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烛火还亮着。
沈青衣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
陈凡正把身上的铁甲卸下来搁在武器架上。
甲片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和沙土,左肩那片铁叶子被莫贺咄的弯刀削了一道凹痕。
沈青衣把布巾浸湿拧干,一点一点地擦着铁甲上的血渍。
擦到心口那块甲片的时候,她的手指摸到了甲片内侧那朵小小的祥云刺绣。
那是她在青州大营缝的。
当时她说“看不见也没关系,我知道它在就行”。
从青州到京城,从京城到西北,这朵祥云跟着他走了几千里路。
沾过蛮族的血、沾过阉党的血、沾过沙陀人的血,针脚却依然密实。
她把那片甲片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确认刀痕没有伤到甲片内侧的祥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从针线篮里取出牛皮线和粗针开始缝补左肩的刀痕,针脚密密麻麻。
陈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青衣,从青州到西北,你跟着我走了一路。”
“每回打完仗都是你替我擦甲。”
“我不替你擦谁替你擦?”
“苏姐姐替你写折子,铁柱替你砍人,周虎替你守城。”
“我就只会缝缝补补熬熬药汤。”
“别的忙也帮不上。”
“你把那盆药汤端上城梯的时候,比铁柱砍十个人都管用。”
沈青衣低着头没接话,手里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缝。
就在这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耳边响起。
【叮!西北风云任务完成。】
【沙陀部主力全歼,内奸全部肃清,马千里归心。】
【解锁奖励:混元功突破第六层,体质提升至万人敌初阶,破风刀永久强化,可断玄铁。】
【奖励已发放。】
陈凡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混元功第六层的内息正在经脉中游走。
他握了握拳,能感觉到力量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伸手拿起破风刀,比进阶前更沉了半分。
刀刃上那道曾经有过的裂痕早已消失不见。
他挥了挥刀,刀刃划过空气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
沈青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缝甲,没多问。
烛火继续跳着,大营外面篝火烧得正旺。
士兵们围着火堆擦刀磨矛划拳喝酒。
……
莫贺咄的人头被挑在旗杆上示众的第三天,玉门关难得热闹了一回。
马千里让人在校场上摆开庆功宴。
宰了五只羊,搬出十几坛陈年烈酒,士兵们围着篝火划拳喝酒。
刘铁柱端着酒碗满校场找人拼酒。
周虎被他拽着喝了三碗,实在扛不住西北烈酒的劲头。
趁刘铁柱转身跟一个西北千户划拳的空档溜到了垛口后面躲清闲。
沈青衣带着炊营的士兵们把新熬的羊肉汤一盆一盆端上长桌。
苏清鸢坐在陈凡旁边,面前摊着刚整理完的张奎通敌案卷宗。
借着篝火的光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没有人注意到西侧城门的守将李达没有出现在庆功宴上。
李达是马千里手下最年轻的参将。
也是赵坤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校尉到参将他只用了七年,每一步升迁都有赵坤的推荐画押。
张奎被斩那天他站在校场上看着人头落地。
脸上的表情比任何人都平静,甚至还跟着其他将领一起顿矛示忠。
苏清鸢清查张奎亲信时,他主动交出自己帐下的两个与张奎往来密切的百户。
配合赵永核对张奎军中的账目,交了一份揭发张奎克扣军粮的供词。
苏清鸢在名单上他的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标注四个字:暂无异常。
这个“暂无异常”的参将此刻正站在西侧城门的暗门旁边,亲手拉开了门闩。
这道暗门是前朝屯兵时留下的。
开在城墙根下一处废弃的马厩后面,出口隐蔽在关外一片胡杨林的阴影里。
暗门的设计在西北边军中代代相传。
只有参将以上级别的将领才知道具体位置。
赵坤在世时每年的城防修缮银子都会拨一笔专门维护这道暗门。
理由写的是“西侧马厩排水沟修缮”。
李达从赵坤嘴里得知这道暗门的位置。
张奎死后他接过暗门钥匙,从未对人提起。
此刻他将暗门拉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对外面低声说了一句沙陀语。
门外传来同样的沙陀语回应。
一个满脸血污的沙陀将领从胡杨林的阴影里闪身钻了进来。
莫贺延,莫贺咄的堂弟,沙陀残部的新首领。
他的铁甲上还沾着河谷里的沙土和干涸的血渍。
左臂缠着一条从战死沙陀百夫长身上撕下来的白布带。
莫贺咄被斩后他带着两千残兵在戈壁滩上躲了三天。
靠李达暗中送出的干粮和水撑到现在。
按李达的计划,玉门关庆功宴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两千沙陀残兵已趁夜色分批摸到西侧城门外的胡杨林中。
只等暗门一开便涌入关内。
李达从怀里掏出一面玉门关西侧城墙的布防草图塞进莫贺延手里。
上面标注了西段每个垛口的换岗时辰和弩机分布。
“你的人先别冲营门,赵坤生前留下过一道军令状。”
“陈凡带来的亲兵都不住在关内营房,他们驻扎在北段城墙根下临时营帐。”
“你们分一半人去烧了那片营帐,把青州兵引到北边去。”
“我再趁乱派人去炊营抓那个姓沈的娘们。”
“她是陈凡的女人,只要抓到她,陈凡就不敢轻举妄动。”
“炊营在什么位置?”
“北段城墙根下,辎重车围起来的那片临时营帐就是。”
“她每天午后会带几个兵往城墙上送药汤,你们趁她回炊营的路上动手。”
“记住——抓活的。”
莫贺延把布防草图塞进铁甲内衬,点了点头,从暗门缝里侧身挤了出去。
……
午后,沈青衣带着几个炊营女兵从城墙上送完药汤回来。
她手里端着空汤盆,正跟身边一个兵说西北的沙枣比青州的个头大、炖出来的汤更甜。
走到离炊营不到百步的地方,几个沙陀溃兵从胡杨林方向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