酒和寥寥几碟盐水煮豆、卤兽肉,高声谈笑。
他们修为低微,化形之术也蹩脚得很,不是顶着一对毛茸茸的兽耳,就是身后拖着条尾巴,随着情绪不安分地摆动。
“啧,什么时候妖王大人的极乐域,才能轮到我去见识见识啊?”
一只犬妖仰头灌了口浑浊的酒液,咂摸着嘴,眼里全是憧憬,身后那条大黄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晃,扫起地上些许浮尘。
“快了快了!说不定明年这时候,就是哥几个在这儿给你送行啦!”接话的是一只狸猫妖,尖瘦的脸上泛着红光,得意几乎要从那几根颤动的胡须里溢出来。
他今年走了大运,被选中前往极乐域,高兴得将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都掏了出来,非要请这几位狐朋狗友喝上一顿。
极乐域——
妖王无忧登基万年后,向整个妖族许诺的神奇之地。
据闻那里是专属于妖族的忘川,是轮回的起点,是改变命运的通天梯。
妖族不比人族,死后魂魄无依,不入轮回,直接消散于天地间,是真正的身死魂消。
因此,几年前妖王宣布将倾力打造极乐域,凡被选中的下层妖族,皆可入内,获得再度转世、重择命途的机会时,整个妖界都为之沸腾。
尤其是对这些生于尘埃、天赋低劣、寿数短暂的下层小妖而言,这近乎是唯一的、触手可及的翻身希望。
当然,也有嗤之以鼻者。
来世?轮回?
虚无缥缈的承诺,谁能证实?
那有去无回的极乐域,谁知道里面是极乐净土,还是噬魂阎罗殿?
可即使他们这么讲,能去极乐域的资格,也不是轻易能够取得的。
每年十三城加起来只选寥寥数十名,每一个名额都让那些底层小妖抢破了头。
而此刻,狸猫妖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枚普普通通的骰子。
不止他有,就连他的其他伙伴,包括整个酒馆里坐着站着的妖,几乎人手一枚。
此骰名为如意骰,是小妖们进入极乐域的关键。
说起它的来历,也算是妖王本人的恶趣味。
那还是妖王无忧刚掌管妖界的头几年。
彼时十三城各怀心思,城主的权柄比妖王也差不了多少,整个妖界像一盘散沙,谁都不服谁。
一日,一个胆大包天的刺客混进妖王殿,刺杀了十三城城主之一。
刺客被当场擒获,五花大绑地押上大殿,跪在冰冷的黑石地面上瑟瑟发抖,等着妖王下令处死。
换作别的君王,大概就是一道旨意的事——凌迟、车裂、挫骨扬灰,手段多的是。
可妖王无忧偏偏不走寻常路。
他看着殿下的死囚,那位传闻中的万年妖王托着腮,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忽然微微笑起来。那笑容并不阴冷,也不凶狠,反倒带着一种孩童发现了新奇玩具时的雀跃。
“不然我用骰子决定你的命运如何?”
年轻妖王说道。
殿下跪着的死囚愣住了,两侧侍立的臣属也愣住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犯人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被处死还是被赦免,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结局。
当日在大殿上侍奉的侍者后来喝醉了酒,跟人说他看到死囚走出大殿时双腿还在打颤,脸上说不清是哭是笑。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妖王似乎彻底迷上了这种用骰子决定一切的方式。
他先是自己用,然后让身边的人用,最后干脆颁布了一道王令,让每个妖界子民人手一枚六面骰子。
小到日常事务,大到生死命运,皆可用一枚小小的骰子解决。
有人说这是妖王的仁慈,给了天命最不眷顾的那群底层妖一个翻身的可能。
也有人说这只是妖王的一个游戏,整个妖界都是他的棋盘,而所有妖都是他随手掷出的骰子。
不管外头怎么议论,如意骰已经变成了妖界妖妖手边不可或缺的物件,和人族出门要带钱袋一样自然。
“说起来还没正经恭喜你呢,兄弟!”
旁边一只羽毛色泽暗淡的鸟妖举起破口的陶碗,用力跟狸猫碰了一下,溅出几滴酒水,他眼里满是羡慕,“等你下辈子投胎成了哪座城池的贵公子,飞黄腾达了,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一起啃过硬骨头、喝过劣酒的同患难啊!”
“嘿,哥们,你怕是喝迷糊了吧?”
最后一只红狐狸眯着狭长的眼睛,尖声尖气地吐槽,“去了极乐域,再度轮回,前尘往事可都得忘光光!到时候啊,咱们的小狸猫说不定正被成群奴仆簇拥着,嫌我们这群贱民挡了他的道,挥着鞭子赶我们走呢!”
“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狸猫妖被说得不好意思,挠着头,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那描绘的场景受用得很。
他呲着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猫耳朵往两边压了压,尾巴在身后盘成一个得意的卷。
而他旁边那只犬妖已经又灌了一碗酒,大着舌头接话:“就是就是,苟富贵勿相忘嘛,你狸猫哥不是那种……”
话说到一半,他打了个酒嗝,后半句含含糊糊地吞了回去,整个人趴在桌上嘿嘿傻笑。
一时间,桌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几杯浊酒下肚,仿佛光明璀璨的来世已近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
那来世里有锦衣玉食,有完整的化形,有从出生起就高人一等的地位。
这些他们这辈子拼了命也得不到的东西,只要去一趟极乐域,就全都有了。
“哼,极乐域?有什么好的?”
一个清亮又带着明显讥诮的女声,冷不丁从旁边一桌响起。
“不过是妖王弄出来糊弄你们这些傻子的玩意儿罢了。”
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几只妖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犬妖最先反应过来——
也许是酒壮了胆,也许是被戳中了痛处,他砰地一拍桌子站起身,酒碗在桌上弹了两下,怒目扫向旁边那桌:“谁?怎么说话呢!”
只见那桌只坐了一位女妖。
她年纪不大,通身的做派却大得很。
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锦缎劲装,料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一看就知不是便宜货。而最引人注意的是她周身竟无半分兽态特征显露——
这意味着要么她修为极高,化形已臻完美。要么她血统纯粹,生来便是人形。
这两样,哪一样都不是这酒馆里的小妖能招惹的。
她身旁还站着个做侍女打扮的小姑娘,低垂着脑袋,身后垂着一条蓬松的松鼠尾巴。
“怎么,诸位觉得我说得不对?”
那女妖,正是玉阆城主祝平安的独女——
祝愿。
她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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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起下巴,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只明显底气不足的小妖。
犬妖嚣张的气焰瞬间熄了大半,张了张嘴,没敢再大声呵斥。
祝愿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站起身,踱步到他们桌旁,声音清晰地传入每只妖,乃至酒馆里其他竖着耳朵偷听的妖耳中:“所谓极乐域,就是妖王明摆着让你们去送死的。极乐,极乐,早日步入往生极乐!可死都死了,你怎么知道妖王承诺的转生后的荣华富贵是真是假?”
她顿了顿,目光逐一掠过犬妖、鸟妖、红狐狸,最后定格在今晚的主角——
那只狸猫妖身上。
语气愈发锐利:“还是说,你们有谁亲眼见过、亲身体验过?有谁认识的朋友、亲戚,从极乐域往生后,转世投胎成了妖界哪位城主的孩子、哪位大妖的继承人?有吗?”
酒馆内一时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几只妖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只看到了茫然和一丝被戳破幻想后的无措。
他们的尾巴和耳朵本能地高高竖起,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和动摇。
祝愿见状,轻轻哼笑一声,那笑声里的冷意让几只小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她清了清嗓子,抬高声调,带着一种近乎传道般的笃定:“妖族身死魂销,人族进入轮回,此乃天道定数,规律使然!妖王逆天而行,弄出这么个虚无缥缈的极乐域,谁知道他背后打着什么主意?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的来世?”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傲然:“我们真正该做的,是脚踏实地,珍惜当下!生命既然只有一次,为何不努力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反而要去追求那镜花水月的来世?”
话音未落,她抬起了右手。
手里是一枚骰子。
与酒馆里那些骨质木质的如意骰不同,她手里这一枚是玉石的,通体莹白,玲珑六面,每一面都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淡淡的金光。
她双手一抛。
玉石骰子在半空中不断翻转,金光随着骰子的旋转画出一道道细碎的光弧。
酒馆里所有的目光都追着那枚骰子,看它翻滚,看它旋转,看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
啪嗒。
骰子落在粗糙的木桌上,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最后稳稳当当地停住。
金色的六。
玉阆祝愿,逢赌必赢。
从她出生以来,每一次摇到的点数,毫无意外,皆是六六大顺。
短暂的寂静之后,酒馆里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好!说得好!”
“如此清醒的发言,振聋发聩啊!”
“这位……莫非就是玉阆城主家的祝愿祝小姐?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是啊,一直听说祝小姐见识不凡,心系我们这些底层小妖,今日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道啊!”
………
赞誉之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方才那几个被质问得哑口无言的小妖——
犬妖、鸟妖、红狐狸,甚至包括那只狸猫——
此刻也像是被集体操控了心神,跟着用力鼓掌。
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被点醒的感激和崇拜,方才的动摇和不安一扫而空。
祝愿站在掌声的中央,嘴角那抹胜券在握的笑终于压不住了。
她拱手,对着四周虚虚一礼,嘴里说着“诸位过奖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此乃我辈本分”之类的谦逊之词,声音却比方才说话时还要亮了几分。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写满了压不住的骄傲与得意,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
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在发光。
她对身边的侍女扬了扬下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得意。
“小松鼠,我们走!”
“知道了,小姐。”被称作小松鼠的侍女眨眨眼。
正是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