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游戏结算音效停止后，车内迅速陷入一片寂静。
江准盯着车窗外快速地掠过郁郁葱葱的树影，玻璃上映出余穗埋头打字的身影，车轮碌碌里，隐约能听见指甲飞快敲击屏幕的嘟嘟声。
她聊得很开心，隔着一条网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有数不清的朋友。
江准收回视线，拿出手机，开始清内存。
手机是充话费送的，已经用了四五年，很结实，被亲戚家的孩子当篮球扔，只是碎了屏幕。
唯一的缺点就是内存小，只够他存照片和下载基础软件。
他精挑细选删掉了一些，又下了些软件。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终于吸引了余穗的注意。
“你在干什么？”她凑过来歪着脖子看，脑袋上的胎毛毛茸茸的。
江准把屏幕移给她看。
余穗笑了起来，拿过他的手机麻溜地加好友，手机有点卡，等待的过程她瞥见了好友信息中一个熟悉的名字。
初三（3班）周柠萌。
“嗯，谢谢，总决赛…”
什么谢谢，什么总决赛，周柠萌竟然与江准暗中联系。余穗偷瞥了江准一眼，直觉告诉她这两人应该是在讨论她，她很想多嘴问一句，但对着江准询问的眼神，她下意识摇摇头，说：“回头给你发砍一刀，你是新用户，肯定能提现成功。”
江准心想他内存只剩下十几MB，多来几张照片就要完蛋，哪还能下什么砍一刀，但他没说什么，轻轻“嗯”了声。
余穗不敢问江准，跑去质问周柠萌，周柠萌正被电路图折磨得天昏地暗，反手就是一连串语音：“明天物理要小测，英语要听写，你准备好了吗？”
哪壶不提开哪壶，余穗面无表情按灭手机，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正面临初升高的关键节点。
纵然中国没有韩国成绩不到前百分之六十就不让比赛的规定，但考不上高中，读高价或者中专，也是奇耻大辱。
她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便听江准说：“我学习还算可以，如果需要，我可以辅导你。”
余穗眼睛亮了亮，出于不想承认自己于学习上不大开窍的微妙心思，她微微一抬下巴，小声道：“那你还挺有用。”
目的地到了，老姚让她下车，余穗也不确定那句“嗯，有用就好。”是不是江准说的。
车门“砰”地关上，她熟门熟路地往训练场走。
走了几步，一回头，江准安静地跟在后头。
余穗一愣：“你不回去吗？我要去训练了。”
江准也显得有些茫然：“不是你拉着我来陪你吗？”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但似乎又有些不对，余穗眨了眨眼睛，看他自如地接过训练包：“往哪里走？”
·
冯佳薇朝坐在鞋柜后的清瘦少年看了眼。
他已经在这坐了有段时间了，专业训练的冰场比商冰要冷不少，他穿了一身单薄的短袖白T，领口洗得有些松，露出清晰流畅的脖颈，头发有些乱，像没梳就过来了，半长的碎发堪堪到眉尾，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
和冯佳薇见过的那些十五六岁，意气风发，轻盈而朝气蓬勃的运动员不同，他像不出鞘的剑，带着超出年纪的沉敛。
只有眼底的一点好奇，才能看出他也是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在看冰面上的余穗。
理疗后余穗腿也不痛腰也不酸了，状态正好，于是她们把训练计划中的步法旋转往后移，先练跳跃。
由于最近的一场比赛在两个月后，余穗有充沛的时间练习新的跳跃，分站赛结束后，她便尝试练四周跳。
如今赛场上掌握四周跳的女运动员并不多，大部分以4T、4S为主。余穗率先放弃了4S，她不喜欢刃跳，试着跳了几天4T，总觉得右腿不好发力，再后来右膝盖疼起来，她只好暂时搁置4T。
余穗不死心，右腿得悠着点来，但左腿强壮得很，Lz和F虽然是高级跳，但它们都是左脚发力，抛开F！的问题不讲，某种程度上跳它们对于左利脚的余穗来说会更简单。
这一场训练，她打算试试不用吊杆的4Lz。
出于迷信，她专门穿了一套桃粉色冰服，在一众灰白黑中，显得格外扎眼。
就算她像个小炮弹一样唰唰地在冰场里乱窜，江准也总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她。
屏幕会减弱人对于现实的认知。屏幕里手掌大小的冰面，实际上比标准游泳池还要大，而比赛中永远被镜头聚焦的余穗，现实里比挡板高不了多少。
但她远比视频里要更快、更丝滑、也更高。冰刀滑过冰面的声音，也更清晰。江准甚至可以看清余穗抿紧的嘴唇，额角的汗珠。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也没有观众，只有一次又一次摔倒重来的跳跃，短短二十分钟，余穗摔了不下十来次。
砸向挡板摔，整个人滚出去摔，髋部着地摔，次次不一样，但每一次的声音都无比扎实，不像冰刀般清脆，骨和肉落在冰面上，是一声沉重的闷响。
余穗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冰碴，她没有再尝试，而是朝挡板滑过来。
江准下意识地站起身，但她似乎没注意到他，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揩鼻涕后，闷闷地朝她的教练抱怨：“今天的冰不好！太硬了，摔得我屁股痛。”
葛敏把水杯递给她：“可别，拉不出屎怪茅坑，有没有告诉你重心要过渡到刀齿再跳？有没有告诉你胯要主动进转？搞得轴一次比一次散。”
余穗抿了口水：“您说得简单。”
她撇撇嘴：“我觉得高度是够了，可顾得着这头顾不着那头的。”
冯佳薇把纸巾收走，说：“要不拿吊竿再找找感觉？收紧，高度都是可以的，但轴心总是乱飘。”
余穗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似乎有点悟出来了。”
剧烈运动后的刘海已经有点湿了，几缕发丝软软贴在光洁的额角，她随手扒拉开，秀丽的眉眼弯弯：“小冯教练，你拿手机录一下呗，我觉得有戏。”
这时她望见江准，仿佛才想起有这么一个人，便凑过去，笑嘻嘻地：“等我下训，带你上冰玩哈。”
很明显这只是敷衍的社交，江准还没开口，余穗又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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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后压步起速，左后外刃滑行，右腿后抬点冰的瞬间左刃外撇——瘦削的身躯顷刻间迸发出巨大的能量，毫不拖泥带水，弹簧一样高高弹起。
江准心跳得有些快。
他看着那道粉色的身影高速旋转，轴细而美，零点一秒后，轴心从左偏到右，冰刃接触冰面时，整个身体已经是六十度角向冰面倾斜。
不要摔，江准嘴唇轻轻动了动，不要再摔了。
身体砸到冰面太痛，一次次的失败是一次次的折磨，余穗虽然对着他笑，但他隐隐约约觉得，她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到极致，一触即溃。
下一瞬，余穗的冰刃不受控制地往外滑，髋部重重地磕上冰面，震了一震。
江准听到身旁教练轻轻的叹息声。
余穗没有迅速地爬起来，她似乎是摔懵了，坐在冰面上待了许久，随后，恨恨地一捶冰面。
一次次积攒的失望与疼痛在此时达到顶峰，余穗只觉得灵魂往外飞，哭不出来，却也动不了。
冯佳薇在喊她：“起来起来！摔痛了吗？”
葛敏也在叫她：“别躺着！冰上冷，快起来！”
她艰难地爬起来，对上江准担忧的眼睛，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让她歇一会。
她才不要。被车撞飞的时候那才叫痛，被向漪揍的时候才叫痛，这不算什么。
江准看着余穗在他面前刹停，整个身子趴在挡板上，脸颊因剧烈运动而发红，人还微微喘着气：“你这回一定要认真看。”
她郑重其事：“说不定我就是全国第一个出四周跳的女单。”
江准碰到了她的手指，指尖和冰碴一样冷。
“不要着急，”他说，“日子还长呢。”
余穗没回他，依旧是两个后压步助滑。
冯佳薇举起手机。
左外刃滑行，从江准眼前掠过，点冰，起跳——
落冰，冰刀接触地面，溅起些许冰花。
冰场霎时间安静，随后，江准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嘀咕：“我靠，这是四周还是三周？”
“蹦哒那么高是四周吧？”
“我艹，牛逼。”
“是中国的吗？我国有这么厉害的选手吗？这姑娘谁？”
“我艹，牛逼。”
下一瞬，静止的时间开始流动，冰场上的人反应过来，掌声有如赛场般轰鸣。
虽然落冰不稳，虽然存周，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这是一个4Lz，一个分值11.5的4Lz，只比3Lz+2A+2A低1分。
冯佳薇大喊了一声，把余穗拔起来抱着转了几圈，余穗挣扎着从她怀里探出头，朝江准扬了扬下巴。
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明晃晃地炫耀着自己的厉害。
江准的眼睛仿佛被一簇明亮的光灼了一下，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恍惚间，他听到有一个声音对他说：“这是我国历史上最厉害的运动员，她的运动生涯如同明珠般璀璨。”
现在，这个最厉害的运动员趴在挡板上，毫不作伪地大声撒娇：“我要痛死了！骨头都散了！今天打死我也不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