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穗并没有多插一句话，只是低头盯着手，六练的时候忘记带手套，手背摔在冰上划出很多小口子，现在又痛又痒。过了会，那痛感过去了，她问卞琳：“明天看男单比赛吗？”
相比方才的冷淡，她现在的语气不可不谓柔软，显然也是把葛敏的话听进去了。卞琳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为这场全锦赛准备了这么久，也要好好放松一下了。
但第二天卞琳却没能赴约，余穗奇怪了一会，她妹子卞苪姗姗来迟。
“我姐姐昨晚哮喘发作了，”她眼底一圈青黑，哈欠连天，“现在人还在医院呢。”
余穗这才知道卞琳有轻微哮喘，一到冬天寒冷干燥的环境就容易复发，昨天还剧烈运动了一回，身体不免难受。
齐慧也是知道卞琳这个毛病的，忧心地拧了拧眉头：“还在医院？情况严重吗？”
卞苪认真想了想：“我没跟着去，但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感觉挺严肃的。”
这回连专心压腿的陆定骁都转过头来。
卞苪浑然不觉，认真地回忆：“好像是姐姐闹吧，想来看比赛。”
“我求你了，”余穗叹了口气，“说话可千万别大喘气，对我们心脏不好，行吗？”
卞苪懵懵的，既然余穗这么说，便乖乖地说了声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并腿伸长脖子看着两位姐姐打游戏，津津有味。
陆定骁忍了忍，片刻后无语道：“喂，你们两个比完了的，能不能照顾一下我啊？”
“哎呀，真是对不起，”齐慧头也不抬，只是默默离远了点，“没事没事儿，等你比完了，姐姐带你飞。”
“得了，不拖后腿就算了还带我飞。”陆定骁翻白眼，“小穗，跟着她玩，小心掉级。”
话音未落，战斗失败的游戏语音响起，齐慧愤愤把手机一扔，瞪了陆定骁一眼：“我可是带了好几个娃娃准备丢给你的，再得罪我，小心一个没有！”
“要你这个干嘛，”陆定骁撇嘴，“我滑得好，当然有粉丝给我扔。”
他拍拍大腿，许是心理作祟，以前骨折过的地方，总会在冬天隐隐作痛，甚至他跳跃之前，也会微微酸软：“小穗，打个赌要不要？”
余穗好奇地抬头。
“要是我能在自由滑里成4Lz，请你吃冰淇淋怎么样？”
“要是没成呢？”
“这不很简单，”陆定骁两手一摊，“你请我吃呗。”
余穗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几秒，陆定骁的4Lz也是这几个月才开始练习的，训练里成功率还没有她高呢，想到这儿忍不住微微一笑：“好。”
顿了片刻，她忍不住问：“愿赌服输吗？”
陆定骁琢磨了一会，掀起眼皮不悦地看她：“问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这个4Lz成不了？”
余穗一双杏眼里满是笑意，她抿了抿嘴忍住了，摇摇头：“没有没有，你今天指定能成三个四周，真的，我信你。”
对于吹捧陆定骁向来很受用，剑眉一挑，那点隐约的病痛消失殆尽，就差拍着胸脯说你看我的了，还是王朗教练看不下去，走过来揪走他训斥：“早上op七个跳摔了叁，闭着眼睛吹也能行吗？能不能长点心啊小祖宗？”
他人一走，齐慧就毫无忌惮地笑起来：“小穗，来来来我告诉你哪家的冰淇淋最贵最好吃，咱得好好敲一顿陆定骁。”
余穗倒真有点忧心了：“骁哥一直都对自己过分自信，而且他第一个跳不成后边的也容易接二连三地崩吧？要是他真把世青名额崩没了，那咋办啊？”
“那你也太高估我们的男单了，”齐慧一点也不担心，“就算陆定骁七摔三，照样能拿第一，放心好了。”
齐慧果然是没说错，中国的男单，赓续中华传统美德，素来有君子的谦让之风。
哈尔滨队的荀尧，短节目后第四，自由滑摔了两个跳跃不算，还把连跳给摔丢了没补上，径直从第三掉到第六；浙江省的熊乾，短节目后第二，摔得更惨烈，直接掉到第九；而北京队的姚樾，短节目后第三，七个跳跃倒是全成了，但编排步法体力不够连扑带摔，甚至旋转也没连上，直接无效，本来是一塌糊涂的成绩，但由于其他人不逞多让，名次竟然没变化。
前面的兄弟们都炸开了花，最后一个出场的陆定骁应该没有压力，只需要稳定发挥才是，但显然，如果能稳定发挥，他也不是陆定骁了。
第一个跳跃4Lz，起跳高度不够，转了三圈出头落地，冰刀在冰面上抹了一圈还是没站住，摔倒；后边的4T3A倒是站住了，但滑出趔趄了一下，没及时接上连跳，自此，他需要在剩下的四个跳跃里，选择三个补上连跳。
陆定骁还算聪明，他不再赌第二个四周跳4T能不能成，而是把4T改成了3Lz+3T，终于成了一个连跳。
接下去的三个跳跃都在后半段，此时的陆定骁既要完成编排步法、旋转，还要兼顾修改配置，滑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得出他在努力地动脑子，分明是激情高昂的音乐，他的手臂却如同机器人般摆动，一张俊脸满是凝重，脚下的功夫也不免敷衍。
余穗听到齐慧叹了口气：“他这个定级步法，定级怕是只有1了，你看他内勾外勾都没连上。”
余穗为了美观，没戴眼镜，自然也就看不大清楚，齐慧对于步法向来比她内行，也就跟着齐慧一齐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说：“也没办法了，看看他后边的跳跃吧。”
齐慧嘴唇动了动，她其实总觉得余穗和陆定骁都有些轻视步法，跳跃一出错，步法也跟着乱，这都是平时练习少、基础不扎实导致的，但这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改的，也就把话给收了回去。
“希望他脑子够清醒。”齐慧说，“知道接下来得跳什么。”
余穗眯起眼睛望了眼小分表：“最好不是3Lz，其它什么都好说。”
“为什么？”
余穗指着计分表给她看：“4Lz标黄了，回放说不定要降组，要是他再跳一个，就得重复了。”
标rep的惨痛教训，她可是吃过一次的。
“可是…”齐慧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犹豫着道，“我觉得他会再跳3Lz连跳。”
因为3Lz是三周跳中，bv最高的跳跃，是陆定骁在情急之中，能计算出的最佳配置，毕竟他并不知道，第一个4Lz有很大可能被降组成3Lz。
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紧紧地抓住了手中的玩偶。
陆定骁颀长的身影在挡板边掠过，他张开双手，带着黑手套的指尖舒展，碎发随风飘扬，嘴角微微上勾，他的容貌本就上佳，这么一套下来，更是恣意潇洒，场内的观众小声尖叫了一阵，便见陆定骁转身，由右腿切换至左刃滑行，分明就是Lz跳跃的准备动作！
“是要跳3Lz了。”齐慧轻叹一口气，“希望前面那个别降组，算了，我请你们吃冰淇淋吧。”
余穗身子前倾，手指几乎陷入玩偶中。
“不。”她轻声说。
他准备时间很长，起跳动作和三周跳有轻微的区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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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穗会跳4Lz，因此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陆定骁想跳4Lz。
——唰！
高度足够、转速足够，一个轻松的4Lz。
紧接着，没有半分犹豫，陆定骁翻身做了eu，接了一个3S!
他是谨慎的人，他没有赌第一个4Lz是否被承认。
但他赌了个大的，4Lz+1eu+3S，直接规避了rep的风险！很显然，在面向观众的那一笑时，他已经计划好了这一跳！他有信心、也有能力赌上这一把。
余穗腿莫名有点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往靠背上倚去：“说实在的，我真佩服他，真的。”
齐慧也佩服，但她没多说什么，接下来还有两个跳跃一组旋转，在比赛没结束前，都不能掉以轻心。
陆定骁没有让她的担心白瞎。
倒数第二个跳跃，他选择连跳，转三压左内刃，明显是进3F的姿势，果然是3F，紧接着往前起跳，接了2A。
3F+2A，一个bv8.6的跳跃，是规则下连跳的最好选择。
但陆定骁似乎跳高兴了，又或者跳习惯了，在2A落地后，身体向前，又连了一个2A。
余穗歪了歪头，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但观众们已经热烈地鼓起掌来，她也只好随着拍了拍手。
齐慧却一言难尽地捂住了脸，半晌，她说：“算了，也不影响啥，他有劲就让他跳吧。”
最后的3Lo和旋转没出什么问题，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好在结果是好的。
余穗站起身来，笑着抡大臂给陆定骁丢娃娃，这个时候的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咦——？”
“你才发现啊？”齐慧面无表情道，“3F+2A+2A，规则只允许自由滑有一个三连跳，前边早给他跳eu了，你陆哥多跳了个无效2A。”
好在，也只是一个2A无效，没有任何影响，只是徒增笑料。
至于网上说什么陆定骁全身都是力气、心地善良还买一送一，乐观开朗、性情疏阔的陆定骁自然是不会介意的，虽然第一个4Lz的确是被降了，但他已经在正赛里跳成了4Lz，甚至是一个连跳，已经够他得意许久了。
“赛前确实是打算上一个四三连跳，”他对记者微笑，“不是4Lz，是4T+3t，但因为刚失败了三个跳跃，对自己有点不自信，所以没跳。”
“不过刚跳完3Lz+3T就立刻后悔了，想为什么不呢？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要是这么放弃，我可就输了一支冰淇淋。”
陆定骁话多，记者都很乐意采访他，有一位常年在花样滑冰领域打转的记者便立刻笑问：“冰淇淋？和谁打的赌呢？”
陆定骁转头看了眼不远处被记者围住的余穗：“另一位跳出4Lz的，说实话，就是这种不愿输的精神支撑我继续挑战4Lz。”
他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被余穗听见，余穗对此幼稚行为无话可说，远远地瞪了他一眼。
记者们都被逗笑了，有人问：“恭喜你们拿到了世青赛的名额，我还想问一个问题，世青赛上，你们有上四周跳的打算吗？”
“当然有，”陆定骁毫不犹豫，“离世青赛还有四个月，我计划挑战四个四周跳的配置，希望能够全力以赴，冲刺世青赛的奖牌。”
“那么你呢？余穗？”
余穗犹豫了片刻，露出点羞赧的笑，眼睛却像阳光下的水晶般明亮：“…嗯，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我能拿出4Lz和3A，为中国队取得好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