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和殿为后宫正殿,覆以黄琉璃瓦,檐角有走兽分列,廊柱朱红,地是金砖铺就。
其中气象庄严,自有一派母仪天下的威仪。
既为内宫,按理外男不可进入。
不过赵域不单是朝廷的大都督,他亦是当今圣上的堂弟。他的父亲乃是先皇一母同胞的亲弟,既然是自家人,倒也不必时时拘泥。
是以,皇后召了他一同入内。
“奴婢珑珍见过世子,娘娘有命,特地叫奴婢在此代她迎一迎诸位贵人。”
赵域一脸矜贵,不咸不淡的道了句有劳。
大宫女珑珍轻轻一礼,便带了甄芙一行入内。倒是王公公将众人送至鸾和殿门前,却未再入内。
进了正殿,迎面一架描凤飞九天的屏风,仙鹤衔芝香炉里烟气袅袅。不见半分奢靡,却在点滴里透着至高无上的规矩。
皇后坐在上首的描金五凤榻上,今日穿的倒是家常,素色织金凤袍,赤金衔珠凤钗,温和的神色里带了些神性的悲悯。
“臣见过皇后娘娘。”
“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后笑盈盈地叫了起,同赵域道,“本宫这里既非朝堂,都是自家人,不必太过拘泥。”
说罢,示意珑珍带着小宫女给他们看座奉茶。
待众人落座之际,皇后又冲着甄芙招手道,“芙儿,过来本宫这里坐。”
珑珍便在皇后坐榻的下首处,加了一个锦凳。待甄芙坐下,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一番,末了眼角微微温润,只叹道,“吾妹长大了。”
说罢犹嫌不够,吩咐珑珍,“泡一壶奇楠白芽过来。”
甄芙在她身边坐下,脸上带着情真意切的笑,“娘娘风姿更胜从前,妾瞧了差点移不开眼。”
皇后笑,“几年未见,你这哄人的本事更胜从前,不过本宫手里的东西,都被你旧时哄去的差不多了。芙儿想要什么,只管说,本宫去同皇上讨要,总归不会叫吾妹失望。”
甄芙娇媚的脸上微有赫色,似娇羞似惭愧,像是不依皇后当着赵域的面这般打趣,“娘娘!”
“好好,本宫不提了。”皇后拍着她的手安抚道,然后又看向赵域,“到底是长大知羞了,从前在本宫同你皇兄面前可是皮的狠。”
赵域唇角微勾,“自然是皇嫂疼她护她。”
皇后道,“那倒是,在本宫这里,便是昭彤那丫头,也比不得芙儿在我跟前长大的情分。”
李昭彤便是皇后当初指给赵域为妃的异母嫡妹。她突然在此时提及,想必有些用意。
甄芙道,“娘娘,今日难得一见,您何必再提这些叫人伤心的事,您难过,我们世子爷心里也不好受。”
她说着看了徐侧妃一眼,笑道,“今儿是我们徐姐姐进宫谢恩的好日子,不若叫她给娘娘您行个大礼,端盏茶吧。”
皇后倒是听劝,只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芙儿提醒的是,倒是本宫欢喜的糊涂了。”
她看着徐若璃道,“过来给本宫瞧瞧。”
徐若璃屏息上前,恭顺的跪在地面,“妾,徐氏拜谢皇后娘娘。”
皇后目光在她脸上一扫,便收回视线。看着赵域道,“本宫记得是太医署徐医正的女儿。”
赵域应是,她又道,“本宫听说成王妃旧时患有严重的头疾,便是这徐医正给医好的。”
赵域不卑不亢,“回皇嫂,确有此事。”
言毕视线不期然同甄芙碰到,那混账眼中,满满皆是探究同好奇。赵域脸色一沉,警告她一眼。甄芙微微一笑,并不如何。
皇后大约是目的达到,看着地上的徐若璃淡声道,“如此,你也算受了你父亲的荫封,既然王妃爱重你,那你便要受得起这份爱重,日后在府中必要上行下孝,时刻谨记侧妃的职责。”
徐若璃只得躬身道是。
皇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只冲旁边抬手,“看赏。”
甄芙看着那柄玉如意心中暗嘲,这么多年,还是旧时那一套,没半点新意。
几人又闲话几句,多是皇后同甄芙有来有回,赵域只管喝茶,而徐若璃自始至终插不上话。
须臾,只见珑玉领着皇上身边的大监黄公公走了进来。
那老太监见人三分笑,“奴婢请皇后娘娘金安,给世子爷和两位贵人请安。”
皇后脸上笑便没断过,温声道,“这个时辰黄公公怎么过来了?可是皇上那里有事儿要传?”
黄公公道,“回娘娘,皇上新得了一幅字画,听闻世子爷进了宫,便叫奴婢来请他一道过去鉴赏。”
皇后点了点头,“如此,那世子便随黄大监一道过去吧,正巧本宫也同芙儿说一说贴心话。”
赵域应是,便同黄公公一起告退。
他一走,皇后脸上的笑便也歇了些,只看着珑玉道,“带徐侧妃去配殿喝茶,本宫单独同芙儿叙会旧。”
珑玉应是,径自带着人离开。
她们出去后,皇后又将余下侍候的人挥退。
一时,诺大个鸾和宫正殿,只余甄芙同她二人。
两人皆是沉默,只望着香炉里烟气袅袅上升。
终是皇后先耐不住,她声音微低,眼中已然带了泪意,“妹妹可是在怪本宫?”
甄芙望向她,目光纯良,也带着恭顺,“娘娘在说什么,妾听不明白?”
皇后摇摇头,道,“芙儿不必遮掩,本宫打小瞧着你长大,自然知道吾妹的傲气,此番将你赐入王府做贵妾,实属无奈之举。”
她说着,将手压在甄芙手背上,许是激动俨然用了一些力气,“芙儿,纵是不入成王府,你当真以为,你能在尚书府里安稳做你的大小姐么?”
甄芙道,“妾明白娘娘一片苦心。”
皇后目光深深的望着她,“芙儿,你不明白,若非本宫勉力斡旋,你在青云观的六年安生日子,也不会有。”
甄芙看向她,脸色惊疑不定,不过顷刻,眼中泪已满的将欲溢出。
“娘娘,您是说……他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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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肯放过我?”
皇后满意于她眼中的惶然和惊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脸上的悲悯暂时退却,一闪而过的是叫人望而生畏的沉郁。
但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好芙儿,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么,人总归会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生出执念——咱们皇上也是人呐。”
最后一句话,皇后宛若亲昵耳语,在甄芙耳边低声。温热的气流打在她耳后,激起心中一片不适。
甄芙未动,眼底的鄙夷一闪而过,那眼眶里的泪,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顺着脸颊滑落。
皇后欣赏了一会她脸上的破碎,才拿帕子替她拭了拭泪。
“好芙儿不怕,本宫总归是向着你的。叫你入成王府是因为本宫知道,世子对本宫的胞妹并非真心,若非赐婚,凭世子眼高于顶,如何能瞧上她?”
说到这里,皇后眼中的光亮了几分,“可你不一样,芙儿,你生的这样好,又长了颗七窍玲珑心,只要你愿意,这世间的男子谁又能逃的掉呢?”
甄芙噙着眼泪,摇头道,“娘娘抬举妾了,妾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只想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寻常女儿罢了。”
皇后垂眸看了她一瞬,语气中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压迫,“树欲静可风不止,正如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芙儿,你不能再天真下去了,该长大了。”
甄芙低头想了一瞬,末了红着眼眶,抓救命稻草一般,抓住皇后的手,“娘娘,那您说妾该如何?妾只想过安稳的日子,妾不想……妾不想……不想……”
她连着说了三个不想,却没有说出不想什么,但皇后跟她都心知肚明。
于是,皇后脸上的慈爱又回来了,“本宫知道,本宫都明白。芙儿,尚书府已然护不住你,可成王府却能。”
她抬手替甄芙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蛊惑一般,“世子手握三州兵权,便是神仙来了也得退让三分。叫你入王府是本宫的意思,可贵妾之名却不是本宫能左右的。皇上心中有气,你只能受着,不过本宫也答应你,只要你能替世子生下一男半女,本宫同你保证,正妃之位是你囊中之物。”
甄芙怯怯的看着她,紧张似的咬了下指尖,恍若动心了一般,“可是……可是那徐侧妃……”
皇后脸上闪过淡淡不屑,“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成王妃自己一厢情愿,本宫亦乐的顺水推舟,叫她给你做个挡刀的筏子罢了。”
甄芙放下心来,一脸感念,“娘娘,您这般为妾着想,妾该如何报答?”
皇后笑着把尚且温热的茶放到她手里,“若你真想报答本宫,就快些替世子开枝散叶,大皇子大了,总是缺些放心的玩伴。”
甄芙闻言,娇媚的脸已然红透,一脸羞怯的道,“娘娘您在说什么。”
皇后看着她垂下的头,淡淡一笑。
珑珍去而复返,“娘娘,皇上晚些时候携成王世子来鸾和殿陪您用膳。”
皇后脸上的笑恰到好处,“知道了,叫御膳房上些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