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翩翩,跟我讲讲你过去叛逃玉宸宫的故事呗。”
司杏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压着毫不掩饰的兴奋,“邪魔外道,正道围剿,想想就很精彩。”
上辈子的琳琅城,夜总是来得特别早。
日头一落山,整座城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墨,黑得透透的。偏偏今夜又赶上暴雨,雨点子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得像谁在往瓦片上扔石子。
司杏盘腿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个半旧的蒲团,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对面坐着小九,小姑娘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矮几上,整个人往前倾着,那架势仿佛翩翩今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她就绝不罢休。
“对啊,翩翩姐,给我们讲讲嘛。”小九拉着翩翩的衣袖,拖长了尾音撒娇。
那时的翩翩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握着半盏凉茶。
她低头看了看这俩活宝,忽然伸出手,一人赏了个脑瓜崩。
“没什么好讲的。”她说。
司杏捂着额头,嘴角却还是翘着的。小九更直接,干脆整个人挂到了翩翩胳膊上,大有不说就不撒手的架势。
翩翩和她们僵持了片刻,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说真的,那时……我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而已。”
话音刚落,小九就不高兴了。
“翩翩姐在骗人!”
她的手指差点戳到翩翩鼻尖上,“外门弟子怎么会引起如此大的阵仗?而且,就算说你是邪修,但有事没事,谁又会关注一个外门弟子是不是邪修?”
司杏在旁连连点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啊,说起来那时候我还在书馆说书,离修仙界都十万八千里,可即使是这样,我也知道妖星翩翩盗取忘川镜、叛逃宗门的滔天大事。”
翩翩听完这话,倒是沉默了一瞬。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她望着窗棂上不断淌下的水痕,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说:“我那时也很困惑。”
“明明自己也只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怎么就突然引起了整个宗门的注意?”
“甚至……还背了个盗取忘川镜的罪名。”
注意到翩翩的神色,司杏摆了摆手,意思是此事先不提。
她换了个坐姿,眼睛骨碌碌一转,又问道:“那就不说这个了,但你又是如何从玉宸宫的围剿下逃出来的?毕竟当时的云宸宫可是有掌门坐镇,成百上千号的修士在內。”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灵光一闪,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神色。
那神色翩翩太熟悉了——
每次司杏想起自己看过的话本子里的桥段,就是这个表情。
果不其然,司杏贼兮兮地笑了出来:“不会是英雄救美,有一个芝兰玉树的正道之光挺身而出吧?”
她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自顾自地陷入了幻想。
她的声音压低了,学起说书先生的腔调,缓缓念道:“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极,有一人挡在了翩翩面前,此人冰冷如雪,一把仙剑已然出鞘,正是掌门亲传——”
念到此处,她停下来,看着翩翩。
“掌门痛声质问,却没有回答。就这样,他斩出一条血路,怀中抱着你……”
司杏调侃的声音在渐渐远去……
此刻的玉宸宫正殿前,暴雨倾盆。
谢不舟站在雨中,雨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顺着脖颈淌进衣领里。
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两侧,越发衬得那张脸白得不像活人。
而他手里那把善恶剑,此刻正横在身前,剑锋对着的方向,是他自己的师尊。
掌门玄胤真人立在殿门前的高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谢不舟,你可知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在暴雨中炸开,像一道惊雷。
这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提起自己爱徒的完整名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咬碎了咽回去。
谢不舟站在雨中,微微仰起头。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他的神情和白天里判若两人——
没有了冷淡疏离,没有了清醒克制,此刻的他,眼神直勾勾的,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和固执。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谢不舟答。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层层雨幕,落在翩翩身上,开口便是,“翩翩是我所深爱……”
而他后面的字还没出口,一只手就冒出来,死死捂住他的嘴。
翩翩简直是从旁边扑过来的,她踮着脚,手掌严严实实地盖在谢不舟嘴上,指节都在发抖。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字:“你——给——我——闭——嘴——”
偏偏谢不舟还低下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写满了无辜和困惑,仿佛在问:我说得不对吗?
得。
翩翩在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
看样子出现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午夜谢。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事实,谢不舟又有了新动作。
他忽然扯了扯翩翩的衣袖,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指向张志峰。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不确定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可他盯着张志峰的眼神,却让张志峰头皮发麻。
“他不是……已经被我……打掉了牙吗……现在怎么……”谢不舟皱着眉,声音很轻很困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翩翩求证。
他偏过头,神情真诚地茫然着。
翩翩扶额。
本来她一个人,就算外面围得跟铜墙铁壁一般,但凭她的身手,倒也不是不能在众人的震惊混乱中趁乱逃走。
更何况她怀里还揣着好几张遁气符,浑水摸鱼这种事她干得多了,闭着眼睛都能走脱。
但她低下头,看着拽着她衣袖不放的谢不舟,忽然觉得生无可恋。
不是,大哥。
你为什么要现在跑出来啊?
翩翩心里有一万句腹诽想说。
先不问别的,光是那个白日谢——
等到天亮,等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当着全宗门的面,为一个正道人人喊打的邪修叛逃了宗门,背上了为爱背叛师门的恋爱脑罪名———
那画面太美,她简直不敢细想。
以那位谢大剑仙的脾气,怕是得提起善恶剑追着她砍十条街。
一想到这里,翩翩头都要大了。
她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试探着和午夜谢商量:“那个……你看啊……那边可都是你的亲师傅师姐师兄,要不然……咱先回那边去?”
她甚至放轻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太懂事的孩子。
可谢不舟听完她的话,摇了摇头。
“可他们都在……伤害你……”
谢不舟低下头,抬手指了指掌门所在的方向,又指了指旁边持剑而立的师兄弟们,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翩翩,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的……不能让你……再受伤。”
他的语气并不慷慨激昂,甚至有些磕磕绊绊,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翩翩心上。
翩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笑得比哭还难看。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破开雨幕,直直朝两人中间劈来。
是应不悔。
翩翩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跳起闪开。
那道剑光贴着她的衣角擦过,削断了她几根散落的长发。
她在空中翻了个身,足尖点上栏杆,整个人借力跃到了另一侧。
落地的一瞬间,她的手又一次扶上了左眼。
镜光乍亮。
八斗镜凭空而生,堪堪挡住应不悔紧随而至的第二剑。
剑锋斩在镜子上,发出金玉相击的脆响,溅起无数水花。
翩翩脚下不停,一边用镜子予以还击,一边偷偷摸到自己怀里的遁气符,指尖已经捏住了符纸的边缘,随时准备跑路。
她正打算回头,看看谢不舟那边的情况。
然而这一回头,她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谢不舟站在雨中,善恶大剑已经横在身前。
剑身上的纹路正在缓缓亮起,那些光芒沿着剑脊蔓延,最终在剑尖汇聚。
而他的头顶上方,完整的、巨大的善恶剑影正在凝聚成形,那一刀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压得在场的低阶弟子几乎喘不过气。
他真的在蓄力。
他真的要动手。
他要一刀劈向面前这些人——
他的师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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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师兄师姐、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门。
“不是?!”
翩翩失声,“你还真打算交手啊?”
她用尽全力朝谢不舟的方向跑去,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脚下的石砖被雨淋得湿滑,她差点踉跄摔倒,却丝毫不敢减速。
就在她的手即将够到谢不舟衣袖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一股浓烟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浓稠得像是有实质的墙壁,把一切都笼罩其中。
视线被完全阻隔,伸手不见五指。
人群中传来惊呼和骚动,有人在喊“小心埋伏”,有人在叫同门的名字,脚步声、剑鸣声、雨声混成一团辨不清的噪音。
而在这片浓烟和嘈杂之中,翩翩听到一个声音。
是陈澜。
他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进她耳朵里。他在叫“翩翩姐”、“谢师兄”,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但那些字句像是被风从嘴边夺走……
无人听得出他是在告别还是在挽留。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这声音来自另一侧,来自浓烟更深处。
它在发抖,颤得像是随时会断裂的琴弦,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
“翩翩,你有这种能力。”
是聆音。
“在鲛人镇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出手?”
陈澜的声音焦急地插进来,试图解释什么:“可是翩翩姐那时候一直在想办法——”
聆音显然没有听进去。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还是那种发着抖却异常清晰的语调。
她说离歌沉船上想要吸纳他们所有人的魂魄的时候,说那些弟子的魂魄被忘川镜碎片往外扯的时候,说谢师兄拿善恶剑挡在前面的时候。
她说这些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带着血和泪。
“你就在那里……冷眼旁观。”
“你说过你是我的朋友啊。”
这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
“可明明是朋友,却为什么你从头到尾,什么也没做。”
浓烟中一片寂静。
翩翩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
一只手搂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带了起来。
谢不舟抱着她在浓烟中穿行。
他的动作极快极稳,足尖几次点过殿脊上的瓦片,身形已经掠出了包围圈。
身后传来同门修士的呼喝和剑啸,但他头也不回,只是一味地向前赶路。
于是暴雨变成了无尽的颠簸。
翩翩被谢不舟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夹在怀里,半边身子悬在外面,又被他的手臂死死箍住。
谢不舟的身法极快,起落之间几乎感觉不到停顿,像一阵风掠过雨幕。
可在这样剧烈的颠簸中,翩翩的脸色越来越白,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
她咬着牙忍住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雨水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她把脸埋进谢不舟怀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
可越是这样,那些声音越是不放过她。
聆音的质问。
陈澜的试图理解。
今日发生的种种,皆在她的预料之外。
真是……所有人都疯了。
翩翩在心里骂。
今晚大雨瓢泼,看不见月亮。
雨水倾盆而下,落在谢不舟和翩翩的衣襟上,把两人的衣衫都淋得透湿。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冷得刺骨,谢不舟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像是铁铸的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同门的声音渐渐远了。
翩翩缓缓抬起头。
雨水沿着她的额头滑下,流过她的眉毛,流过她紧闭的眼皮,最后聚在眼角,像是从眼眶里溢出来的泪。
大雨中她看不清谢不舟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在全力赶路的时候呼吸仍然很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心跳透过湿透的衣衫一下一下传过来,沉稳而有力,像是在告诉她——别怕。
翩翩把头低下去,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雨水滴落在她的眼角,顺着脸颊往下淌。
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