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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 21 章

作者:春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对视之中,秋上前走到伊都床边,她微微垂着头。


    坐在胡床旁边的昆桑站起身来,他半跪在伊都床畔,握住胡床一侧满是挫伤的那只手,伊都轻轻回握住对方,他已经不能说什么了,昆桑将额头贴在伊都手背上,深深地呼吸了两口气,随即丢开伊都的手,站起身来,转身走出毡帐。


    毡帐门帘落下,昆桑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了,室内只剩下秋和胡床上的伊都两个人。秋轻轻在胡床侧缘坐下,上下观察胡床上奄奄一息的人形。


    毡帐内再没有其他人的声音,安静极了,只有淡淡的血腥味飘散,伊都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到,秋坐在床边,只能听见自己呼吸时胸腔起伏的震动声。


    这环境让她毛骨悚然,肩膀也轻轻颤抖,伊都仰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看着虚空,有时微微转动,看看毡帐里的人或是陈设。


    临死的人总会格外怀念生者世界的一切。伊都看上去也知道自己快死了。


    秋一直打量着床上人绷带缝隙之间唯一露出的双眼,反复看这双眼睛的形状,它的眼睛是棕色还是黑色,睫毛的长短疏密,还有眼皮的肥瘦,皮肤上细小的瘢痕……


    看过了一会儿,她有些犹豫地向前伸出手,手指触碰到伊都眼周的绷带,伊都看向头顶的秋,秋对奄奄一息的人体说道:“这真的是你吗?伊都。你是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她将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问道:“你真的受伤了吗?是假的吧?让我看看好不好?”


    说着,手指沿着绷带缠裹的轨迹摸到了打结处,伊都皱眉,喉咙里发出两声呵斥气音,秋忽视掉,手指开始拆解绷带——


    昨天伊都与昆桑作为士兵,追随于单王子入阴山驰猎,这是大单于第一次让于单王子主持秋猎。


    卫兵们猜到这是大单于有意让于单王子和亲卫熟悉,也是让他在亲卫中挑选心腹。


    看样子于单王子会继承大单于的王位,年轻卫兵心里有了猜测,都积极在王子面前表现,比拼谁能抓到更多的猎物,谁射出来的箭更准。


    伊都是王庭的亲卫,擅长射猎,但同行之人也都是擅长骑射的精锐武士。他在其中,算得上出色,但并不是最出色的一个。


    他有心拔个头筹,随众人入山追猎之后,时刻留意四周,想着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机会。


    第一天围猎的时候发现一只前爪受伤的壮年老虎,在山间蹒跚步过,伊都惊喜不已。


    受伤的老虎长得还很大,老虎爪子受伤就不能攀爬,也跑不远。他和昆桑两个人可以从高处攻击,也可以设下陷阱捕捉这只老虎。


    若是能够顺利抓到这只老虎,大可以将虎爪上的陈旧伤稍稍掩饰,然后将老虎献至于单王子跟前,于单王子一定会对他二人大加赞赏,封赏个百夫长必定不在话下。


    伊都并未声张,他一路尾随老虎,沿途做下记号,待傍晚休息时候将计划说给昆桑。


    日后于单王子继承了大单于的地位,他们两个如果能在这之前成为王子的心腹勇士,前途不可限量。


    二人都觉得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夜半时分,同行人都已熟睡,走入深林去搜寻老虎踪迹。


    两个人在林中走了一会儿,渐渐看不清方向,伊都去树下查看白天留下的记号。正在聚精会神之间,旁边不知道潜伏了多久的成年棕熊忽然向伊都攻过来,一巴掌打在人头顶,伊都登时头脑半昏,脸皮破碎。


    棕熊更加趁机狠攻。


    昆桑看在眼里,着急不已,也不敢贸然靠近,只架上弓箭不停射击棕熊。棕熊皮厚,轻易扎不透皮毛,偶有扎上去的箭矢也只是扎进去半个箭头而已,都不影响棕熊打人。


    昆桑只得一边继续射箭攻击棕熊,一边高呼求救。过了一会儿,有同行匈奴士兵举火而来,棕熊觑见众多火光,扔下伊都跑掉了。


    却说山中一直有老虎和棕熊,两种动物都是猛兽,有时候二者领地也互相重叠,成年老虎和成年棕熊力量相当,并不轻易相攻。


    但是这些日子,山里的棕熊产了崽子,变得攻击性极强。前些天和领地里的老虎打了一架,害得老虎前脚受伤,这天夜里散步,见两个人类生物鬼鬼祟祟,却没有太多防备,就潜伏起来对其中一人发动攻击。


    伊都被棕熊折去了左侧小腿,浑身上下多处骨折,脸和身上许多地方皮开肉绽。


    这事儿已经惊动了于单王子,昆桑只得将遇难缘由如实相告,说完颇觉丢脸,随即请求车马,带伊都回部落医治修养。


    于单王子准许了昆桑的请求,让人安排轻便马车送昆桑和伊都回到部落。


    伊都在山里经过随行医者草草包扎,昆桑赶车将人带回,直送到毡帐,将人放下胡床,并未再找医者。一路上,伊都几次高烧,血流不止,就要离开人世了。


    昆桑找来了伊都得未婚妻过来,安排两人见最后一面。


    他和伊都最后告别一次,将秋留在毡帐里,人往西边走到奴隶营,在营前寻到正在与另一个匈奴女人说话的管事,说道:“我接走了一个叫秋的奴隶,她晚些时候回来。”


    管事莫里微微点头,昆桑说完离开,莫里和对面的匈奴女人说道:“哦哦,都可以,那些奴隶要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你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


    匈奴女人看着昆桑的背影,问管事说:“那个昆桑怎么回事儿?”


    莫里说:“伊都死了。”


    匈奴女人不解地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空气又静了下来,匈奴女人抬脚离开。


    伊都的毡帐内,乳白色的毡帐被血肉映得发红,空气里的血腥气比秋刚来到的时候大了十倍不止,胡床上人的绷带被解开大半,一片血污狼藉。


    秋蹲在室内空地干呕,她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涕泗横流,一边吐一边嘿嘿哭。


    伊都□□上的惨剧映在她的眼瞳上,这具即将腐烂尸身上的气味无孔不入,伴随呼吸闯入她的鼻息口舌,一阵辣一阵苦,时间久了就变成了黏在舌苔和鼻腔上的腥臭。


    内心里绝望和痛苦反复撕咬,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她心间的怒火炽烈,这怒焰越发高涨,令她五内俱焚。


    秋转身,匍匐走回身后胡床,她半弯着腰站在胡床旁边,看着生死不知奄奄一息的人,从烂瓜一样的头看到残损的腿脚。


    她瞪着他,他眼睛都不会动。


    一只手举起来,掌心悬在半昏迷的人眼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


    她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人身上,为了这个人已经决心抛弃自己所有,要嫁给他。只要嫁给伊都,她就不再是奴隶,再也不会有人用鞭子打她。


    鞭子打人太疼了!舂米那天,那个醉酒的匈奴胖子差点打死她,姐姐把他打晕了,这两天她一直害怕这人找来复仇,每日巴巴盼望伊都回来。偶尔也想过,也许自己把那天的遭遇告诉伊都,他会不会找到那个匈奴人给自己出气。


    可是他呢!只回来一具尸体!这叫她以后怎么办?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是对她的所有承诺都落空了!


    想到这里,秋越发愤怒,她盯着伊都,悬在半空的手忽然重重向他脸上打下。


    这一掌她用足了力气,落下时完全打在对方的崩裂的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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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见对方脸颊稍稍抽搐,只觉得一阵痛快。


    痛快过后,又很快清醒过来,想到昆桑才走,万一突然回来怎么办?伊都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假如他看到了这一幕,能放过自己吗?


    秋心惊肉跳地望了眼门口,见门上毡帘安安静静垂着,昆桑没有回来,面前伊都没什么反应,他意识不清,只是偶尔重重地呼吸一声,已然不能再与谁沟通了。


    就算见了昆桑,他也没办法告状。


    想到此处,怒气盈胸的秋跳上胡床,将这人形用力手打脚踢一通,稍稍释放怒气,又捡起床上地上绷带开始给半昏半醒的人裹伤。


    这会儿她已经习惯了这房间里的气味,不再想呕吐,看见伊都身上的伤,也不觉得扭曲可怖,只觉得恶心麻烦。


    衣服被弄脏了,沾了好多血。


    秋皱着眉看衣服上沾染的污血,顺便看到了自己衣袖上麻线补过的裂痕,便想到伊都就要死了,从前说过让她以后都衣食无忧的话,也不能再实现了。


    她为这个念头有些暴躁。


    手上缠裹的动作忍不住凶狠了一些。


    粗暴潦草地将绷带重新缠好,秋从胡床上下来,目光在室内逡巡,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单身男子住的毡帐,不过二十几步宽,正对门口是一架胡床,床边有个将将到人腰高的木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水瓮、喝水的粗陶碗,还有一把弓。秋扫了一眼,拉开柜门,柜子最里头放着一个袋子,她拽出来打开,只见是一包牛肉干,足足有四五斤重,秋忍不住笑了笑,将肉干抱在怀里。


    后见毡帐里还有一只木箱,也打开来,都是一些半旧的衣裳,有的是男人穿的,有的是中年妇人穿的,还有些零碎的动物骨头和羽毛,说不清是做什么用的。她将里面完好的衣服、零碎用得着的东西都取出来。


    接着她又扫过床底,什么也没有,又将室内看了一圈,再没什么可取的。秋抱着怀里的东西出去,快步走在匈奴人部落之间,一路往奴隶营而去。


    部落里还有一些匈奴人在活动,有的匈奴人看见一个汉人奴隶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经过,扫过一眼就移开目光。


    北方一天比一天冷,匈奴人的好奇心也一天比一天少。


    更何况,他们从来不爱关心这些汉人奴隶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什么。


    秋就这么抱着伊都家里的东西穿过匈奴人聚居的部落,将走到奴隶营,一路上没有遇见人阻拦,她觉得十分幸运。


    这会儿营门开着,许多奴隶进入往来。人们方从牛羊圈干完活回来的,有人在水桶旁边喝水,有人则是不停地拍打身上的尘土粪屑。


    看见敞开的营门,秋松了口气。


    没有遇见昆桑,没有被人拦下盘问,守门的匈奴人也没有叫住她,真是太好了。


    秋抱着一堆杂物走入营门。


    人们也看见秋走回来,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秋怀里那堆东西上,有衣服、有袋子、还有些日常用的零碎。


    大家都需要这些。


    秋正在快步往自己平常住的毡帐走去,庄翎就站在毡帐外面,她看见秋抱着一堆半旧胡服,有些意外,但除了这一点意外,还有些怪异。


    就好像这样一个场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一般。


    秋越走越接近平时住的毡帐,她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除了衣服好像更脏了一些,多了一些暗褐色脏污。


    忽然之间,不知道是从谁先开始的,一群人猛地向秋冲过去,七手八脚地朝中间的秋挤去,发疯一样撕扯抢夺秋怀抱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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