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外的鬼魂,死前都是村里人?
翩翩的神色变得严肃。
女童点点头。
她再次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草垛,“最早是村头的王爷爷。他走了以后,家里人按规矩办了丧,埋进了祖坟。结果头七那天晚上,他自己飘了回来。”
“他家里人因此吓坏了,把门闩死,不敢出去。王爷爷就在门外站着,敲了一夜的门,说他是爷爷啊,为什么不让他进门。”
“天亮的时候,声音没了。他家里人以为走了,开门一看,他就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笑。”
女童顿了一下。
“那笑跟他下葬时躺在棺材里的一模一样。”
灶台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在锅底,又暗下去。
“后来人越来越多。先是走了的老人,后来是病死的年轻人,再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那种干巴巴的平静,“连难产死的婴孩都回来了。一到天黑就出来,在村子里转。刚开始大家还怕,后来发现他们只是转,也不做什么,就习惯了。有人晚上出门碰见了,还打个招呼,说你吃了没。”
“但他们毕竟是鬼魂,那个招呼,从来没有应答过。”
翩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眼聆音,聆音的脸上也失了惯常的温柔笑意,嘴唇抿成一条线。
“本来要只是村子里游荡,倒好了。”
女童把一根手指伸到烛火边,火光在她指尖跳了跳,“后来有一个回来的老人,在见到他孙子的第二天早上……消散了。”
翩翩问:“消散了是什么意思?”
女童把手指收回来,在摇曳的烛火中,她的脸色却有些发青。
“字面上的意思。”
“他们不能投胎,不能进入忘川,只能以鬼魂的状态在这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转的日子久了,就会消散。没人知道什么时候轮到自己。”
她抬起眼,那双黑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跳动的烛火。
“从意识到这点开始,他们就疯了。”
说完这话,女童一声嗤笑,但一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她的脸色凝重又悲哀,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后来他们想出了个法子。”
“说……如果能抢到活人的身体,魂魄就有了新的壳子,就不会散了。哪怕抢不到整个身体,撕下来几缕生气,也能多撑一阵子。”
“可村里里的活人,都是他们在世时的亲人。”翩翩一字一句道,“他们难道……就没有片刻犹豫吗?”
翩翩想到了上辈子忘川镜失踪后人界的惨状。
四处都是哀嚎作乱的鬼魂,和被折磨发疯的活人。
什么骨肉亲情,什么人性本善。
在基本的轮回生存面前,统统都不值一提。
“你们知道第一个被抢夺身体的是谁吗?”
女童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没等他们猜,她自己便给了答案。
“王爷爷的孙子。才四岁。”
“平日王爷爷最疼他的。”
“到头来却命丧于自己的亲爷爷之手。”
旁边的陈澜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从那以后,活人晚上就不敢出门了。可有些人还是被拖走了。有的是不听话跑出去的,有的是门窗没关严被溜进来的,有的是……被自己家里人骗出去的。”
女童说到这里,语气终于有了一点点的波动,“毕竟是你的亲人回来了,你开门还是不开?”
烛火又跳了一下。
陈澜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肩膀上吹气。
他不敢回头,只能把脖子往衣领里缩,缩得像个乌龟。
翩翩靠在墙上,把女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耳朵里。
老的小的挤在村口当游魂,活着的人缩在屋里当囚犯。
这世道……也难怪最后正派急了眼。
无论如何都要从她那里讨点什么。
正要开口问点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了动静。
“团团?团团在家吗?”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笑意。那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温柔得能掐出水。
“娘回来了。你开开门呀。”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一些,“爹也回来了。团团,你看爹给你买了什么?是你最爱吃的糖糕。走了好远的路才买到的,你开开门,趁热吃。”
糖糕。
这个词让陈澜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反应过来——
外面游魂遍地的村子里,这大半夜的,去哪儿买糖糕?
女童,也是团团,站在门边。烛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听到自己至亲之人说的话,她没有分毫波动。
“团团?你睡了吗?”外面的女人又唤了一声,声音更温柔了,“娘不是故意回来晚的。你开开门,让娘看看你。娘好想你。”
“团团最乖了,爹也想你。”男人的声音跟着说,“糖糕还是热的,再不开门就凉了。”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团团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方才跟他们说话时还要沙哑,像带着哭腔。
“别装了。”
门外静了一瞬。
“你们早就死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外面那层温情的皮囊划开了一道口子。
沉默持续了短短几息,然后那对男女的声音又响起来,变得更加急切,更加真实。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我们不是好好的吗?”
“团团,快开门!爹和娘在外头站了好久了,你连门都不让进?”
过了好一阵儿,见他们的团团没有再答话,他们没有继续喊团团。
他们换了目标。
“娘!娘你睡了吗?”女人的声音拔高了,朝着屋里喊,“你快管管团团!这孩子连亲爹亲娘都不让进门了!”
老妇人从灶台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枯井里忽然泛上来一汪水。
她颤巍巍地往门的方向迈了一步。
“是……是他们回来了?”
团团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老妇人的腰。
她那么小一个人,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箍住老妇人往前挣的身体,两条腿在地面上蹬出吱嘎的摩擦声。
“别开门!”
老妇人低头看她,脸上的皱纹都在抖:“那是你爹娘啊……”
“不是我爹娘!”
团团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他们死了!他们早就死了!姥姥你忘了吗,上个月他们在门外站了一整夜,你开了门,他们差点把我勒死!”
老妇人的脚步僵住了。那股忽然涌上来的力气从她身上退去,她的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是又缩小了一圈。
她慢慢坐回灶台旁,把脸埋进那双干枯的手掌里,什么也不说了。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
女人的哭腔,男人的哀求,一句叠一句。
他们喊娘,喊团团,喊开门。
每个字都裹着糖浆。
团团就那么抱着姥姥,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门外的声音终于停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团团这才松开手,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她那双黑亮的眼睛看向他们三个,她眼底的泪早就已经流干,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刚才敲门的两人。”
“就是我的父母。”
陈澜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往脚底下流。
“可是他们——”
“早就死了。”团团替他把话说完,“活着的时候,我爹会走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给我买糖糕。我娘每天晚上给我唱儿歌哄我睡觉。他们是最好的爹和娘。”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上个月他们站在门外,跟我说话,跟以前一样温柔。我信了。我开了门。”
她抬起手,把领口往下拉了一点。
烛光下,她细瘦的脖颈上,几道青紫色的勒痕还没有完全消退,在她小麦色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要不是姥姥醒了,拿扫帚把他们打出去,我现在已经不知道在哪儿了。”
她把领口拉回去,语气还是平平的。
在生死轮回面前,骨肉亲情什么都不是。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老妇人坐在灶台旁,肩膀轻轻抖动,没有声音。
团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到灶台边,熟练地掀开锅盖,拿了个豁了口的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你们饿了吧。”
团团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剩点米了。熬的粥,凑合喝。”
她踮起脚尖从灶台上方的木架子上取下来三个碗,挨个摆在灶沿上,开始舀粥。
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孩子。
三个人坐在矮桌旁,一人面前一碗稀粥。
米粒不多,汤水清得能照见碗底。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聆音坐在门槛上,把自己的那碗粥放在膝盖上,没喝,“村子里死的人会越来越多。老人会死,生病的人会死。死了就回不来,回不来投不了胎,投不了胎就只能在外头漂着。漂久了就散。”
“不想散的就得抢活人。可抢了活人,活人又变成鬼。”
闻言翩翩也点点头,“而鬼只会越来越多。怨气也越来越重。”
“他们现在白天还不敢靠近村子,只能在村外的荒坟那边待着。”
“但再过一阵子,谁知道呢。”
她吹了口稀汤,身边的团团听到她们的说法,闭上了双眼。
她轻轻道。
“是啊。”
“所以我们……就快抵不住了。”
——————
第二天天亮,翩翩他们见到了村里剩下的人。
太阳升起来以后,那些游魂确实退走了。
他们缩回村外那片荒坟地里,在晨光中化成若有若无的雾气,蛰伏在碑石和荒草之间。
村子在白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山村。
黄土路,土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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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几棵歪脖子老槐树。
村民们稀稀拉拉地从各自的院子里走出来,聚集在村口那棵最大的槐树下。
男女老少,数来数去不过三四十口人。
他们的脸都被同一种神情笼罩着——
不是恐惧,因为恐惧是新鲜的,尖锐的。
他们脸上是那种跟团团和姥姥一样的麻木。
有妇人抱着孩子,那孩子在襁褓里不哭也不闹。老人们倚着树干,浑浊的眼珠子望着村外那片荒坟的方向,一动不动。
一个小男孩从人群里跑出来,在团团身边站定。
他比团团还矮半个头,脸上还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鼻涕,仰起头看着翩翩他们三个,扬满天真。
“你们是外面来的仙人吗?”他问。
陈澜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小男孩平齐。
他想说他们不是仙人,只是来这里历练的修士,而这个所谓的人间炼狱,不过就是一场考验他们的幻境。
但看着那双眼睛,他又把话咽回去了。
“是啊。”他这样说。
“那你们能让大家都回来吗?”小男孩问,“我想我阿奶了。她以前每天都给我讲故事。”
陈澜张了张嘴。
他不知要如何开口,但从小的善良怜悯,早已替他说出了口。
“会的。”
小男孩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被大人拉走了。
陈澜还蹲在原地,聆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说话。
他们跟着团团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白天看,能看得更清楚——
家家户户的门板上都钉着横七竖八的木条,窗棂上缠着浸透了不知道什么畜牲血的麻绳。黄土路上的符文比昨晚看到的更多,新旧交叠,有的已经被踩花了又被重新描上去。
看得出来,这村子里的人把所有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上了。
村外的荒坟地,他们没靠太近。
远远望去,那片坡地上挤满了坟包,密密麻麻,新土压旧土。
坟与坟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蜷伏着,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但它们就在那里。
陈澜站在村口,看着那片坟地,很久没说话。
“如果只是斩妖除魔,”
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哪怕对面是妖兽,打不过也认了。可他们……他们之前也是人啊。是这些孩子的爹娘,是这些老人的儿女。”
他握紧了自己的剑柄。
“斩杀他们,就是让他们永生永世再没有活过来的机会。”
“可要是不动他们,活着的人就这么一天天等死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翩翩站在他旁边,也沉默着。
这本就是个两难的问题,没有两全的解法。
而世间多的是这样两难的困境。
最后还是聆音先动了起来,她从腰间解下香袋,开始绕着村民的房屋布设防护阵法。
陈澜吸了吸鼻子,跟了上去。
能做的先做。
剩下的,他会再想。
——————
是夜。
陈澜睡不着。他躺在土坯房的角落里,拿外袍盖着脸,翻来覆去地折腾。
那些游魂今晚没有来敲门,但他总觉得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团团从灶台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低头看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
“你睡不着?”她问。
陈澜把外袍从脸上扯下来:“有点。”
“我娘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就给我唱儿歌。一唱我就睡着了。”
她顿了一下。
“后来她不唱了。我睡不着的时候,就自己唱给自己听。”
陈澜侧过头看她。
团团坐在他旁边的地铺上,把两条腿盘起来,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
她的声音还是沙沙的,但调子很准。
“月亮光光,照在院墙。”
“阿囡不哭,爹娘在旁。”
是一首很老的童谣。
调子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但在这个夜里,在这个被死人与活人一同困住的村子里,她的声音像一盏小小的灯。
陈澜闭着眼睛听,听着听着,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屋外,夜风轻轻吹过。远处荒坟那边的影子,似乎又朝村子靠近了几分。
院子的角落里,聆音和翩翩并肩坐在一块磨盘上。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被云遮去大半的残月。
聆音抬头望着那月亮,忽然开口:“虽然这只是场试炼,但翩翩——”
“你说,如果当初那个偷走忘川镜碎片的人把东西还回去……”
“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她转过头来,看向翩翩。
烛火从半掩的窗棂里透出来,在她们中间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光影落在她脸上,半明半暗。
她那双惯常温婉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也映着翩翩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