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会厢房出来,岑念站在台阶上。
那枚银簪子。那是欢欢给的。说是能辟邪,其实她只是觉得款式挺好看的,像女儿家心事。
远处有一辆黑色的宾利。
钟聿衡坐在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
车窗落下一半,冷风携着远处的马嘶声灌进来,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目光穿过那层虚无缥缈的雨雾,钉在从厢房石阶上走下来的那个身影上。
他收了烟,是因为有人要来了。
她今天穿着的很素。象牙白的西装裙,在这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间。
他瞧见了她发间那支银簪。
那一看就是庄颖欣的东西,带着种南洋不入流的邪气。他并不喜欢。可她那截长发被绾起了。
车门被保镖拉开。
岑念坐进来。
钟聿衡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极其自然地抚上她的后颈,触到了那枚冰冷的银簪。
“簪子不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散漫。
她嗯了一声说是欢欢送的,头发长了得束。
“说是避邪。”
“避谁的邪?”
钟聿衡手上用力。银簪被他拔了下来,捏在指间把玩。那一头黑发瞬间铺散开来,遮住了朱砂痣。
岑念回过头,视线里,他的眼底是一片荒凉的寂静。
她说:“利淮签了协议。九龙城那块地,利家会配合钟氏的资产重组。您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是么。”
钟聿衡看着她。看着她左手那道横贯手心的断掌纹。
他突然觉得那道纹路像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把他和她,生生地隔在了两岸。
“嗯。”
“利淮说。只要我放手,码头他不要了。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不会走得。”
“…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嗯。”
别无他话。
岑念闭上眼。
想起昨晚那个红封包。
想起他说的那句“长发绾君心”。
她其实有仔细想过,如果没有那年夏天的一纸文件,两人本是两岸的人,他们大概此生不会再见。
可惜。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车窗外,中环的霓虹灯被细雨晕开。
今晚的钟聿衡,似乎有些反常。
按照往年的规矩,大年初二这种日子,他该在钟家那座旧宅里,守着那些繁冗的家法和数不清的账目。
可现在,那辆宾利正载着他,也载着她,漫无目的地往深水湾的方向开。
他甚至挂掉了几个重要的跨国电讯会议。
这不符合他的逻辑。
他是一个连呼吸频率都被算进成本里的商人,每一分钟的空档,都该产生溢价。
岑念侧过头,目光落在他交叠的双腿上。
西裤的折痕依旧锋利,像他这个人一样,克制得让人觉得压抑。
那支银簪被他随手搁在扶手箱上。
冷硬的金属,在微弱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近人情的白。
“那地段,他给得太痛快了。”钟聿衡的声音突然响起,倒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闲谈,“利家在弥敦道守了三十年。这笔账,他算得不聪明。”
“利淮不看账本,他只看人。”岑念说话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烟。
钟聿衡没去看窗外的景色,视线始终停留在她那截细白、却又透着倔强的后颈上。
他问她,“那你呢?你帮我拿到了地,想要什么?”
岑念自嘲地牵了牵嘴角。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坚道那间落满灰尘的老房子,想要二十三岁那年还没读完的法典。
可这些,钟聿衡给不了。
或者说,是他亲手把那些东西钉进棺材里的。
“钟先生说笑了。”她叫他钟先生。
这是一个极具分寸、又带着疏离感的称呼。
“我只是在执行合约。毕竟,我是被岑家养大的狐狸,总得替主人咬回点东西。”
钟聿衡笑了笑,眼里碎碎的星光。
车子在一个僻静的观景台停了下来。
这里能俯瞰整个维港。
海面上的邮轮缓慢移动,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上游走的萤火。
钟聿衡拉开车门走下去。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把岑念那点温吞的倦意吹得干净。
他倚着护栏立着,路灯把背影拓得薄而长,一身显贵气,裹着满襟的孤。
岑念迟疑了,还是一刻不停跟了上去。甚至忘记了穿外套。
裙摆在风里显得单薄,像是一朵随时会折断的白兰。
他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一寸。这一寸的距离,恰好替她挡住了大半的风。
他在陪她看海。
这种认知让岑念觉得荒唐,甚至带了一点后知后觉的惊心。
他从来不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浪漫上。可此刻,他表盘上的秒针走过了一格又一格,他却没看一眼。
“过几天,去伦敦出差。”钟聿衡突然开口,“那边有个艺术基金要处理。忙完,你可以去LSE附近转转。”
那是庄颖欣读过书的地方。也是她曾经向往过、却从未抵达的远方。
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种被洞察的战栗感从脚底蹿上背脊,岑念觉得那枚朱砂痣又在隐隐作痛。
“是公事吗?”她问得很轻。
钟聿衡转过身,黑眸里倒映着细碎的星光和她的脸。
“是你想去的地方。”他回得云淡风轻。
那是他这种人表达温情最极致的方式——把施舍伪装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情趣。
懂事之前,情动以后。
她也是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的长大了。
遇见一个人需要轮回,走到对岸要用一朵花开的时间。
他没说他为了空出这三天,在办公室里熬了两个通宵。更不会说他在签下那份法务任命书时,曾在她的名字上停留了许久。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这个原本该属于理想的年纪,活成了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走吧。”他重新走回车里。“雨要下大了。”
岑念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宾利。
它像一口装潢考究的海口,等着她再次走进去。
想起他说的那句“长发绾君心”。
多可笑。她的头发早就被他亲手剪短过一次。
现在这些。
不过是长在废墟上的、掩人耳目的荒草。
“好。”她应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几乎被海浪声吞没。
两人一前一后坐回车厢。
逼仄的方寸之间,缱绻与颓唐丝丝缕缕地缠作一处,恰似两根绷到极致的弦,谁都不肯先松了那端。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里。
……
宾利刚停在浅水湾的宅子门口,手机就震的岑念虎口发麻了。屏幕上跳动着“庄永廷”三个字。
她没立刻接。盯着那三个字,想起他在深水湾大宅里,隔着层层叠叠的往事,又爬上了她的脊椎。
指尖划开。对面没说话。
只有沉重的、像野兽被困在笼子里的喘息声。还有直升机螺旋桨切割空气的轰鸣,隔着电流,震得她耳膜生疼。
“岑小姐,庄少在石澳撞了人……是个外国人,当场就没气了。”老管家的声音在抖。
“……”
大年初三的,晦气。
她没说话,挂断了电话。
车厢里,雪松香气还没散。
钟聿衡坐在暗影里,指尖捏着那枚刚从她发间拔下来的银簪。他慢条斯理地转着。
簪尖在微弱的仪表盘灯光下,闪过一道凛冽的寒芒。
像是在拨弄一件已经标好价格的祭品。
他显然听到了。在这座城。没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他的耳朵。他就像个端坐在云端的看客。
看着底下的人在泥潭里挣扎、腐烂。
“要去?”他问。听不出半点波澜,甚至带着点看戏的散漫。
她拉开车门,笑的讥嘲,“我是岑家的救火队,也是钟氏的抹布。火烧到了脚边,总得有人去踩灭它。”
钟聿衡没拦。只是降下车窗,抬手丢出一枚古铜色的签章。
砸在岑念手心里,压得她指尖冰凉。
“带上这个。要是警队那边梁承亨不肯放人,让他直接找我。”
“多谢。”
岑念其实觉得挺可笑。读了那么多年法典。最后学的,竟是怎么把黑的洗成灰的。
手里那枚沉甸甸的。金属的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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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很硬,压在手心里,像是一道磨不掉的勒痕。
那是他的权杖,亦是她的枷。
车子往石澳开。
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一片,把路灯的光吃掉了一半。
她看着倒影里的自己。
眼底有一抹散不开的倦。她本该在高等法院的红毯上走。现在却要在石澳的血泊里蹚。
现场的蓝红警灯刺得人睁不开眼。跑车毁得像揉皱的废铁,横在路中央。白布下的外籍游客,露着一只穿半旧皮鞋的脚。在这座城,生命廉价得像张废纸。
庄永廷坐在路边的护栏上,那身考究的飞行服染了灰。眼神是散的。却还死死盯着远处的大海。
那是他唯一渴望自由的方向。可现在。他被困在了这片名为“罪恶”的泥潭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岑念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细碎的玻璃渣上,咯吱咯吱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庄少。”她叫他。语调很稳,甚至带了点哄孩子的温吞。庄永廷抬起头。
看见是她,嘴角扯出一抹病态的笑,“念念,你来啦。你看,那个人不听话。他非要挡我的路。我只是想开快一点。再快一点。”
岑念没理会他的疯话。动作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过那把沾了血的折刀。
她那双见过无数法条的手,此刻正熟练地帮一个杀人犯掩盖痕迹。
第一个电话给保险。
第二个给现场勘察的熟人。
第三个给梁家。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得没有一点起伏。
像是在复述一段法律条文。又像是在吟诵一首葬礼上的祷词。
“是一次意外。”赶来的警员听见她说,“受害者非法横穿。庄先生为了躲避,车辆失控。至于酒精……撞车后,庄先生受了惊。那是服用了含酒精成分的镇定药物。”
逻辑圆满了。证据链完美无缺。
她此刻觉得自己像极了书里写的,那种专门替豪门缝补皮囊的绣娘。
凌晨三点。
庄永廷被保镖带走,现场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只有空气里,还飘着那股淡淡的焦煳味。
手机又震了。是钟聿衡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回来。”
她没回,直接关了机。
石澳的海风裹着咸腥,把警灯的蓝红碎光揉进浓雾里,像是一场盛大而腐烂的葬礼。
岑念站在那儿。象牙白的西装裙摆沾了泥点,那是名为“意外”的污渍,洇在这一地支离破碎的法治里。
她刚从钟聿衡那辆温热的宾利里走出来,转瞬就踏进了这片冷得刺骨的血泊。
她想起刚刚打给梁家。
电话接通时,她听见梁承亨那边背景音里的静谧。
“梁指挥官,庄少在石澳‘避险’,受了惊。”她用了“避险”两个字。在《道路交通条例》里,这两个字是生门,是把一条人命抹成一组交通事故数据的橡皮擦。
梁承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是两个家族股权的博弈,是陆羽茶室里未干的茶渍。
“岑小姐,大年初三,你倒是勤快。”
“职责所在。”岑念语调平得像一纸判决书,“钟先生的意思,这份‘礼’,梁家收下,以后的账,才好对得齐。”
挂了电话。她走向那个坐在护栏上、眼神涣散的飞虎队精英。庄永廷那身飞行服在霓虹下显得极其讽刺。
他想飞,却撞碎了别人的余生。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折刀。指尖触到血迹的温热,她心里竟起不了一丝波澜。
那些在港大课堂上辩论过的公义,在坚道旧书房里读过的气节,此刻都成了这海边一吹即散的灰。
她熟练地联系保险,联系清场,联系那个能把酒精含量“修饰”得刚刚好的医生。
那个躺在白布下的外籍游客,在叙述里,成了一个自寻死路的、非法横穿的幽灵。
凌晨四点,重新归于死寂。
水龙头冲刷着路面,血水打着旋儿没入排水沟,像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幻梦。
岑念独自立在礁石边。她想起那枚被他拔掉的银簪,想起散落长发时那一瞬间的失重。
钟聿衡说要带她去伦敦,去那个她从未抵达的理想。
可他忘了。
一个手上沾了洗不净的血、心里装满了回忆的女人,哪里还有什么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