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南街,车如流水马如龙,铺面鳞次栉比,招牌挨着招牌。
坊间深处,一座门面不太起眼的庭院,宅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孙宅。
门外挂着面“解”字小旗招,是孙家解库,专门经营典当放贷,这是福州最大的一间解库。
门口停着的不是牛车就是马车,出入庭院的人,身上穿着的都是绸缎衣裳,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的人很高兴,有的人则回头望了一眼匾额,愤恨的一甩袖子离去。
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些字画,桌上摆着茶具。
每个小间都有人在拨弄算盘,时不时能听见喧闹声。
徐涛投了两万贯在他家放贷生钱,他进去支取了全部。
赔笑道:“有件事恐怕要麻烦孙员外。”
孙成诧异,怎么突然支走,虽然十万贯对于他的解库来说,不算什么,但总有个缘由。
“徐老板一向家大业大,也不是轻易开口的人,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经商的人,一时难以周转也是有的。解库吃的就是放贷生钱这碗饭。
“现钱不够,想找员外借一笔钱周转。”
“要借多少?”
“十万贯!”
孙员外愣住了,仔细打量着徐涛的神色,片刻后才说:“你、你是想吃下整个福州县海口仓的盐?”
徐涛点头。
现在盐价上涨的厉害,很多盐商拿到盐引,却支不到盐,看样子徐涛有自己的门路,但是盐场的支领价格也在上涨,现在六十文一斤。
孙员外笑成了一朵花,“徐老板,交情归交情,你懂我这儿的规矩。”
徐涛从怀里取出一摞纸张,摊开摆放在桌上,田产铺面的契书。
“我在汴京城有三处三进的大宅子,地段极佳,加一起市价至少值五万贯,西郊一片千亩土地的庄子,绸缎铺子、香药铺子各一个,还有福州的三处宅子、铺子,苏州的千亩上等水田,家里还有乳香、上等檀香、沉水香各五百斤,南洋珍珠百颗,玉如意一柄。
这些加一起至少值十万贯,押在您这里,员外可满意?”
孙员外戳了戳那一摞契书,心中估量了一下全部价值,变现要扣去税费、牙人费用,就不值十万贯了。
沉吟片刻,说:“九出十三归,另外你先付十万斤盐做利息。”
借给徐涛九万贯,三个月后,徐涛归还十三万贯。
徐涛想了想盐价继续看涨,一咬牙道:“成交!”
*
福州城的盐价像冬日的雪花,漫天飞舞。
裕德盐铺的价格木板被挂在了门外边,最新价格已经改成“每斤一百文”,如今并没有营业,大门紧闭,只在每日上午营业两个时辰。
门口依然有买盐排队的百姓,五月的阳光晒的人汗流浃背,人群只增不减。
疯狂的盐价,让章惟翰忧心不已,若由着纪修和盐商背后的三位斗法,福州盐价暴涨,引起百姓骚乱,他这个知州也算做到头了。
在衙署踱着步,走来走去,心神不宁,惟恐担心发什么坏事。
果然,来福风风火火的跑来禀报了一件事,气的章惟翰怒火攻心。
碧山阁,李小娘正坐在内厢房拨算盘,自小就喜欢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噼里啪啦,这声音可比男人的甜言蜜语更甜。
章惟翰脸色铁青的进去,李小娘一看势头不对,立即合上账本,里面还夹杂着交子。
章惟翰一把夺过账本,翻开一看,交子两千贯,怒吼道:“你、你给我交代清楚!”
李小娘被这一声怒吼吓到了:“主君,这是之前瓷器铺子的结款···”
章惟翰看完账本,扔在桌子上:“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朱大宏这个名字听说过吧?!
你那个大表兄李平勾结盐仓村的盐匪,每逢初一十五,去私贩一万斤私盐。
人家都已经招供了!”
李小娘强按心头震惊,抵死狡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怎么知道什么盐匪!再说,盐匪自身难保,胡乱攀咬也是有的。”
“行啊,我这就把李平送到按察使那里去,任凭发落,按律流放!”
那是她的膀臂,李小娘慌了,跪下抱住章惟翰大腿:“主君,绕了这一回吧,他早就不干了,在耿相公来之前,早就停手了,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绕过这一回吧。”
章惟翰扶着桌子,身形有些晃悠,他前阵子还把管家权交给她。
他一直知道她喜欢经商赚钱,没想到贩卖私盐,她也有份,她胆子更大。
难怪没有落入雷五娘那些人的圈套,她有自己的门路,直接跟盐仓村的盐匪打交道。
“你从今天起,不得离开院子半步,所有的对牌钥匙交给高嬷嬷。”章惟翰甩袖离开。
*
纪修正在院子里踱着步,听着彭大祐禀报。
“大人,按您的吩咐,今日早上,存在潘家盐铺的盐全部放出去,裕德盐铺一百文一斤,我们就卖八十文,他们若是下跌,我们就跟着降价,他们八十文,我们就六十文,始终比他低二十文。”
纪修点点头,“老百姓活的不容易,不吃盐就没力气,如今还因为流言花大价钱买盐保命。
你找人写一份小报,盐不能防瘟疫,刻印五千份。三天后,小报撒出去。
同一时间,给城中几个大茶肆说书人塞点茶水费,借他们的嘴说给百姓听。
所有盐全部卖掉,不要管赚多少。”
这批盐全是剿匪缴获的私盐,没什么成本。
徐涛凑足了钱,买了三百万斤盐引,吴兴那边尽最大力度供盐,灶丁连夜煎盐。
终于要收网了,彭大祐一脸兴奋道:“是!”
*
半日闲茶肆。
黄三娘腰间别着紫纱汗巾子,头上簪着鲜茉莉,利索的来回跑,今天来的茶客有点多,几乎坐满了席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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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好几张桌子上都出现了小报,有说盐铁论的,有说盐不能防瘟疫的···
茶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头接耳,有的人不识字,就干脆听说书人说浑话。
从耿相公离奇死亡,说到盐仓村盐匪被剿灭,再到城南湾区芦苇丛盐枭被抓,说的唾沫星子横飞,荡气回肠。
几个闲汉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大嗓门嚷嚷:“员外,裕德盐铺降价了,今天只要八十文一斤!潘家铺子放盐了,今天六十文一斤!”
一石激起千层浪!
茶肆就像一个炉上在烧的茶壶,瞬间沸腾了起来。
“真的?!”
“嘶,潘家盐铺怎么总是比裕德便宜二十文?”
“估计盐商手上囤的太多了。老百姓谁家没囤个二三十斤,都够吃两年了。”
蹲守在裕德盐铺门口的老百姓不少,今时不同往日,开门之后,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哄抢。
人们拿着盆桶,有序的和柜台保持距离。更加诡异的是,到底买不买,就那么排着队。
柜台后面的伙计懵了,开始发问:“到底买不买?”
南街上一个肩上搭着布袋的闲汉飞奔过来,手里拿着张纸:“潘家盐铺又降价了,五十文一斤,不限量!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人群开始骚动,哗啦啦,长长的队伍少了一半人。
排在队伍前头的人,都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眼里全是迷茫和怀疑,一个走了,三三两两散了,裕德盐铺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门口挂着的木牌上的盐价,变成八十文一斤,降价了,没有出现预期的抢购,反而没人买了。
徐家花厅之内,陆掌柜正在着急的禀告今早盐铺发生的一切,风向不对,劝告徐涛降价,少赔点。
徐涛隐隐察觉到不安,来回踱步,停下问:“账上还有多少现钱?”
“回主君,还有两千贯。”
“这两千贯收起来,以防万一。奇了怪了,潘家铺子哪来那么多盐。”
陆掌柜道:“主君,潘家铺子挤兑咱们,他背后会不会有人?”
徐涛震惊,强行稳住,摆摆手道:“不会,章知州从来不沾盐,新来的两位按察使精力都在剿盐匪之上,哪怕皇城司也只是负责抓人。
我看潘员外也只是想赚一笔,盐价涨上去的时候,他家卖了不少,到今日,怎么也要见底了。
他耗不过咱们,等这一两日,他的盐全部清了,盐价还得是我们说了算。”
潘家盐铺在坊间巷子的尽头,很小的一间门面,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门口小旗招上写了一个“盐”字。
然而,就这么一间小店铺,竟然成了福州城最拥堵的地方。
大门敞开,买盐的人挤成一团,喧闹嘈杂。
陆掌柜带着两个盐铺伙计,远远的瞧着这一切,使了个眼神,一个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伙计,混入买盐人群中,去打探潘家盐铺到底有多少存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