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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北平见闻

作者:燚鑫垚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北平那边刀光剑影,上海法租界的顾宅里,张娴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儿子争气,丈夫能赚,小儿子虽然调皮,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喝喝茶、打打牌、逛逛街,就是偶尔宋渼菱会来她这坐坐。


    宋渼菱挺着大肚子,穿着宽松的旗袍,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接待她。


    张娴每次看见她,心里都犯嘀咕。


    宋渼菱倒是大方,拉着她的手,亲热地叫“娴姐”。


    “娴姐,您真是好福气。长柏如今是北伐名将,顾先生生意兴隆,连您这皮肤都比去年好了。”宋渼菱笑得眼睛弯弯的,手上却暗暗用力,攥了攥张娴的手指。


    张娴客气地笑笑:“哪里哪里,渼菱你才是有福气。你这肚子里,说不定就是未来的……”


    宋渼菱摸了摸肚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娴姐,长柏什么时候回上海?”宋渼菱忽然问。


    张娴一愣:“他啊,忙得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宋渼菱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微微翘起,顾家的钱……


    宋渼菱走了,张娴长长地呼了口气。她想起宋渼菱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


    北平那边,蒋校长最近往顾长柏的住处跑得很勤。


    “串门”。


    每次来都带着一壶好茶,或者几碟点心,美其名曰“叙叙旧”。


    校长这是心里没底,来打探他对裁军的真实态度。


    七月十二日,蒋校长又来了。


    这天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没戴军帽,很是低调。


    “承烈,你知道张少帅那边怎么说的吗?”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顾长柏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怎么说的?”


    “他说‘决无妨害统一之意’,派了代表来北平谈判,答应易帜。可日本人一警告,他又缩回去了,说要延期三个月。”


    顾长柏放下文件:“总司令,东北的事急不得。日本人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张少帅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不顾虑,那才奇怪。”


    “你倒是看得开。”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承烈,我跟你说一句实话。现在全国军队两百二十万到三百万,军费占了财政收入的八成以上。宋部长天天跟我拍桌子,说再不裁兵,他这个财政部长就不干了。冯裕详、阎西山、李综人,谁也不肯裁,你让我怎么办?”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校长,您是问我怎么办,还是问我支不支持您?”


    蒋校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承烈,你这个人,就是太直接。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接。”


    顾长柏放下茶杯,正色道:“总司令,我这次是支持您的。裁军是必须的,不裁,国家没有前途。但怎么裁,裁谁,裁多少,得有个章程。不能一刀切,也不能偏袒。否则,裁出来的不是国家军队,是内战的导火索。”


    蒋校长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你是支持我的裁军方案了?”


    顾长柏说:“支持。但我有个条件——我的部队,我自己整编。裁多少,怎么裁,我自己定。只要中央按时发饷,我不会给总司令添麻烦。”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承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蒋校长走后,顾长柏在住处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闷得慌。他站起来,对罗云冬说:“换身便装,出去走走。”


    罗云冬愣了一下:“总指挥,北平城里人多眼杂……”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两人换了长衫,戴了礼帽,一前一后出了门,卫兵远远跟着。


    北平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顾长柏沿着南池子大街往南走,路过一处茶馆,里头人声鼎沸,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句,嘴角微微翘起。


    “走,喝茶去。”


    茶馆里坐满了人,三教九流都有。靠窗那桌,几个穿长衫的遗老正在高谈阔论;中间那桌,几个洋车夫蹲在板凳上,一边喝水一边骂娘;角落里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顾长柏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茉莉花茶。罗云冬坐在旁边,浑身不自在,眼睛四处乱瞟。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唾沫横飞,讲的是蒋校长碧云寺谒陵的事。


    他醒木一拍,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诸位听着!那蒋总司令七月三日第一次上西山,走到灵堂门口,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是撕心裂肺,死活不敢开棺。为啥?他心里有鬼啊!当年孙先生在世时怎么说的?‘联*联*扶助农工’,他倒好,反手就清党,怕孙先生显灵抽他嘴巴子!”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嘀咕:“这姓蒋的,演戏比唱戏的还专业。”


    顾长柏端着茶杯,不动声色。


    靠窗那桌的遗老接了话:“哼,什么谒陵,不过是做戏给天下人看罢了。当年袁世凯还祭孔呢,最后不还是当了皇帝?我看呐,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那天冯裕详也去了,穿个粗布褂子,跟个老兵似的,边走边骂,说‘有些人仗打赢了,就忘了死难的弟兄了’。蒋校长脸都绿了。”


    几个人议论纷纷,顾长柏听着,心里想:校长这戏,演得确实有点过了。


    说书先生讲完谒陵,又开始讲南口追悼会上的“龙虎斗”,添油加醋,把冯裕详描述成仗义执言的英雄,把蒋校长说成抠门小气的财主。台下叫好声不断。一个洋车夫蹲在板凳上,啃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冯将军真汉子!俺们拉车的都服他。西北军死了那么多人,连抚恤金都不给,那还算人吗?”


    旁边的小商贩老李叹了口气:“给不给的,跟咱们也没关系。俺们就盼着不打仗,安安生生做买卖。可你看这街上,冷冷清清的,大官们都去南京了,谁还来买东西?”


    顾长柏的目光扫过窗外。正阳门大街确实冷清,马车稀稀拉拉,行人脚步匆匆,好多店铺关着门,门上贴着“门面出租”的纸条。他想起几年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北平,那是何等的繁华。如今,国都一迁,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起来,慷慨激昂:“北洋军阀倒台了,北平改名了,这就是新时代!辫子剪了,小脚放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旁边一个老先生摇了摇头:“高兴什么?北京改北平,叫了几百年的名字改了,听着就别扭。国都搬走了,咱们以后就是边鄙之地了。”


    有个年轻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政府机关裁了一半人,那些北洋时期的官员,现在拉洋车、卖报纸的有的是。我昨天看见前清的一个贝勒爷,在天桥卖糖葫芦呢,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都心酸。”


    罗云冬小声问:“总指挥,您说这北平,以后还能好起来吗?”


    顾长柏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会好的,等人心定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吧,去天桥看看。”


    天桥比正阳门热闹多了。杂耍、说书、卖艺、卖小吃,人挤人,热闹得像个大集市。顾长柏在人群里慢慢走,看着那些变戏法的、摔跤的、拉洋片的,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这才是北平,老百姓的北平,不是官老爷的北平。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剪辫点。几个警察正追着一个老头跑,老头抱着头,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得鞋都掉了。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最终老头被按在板凳上,警察三下五除二剪了他的辫子。老头坐在地上,抱着那根辫子,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顾长柏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上海,那些拖着辫子的遗老遗少。如今辫子剪了,时代变了,可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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