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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第 16 章

作者:春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经受过方才一番鞭打,秋即使一直躲避,还是受了很多伤,即使一直被她重点保护的脸颊,也有了一道寸许长的新鲜伤口。衣服不必多说,外衣被皮鞭撕裂出许多道口子,主要集中在肩背和双臂,有的部分甚至毁坏到了里衣,露出一小块肌肤来。


    庄翎看见说道:“我们换一下外衣吧,你穿我的外衣,我的里衣是好的。”


    秋顺着庄翎目光留意的方向看了看自己衣服,见果然有许多破损,有一块手臂上的鞭痕格外严重,外衣和里衣都破了,只她自己能看见的,上臂一块肌肤露出,旁的地方应该也有类似的暴露,这样的裸露让人有些难堪。


    而庄翎的衣服除了下摆经过撕扯有些毛躁,袖口有些飞边,大致还能穿。


    若是往常,秋也就和庄翎换衣服了,但是今天,她才说过要嫁给伊都,庄翎还不同意,两个人正在隔阂。


    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儿,秋说:“不用换,我就这样穿,过两天伊都回来会给我买新衣服,以后我也会有很多新衣服穿。姐姐的衣服,自己穿在身上吧。”


    庄翎看着目光坚持的秋,从秋的眼神可以看得出来,她现在一定要嫁给伊都,也非要这个叫伊都的男人来帮助她不可,她想证明那个男人是有用的,他可以让自己的妻子吃饱穿暖,只要嫁给他,她就有了依靠,她的选择没有错。


    “可是你这两天也要过下去。”庄翎这般说,也是这般想。


    秋抿抿唇,也有些为难,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庄翎忽然留意到秋不远处皱巴巴的麻袋,正是方才秋睡觉铺在身下躺靠用的,后来在她挣扎之间麻袋皱着堆到了一旁,也无人关心了。她看看秋有数道裂口的衣服,看着麻袋,心里想到主意。


    她蹲下身去,将秋方才躺靠的麻袋拽过来,麻袋底部有一个小小的老鼠洞,正好咬在几条麻线经纬上。她一脚踩在麻袋风口,一只手揪住老鼠洞露出的线头中较长些的纬线,用力抽出、抽长,抽到想要的长度在沿着麻线拽断,麻线坚韧拽断,她就从纤维中撕断,如法炮制,一共抽了五六根长麻线出来。


    一条麻袋假如不被虫蛀、老鼠咬,能用好些年,这些麻线很结实。


    她眼神溜了溜地面,见到一根打在地里的楔子,大约是匈奴人用来固定毡帐的,看起来像是什么果木做的,侧面有一根尖尖的木刺,大约一寸来长,庄翎过去掰下木刺,拿在手里。


    将两样东西收在掌心,庄翎说道:“走吧,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我们寻个地方补一补衣服。”


    秋后怕地看了眼晕倒在一旁的匈奴壮汉,捂住衣袖上露出皮肤的破口,慌忙和庄翎一起出去。


    二人也没走远,就来到奴隶营侧面,那儿有个不很大的草垛,半包在羊圈里,这对草是给前面羊圈里的羊预备的草料,有时候人们也从这里取一些干草充作床褥垫在身下睡觉,从前庄翎毡帐里睡觉的草被人拿走,也是从这里拿的新草。


    两人来草垛旁坐下来,正好避开后院和奴隶营,庄翎让秋在一旁坐下,自己也跪坐在一旁,用木刺和麻线给秋缝合衣服上的裂口。


    先将一根麻绳分开两股细线,将有些松散的线在腿上搓一搓,再用木刺在衣服上扎一个小孔,再将麻绳顶在木刺上扎入小孔,手指将线捋出来,这就缝了一针,之后如法炮制,一针一针地缝过去。


    秋侧头看庄翎给自己如此耐心又麻烦地缝合衣服,缝上去的针脚还算得上整齐,棕色麻线在自己这件红棕色衣服上也不十分违和,她看了又看,想道:就算是亲姐姐也不过如此了,心里本能有些感动,说道:“没想到你会做针线。”


    这又算什么针线呢?庄翎心里压着事情,没说什么,只是低头默默缝衣服。


    衣服缝得差不多,最后一道破口也已缝完,庄翎缝过最后一针又往前倒了两针,然后将剩下麻线撕断,衣服上残留线头系成死结,多余一小截线头藏入针脚,她随手将剩下的一长段断线和两根剩下的麻线一起收入衣袖,这也就缝完了。


    两人站起身来,庄翎陪秋走回去奴隶营,走到栅栏门口,对秋说道:“我今天也是要去匈奴部落干杂活,你先回去吧。”


    说完庄翎向东往匈奴人部落走去,秋犹豫一下,到底也没说什么。


    其实这会儿过去已经有些晚了,平常那个匈奴女人说让她中午过去一个时辰再去,这会儿怕是比约定时间又过去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不知道这次迟到对方会不会发怒,若是发怒是会打自己一顿,还是会先打一顿再让自己滚蛋,还是直接让自己以后别来了。


    以她这些日子对匈奴女人的了解,总觉得第三种猜测发生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这个匈奴女人,并没有因为有一个汉人丈夫对汉人更亲昵,仅仅看上去冷漠一些而已。


    不一会儿,庄翎也来到了匈奴女人所在的毡帐附近,她如平常一般,站在毡帐外面说道:“我到了,今天有什么活安排我做吗?”


    下一刻,毡帐帘子刷地一下从里面拉开,匈奴女人的女儿站在一旁不高兴地说:“你今天来晚了,我阿娘等了你很久!”


    匈奴女人说:“娜木朵,让她进来吧。”


    娜木朵说道:“你进来吧。”


    庄翎顿了顿,低头走入毡帐,只见那匈奴女人坐在胡床上,胡床上面随意放着许多布料,有细布料子、毛毡料子、不同花色的皮毛料子……身边一侧是个吊起来的摇篮,里面躺着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孩子正在睡觉。她另一侧是个针线篮子,她大腿上是一件缝了一半的衣服,她见了庄翎来了,说道:“你会不会做针线?我要给孩子缝几件过冬的衣裳。”


    庄翎站住说道:“会缝一点。”她又道:“我有些事情,今天来晚了,这不太好。”


    匈奴女人说:“没什么,最近空闲时间有的是,我不是很着急。”


    娜木朵搬来一个凳子放在胡床旁边,对母亲说道:“她身上好脏,不许让她坐我们床上。”


    匈奴女人有些无奈地说:“娜木朵,去一旁玩羊拐去,别在这儿吵,你弟弟才睡着。”


    匈奴女人示意庄翎在胡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庄翎坐下来,对方又交给她一件缝了一条袖子的男童衣服,又将针线推过来,对她说道:“你就先缝这件衣服吧。”


    庄翎从篮子里取了针线来,穿针引线,缝衣服一般从衣服翻面下针,她手上的衣服已经是翻面了,将布料裁边对其即可下针,针脚大小比照衣服上从前缝好的那部分即可。


    她一针一线缝来,速度不是十分快,也不慢,缝上去的部分针脚均匀,看起来竟然也不错。


    匈奴女人看过一眼,也放下心来,继续缝自己手上的衣服。


    身边的匈奴女人在低头缝衣服,小女孩儿娜木朵在地上自己打羊拐,摇篮里的孩子在睡觉,这家的男孩儿大约是出去玩了,不在家。


    庄翎观察这座毡帐,里面干净整洁,布局称得上温馨,大概是因为养着婴儿,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奶腥气和尿布味。墙上挂着成人男子用的弓箭,但是没有男人的衣袍、帽子,地上也没有男人用的鞋子。


    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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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男主人很长时间不在家里了。


    既然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对方真的帮不到自己吗?庄翎有些不甘心。


    她想了想,用匈奴话问胡人女人,说道:“我来你家许多次,从未见过你的丈夫,他是出远门了吗?”


    匈奴女人意外庄翎忽然说匈奴话,却没露出太惊讶的表情,她已经听清了庄翎说的话,往女儿那边看了一眼,见女儿聚精会神地玩羊拐,她看了看等待中的庄翎,叹了口气,低声对她说道:“我的丈夫是个汉人,他来匈奴娶了我,却想要回去汉朝。今年春天,他离开部落逃往汉朝,在草原上被饿了一个冬天的野狼吃掉了。”


    “我的哥哥为我带回了他的一只鞋子。”


    没想到这么简单就得到了回答,又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好像世间大多数人的命运都是这样,没有什么所谓的开始,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结束。婴儿都在一声哭泣声中匆匆离开母亲的羊水,浑身血液和羊水地落在医护人员手中,然后父母排队给这孩子上户口、上学、工作、结婚,等真正要死那天,用不着排队,就像是一盏灯忽然熄灭,灭了也就灭了,在哪里熄灭都可以,哪一个时刻都可以。


    就像前世自己的离世,还有今生的穿越。


    很多事情其实没有什么什么理由,也没有太多的希望。生活总是如此,生命总是如此。到处都是残章,到处都是断裂的轨道,到处都是无法回答的问题。


    可是属于自己的那份生机又要如何去寻觅?


    方才大惊之中她难过至极,一下子呆住了,脑海陷入挣扎,手上的针线活不知不觉也已停滞。


    而就在这僵硬之中,床边摇篮里的孩子不知何时醒来了,也许是被父亲去世的消息吓醒,他张开嘴巴嚎啕大哭,小小的一个人也不知哪里来得这么大的能量,哭起来声音震耳欲聋,能掀翻屋顶。


    匈奴女人一听见这声音下意识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赶忙丢下针线活站起来,走过去将摇篮中的孩子抱起来,拍着孩子后背,胳膊一下下上下颠,一边在室内走来走去,口上“哦哦……别哭了……乖宝宝……别哭了……”


    “好孩子……妈妈的好孩子……”


    “妈妈最爱的孩子……别哭了……”


    ……


    匈奴女人不停哄着孩子,孩子还是大声嚎哭,这家的女孩儿听着哭声也不玩羊拐了,两手紧紧盖住耳朵,埋头躲起来。


    小婴儿哭得一张胖脸变成了紫红的茄子色,眼泪鼻涕沾了满脸,女人见孩子怎么哭也不听,就将怀里孩子颠了颠,抱高了一些,低下头去,一下下亲孩子额头,亲了几下额头,又去亲眼泪鼻涕泥泞一片的脸蛋……


    庄翎看着这一幕有些接受不了,她虽然仍看着匈奴女人,视线和思想却回归了内心。


    也许不到日暮,那个昏倒在石臼附近的胖壮匈奴人就醒过来了,来找她和秋复仇,这回他精神百倍,直接来杀死她们两个,用刀剑、用弓箭,又或者用那双蒲扇大的手,直接捏断她们两个的脖子。


    假如这样,秋就不用嫁给伊都了,她也不用在这绝望的路口来回煎熬了。


    可是如何甘心呢?她和秋都还那么年轻,应该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生命,不是随意嫁给谁,也不是随随便便就死掉。


    她们应该能自由地使用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可以用时间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也可以为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去消耗生命,又或是浪费生命。


    假如秋是自由的,她仍然愿意嫁给一个异族人,在那时,庄翎也愿意尊重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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