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大人,出事了!耿相公昨夜没了!”气喘吁吁的来福,刚进衙门内堂就速禀。
“你说什么,说清楚?”章惟翰震惊的站起来,身体不禁一晃,若不是扶着圈椅椅背,险些摔倒。
他手里正写着折子,一滴墨顺着紫毫笔笔尖掉在了折子上,瞬间墨晕染开,折子废了。
来福顺了下气息,略微后退半步,才说:“昨夜,耿相公死在了福清县驿馆,具体原因还得等仵作验过后才知。”
福清县是北宋时期福建路的主要海盐产地,每年生产海盐四百一十万余斤,比福清县原额还要多一十万余万斤。
官盐税课年征,每斤税九文,是一笔不小的财政收入。
历代官、私盐并存,私盐屡禁不止,因这里海洋水域辽阔,海岸线长,岛屿众多,私盐生产、运销便利,半岛和海岛农业生产条件恶劣,为求生存,铤而走险。
如今由于盐价居高不下,天圣年间停产的罗源、长溪二县,又恢复了生产。
新任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盐公事,专管课税财赋,偏偏死在了福清县,章惟翰的管辖范围之内,危险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快!备马!去驿馆!”
每年来福清县支盐的商贩多,其驿馆比普通驿馆规模大很多,周边还有不少邸店,商队的车夫、牛马分散在邸店内,人员混杂。
章惟翰到达驿馆门口时,乌县丞早带着人将驿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下官恭迎章大人。”乌县丞圆胖,小眼睛眯着都快成一条缝,不仔细看,都以为他睡着了。
章惟翰正准备进大门,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转身便见六人策马扬鞭直冲驿馆偏院,守门的侍卫立即拔出腰刀,上前喝道:“什么人?!”
送入众人眼帘的是皇城司狮头金牌,阳光照在上面,刺的扎眼。
“在下皇城司提举纪修!失敬失敬!”
侍卫立即收刀,跪到两侧。
章惟翰和乌县丞脸色大变,眼前这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指挥使,身高五尺八寸,一身青色襦衫,此刻下了马,让亲随收起金牌,笑眯眯对着二人致叉手礼:“高大人,乌大人,见谅,来迟了!”
章惟翰额头冒汗,一见面就准确识别出他是谁,纪修恐怕早就调查过他了。
舅舅章敬曾跟他提起过此人,以至于印象深刻。
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这位纪提举,干着缉捕杀人的勾当,外在模样却不是爪牙鹰犬凶神恶煞的样子,而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儒生模样,脾气出了名的好,诙谐幽默。
打你眼前一站,还以为他是个儒生,会跟你聊些诗词歌赋治国策略。
可是,纪修越是一副轻松模样,没把事情放眼里,他的下属们一个个越加如狼似虎、提心吊胆。
提举皇城司只是一个正五品的官,扔在汴京城,品阶比他高的官吏,没有上千人也有几百。
汴京城达官贵人眼里,五品官真不算什么,但纪修干的全是五品官不敢干的事。
三年前,宰相龚挚位高权重,儿子龚衙内常常仗势欺人,当街骑马冲撞纪修的牛车,纪修根本没在意,还笑着拱手让路,随行的下属看不下,出言怒喝。
龚衙内反手就揍了纪修的下属,不依不饶的还要抓他。
纪修一点都不恼,反而笑眯眯送人走。
随行的众下属,一个个人高马大,敢怒不敢言,自己上官这副谄媚权贵的嘴脸,深以为不耻。
然而,回去之后,天刚擦黑,全司灯火大亮,纪修开始点兵,一路浩浩荡荡带着三百个嗷嗷叫的皇城司亲从军,策马直奔龚府。
一通搜查,竟然查出龚相倒卖茶叶丝绸给西夏的证据,辽国送来的野山参、海东青、北珠等贵重礼物。
纪修当场就让白天被打的下属打回去,揍的龚衙内脸上挂彩。
随后,一道密札送到官家面前,官家勃然大怒,前线正跟西夏打战,龚相后面发财,下旨让他全家编管黔州。
北宋厚待士大夫,刑不上大夫,没有死刑,编管黔州,偏僻荒凉、野蛮未开化之地,自古流放犯人的地方。
“高大人,您先请。”乌县丞手心里全是冷汗,眼看着纪修进去,心脏砰砰跳的厉害。
耿相公的尸身停放在榻上,官服穿的整齐,脸上很安详,没有一丝痛苦,反而像是安然赴死。
纪修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不见了,只剩下一只茶壶,多出来一只药碗,地上火盆里的灰烬里,翻出一角未燃尽的纸张。
“禀大人,小的已经仔细验过,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仵作弯腰拱手。
仵作顺着纪修的眼神,看了一眼药碗,说:“药碗也验过,里面都是鹿茸人参等滋补物。”
“滋补物?耿相公千里奔袭,脾虚不足,骤然滋补,会不会导致虚不受补,猝然长逝?”乌县丞发问。
仵作摇头:“若有宿疾,常年体虚,身有难愈病症,有这种可能,但耿相公只是奔波疲劳,身体并没有难愈病症,所以根由不在滋补药物上。”
章惟翰缓缓道:“若之前吃过大寒的食物呢,比如螃蟹、蛤蜊、蛏子。”
仵作继续摇头:“人食用大寒的食物,量有限,会让人生病,但还不至于一夜暴毙。除非,他喝过一碗极其大寒的药物,就会与大补的药物相克,内外催逼,水火不容,急剧的情况下,会要人性命。”
福州海产多,日常饮食大多都有这类寒凉之物,海带、海螺、螃蟹。
耿相公到了福清县,乌县丞接风洗尘,准备的都是福清县当地的海产美食,佐以下酒,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耿相公若是喝过寒凉药物,再喝大补的药,那不是寻死吗?当着差的官员,千里迢迢奔赴福州寻死?
纪修意味深长的看了在场两位地方官一眼,幽幽道:“福州物产丰饶,是个风水宝地啊,就是这盐价贵了点。”
乌县丞朝纪叉手,小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讨好地说:“纪大人说的是,是贵了点,不过算一笔账就知道为何贵了。”
“哦?那你说说。”
“从盐场提出来,四五文一斤,但是把盐运到地方上去,花费就多了。
雇佣力夫、牲畜搬运,运费贵,像连江、宁德两县隔涉大海,搬运艰难,便停产。
盐商提盐引后运到别处,过桥费、过关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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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道关卡都要收许多杂费,都要进成本,盐商要算成本,如果成本高,盐价就高,百姓贪利,所以私盐屡禁不止。”
章惟翰听的皱眉,但没有当面驳斥乌县丞,两浙路、江西路盐价都没福建路的贵。
纪修的眼光从两人面上扫过,这位乌县丞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都说君子远庖厨,乌县丞酷爱钻研厨艺。
家里养了好多鸡,不同品种的鸡,吃的米也不一样,徽州的桃花米、苏州的红莲稻、临安的金钗糯、昆山的佛手糯、镇江的虎斑、羊脂······鸡生出的蛋吃起来格外香软,一个鸡子值百文。
纪修笑起来:“福州的盐枭,掀起的风浪不小啊。”
盐枭众多,甚至为争地盘,大打出手。缉私营四处围剿,但人手不足。
*
城南河湾区,芦苇丛生,河道宽阔,私盐交易极佳之地。
此时,河面上正横着几条船,三条渔船围着一艘盐船,两派人马针锋相对。
盐船上的人拿着弓弩和木棍,渔船上的人武器更丰富一些,拿着弓弩刀戟。
盐船上的汉子赤膊上阵,张口就开骂就:“作恶多端的下流种子,睁开你的狗眼,也不看看爷是谁,借个道,你们就打劫。”
对面带着面罩和斗笠的男子喝道:“少废话,留下盐船,放你们一条生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对面盐船放了一波箭矢,一场恶斗迅速展开,两船靠近,刀光剑影。
渔船上的人眼见拿不下这条盐船,干脆点起了火,很快盐船变成了一团烈火,在这河道中格外扎眼。
芦苇丛遮掩的河岸边,埋伏着一群涣散的巡逻兵,嘴里咬着芦苇杆子,要不是旁边倒着的旗帜,还以为这是一群无赖闲汉,正在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啧,烧起来了,这才打了多久啊,没意思!原地休息,等敌情明朗了再去。”说话的是一个小头领。
一小兵上前凑趣道:“大人,咱们扔下生意不做,来这缉私,喝酒加两个菜,总成吧。”
众人都心知肚明,什么生意,贩卖私盐的生意,等两帮人争斗的差不多了,他们再出面以缉私的名义,拿下盐船,搜出私盐,上交一半,留下一半自己倒卖。
小头领斜了他一眼,冷笑道:“就你废话多,难不成还亏了兄弟们,等着吧,看看今天这条大鱼怎么样。”
吐掉嘴里的芦苇杆子,伸了伸懒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小兵递过酒囊:“头儿,喝一口,提提神。”
旁边众人起哄:“小刘,你小子还怪懂事的嘛。”
趴在前面芦苇丛中探哨的小曹走过来:“头儿,他们两边再打下去,都快把盐船给烧没了,咱们是不是该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小头领一脸讽刺地看着他,挖苦道:“你教我做事?要不,你来指挥?”转头就对着底下的兄弟说道:“弟兄们,给曹大人喊两声,助助威!”
众人哄堂大笑,言语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小曹不过十六岁,一张稚嫩的脸庞此刻涨的通红。
远处几条船上,打斗的越来越凶狠,小头领也察觉到不对劲,立即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