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雪下得很大,白色雪花充斥在天地之间,像是白色的鹅毛在天地之间翩翩起舞,即使寒冷,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人也觉得美丽。
天幕从昏暗变作漆黑,星月俱无,只有白色晶莹剔透的雪花飘扬于天地之间,落到地面来,就是亮晶晶的。
雪不停地下,奴隶营里的人抖得筛糠,人们蜷缩在干草上,浑身战栗,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随着人体战栗相互撞击,叮叮咯咯、叮叮咯咯,这声音不绝于耳。
庄翎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手脚都被冻得发麻,她攥攥手,勾勾脚,才渐渐缓和一些,然后从地上爬起来。
其她人也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因为寒冷,也是因为冷漠,毡帐里的人本来就很少说话,这时候更加不说话,都默默活动,默默站起来,有人看了看左右,有人闷声闷气谁也不看。
骨梆声一声声响起,人们脚步缓慢地往外走,无非是吃饭、喝水、干活。
庄翎也和人们一起往外走,人们走着走着,人群里有个人不知怎地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回望过毡帐里,只见毡帐内乱草间还躺着一个人。
这人往回跑过去,到那个躺在乱草之间的人身旁蹲跪下来,用力摇了两下那人的肩膀手臂。
庄翎看见那个躺着的人面色青紫,闭着眼睛,直挺挺地躺着,身旁那女子推她两下,一下比一下用力,第一次推的时候这个躺着的人没动,第二次更用力推来那躺在乱草上的人整个僵硬地在草上滑动了一下。
死人的触感是不一样的,冻死的人只会更加僵硬,那个推人的女孩儿也一定在触碰对方身体的时候感觉到生与死的区别。
她只推了这么两下,就捂着嘴巴哽咽着转身回到人群。
而庄翎又看了一眼死在乱草之间的人,她和这些人虽然同室而居,然而彼此并不熟悉,现在见有个同住的人死去,也不知道对方的姓名。
人们照旧走到了奴隶营前面的空地,匈奴人让每个人吃了饼子,喝了水,照旧赶人去干活。
所有男人都被抽走,包括像爰这样一直在牛羊圈喂牲口的奴隶也是,让他们去冰河旁边采运冰块,装上马车,运到部落里来。
而女人们就被要求在牛羊圈里干活,运草、铡草、添草,清理牛槽羊槽,清理牛羊粪便……
对庄翎来说,这些活也没什么可说的。
积雪深了数尺,早在昨天清理过冰河,还活着的奴隶就无声少了一部分。
而正月正是匈奴最寒冷的时候,雪一天天地下,有时候部落里的羊也会被冻死。
每天部落里都有被冻死的人,当人们发现这个人死了,往往默默无言,认识的人会多看一眼,也就和大家一起出门吃东西干活。
寒冷也是一种洁净,死掉的人不会发出臭气,没等到腐烂就已经冻僵了,死相好的人死的时候不会有狰狞的表情和动作,有些人死掉了还能保留生前少见的舒缓模样。
冻死的人大多数都是如此。
人们干活回来的时候,那些死掉的人也就不在毡帐里了,就像从未存在过,整个破旧杂乱的空间里只有冰雪和尘埃的气息,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就好像这些人、这些不幸从未存在过。除了奴隶的人数越来越少,其他的不论是吃饭还是劳作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庄翎一日一日地数着时间,计算王庭集会的日子,等待着贝坎的回信。
这一天干完活,刚刚回到奴隶营,所有人都在排队领干饼。有一个年轻女子累极了,没去领饼,她蹲在排队的队伍一侧,半闭着眼睛歇息。
不一会儿,这人滑倒在地,一动也就不动了。
负责看守的匈奴人看见这一幕,皱着眉走过来,他抬脚踢了踢地上躺着的女奴隶,见人没反应,更加皱眉,半蹲下来试了试地上人的鼻息。
没有鼻息,血管发青,已经死掉了。
匈奴看守手指晃了晃,从排队领饼的奴隶中指出两个人,一个是庄翎,另一个是吴完。匈奴人说道:“你们两个,把她抬到西边的车板上去。”
一边说话,匈奴人一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又伸手向西指了指,便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方才指到的两个汉人奴隶,等她们行动。
即使不能听懂他的话,看这一番动作也该能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
庄翎听得懂这匈奴人说的话,吴完勉强也能听懂,两个人得了吩咐,便从队列中走出来。她们四下望了望,见不远处有一块长板,正合一人长短,这些天一直放在一旁,她们将之拖来,把人放上去,庄翎抬肩,吴完抬脚,二人一前一后抬着人往营西走去。
奴隶营的人都长得瘦,这个女子也才二十出头,身板也不太大,两人抬着她并不十分沉重。
吴完尚有力气说话,说道:“这人可真是,早不死晚不死,干了一天活饭也没吃就死了,你说倒不倒霉?”
她又自言自语,说道:“走点走也好,省得再受苦了。”
“我们才是倒霉,这帮人日日看到死人躲得飞快,都叫旁人收拾去了。今天这会儿功夫人就死在跟前,所有人都在,匈奴人偏偏找你我来搬运。”她努着嘴巴抱怨。
庄翎心里有猜测,寒冷和疲劳也会影响人的健康,尤其是心脑血管,人若是有相关疾病更容易猝死。
这人许是急性脑出血,或是有心脏病之类的疾病。
不知不觉也走到了奴隶营最西侧,只见那边摆着几辆空空的马车架,有的车板上躺着一两个尸体,庄翎和吴完扫过一眼,没有细看。她们将木板放在地上,双手捞起上面的人,将其抬上一旁空车板上。
这人新死,也不完全是冻死的,身上尚且柔软温热。
吴完说:“回去赶不上吃饭了,歇一会儿吧。”她说完靠着车辕站住。
庄翎站在马车尾,目光看向刚才放上车板的人,她手心里还才留着方才将对方放上去时候的柔软触感,现在看着对方,只觉得人去世后躯体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娇小起来,看上去有些可怜。
庄翎问道:“这些人会被运到哪里?”
吴完看了眼庄翎,说道:“你说这些死人?”
“匈奴人一直将死人送去荒野,草原上的野狼会吃掉他们的尸体。”
车板上的女子长得不难看,骨架不小却格外消瘦,浑身上下都没什么肉。
想到这样一具消瘦的身体即将在野狼的獠牙下变得一片狼藉、四分五裂,庄翎心中忽然生出浓重的同情和可怜来,这样的情绪,即使在对方活着的时候也未曾如此清晰的存在过。
她一直留意着车板上新死的人,看着对方脸上血色渐渐消弭,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心中有种感受,仿佛对方的血肉也成了自己血肉的一部分,对方的死亡也成为了自己死亡的一部分。
吴完说:“我们该回去了,要不一会儿匈奴人该打骂了。”
庄翎随着吴完一起往回走去,心神却仍然牵挂在刚刚被她亲手放置在车板上的人身上,但她其实也能感受到,这种留恋并不是爱,而是愧疚。
这副孱弱的血肉暴露于马车上的时候,天上饥饿的秃鹫会飞下来捉食,暴露于荒野上的时候,野狼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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鬣狗会来撕扯品尝,即使仅剩下一点白骨,蚂蚁也会钻入骨髓的缝隙中去吸食。
然而她们就这样走掉了,将这具年轻的生命抛弃给了这样的结局。当然,这也可能是她的命。诸多思绪交缠,庄翎心里似火烧,又似刀割,一时之间,品味到了万般痛苦。
就在送走那具年轻死者的第三天,庄翎发起高烧来,也不过是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彻底起不来身了。她不晓得自己是得了什么炎症,还是风寒,又或者是在这个多人杂居的环境里感染了病毒?
她浑浑噩噩,不知道今天还是明天,毡帐里的人心道她也快要死了,休息睡觉的时候都离她远远的。
也是这些日子以来,毡帐越发的空了,从前五六十个人住的地方,现在也才剩下十几个人,大家都有了腾挪空间。
佩兰知道秋嫁给了匈奴人,也知道庄翎现在还留在奴隶营里,她在于单王子跟前服侍,有时候也会想起曾经帮助过自己的庄姑娘来。
天气越来越冷,她想着奴隶营没有热汤吃,就想办法弄了些粟米,熬了一瓮金黄的小米粥,寻个傍晚时间过去看庄翎。
她抱着粥瓮带了一只粗陶碗,还拿上一件旧衣服,带着这些东西一起找到庄翎。
如今佩兰衣着胡服,整齐干净,面上健康,大不同昔日与众人一般为奴时候的模样。她带着东西来找庄翎。人们只看她穿一身整齐胡服,便退避开来。更无人敢觊觎她身上穿的,手上拿的些个东西,当然,闻见热粥的味道少不得咽口水。
佩兰见庄翎病倒在地,大吃一惊,忙将人扶起来,把自己带来的旧衣给庄翎披上。也是庄翎这会儿醒着,尚能勉力坐一会儿,她也就坐着听佩兰说话。
“庄姑娘,才过几天你就病成这个样子?你身边没人照顾你么?”
她说完,又想到秋不在奴隶营了,自己更不在这里,哪有人会照顾谁?当然,个人有个人的前程,就是在身边,照顾不照顾也不是必须的。
佩兰捧着粥瓮将里面热粥倒入粗陶碗,一边对庄翎说道:“我和这里的人换了些粟米,熬了点粥,庄姑娘,你吃一些吧。”说着,她端着碗持着调羹,靠近过来,就要喂庄翎喝粥。
庄翎抬手从佩兰手里接过粥碗,笑道:“我尚且还有喝粥的力气。”
佩兰闻言也松了口气,松开粥碗给庄翎,庄翎拿着木质调羹搅了搅热粥,问道:“你和承安最近还好吗?”
“于单王子善心仁慈,从不苛待奴婢,见承安年纪小,更加怜惜几分,常常赏赐衣食,连带我也更得一些宽容,我们都很好。”
庄翎微微点点头,也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努努力,缓缓将手上一碗粥喝完,佩兰还要再倒,庄翎摆摆手,示意她不用了。
佩兰有些诧异地放开才捧到手上的粥瓮,庄翎呼吸了一口冷空气,干净肺腑之间一片寒意凝结,人意识却也还算清醒,对一旁佩兰说道:“这里不干净,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奴隶营里,每天都有死人和病人,有太多病菌。
庄翎说:“你还有孩子,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我大约是活不成了。你今天见过我,就当我已经死了吧,往后别再挂念。”
生逢乱世,命若飘絮。她糊涂来到,却一直活到现在,想来也是邀天之幸。
然而,要死掉的人总要去死,也没太多办法。活着的人,也应该继续好好活着。
庄翎披着佩兰刚才给的旧衣,缓缓躺靠在枝枝叉叉的杂草上,微微垂下眼睫,娟秀的黑色睫毛遮住双目一点神光,高热之下,意识也渐渐归于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