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季立即辩白:“是她勾搭的我,她只说她是个寡妇,每次来庙里,她都要这般那般,又送我银钱绸缎香料——”
榻上的柳小娘哭的悲痛欲绝,“主君,我没有,我哪里有银钱予他!我与你做妾你十几年,一心一意侍奉你,你要信我啊,我是被迫的!”
章惟翰冷笑,踢了一脚马季道:“她说是你强迫的,那你便是罪魁祸首。”
马季登时叫屈道:“她姐姐怜娘前些日子来找我,两家原本就是邻居,说她妹妹姿容秀美,守寡,独守空房,有些薄资家财,让我扮做和尚,只要哄的她妹妹开心,便能拿些银子出来使。
我那衣裳里还有一根足料的金簪,便是她给的。我就算色胆包天也不敢觊觎别人妾室,大人,我冤枉啊!”
章惟翰越听越怒,一口老血堵在了心口,扭头看向柳小娘,“你哪来的钱财?你给我一五一十的交代。”
柳小娘嘤嘤哭泣,她怎么说的出口,章惟翰近几年并没有给她多少钱财,养汉子的钱财来路更不能说。
“大人,我知道!”马季一副将功赎罪的样子,豁出去了。
“跟怜娘一起来的娘子,是个官眷的亲属,每次都用食盒带着银子过来,有时候三五十两,多的时候上百两。”
柳小娘抱着衣裳护在胸前,几句话便将她捶的几乎晕过去。
章惟翰看向柳小娘,双眼如同刀锯,透着森然冷意,“都到了这地步了,你还不肯说实话!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去跟你姐姐当面对峙!”
高嬷嬷闻声,立即开了门,一挥手,前后进来四个婆子,两个拎起倒在地上的马季,两个抓小鸡崽子似得拎起了榻上装晕的柳小娘,大披风盖上,从头包到脚,扔到牛车车厢内。
四个婆子都是当年被抄没的王府出来的女使,收拾犯错的女眷,一向手段伶俐。
一路上,柳小娘拿身上的簪子镯子贿赂两个婆子,反被羞辱了一顿。
马季试图逃跑,直接被一掌劈晕。
*
城外庄子,天已黑,花厅内,烛火新上。
高嬷嬷找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闲杂人等统统赶的远远的,将捆绑的人分别单独关押在各个屋内,都有婆子守着。
坐在圈椅上的章惟翰面色铁青,自问这些年,不曾薄对柳小娘,她在府上呼奴唤婢,纵的她脾气都谁都大。
“主君,那个头戴萱草花金簪的娘子吵着要回家,说自己是毛通判家雷大娘子的亲妹雷五娘。”高嬷嬷一五一十禀告。
章惟翰已经从暴怒中恢复了冷静,手捏眉心思考,毛通判的家眷隔三差五给知州的小妾送银子,匪夷所思。
通判,地方监察官,与知州共同处理政务,兼具行政与监察职能,名义上是副手,但通判签字才能生效,甚至可以一纸直达天听,参知州。
关键核心州府的通判,几乎都是官家信任之人。
要送也是送给大娘子才对,怎么会送一个小妾,章惟翰咂摸出一丝不对劲。
“大娘子来了没有?”
高嬷嬷应道:“来了,正在偏屋内等着主君发话。”
“将那几个孽障提到院子里来。”
高嬷嬷出去低声说了几句,几个婆子分别将人从各个屋内拎了出来,也请了程氏出来。
院内灯火通明,章惟翰、程氏坐在院子中间的圈椅上,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人。
雷五娘撒泼哭闹,嘴里骂骂咧咧:“下作黄子,凭你们也敢审姑奶奶!”
高嬷嬷深呼吸了一口气,一个婆子立马上前,重重的甩了雷五娘一巴掌,粉脸上立即现出五指印记,发髻斜歪,萱草花金簪落地。
这一巴掌不可谓不重,吓得旁边四人呼吸都放慢了。
“雷五娘,我不管你是通判家的谁人,今个儿,你既掺合了我的家事,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断不能让你全身而退。”章惟翰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
“说吧,你为什么总是给我的妾室送银子?”
雷五娘不吭声,只捂着脸低声哭泣。
刚才打人的婆子瞧了一眼高嬷嬷的脸色,立即又上前。
“我说!我说!别打,我姐姐说磨勘考绩快到了,让我来送银子,这样通判才能得一个优。”高嬷嬷不疾不徐道:“雷五娘,我劝你最好说实话,哪有暮夜金送给妾室的道理,何况好几位妾室,你偏送这一位。
没人说实话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人,我知道,我知道,她们在做买卖,跟盐有关,叫什么洗澡盐!”马季一心求放过,但凡知道些什么,都抖落出来。
柳小娘闭着眼睛哭泣,心如死灰。
马季的这话,吓了现场几个人半天都没回过神。柳怜娘倒地晕过去。
一道霹雳砸到章惟翰头上,他从不敢碰的就是盐。
良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雷五娘,冷冰冰道:“若是你再不说实话,这辈子,你都休想走出这个院子。”
跟什么有关,都不能跟盐有关!
三路人马已经到了福州,章惟翰这个知州头顶悬着三把利剑,只要他跟盐沾一点关系,别说官帽不保,流放、牢狱都是轻的。
“洗···洗澡盐,从私贩那里低价拿到私盐,再和上香油,玫瑰花、茉莉花等,就成了洗澡盐,卖给香水行,用它洗澡皮肤好,也是正经买卖。”
“什么正经买卖能让你们隔三差五送几十两银子过来,你一共送了多少过来?”
“五···五百二十两银子,还有,十六匹刺桐缎子,一匣子沉水香。”
章惟翰脸色黑如锅底,他看了看柳小娘,又看了看马季,这是拿他的项上人头去换钱,再拿钱养汉子。
他一个知州,难道不知道洗澡盐只是门面吗?让官眷们入伙,骗骗柳小娘这种蠢货。
贩卖私盐,来钱才快。
柳小娘姐妹两,头上的满池娇金簪、手上的金鉗镯,刺的章惟翰双目通红。
章惟翰眼尾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程氏,若是以往,程氏早就三堂会审了,逮着机会羞辱柳小娘一顿,今日却一反常态,眼神闪躲,没有说一句话。
“她们给你送了吗?”章惟翰问的是程氏,眼神刀人。
程氏很是镇定,“送了,但是我全部退了。王同知的大娘子送了两匣子香料、两匹蜀锦、两个熏炉,我一个没留,当天就退了。”
章惟翰正准备松一口气,却听柳小娘气的哭喊道:“好啊!大娘子真是高洁!你是退了,但是转头你就去斗香了——”
程氏上前就掌柳小娘的嘴,嘴里骂骂咧咧:“满嘴胡沁,猪油蒙了心,你自己不干净,还想拉我下水!”
转头就对上章惟翰刀人的眼神,嘴硬道:“···主君,斗香也只是玩玩,平常谁家不斗个香啊,就是你们在外面吃酒、春日踏青,不也会斗香嘛,再说福州城大大小小的香席、香会,到处都在玩,总不能不让我玩吧。”
柳小娘啐道:“发了昏的,你别以为别人不知道,十次斗香,你赢九次,你以为你斗香技艺就真的那么高啊,她们哄你入局呢,今天输你一支金簪,明日就是金镯,后日金锭银锭···你可千万别说,你一点都没怀疑过。”
章惟翰头都快要炸了,怒得太阳穴鼓起,硬压一腔怒意。
一日之内,三波冲击,小妾偷人,掺合私盐搞钱养汉子,正室大娘子背着他斗香赢钱,实则很可能就是被做局掺合私盐贩卖。
“你掺合了没有?”章惟翰忍着怒意。
程氏硬撑着,心中慌乱,紧握着椅背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退了鲁氏的厚礼,随即乌县丞的大娘子黄氏登门邀约去斗香,本就是章家族内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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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氏便去看看。
头一次,她们故意输给她,程氏也没在意,因为她们丈夫官职都没知州官大,下属巴结上司,送些银钱也没什么。
只是,一次又一次,赌注越来越大。
王同知、乌县丞、毛通判的大娘子,一个个出手阔绰,她们压的赌注,从金簪到名贵香料、再到铺面田产。
王同知的大娘子鲁氏,一输就输了一匣子苏合香,价值两百贯,这如何让程氏停得下手。
程氏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这十几年过去,多次拿出来补贴章家,光章三郎成亲的聘礼,她就给了一百贯钱。
盘算了多次,程氏始终觉得给允姐儿和舒姐儿准备的嫁妆都不够丰厚,只能算一个中等水平。
做了母亲,就见不得儿女吃苦,没有丰厚的嫁妆,以后两个女儿在婆家吃苦,程氏哪能睡的着。
程氏看了看章惟翰,又看了看高嬷嬷,站起来,腿软的跌落在地。
高嬷嬷代表了章老太太,收拾过多少犯了错的女眷,打板子、送庄子,游刃有余。
章惟翰已经从程氏的脸上猜到了结果。
“为了些银钱,就把你丈夫卖了。我这个知州,怎么走到今天的,别人不知道,你作为我的结发妻子,你不知道?!”
“没有!我没有沾私盐,后面几天,他们屡次三番想让我纳投名状,我被老太太关在祠堂,每日抄经书,出不去,就没有签下任何证据。不信,你问高嬷嬷,我最近是不是都被关在祠堂。”
程氏吓的哭出声,章惟翰刚才的表情,杀了她都有可能。
跪在地上的腊梅心中大骇,听了这些,还能活着出去吗?!
章惟翰心中松了一口气,幸好程氏没留下证据。
已然明白,这是福州这帮沾了盐的官们,合着伙的要拉他下水,先套程氏,程氏不成,就拉小妾。
公然挑衅,猖獗至极。
“高嬷嬷,将程氏关进祠堂。”
程氏侥幸逃过一劫,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散些,哭笑着被带走。
“容娘,你不是喜欢这个和尚吗?卖了我,也要养汉子,那我就成全你。”章惟翰笑的森然冷意,“高嬷嬷,弄一副精铁打造的脚链,给这对奸夫□□带上。”
一旁的马季吓的大叫:“不!大人,我从不知她是你家妾室!我冤枉!”
听章惟翰话里透出的意思,这辈子马季都出不了庄子,得和柳容娘绑在一块,日夜相对。
柳小娘瘫坐在地上,两眼怨毒,散发着可怖,“你总是说你不曾薄待我,你给她们产业,独独我没有,府里的丫环婆子哪个不是势力眼,那种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我日夜煎熬,连带着言姐儿也跟着我受委屈。
杨若蓁一个药罐子,每年看大夫、吃人参都能吃穷,你还不是一直贴补她。
你还给她专门弄了个小厨房,调理身体,我也想要小厨房,我想生个儿子傍身,你偏偏不给。
李蔷的两个兄弟,在外面包粉头喝花酒,排面比谁都大,你猜这些银钱都是哪来的?
她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渣,都够我吃一年。
都是给你做妾的,她们一个个过的比我好太多了。”
章惟翰头痛的闭上眼,冷冷道:“你的所作所为,可曾为言姐儿考虑过半分,一朝事发,言姐儿以后还怎么嫁人?”
一提言姐儿,柳小娘更是气到泪涟涟:“我就是为了言姐儿,她的姐妹都有丰厚嫁妆,就她只有我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生母。
我不求像三郎媳妇那样体面的嫁妆,只要凑到她的一半,我就收手。
难道我不知她们买卖的风险吗?你以为她们的投名状是什么,按个手印这么简单就好了。”
后面的话,不用柳小娘说出来,章惟翰也猜到了,勾引女眷跟年轻男子睡,只是开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