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姐儿,今天要做什么糕?”微云如今喜欢做糕,头一天学了新糕点,第二天就能上灶自己做,简单易上手。
若说学医要十年八年才能出师,不如先从一个个糕饼开始做起,学会做二十几种糕饼,攒些钱,以后开个糕饼铺子,再加上药膳糕饼这个特色,也不愁生计了。
“淳姐儿有些上火,我娘说做碧涧豆儿糕,绿豆已经去皮泡了一夜,你来碾磨茶叶,碾磨成茶粉,过筛。”
做碧涧豆儿糕,要用绿豆上屉蒸熟,再和上绿茶粉,用模具制成花糕形状。
夏初的嫩绿,绿茶里的藏着山野气息,切一块摆在白瓷盘里,仿佛春天的碧涧搬上桌。
余喜说完就将生地黄切丝,拌饴糖,放入乌鸡腹内,缝合。
剖口朝上放入大瓷碗内,上屉蒸至熟透。
微云碾磨着茶粉,看着余喜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任何遮掩,完全不担心被偷师。
等到乌鸡熟透,飘出的香,混着甜。
余喜揭了屉,用筷子轻轻划开皮肉,那熟透的乌鸡皮肉松散开,露出腹中地黄薄片。
筷子夹出一筷子鸡肉,小碗托着,让微云尝了下。
“这鸡皮、骨头,怎么黑黑的,吃了有什么益处?”香甜鸡肉,吃起来怪好吃的。
“这是乌骨鸡,这道菜就叫乌鸡蒸地黄,我加了饴糖,鸡汁浓缩了精华。可以益气止汗,肾虚、腰背疼痛,咳嗽,乏力少气,身重盗汗的人,可以多喝鸡汤。”
这也正是高嬷嬷的症状,整日操劳,轻咳,腰肢酸痛。
余喜不动声色的告诉微云,你姑姑可以多喝一些。
“这鸡哪里买的,回头我也去买一只拿回来蒸。”
“南街街口卖鸡蛋的老伯那里,普通的公鸡五六十文一只,但这种乌鸡,要三百文。”
微云咂舌,三百文一只鸡!
她的月钱才只有五百文,再加上饴糖、生地黄,一盘菜贵成这样。
余喜跟老伯定了十只乌鸡小鸡崽,把院子墙角那块草地,圈成一个鸡圈,试着养养看。
“快去送你的贵鸡,说不定杨小娘还会给赏钱。”微云打趣道。
每次去给杨小娘送新的药膳,何嬷嬷都会带去抓一把铜钱做赏。
“喜姐儿,做了啥好菜?”
余喜刚出小厨房院子门,就被浮光阁的腊梅逮个正着。
“···腊梅姐姐好,炖了一只鸡而已。”章家大宅里,主子啥好吃的没吃过,一只鸡真算不得什么。
腊梅见那红食盒盖的严严实实,“喜姐儿,以后你若是多做一份,柳小娘愿意高价买,怎么样?”
实在不怎么样,每个人身体状况不一样,不能乱吃药膳。
杨小娘肾虚、腰疼,吃乌鸡蒸地黄可滋补。但是淳姐儿上火,就要吃碧涧豆儿糕败火。
腊梅以为余喜不知道什么叫高价买下,便给她打个比方,“你这份鸡汤,我在院子外面闻着就觉得香甜,一贯钱买你这一份。”
一贯钱不少了,扣除乌鸡、生地黄、饴糖、柴火这些成本,余喜可以赚六百多文。
可是,柳小娘这么舍得花钱的背后,其实是想让陈今禾去给她调理身子。
“腊梅姐姐,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就是个跑腿的。”余喜搪塞,杨小娘才不会同意,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怎么这么老实,回去劝劝你娘,这好处可不少。”
上次陈今禾拒绝为腊梅看病的事情,腊梅心里多少都有些疙瘩。
这次柳小娘开口高价买,陈今禾若还是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腊梅等着看好戏。
余喜进了青萝居,杨小娘趁着日头好,正在晒书,疏雨瞧了一眼余喜。
“腊梅拉着你说什么呢?”杨小娘翻晒着书页,抬眼看了下拎着食盒的余喜。
余喜放下食盒,行了礼,一五一十照说。
“她要买,你就卖给她。”杨小娘点燃芸香,用以驱虫,旁边放着菖蒲、零陵香等。
余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只不过,这事就当我不知道,我吃什么,你就多做一份,卖给她。这乌鸡蒸地黄,她想吃,你就再做一份。”
说完,还让旁边的疏雨取了一碟子大如鸡卵的荔枝给余喜。
余喜听了这话,当即就明白了。
杨小娘身子虚弱,总是滋补。
可是,柳小娘身子很好,最起码看起来中气十足,面色红润,肝火旺盛,要是吃杨小娘滋补的药膳,吃多了就补过头了,导致上火加剧。
哪怕杨小娘这样身子虚的人,也不是一味进补,而是清热解毒、利湿通便,陈今禾常常建议杨小娘吃一些温和的蔬菜瓜果。
简而言之,过度滋补反伤身。
余喜从青萝居出来,站在院门口瞧了一眼,杨小娘并不像丫环婆子们说的那么心性柔软,好拿捏。这大宅院里,哪有柔弱之人,拿她们母女俩当刀使。
陈今禾宿醉酒醒过后,喝下醒酒汤,随后便被腊梅请到浮光阁,被威逼利诱了一番。
柳小娘和腊梅主仆两一唱一和,高价买药膳,随后用余喜拿捏陈今禾。
陈今禾当即彻底酒醒,若不给柳小娘做一些药膳,以后柳小娘有的是机会给人小鞋穿。
次日,余喜便拎着食盒送去浮光阁院里,里面装着乌鸡蒸地黄。
过了明路以后,两院的主子各怀鬼胎,都高兴。
“喜姐儿,进屋说话。”腊梅瞅着来送药膳的余喜,心里有些得意,还不是要向浮光阁低头。
屋内,柳小娘正坐在梳妆台前,穿着莲花纹胭脂水色罗衫,下着菱格花草纹百迭裙,头发梳成小盘髻,并未涂抹任何脂粉,素着一张脸。
余喜望着柳小娘那张美艳绝伦的脸,露出的胳膊上带着金鉗镯,衬的肤如凝脂。
屋角黄花梨小几上摆着一盏青白瓷莲瓣纹熏炉,静静吐着云纹袅袅的香烟。
余喜闻过那香,沉水香,黄豆大的那么一点,好几贯钱。
都说柳小娘是这几个院子里最穷的主子,然而,余喜今日入院门亲眼目睹,那随意燃着的沉水香、屋角摆放的黄花梨小几,还有梳妆台上摆着的螺钿妆匣、一排钗呀环啊,怎么看,都是个有钱的主子,至少比杨小娘阔气。
回去的时候,余喜手上多了一只素纹银绞丝镯子,至少值一贯钱。
*
清晨,距离章宅的后角门不远的巷子拐角处,多了一辆牛车等着。
余喜背着小竹篓,准备出门买乌鸡崽和青盐,远远地便看见腊梅从角门出去,今日打扮的格外体面,穿了绸子衣裳,头上戴着银簪,手上戴着金戒指。
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香纸,跟她一起的还有个带着惟帽的娘子。
两人步履匆匆,行迹可疑,上牛车之前,摘下宽大的惟帽,竟是柳小娘。
腊梅随后上车,还回头看了一圈,差点发现躲在拐角的余喜。
去上香,至于把自己裹的这么严实嘛。
余喜看着牛车走远了,才背着竹篓前往永和坊,在福州城西边,几乎接近西门。
到了永和坊一处宅院后门,余喜敲了五下门,三轻两重。
门没动静,正纳闷着,地址、敲门方式都对,微云是这么教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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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门蹿出一个年龄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厮,包着黑色头巾,不会说话,只会啊啊的比划。
“青盐,有吗?”
对方点头,并且手指比划了一个三十文一斤。
“不对啊,前几天还说二十五文一斤,怎么短短几天就涨价?”余喜惊诧。
“啊啊啊!”小厮一听就急了,一副爱买就买,不买就赶紧走的样子,转身就要关门。
余喜一咬牙,买了四斤青盐。
陆陆续续不断有老百姓来买盐,大家买了,也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的往竹篮里一放,和早上买的菜摆在一起。
早已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暗处偷卖偷买。
余喜去南街巷口老地方,找到卖乌鸡的老伯,只有八只乌鸡,本来有十几只的,但被老鼠咬死了几只。
看在余喜是真的喜欢这八只丝毛白乌鸡,老伯传授了一番养鸡心得,比如晚上一定要让鸡进笼子睡觉,不然老鼠、黄鼠狼、蛇啊,全都跑过来叼走。
喂鸡可以喂菜叶、酒糟,还有豆饼,是用豆子、草木灰、骨头制成的饼子,常用来喂马养猪,并给她指了一下路,在哪里可以买到这种豆饼。
余喜回了青萝居小厨房,将八只乌鸡关进篱笆扎起来的鸡圈,喂了些烂菜叶、豆饼渣。
她娘不知道上哪去了,只有微云在揉和面团。
微云瞅了一眼余喜买回来的青盐,嫌弃道:“怎么还有沙子?我家上次去永和坊买的盐,就挺精细的。”
“不仅有沙子,而且还涨价了,我听那些买盐吃的老百姓说,这盐一天一个价,想要□□细、不掺合任何杂质的盐,就得去盐铺买官盐,青盐六十文一斤,海盐七十文一斤。”
闻言,微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反而用余光瞥了门外一眼,才低声道:“听说过美容偏方吗?”
“跟盐有关系?”余喜记得好像有洗面盐、浴盐这种东西,祛痘美白。
“官眷们的生意,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美容偏方,把盐磨成粉末,混上香油玫瑰花,用它洗澡,能让皮肤白嫩光滑,自带体香。
官眷们合伙,专卖这种洗澡盐,低价搞到私盐,再包装、出产品,然后高价卖给香水行,拿他们当冤大头。”
香水行单纯泡澡搓背只要十文钱,即便加上搓背、梳头、剃头、修脚也只要二十几文,还有免费的茶水和仆从服务,本就是赚辛苦钱,遇到煤饼涨价,还会亏本。
余喜愣住了,这一压一抬,比她卖牙粉可赚多了。
微云接着说:“东南一带,五月闹瘟疫,有谣言说盐能防疫,老百姓都囤盐,盐价直接看涨。”
这不是造势嘛,哄抬物价,等到哪天泡沫被戳破,那些得了第一手消息的官眷搂完钱就撤,借钱囤盐的人会破产。
余喜净了手,和微云一起和面,说道:“就没人管管,长久下去盐价这么贵,不是逼着老百姓买私盐吃吗?”
“管?洗澡盐,还能借一借美容说事,但是,有的官眷直接掺合进私盐买卖了,左手倒右手。”微云顿了顿。
昨日,她去找姑姑的时候,就看见程氏被章老太太罚跪祠堂,并每日抄写经书,原因竟然是禁足期间私自出门,听起来罚的有点过了。
微云这才意识到,程氏不会也掺合进了私盐买卖了吧?
余喜震惊,难怪这福州的盐价越来越贵,背后赚钱的竟然是官府的人,胆子真大。
“喜姐儿,若是、若是,咱们府上的人牵涉进了私盐买卖,那咱们——”
吓得余喜捂住了微云的嘴,两人都紧张地看向了门外。
“咱们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