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桂坊的后巷很暗,只有一盏常年忽明忽暗的路灯。
街头的雨下得更大了,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埋没到人身上。
空气里弥漫着垃圾的酸腐味和下水道的腥气。
岑念靠在湿漉漉的砖墙上,长发被风吹得凌乱。
她那张在名利场里修炼得滴水不漏的脸,在此刻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由于感冒还累着病,肺腑之间全是被雨水浸透的寒凉,有些刺痛。
她看着巷子口偶尔闪过的车灯,脑海里全都是刚才那个男人佝偻的背影。
那是她不敢直视的另一面镜子。
可她不觉得阿敏残忍。
那个小律师不过输给了五十平的房子和阶级的鸿沟。这种事,本身就是无解的现实,给不了任何说法的。即使,他在自己的领域早已小有成就,可那又如何。
就像她,输给了那个男人深不见底的城府和偏执的掌控。一样逃脱不了。
她喝了酒,有点晕的闭上眼。眼前浮现出林家破产的新闻,浮现出钟聿衡也曾在信托文件上签下名字时那种漠然的眼神。
他对林家赶尽杀绝。仅仅是因为林家帮了她逃走。他对所有人温柔体面,唯独对她残忍到了极致。
可这种残忍里,又裹挟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情。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她的世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偏离。
这种爱,太重了。重得像是一座压在心头的山。
那个小律师还可以转身离开,去过他普通人的日子。
可她能去哪。
无论她逃到伦敦,还是潜回香港。她都只是一只风筝。线头永远攥在那个男人的手里。
他高兴时,放她飞一段,让她误以为自己拥有了整片天空。他不高兴了,轻轻一扯,她就只能坠落。万劫不复。
她拿出手机,屏幕幽暗的光照亮了左手掌心的断掌纹。
没有他的未接来电。没有他的消息。整个世界都说他放下了,说他终于翻篇了。
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这香港的夜,真是冷得刺骨。
她站直了身体,拢紧了身上的风衣。
走向街角的保姆车。那只叫狐狸的猫还在深水湾的老宅里等她。
那是她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抓住的温度了。即便,那也是他恩赐的。
这一刻。夜深如墨。
雨声潺潺,无人生还。
……
离港前夕,岑念在收拾行李。她思前想后,还是带猫飞英,因为实在舍不得。
猫也舍不得她,她也舍不得猫。这才叫双向奔赴。
岑念看到新闻的时候,还在联系欢欢年底不那么好预定航线的问题。
屏幕里的镜头晃动得厉害,观塘一栋老旧唐楼的天台边缘,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风很大,把那个男人的灰色西装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那是阿敏那个纠缠不清的小律师。
屏幕的标题字幕刺眼得要命。
《豪门千金始乱终弃,底层律师走投无路欲跳楼逼婚。》
镜头拉近,那个男人手里举着一个扩音喇叭,正声嘶力竭地控诉着资本的傲慢与富人的冷血。
他把一场原本属于两个人的感情纠葛,精准地包装成了一场阶级对立的献祭。
空气里浮动着起司猫身上那种温暖的阳光爆米花气味,身边的猫猫也在顺着光线探头。
这种用弱者姿态裹挟舆论的戏码,在中环那个不吐骨头的名利场里,其实粗糙得不堪一击。
可偏偏,他选了一个最致命的时机。
经济下行,恒指连跌。裁员潮像瘟疫一样在这座城市蔓延。
对上层社会的包容心,早已经被生活挤压得所剩无几。人们不在乎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发泄仇富情绪的宣泄口。
而阿敏,连同她背后的张氏集团,就是那个最完美的靶子。
玄关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阿敏连鞋都没换,直接踩着满脚的泥水冲进了客厅。
她没有化妆,头发被雨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往日里那种张扬跋扈的富家女气焰,此刻被恐惧和焦躁剥得干干净净。
“嘉欣。你要帮我。”
阿敏跌坐在沙发上,手指死死抓住岑念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岑念苍白的皮肤里。
“我爸快气疯了。张家的股票开盘就跌了五个点。家里的法务部一群废物,说现在群情激愤,如果申请禁制令或者发律师函,只会彻底激怒公众,坐实了我们张家仗势欺人。他们居然劝我妥协,劝我先安抚那个疯子,大不了假订婚。”
阿敏的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混着雨水砸在岑念的手背上,滚烫。
“我不要。我宁愿死都不可能嫁给那种用命来要挟我的败类。嘉欣,你以前一直替他处理这些危机,你最懂港岛的条例,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看。你以为引以为傲的,也是你摆脱不了的枷锁。
岑念慢慢把手从阿敏的指尖抽了出来。
她看着阿敏。看着这个曾经在初中的更衣室里,替被孤立的她出过头、在伦敦的雨夜里给她寄过热汤的女孩。
阿敏虽然骄纵,但心思并不坏。她只是不想结婚,这本没有错。可现在,却要被一场卑劣的深情拖入地狱。
岑念其实并不想管,心底早已生出漠然,不愿再涉足是非。
她好不容易抽身,远离了浸满功利与晦暗的卷宗,告别了那个以法理为刀的天地。
从前她心怀热忱,笃信自己可以托举正义,笃自己槌能校准世间所有不平。
可记忆里故人轻浅的问句萦绕耳畔,钝重又绵长,一点点割裂她曾经坚定不移的理想。
“念念,你觉得什么是法律?”当时的那个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点点锯开她的信仰。
那个人说,“人心从无绝对的公道,所谓秩序,不过是精心雕琢的框架,用来固住早已定型的利弊与输赢。”
岑家当着她的面,把那份法援署的申请表塞进了碎纸机。
“你不用去那种地方浪费时间。帮谁也是帮。你帮他们规避风险,他们用资本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这才是最大的公平。你的聪明,你的狠绝,生来就是为了这片名利场准备的。”
那是她噩梦的开始。
后来,她成了他的影子律师。
她躲在幕后,用最专业的条款、最无懈可击的逻辑,帮钟氏在商海里兵不血刃地绞杀对手,帮那些惹了麻烦的富家子弟洗涤凡身。
她赖以安身的所长,被他作利用。
那种心底滋生出浓重的厌弃,绵长的苦楚无声缠绕,缓慢剥离着原本的自我。
可现在,看着崩溃的阿敏,岑念知道,自己躲不掉的。
岑念重情,亦重义。
即使那双手已经脏了,就算这满脑子的法律条文都已经沾满了名利场的铜臭味。
为了阿敏当初的一饭之恩,她也必须把这把刀重新捡起来。
哪怕,这是那个所谓最现实教她的杀人技。
她走到吧台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阿敏。然后抽出一张白纸,拿起了那支黑色的钢笔。
“张家法务部的顾虑是对的。现在如果硬刚,公众情绪会把张氏生吞活剥。”
岑念的声音很静。没有起伏,是那种属于顶尖律师的理智和锋利,在她瘦弱的身体里重新苏醒。
“但是,他们只看到了舆论,却忘了这件事上的本质是定性。”
阿敏愣愣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港岛是普通法系,讲究的是程序正义和证据链。他现在站在天台上,看似是个想要自杀的受害者。但你仔细听他在喇叭里喊的话。”
岑念拿起平板,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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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视频里的音量。
男人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如果张敏今天不答应跟我结婚,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嘴脸。”
“听到了吗?”岑念用钢笔点了点桌面,“他这不是在控诉。他是在提出条件。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逼迫你达成婚姻契约。”
阿敏擦了擦眼泪,有些茫然,“那又怎么样?警察现在都在劝他,没人敢刺激他。”
“在公众眼里,这叫痴情。但在条理上,这就有了操作的空间。”岑念的眼神慢慢变得幽深,那些关于港岛法例的条文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在港岛法例第210章《盗窃罪条例》第23条里,有一个罪名叫作‘勒索’。任何人以恫吓的方式,提出任何不当的要求,意图使自己获益,或意图使另一人遭受损失,即属犯罪。”
岑念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一呼一吸之间,节奏沉稳得可怕。
“婚姻,在法律意义上,意味着财产的共有和权益的重新分配。他逼迫你结婚,本质上就是在勒索你的财产权益。他用跳楼这种极端方式制造公众恐慌,损害你的名誉,这就是法理上的‘恫吓’。”
阿敏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的女人。
她不是不知道岑念的骄傲。
只是此刻,张敏似乎能理解,钟聿衡为什么把人折断翅膀,哪怕是恨,也要绑,也要把人留在身边。
岑念,这个女人,她的魅力来自实力。
“我要你现在立刻做三件事。”
岑念没有停顿,笔尖在白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字迹凌厉。
“第一,立刻让张家的律师去警署报案。不要以寻衅滋事或者企图自杀报案,直接以第210章《盗窃罪条例》第23条勒索罪报案。把电视直播的录像作为他当众勒索的初步证据交上去。”
“第二,让你们的律师团即刻去港岛高等法院。以他散布不实言论、恶意侵害你个人名誉为由,申请非正审强制令。也就是俗称的临时禁制令。禁止他以及任何媒体、社交平台,继续使用你的全名和清晰影像进行任何形式的报道。理由是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极其严重的精神滋扰,并且涉及到了正在进行中的刑事勒索调查。法庭为了保护潜在的受害人,一定会批出这个禁制令。”
“第三……”岑念停下笔,看着阿敏,“你要发一份声明。”
“什么声明?”阿敏的声音还有些发虚。
“一份示弱的声明。”
岑念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自嘲的弧度。她太清楚怎么操控人心了。
“不要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声明里要说,你一直把这段感情看得很重,但因为发现男方有严重的赌博恶习和债务问题,为了保护家人不得不选择分手。你对他现在的极端行为感到痛心,并表示张家愿意承担他在此次事件中造成的所有公共资源消耗费。最后加一句,你相信香港警方的专业,会依法处理一切勒索行为。”
阿敏倒吸了一口凉气。
“赌博?债务?可是他没有啊……”
“他有。”岑念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像他这样急于跨越阶层的男人,记录一定不干净的。只要去查,总能查出他为了充门面而透支的烂账。在资本眼里,债务就是赌博。”
只要把火引到他的品行上,用可以给他定下勒索的基调。
公众的情绪就会瞬间反转。人们同情弱者,有正义,但绝对不会同情一个妄图通过威胁手段诈骗财产的无赖。
这就是现实的残酷。
它从不在乎你在雨夜里跪了多久,它只在乎谁手里的证据更能拼凑出一个符合逻辑的故事。
而在曾经无数个深夜,钟聿衡忍着胃痛把她抱在膝头上,一字一句教她长成命理世故。
告诉她,“念念,别走神,以后用的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