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毒,临安的瘟疫开始向外扩散。
福州城的茶肆里,流言传遍街头巷尾,传闻江浙的瘟疫越来越严重,药食无效,针灸不行,只要到了人多地方就会被传染,但是每天用盐水擦手鼻,可以预防。
平地一声惊雷!福州的老百姓炸锅了。
天边刚露出了鱼肚白,盐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每人限购三十斤盐。
人们怀里抱着锅碗桶盆,排队的人还在不断增长,最后竟然蜿蜒成了长龙,密密麻麻挤占整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人群还在往前涌动。
余喜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制作牙粉的药材,望着堵住的官道愣神。
盐铺前几天还门可罗雀,官盐太贵,没几个人来买。
江西路、湖南路两路按察使联合兴化军知军,壮大了缉私营队伍,到处剿盐枭,贩卖私盐的村子、福州城内卖私盐的宅子,被缉私营扫荡了一遍又一遍,露头就抓。
盐铺伙计得意洋洋:“不好意思啊,涨价了,七十五文一斤。”
排队的百姓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离开队伍。
“挤什么挤呀,不要踩我鞋子!”
余喜看到队伍中排队的谷三娘和莲姑,手里拿着平常装米的小木桶。
李小娘管家之后,谷三娘和莲姑又回了大厨房管事。
“喜姐儿,你也买盐吗?”莲姑排队无聊,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路边上的余喜。
“莲姑姐姐好,我不买盐,我只是路过,被堵住了。”余喜老实巴交的样子。
谷三娘上下打量着,好心提醒道:“喜姐儿,现在不囤点盐,过阵子盐价上涨,买都买不到。”
大厨房管着整个西院的人口吃饭,用盐量大,小厨房只要管着青萝居三位主子的吃喝就行了。
余喜前几天已经在私盐贩子那里买了二十斤青盐,五斤给小厨房使用,够吃五个月,十五斤用于制作青盐积雪草牙粉。
“谷妈妈好,我娘准备了一些,够吃几个月了。”余喜从莲姑身旁挤过去。
谷三娘也懒得再劝,只觉得余喜是个傻的,来都来了,也不知道买两斤盐囤着,现在抢到就是赚到,擦身防瘟疫也用的着。
余喜回了小厨房就将人们抢购食盐的事情告诉了陈今禾,刚说完,陈今禾就被叫去了杨小娘院里。
“外面都在囤盐,陈娘子,你囤了没有?”
府里丫环婆子们都在说盐的事情,今天盐价已经涨到七十五文一斤,好多人都没抢到,眼看着还要涨。
李小娘已经让派谷三娘和莲姑一大早去抢盐了,抢的杨小娘都心慌。
陈今禾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盐,“娘子放心,小厨房里囤了五斤,够吃五个月。”
杨小娘接着问:“江浙闹瘟疫,都说用食盐擦手鼻,可以预防,是不是真的啊?”
陈今禾笑起来:“娘子,那是流言,不可信,我没见过哪本医书上说过这回事。”
杨小娘看陈今禾的样子,冷静了下来,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十贯的交子。
“瘟疫闹的人心慌,陈娘子,小厨房归你管,这钱你拿着,看着买。”
陈今禾想起刚才余喜说起要囤一些米肉油醋之类的,便说:“那我去买两石上等粳米,再买些肉、鸡鸭酒醋,淳姐儿爱吃糕,再买些制作糕的材料。”
下午,陈今禾便带着余喜和微云出去采买,杨小娘有个米铺,每次采买都是从这里,上等粳米九十五文一斗,下等粳米就便宜一些。
跑到曹老伯那里定了六十个鸡子、四只母鸡、两只肥鸭,明早送货上门。
打了四角天门冬酒,天气热,蔬菜存不住,就没买了些笋干、香菇等干货。
最后去刘家道地药材铺子,买了些生地黄、山楂、连翘、干姜、茯苓、蜂蜜等平常药膳中需要的药材。
*
裕德盐铺一开门,老百姓一窝蜂的涌过来,几近踩踏,也不管铺子伙计说什么,反正就是买。
没过几天,福州市面上的存盐一抢而光,几个盐铺的库存见底。
使了大把银子,从牢狱里出来的徐涛刚到家,听铺子陆掌柜说明情况后,惊喜惊吓一齐涌上心头:“每天都是一抢而光?!”
陆掌柜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老爷,您就是借我个胆,我也不敢骗您呐!
从昨天开始,整个福州,就剩下咱们家盐铺里还有现盐,老百姓在咱们家盐铺门口排长队,都快打起来了,还有没抢到的!
还是老爷有先见之明,囤盐,这回老爷要发大财了!”
徐涛屁股上挨了板子,一笑就龇的伤口痛,按下欣喜,面上照旧装着,露出一丁点笑意:“或许是运气好,偶然的,去忙吧,哦,让厨房给大家加个菜。”
陆掌柜美滋滋的回去了,徐涛顾不上伤了,三两步跃起,一把抓过算盘,兴奋不已,真不枉他未雨绸缪。
临安瘟疫刚爆发时,他就开始囤私盐,每次两三万斤的囤。
随着算盘拨动,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上,徐涛激动的手有些颤抖。
*
章家城外庄子。
庄子有两百亩地,两处大宅子,其中一处宅子,被章惟翰用来安置皇城司众人。
从发现毛通判、王同知、乌县丞同流合污,合伙做局拉他下水,章惟翰就通过中间人,向皇城司投诚。
翠竹掩映,庭院角落里,茉莉悄然绽放,素白花瓣,淡雅纯净,花香清芬悠长,沁入心底。
纪修手执一卷书,放在石桌上。
彭大祐站在一旁,叉着手,一五一十地向纪修禀报:“大人,福州城市面上,除了裕德盐铺还有盐,潘员外手中的潘家盐铺也卖空了。天天都在涨,今早已经涨到八十文了。
属下有一事不明,大人,为何放徐涛出狱,他可是贩卖私盐,按律当处流放。”
纪修笑的像只狐狸:“我故意放他的,乌县丞、王同知、毛通判,三人各占徐涛的盐铺一二三股。
我们即使抓了那三位,等我们人一走,福州城的盐价依然居高不下,换了地方官过来,贩卖私盐照样猖獗。这也正是章惟翰头痛的地方。
你让人盯着徐涛的一举一动,再去把截获的私盐拿出来了,放到潘家盐铺名下,对外出售,留六成,价格始终比裕德盐便宜二十文一斤。
这件事全程你盯着,什么价格,卖了多少斤都记好账。”
彭大祐明白了,这是要借潘家盐铺和徐涛背后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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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打擂台,把盐价打下来,若是官盐二十几文一斤,那么私盐贩子就没现在这么多利润可图。
*
晨光微熹,裕德盐铺门口本不宽敞的街道,被挤的水泄不通。
柜台前的人,比前两日还多,翘首以盼,等着铺子开门。
到点了,盐铺伙计卸下门板,将一袋袋盐码整齐,让众人一眼就能看见。
一块四方木板摆在柜台上,上面书写着硕大的黑炭字:“本铺有盐,一斤八十文,售完为止!”
铺子伙计清脆一声喊:“开铺喽!”
人群开始骚动,一股脑往前涌来。盐铺伙计甚至猝不及防,铺子大门都快要被冲垮了。
“我要二十斤,二十斤!”“我要三十斤!快给我装上!”
“哪个望八羔子踩我的脚!”“不要挤!啊呀!挤什么挤!挨千刀的!”
盐铺的伙计、掌柜全员出动,忙的脚不沾地,后面的人买不到盐,就将钱从前排人的脑门上方递进去。
一个魁梧壮汉挤的满头大汗,买到了两袋盐,抱着盐挤出人群,就站在旁边,撩起衣襟擦脸上的汗,大声疾呼:“裕德盐铺的盐,一斤八十五文,来这里买,免得拥挤!”
正在拥挤的人群侧目,有人怒了:“什么人啊,有你这样的吗?”
“多管闲事!闲汉跑腿还得给跑腿费呢,我代买盐,怎么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挤啊!”
很快,几个愤愤不平的汉子扭打成一团,白盐撒落,有人见机想捡,又担心挨揍。
盐铺柜台上的方木板数字在不断上涨:“八十五文、九十文···”
夜幕降临,裕德盐铺门口的队伍没有散。
有人带来了小杌子,坐着啃炊饼,渴了就拿出竹篮里携带的竹筒,里面装着清水。
徐涛观看了一天铺子卖盐的状况,回了内厢房,打开家里锁着的柜子,拿出一沓交子、金锭银锭,柜子横扫一空。
顾大娘子一把扯住徐涛的胳膊:“主君,你做什么啊,这是我的嫁妆,就剩下这些现钱了。”
徐涛两眼通红,一副打了鸡血状,推开自己娘子,道:“你先借我用用,回头赚了钱,我再给你。”
“主君,盐价涨了,咱家这几天已经赚了很多了,收手吧!”顾氏很是担忧。
徐涛摇头:“你个妇人家懂什么!这才刚开始呢,外面的私盐让两位按察使大人给禁了,乌大人把控着福清县海口仓盐场,各位大人都出钱囤盐,没得我反而不出力的。”
吴兴所在的福清盐场,每出一斤官盐,里面有三成是白砂土,而徐涛去支盐,拿到的盐没有掺合白砂土,这就比其他盐商多三成盐。
甚至,其他盐商压根就拿不到盐,排队等着,想支盐,得过吴兴那一关。
顾氏瞪着双眼惊叫:“你说什么!要那么多盐做什么,难不成整个福州城的百姓都来买你的盐?!”
“对,他们抢着买,就趁这个时机,借着江浙闹瘟疫,咱家博一把,以后儿子也能捐个官当当,省的跟我一样总是求人看脸色,有钱不如有势,有势能当钱花!”徐涛的眼神狠戾起来,“快,田产铺面的契书!”
顾大娘子怔在了原地,丈夫好像疯了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