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黄埔,我才是福将》 第1章 广州 (平行世界,加入人间正道是沧桑内容,非真实历史)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924年3月25日,广州码头。 “如果大家集中一条心,往兴盛自己的路来走,我们一定能建立……我们一定能振兴中华……我们一定能保卫东亚。”一个油头粉面的人用桂柳官话在码头演讲。 “呕……呕呃……”刚下船的顾长柏趴在码头边,恨不得把胃都给吐出来。 作为一个穿了十七年的穿越者,顾长柏觉得老天爷对他还是挺够意思的——除了晕船这点没给开挂。 他家在江苏嘉定有十亩老宅,不过很小就搬去上海租界了。他爹叫顾维翰,从小就告诉他有个叫少川的小叔叔在美国读书,将来有出息。至于他自己?三岁掉海里被海豚顶上岸(这事他说了十七年),八岁进赌场后被永久拉黑(老板说这孩子有鬼),九岁有个广东小老头来借钱,后来在法租界跟着他读书(这小老头后来更出名了),十岁误入青楼认识了个清瘦的浙江人(还有头发的那种)…… 总之,他的人生就跟开盲盒似的,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谁。 五天前,他漫无目的地在上海法租界溜达,一不小心走进个屋子,里头俩年轻人正聊得火热,一个湖南口音,一个江南口音。三个人大眼瞪小眼,聊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被塞了一张船票和一封推荐信,当天下午就被打包送上船了。 “喂,兄弟,第一次坐船?”一个穿着灰旧军装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广东话听着像在唱戏,“这是要去考军校的?” 顾长柏擦了擦嘴角,努力摆出个正经表情:“是……是的,请问黄埔军校筹备委员会怎么走?” 那男子眼睛一亮:“哟呵,又一个热血青年!沿着这条路往东,过三个路口,有座灰色小楼,门口挂个木牌的就是。这几天来的年轻人可多啦!” 谢过指路人,顾长柏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从小到大他就没出过上海,只知道从他出生后,家里的生意就跟坐火箭似的——开了家大银行,办了好几个缫丝厂、纺织厂,面粉厂在上海数一数二,还有十几艘船的船运公司,顺便搞点房地产。 要说穿越者光环,可能就体现在这儿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光膀子的苦力,也有穿西装的老板。街上各种军装的士兵晃来晃去,偶尔还能看见几个金发碧眼的老外,跟逛动物园似的。 灰色小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几十个年轻人翘首以盼,操着各种方言聊得热火朝天。顾长柏一眼看出,这些多是学生模样,穿得朴素,但眼睛里都冒着光——那是一种叫“理想”的东西,挺贵的。 “兄台,你也来报考?”一个戴圆框眼镜的青年主动搭话,一口湖南味。 顾长柏点点头,掏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推荐信:“我有这个。” 那青年眼睛一亮:“巧了!我也有推荐信。我叫陈更,湖南湘乡人。” “顾长柏,江苏嘉定。”简单握了个手。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顾长柏时已是下午三点,他走进简陋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俩中年男人,一个留着八字胡,一个头发稀疏得让人心疼。 “姓名、年龄、籍贯。”八字胡头也不抬。 “顾长柏,十七,江苏嘉定。” “推荐信。” 顾长柏递上那封来历不明的信。八字胡仔细看了半天,突然抬头打量他:“你认识廖先生?” 顾长柏心里咯噔一下——他压根不知道谁写的,只好含糊道:“朋友转交的。” 八字胡和同事交换了个眼神,点点头:“两天后考试,27号上午八点,笔试。过了的下午面试。这是你的考号和住处。”他递过来一张纸条,“军校安排了集体宿舍,先去安顿吧。” 顾长柏接过纸条一看:“东校场临时宿舍三号,考号074。” 走出筹备委员会,顾长柏松了口气。至少今晚有地方睡了。 突然,脚下一硬,低头一看——一枚银元正躺在那儿冲他笑呢。 他乐呵呵地捡起来,从小就这样,离家出走从来没缺过路费,这事儿都快成每日打卡任务了。 按地址找到东校场,原来是块练兵场,现在搭了几排简易木屋。 三号宿舍门口,几个青年正聊得欢。 “嘿,又来个兄弟!”一个圆脸青年热情招呼,“哪省的?我叫宋希濂,湖南湘乡人,和陈大哥同乡。” 顾长柏刚要自我介绍,突然看见一个穿着笔挺军装、剃着光头的男子从远处走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那男子眉头紧锁,一脸严肃,好像在思考什么宇宙级难题。 顾长柏定睛一看——嘿,这不是当年在青楼认识的那位光头大哥吗? “光头大哥!”他脱口而出,“请问三号宿舍是这里吗?” 话音刚落,空气突然安静了。 那光头男子的脸一阵青白,嘴角微微抽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随从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摸枪套了。 宋希濂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拉了拉顾长柏的袖子,压低声音:“那是蒋中正先生!军校筹备委员!” 顾长柏这才反应过来——哦对,现在人家是有身份的人了,再叫“光头大哥”好像是不太合适。 蒋校长强压着怒气,但一看这称呼,再一看这张脸,立马认出来了——这不是当年在上海替他付嫖资的那个小屁孩吗?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三号宿舍就在前面。”顿了顿,又补充道,“年轻人,黄埔军校要培养的是有纪律的革命军人,不是江湖草莽。” “是是是,知错知错。”顾长柏赶紧鞠躬,心里却想:我当年叫你光头的时候,你头发还挺多的呢。 等蒋校长走远,周围的青年们终于憋不住了,哄堂大笑。 “兄弟,你胆儿真肥!”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拍着顾长柏肩膀,“关麟征,陕西户县人。这事儿够咱们记一辈子!” 顾长柏摸了摸后脑勺,心想:你们要是知道我十岁就认识他了,还不得惊掉下巴? “行了行了,不打不相识。”陈更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笑嘻嘻地说,“以后都是战友了。走,进去安顿。” 三号宿舍是个大通铺,摆了八张简易木床。 先到的有陈更、宋希濂、关麟征,加上顾长柏,还剩四个空位。 “看来咱们宿舍齐了就是八个人。”陈更挑了靠窗的床,“顾兄,睡我旁边吧。” 刚安顿好行李,又有四人陆续到了。一个高个子山东人自我介绍:“李延年,山东人。”又一个魁梧的跟上:“李玉堂,山东人,我俩堂兄弟。”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郑作民,湖南新田人。”最后一个戴着眼镜,略显瘦弱:“刘畴西,湖南人。” 关麟征数了数:“好家伙,八个人四个湖南!我陕西,顾兄江苏,俩山东,剩下全是湖南的!” “湖南人革命最积极嘛!”陈更笑道,“这是有缘千里来相会,为了一个共同目标——救中国!” 天色渐暗,八个人围坐在宿舍中央的方桌旁,借着油灯的光亮聊开了。 “说说,各位为什么来考黄埔?”宋希濂开了个头。 李延年第一个开口:“俺老家山东,这些年不是旱就是涝,官府不管,洋人欺负。俺爹说这世道不变不行。俺就想学点本事,回去保护乡亲。” “我在上海读书,看见租界里洋人横行,华人跟狗似的。”郑作民推了推眼镜,“国家不强,个人再有钱有学问也没用。” 刘畴西轻声说:“我身体弱,但脑子还行。听说黄埔要培养新型军官,不光会打仗,还要懂政治、懂主义。我想试试。” 轮到顾长柏,他犹豫了一下:“我……没啥大理想。就是觉得该干点啥,不能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人莫名其妙塞上船的。 陈更哈哈大笑:“顾兄实在!其实谁一开始就有多了不起的理想?都是被这世道逼的,看着国家一天天烂下去,心里着急!” 关麟征一拍桌子:“说得对!咱们陕西有句话:‘不怕慢,就怕站’。国家都这样了,站着看就是罪人!” “那咱们说好了,”宋希濂站起来,伸出右手,“不管考试结果咋样,咱们八个人以后互相照应,一起救中国!” 八只手叠在一起,昏黄的油灯下,这个简单的仪式愣是整出了几分庄严神圣的感觉。 接下来两天,八个人一起温习备考。 顾长柏这才发现,考试内容比他想的复杂多了——不仅有政论、数学、地理,还有三民主义理论。他读过高中上过大学,底子还行,从小对数学地理感兴趣,但三民主义这块是真不熟。 “顾兄,这部分我给你讲讲。”陈更耐心地当起老师,“孙中山先生说过,中国革命必须有自己的武装……” 宿舍里八个人互相帮忙,湖南帮辅导政治理论,顾长柏帮大家复习数学地理,关麟征分享他从军的实战经验,整个一互助学习小组。 考试前那晚,八个人都有点紧张。 “听说报考的有两千多人,只录取五百。”李玉堂压低声音,“竞争够激烈的。” 刘畴西躺在床上望着屋顶:“不管结果咋样,咱们尽力了。就算考不上,也得找别的路救国。” 顾长柏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上海那两个神秘的年轻人,想起那封不知来历的推荐信,想起光头大哥那张复杂的面孔。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没法回头的路。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陈更轻声说。 油灯灭了,八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各自想着心事。窗外,广州的夜安静得不像一个即将风起云涌的年代。 但风,已经起了。 (有人能告诉我,正文要避免出现真名吗?) 第2章 黄埔入学考试 1924年3月27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东校场的起床号就跟催命似的响了。 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整个人还是懵的。宿舍里其他七人也纷纷起身,有人找鞋,有人找眼镜,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今天是个大日子——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考试正式开始。 “都检查一下,笔墨带齐了没有?”陈更一边整理衣服一边叮嘱,“字迹要工整,考官说加分!” 顾长柏摸了摸口袋,笑容逐渐凝固。 完了,笔呢? 他翻遍全身,连个笔毛都没找到。正急得抓耳挠腮,关麟征递过来一支半旧的狼毫笔:“先用我的备用的,别到了考场抓瞎。” “关兄!”顾长柏双手接笔,感动得差点当场拜把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得得得,一支笔而已,考上了请我吃饭就行。” 八个人简单扒拉完早饭——两个馒头一碗稀粥,便朝着考场出发。路上顾长柏心想:这馒头真硬,砸人能砸出脑震荡。 考场设在原广东陆军小学的教室里,每间坐着三十来号考生。顾长柏找到自己的座位,座位号019,第三排中间,风水宝地。 他环顾四周,考生们神态各异:有人闭目养神,嘴里念念有词;有人紧张得搓手,搓得都快起火了;还有人盯着天花板发呆,仿佛在跟老天爷远程连线。 上午八点整,铃声响起。 两名监考官走进教室,一个抱着一叠试卷,另一个拎着个小布袋,神神秘秘的。 “现在分发试卷,”为首的中年考官嗓门洪亮,“考试时间三个小时,中途不得离场。作文题目是——”他顿了顿,吊足了胃口,“‘中国贫弱的原因和挽救之良策’,限千字左右。诸位须先列提纲,再行誊写,字迹工整者加分。” 试卷发下来,顾长柏展开一看,是粗糙的毛边纸,格子线印得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中国为啥贫弱?这问题在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上海租界里趾高气扬的外国人,老家嘉定乡间衣衫褴褛的农民,码头上扛货扛到驼背的苦力……画面一帧帧闪过。 笔尖落下,一行行字逐渐铺满稿纸: “中国之贫弱,非天灾也,实人祸也。列强环伺,割我土地,夺我利权;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官吏腐败,上下交征利……” 他越写越顺,从思想、事业、武力、教育四个维度层层剖析,最后提出“教育救国”“实业救国”“武力救国”三策并行。虽然有些观点还显稚嫩,但逻辑清晰,行文流畅,自己看着都挺满意。 写完最后一字,顾长柏放下毛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抬头一看,教室里多数人还在奋笔疾书,有人额头冒汗如雨下,有人咬着笔杆苦思冥想,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他拿起试卷甩了甩墨,提前交卷。 中年考官接过试卷,略扫一眼,微微点了点头。顾长柏心里一喜:有戏! 走出考场,春日阳光暖洋洋的。他舒展了一下筋骨,刚迈出一步—— 脚下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一枚银元正在石板缝里冲他眨眼睛。 “嘿,又来了!”顾长柏弯腰捡起,吹了吹灰,顺手揣进兜里。从小到大,每天捡钱这事儿就跟打卡似的,风雨无阻。 回到宿舍,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 “顾兄考得如何?”宋希濂凑过来问。俩人同岁,顾长柏大几个月,所以宋希濂管他叫哥。 “还行吧,”顾长柏笑道,“题目挺大,只能泛泛而谈。你们呢?” 陈更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湖南人不怕作文,就怕数学。我数学底子薄,明天要头疼了。” 关麟征则信心满满,拍着胸脯:“我在陕西陆军小学学过算术和几何,应该能应付。” 李延年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俺连算术都没学过……” 众人沉默三秒,然后齐齐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保重。” 第二天上午,数学考试。 试卷分为四部分:算术、代数、平面几何、平面三角。顾长柏展开试卷,先浏览一遍,心中大定——这难度,也就相当于初中高一会考水平嘛! 算术部分有鸡兔同笼、工程问题;代数是一元二次方程和简单方程组;几何是证明三角形全等和算圆面积;三角部分考正弦定理和余弦定理应用。 顾长柏从小数学就好——莫名其妙的好,属于那种上课睡觉也能考第一的选手。他从容提笔,一道道题目解下来,跟玩儿似的。 不到两小时,全部搞定。 检查一遍后,距离交卷还有半个多钟头。他闲得发慌,索性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光头,一个两个三个……画着画着,自己先笑了。 下午的历史地理考试,顾长柏更是如鱼得水。 历史部分考中国大事年表,从鸦片战争到辛亥革命,他门儿清;世界近代史要事,也不陌生。毕竟曾经也是酒桌战略家,古今中外、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谈。 地理部分就更不用说了——从小他就爱看地图,能背出中国各省省会、主要河流山脉,甚至世界主要港口和航线也倒背如流。 填空题如“《南京条约》签订于____年”,简答题如“简述甲午战争的影响”,他都答得又快又准,下笔如有神助。 交卷走出考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刚转过教学楼拐角—— 草丛里,又一枚银元静静躺着,等着被他捡。 “又来了,”顾长柏弯腰捡起,嘿嘿直乐,“这要是天天考试,我不得发家致富?” 晚上宿舍里,气氛有点微妙。 八个人中,陈更、宋希濂对数学和地理一脸懵;李延年、李玉堂两兄弟文化底子薄,考得满头大汗,回来直喊“脑仁疼”;只有关麟征和顾长柏显得相对轻松,一个哼着小曲,一个数着今天捡的钱。 “明天考三民主义,这可是重头戏。”刘畴西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我听说政治审查很严格,答不好直接淘汰。” 郑作民点头:“咱们湖南帮这两天帮大家补课,效果咋样?” 顾长柏老实交代:“三民主义我还是一知半解,民族、民权、民生三个词懂,但具体内容……” 陈更一拍大腿:“来来来,今晚突击!民族主义就是反对满清、反对列强;民权主义就是建立共和,人民当家做主;民生主义就是平均地权、节制资本……记住了没?” 顾长柏点头如捣蒜,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八个人围坐油灯下,一直补习到深夜。顾长柏拼命记诵,但总觉得这些理论太宏大,跟他亲眼看见的现实有点对不上号。算了,不管了,能考多少算多少吧。 第三天,政治常识考试。 与前三场不同,这场考试先发下一份问卷,要求填写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对时局的看法等。 顾长柏提笔时犹豫了一下——他家这背景,怎么说呢?爹在北洋政府有熟人,生意做到西洋南洋,算不算“成分复杂”? 想了想,他在“报考动机”一栏写下:“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愿学军事,以御外侮。” 嗯,这个答案应该不会翻车。 问卷收走后,开始笔试部分。题目果然聚焦三民主义:“解释民族主义之要义”、“简述国民党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列举近一年国内外三件大事”。 顾长柏按昨晚所学一一作答,写到“苏俄革命成功,可供借鉴;党人热心革命,可为友军”时,心里直打鼓——这话说得对不对啊?会不会被人当成亲苏分子? 交卷时,他心中忐忑。这考试不只看知识,更看立场和倾向,万一答偏了,前面的分全白考。 面试被安排和笔试穿插进行,主要考察三民主义认知、个人志趣、品格判断力和革命热情。 面试官是张申府和一位苏联顾问,俩人坐在那儿,一个比一个严肃。 顾长柏进去时,腿有点软。 “你为什么想考黄埔?”张申府问。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顾长柏把问卷上的答案又背了一遍。 “你对三民主义怎么看?” “这个……民族、民权、民生,挺好的。”顾长柏努力让自己显得诚恳,“我觉得中国需要这个。” 苏联顾问在旁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俄语,翻译过来大概是“这小伙子看着还行”。 张申府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 “行了,出去吧。” 顾长柏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走出考场,天空飘起细雨。 顾长柏撑开油纸伞,刚走到校门口,脚下一滑,差点表演个平地摔。 稳住身形后,低头一看—— 雨水中,又一枚银元闪闪发光,躺在那儿等他捡。 他弯腰捡起,擦了擦泥水,忍不住乐了:“考不上也不怕,有路费回家!” 回到宿舍,八个人面面相觑,都等对方先开口。 “考完了,”关麟征打破沉默,“是好是坏,听天由命吧。” “是啊,”宋希濂叹气,“咱们尽力了。接下来就是等通知,据说面试安排在四月初。” 陈更突然笑起来:“不管结果咋样,咱们这八个人的缘分是真的。以后要是有人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兄弟们!” “那必须的!”李玉堂拍着胸脯,“咱们山东人最讲义气!” “湖南人也不差!”陈更接话。 顾长柏看着这些认识才几天的伙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天,他们一起备考,一起吃饭,一起骂军阀、骂列强、骂这操蛋的世道,仿佛已经认识了好多年。 “诸位,”顾长柏突然开口,难得正经一回,“无论考上与否,咱们今日在此立誓:此生不负国家,不负兄弟,咋样?” 八只手再次叠在一起,在昏黄的油灯下,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窗外细雨渐停,一道彩虹挂在天边。 广州的春天,总是这样,雨后便有彩虹。而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他们的人生彩虹,或许才刚刚开始显露轮廓。 三天后,录取名单将张贴在筹备委员会门口。 两千多人争五百个名额,谁留下,谁离开? 这个问题悬在每个人心头,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不过此刻,八个人谁也没提这茬。他们围坐在一起,聊着有的没的,偶尔笑出声,偶尔沉默片刻。 顾长柏摸了摸口袋里今天捡的那枚银元,心想:不管结果如何,这趟广州,没白来。 至少,认识了这几位名人。 第3章 金榜题名 第三天考试全部结束后,顾长柏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政治理论这玩意儿真不是他的强项。虽然尽力答了,但总觉得那些标准答案跟自己脑子里想的不是一回事——就像穿鞋,明明尺码对,但穿着就是不得劲儿。 不过转念一想,从小到大,老天爷对他还是挺够意思的。 “我写什么,什么就是答案。”他这么安慰自己。 次日清晨,他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难得没有考试压力,宿舍里八个人睡得跟死猪似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简直能办个合唱团。顾长柏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屋外呼吸新鲜空气。 东校场晨雾缭绕,远处珠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呜——的,听着像在喊“起床啦——”。 他沿着宿舍前的小路慢慢溜达,脑子里正想着放榜的事,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草丛里居然有一截黄澄澄的玩意儿。 顾长柏弯腰捡起,入手沉甸甸的——我的个老天爷,是一根小金条! 他瞪大眼睛,把金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从小到大捡钱不断,银元铜板都算日常打卡,但这金条还真是头一回见。金条上光溜溜的,啥印记也没有,在晨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像是在冲他抛媚眼。 “这……”他愣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老天爷,您这是怕我考不上给路费呢,还是怕我考上给贺礼呢?” 回到宿舍,其他人陆续醒来。 顾长柏把金条往桌上一拍,金光闪闪,瞬间把所有人的瞌睡虫都赶跑了。 “卧槽!”关麟征第一个蹦起来,拿起金条掂了掂,“顾兄,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吧?这至少值四十块大洋!” 陈更凑过来仔细端详:“成色不错,像是南洋那边流通的样式。你在哪儿捡的?” “就门口小路上,走着走着就踢到了。”顾长柏一脸无辜。 宋希濂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们说……这该不会是老天爷发的奖学金吧?” 众人沉默三秒,然后爆发出震天大笑。 “管他呢!”顾长柏一拍桌子,“捡到了就是咱们的!走,今天我做东,请大家好好吃一顿!” 八个人欢呼着冲出宿舍,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抢银行回来了。 广州城内,他们找了家叫“陶陶居”的老字号。 顾长柏豪气万丈地点了一桌正宗粤菜:鲍参翅肚羹、清蒸石斑鱼、白切鸡、烧鹅……最后每人还来了碗鱼翅捞饭。 李延年看着满桌山珍海味,整个人都局促了:“这……这也太奢侈了吧?俺家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的。” 顾长柏笑道:“今天高兴,就当提前庆祝咱们全都考上!” 刘畴西弱弱地问:“那万一没考上呢?” 陈更一把搂住他肩膀:“那就当散伙饭!反正吃了再说!” 八个人以茶代酒,举杯相碰,然后开始大快朵颐。席间,他们从家乡风物聊到国家前途,从童年糗事聊到未来理想。顾长柏发现,这帮人虽然出身不同、口音各异,但眼睛里都燃着同一种光——那是一种叫“我想干点大事”的光。 金条在当铺换了四十块大洋,一顿饭造了三十块。 顾长柏把剩下的十块小心收好,心里盘算着以后时不时带兄弟们开开荤。 次日,成绩公布的前一天。顾长柏在去饭堂的路上,不出意外地又捡到一枚银元。 他已经习惯了。这哪儿是走路啊,简直是开盲盒。 “明天就出榜了,”晚饭时,李玉堂一脸愁容,“要是考不上,真不知该咋跟家里交代。” 郑作民拍拍他:“咱们尽力了,无愧于心就好。” 关麟征却信心满满,拍着胸脯说:“我觉得咱们都能上。你们想啊,咱们宿舍八个人互相帮助,取长补短,要是这都考不上,谁还能考上?” 陈更点头:“关兄说得对。就算有一两个没上,咱们还是兄弟。以后上了战场,照样并肩作战!” 这一夜,宿舍里没人早睡。八个人躺在各自的铺位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各怀心事。偶尔有人翻身,床板吱呀一声,像是在替他们叹气。 1924年4月3日,放榜日。 天刚亮,筹备委员会门口就已经人山人海。上千考生和他们的亲友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伸长脖子,恨不得把脖子伸成长颈鹿,就为了从那张大红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 顾长柏等人挤在人群里,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红榜从墙上垂下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成绩。他们从最后一名往前找——这是最折磨人的方式,每跳过一个人名,心就往下沉一点。 “五百名……没有……四百名……没有……”宋希濂喃喃自语,额头上汗珠直冒。 突然,关麟征大喊一声:“我看到了!第四百二十名,关麟征!” 话音刚落,李延年兄弟、郑作民、刘畴西的名字也相继被找到,都在三百到四百名之间晃悠。陈更在第二百七十五名,宋希濂第二百三十名。 八个人已经找到了七个,只剩下顾长柏。 “顾兄,你的呢?”陈更急得直跺脚。 顾长柏的目光在榜单上游走,从二百名往前,一百五十名,一百名……都没有。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脚底板。 “等等!”关麟征眼尖,一把拽住他,“你看前面!” 几个人拼命挤到最前排,抬头往榜单最上方看去。 只见榜单顶端,用加大加粗的字体写着前十名考生。第十名到第四名都是一串陌生名字,第三名:贺衷寒,第二名:蒋先云。 而第一名,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顾长柏,考号074。 成绩明细:政论95分,数学100分,历史地理100分,三民主义90分,面试90分,总分475分,比第二名高出整整五分。 顾长柏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再看一遍。 还是那三个字。 “第……第一名?”他的声音都有点飘了。 “顾兄!”陈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他拍出内伤,“你是状元!好小子,深藏不露啊!” 周围考生纷纷投来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这就是顾长柏?”“听说面试对答如流,连苏联顾问都夸他。”“政论文章被张申府先生点名表扬了……” 顾长柏一脸淡定——至少表面上是的。心里其实早就放起了烟花,噼里啪啦的。 数学、史地满分是他意料之中的,但政论95分、三民主义90分、面试90分……这些他自认为的短板,居然也拿了高分? 他想起了考试时写的那句话:“苏俄革命成功,可供借鉴;党人热心革命,可为友军……” 嗯,看来写对了。 “走,看详细榜单去!” 关麟征拉着他挤到另一张榜前。 这张榜按成绩排列所有录取考生。他们仔仔细细找了一遍,确认宿舍八个人全部在列: 顾长柏第一,宋希濂第二百三十,陈更第二百七十五,关麟征第四百二十,李延年第四百六十一,李玉堂第四百六十二,郑作民第四百二十五,刘畴西第四百四十三。 “俺们都考上了!”李延年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俺爹要是知道,肯定不敢相信他儿子能考上军校!” 八个人在人群中抱成一团,又笑又跳,引来无数侧目。有人翻白眼,有人撇嘴,但他们毫不在意——管他呢,今天我们最大! “走,庆祝去!” 顾长柏摸出兜里剩下的银元,豪气万丈,“今天我请客,不醉不归!” 他们找了家小酒馆,要了几样小菜,一壶米酒。虽然比不上昨天的山珍海味,但气氛热烈得能把屋顶掀翻。 “敬顾兄,咱们宿舍的状元!”陈更举杯。 “敬咱们八兄弟,从此同窗同袍,生死与共!”关麟征接道。 “敬黄埔军校,愿学成报国,不负此生!”宋希濂声音坚定。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米酒下肚,辣得人直咧嘴,却浇不灭胸中那团火。 席间,顾长柏悄悄溜到门外。 晚风拂面,广州的夜空繁星点点。他想起上海那两个神秘的青年,想起那封改变命运的推荐信,想起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从晕船吐得昏天黑地,到脱口而出的“光头大哥”,再到今天站在榜首的“顾长柏”。 冥冥之中,好像真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把他往这条路上推。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银元,又想起明天会不会再捡到点什么。 管他呢,反正路已经在这儿了,走就是了。 黄埔一期,这群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即将开启他们传奇的军旅生涯。 而历史的长卷,正缓缓翻开新的一页。 只不过此刻,这帮二货还在小酒馆里划拳呢。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你出的是啥?那是三根手指头!” “我说的是三阳开泰,你不懂!” 顾长柏笑着走回酒馆,看着这帮刚认识的兄弟,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军校,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第4章 家宴 放榜后的日子,突然就闲下来了。 开学定在五月一号,掰着指头一算,还有二十多天。这对于刚经历连番考试的八个人来说,简直像坐过山车冲到最高点,然后——卡住了。 “二十多天,干啥呢?”陈更躺在床上,盯着屋顶发呆。 关麟征提议:“要不咱们提前练练队列?” 李延年立刻摆手:“可拉倒吧,好不容易考完,让俺歇两天。” 刘畴希推了推眼镜:“我听说广州有个挺大的书店,想去看看。” “看书?”李玉堂一脸惊恐,“兄弟,你还没看够啊?” 八个人七嘴八舌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各玩各的,晚上回来汇报见闻。 顾长柏拉着比他小几个月的宋希濂,晃晃悠悠出了门。这俩人是宿舍里年纪最小的,顾长柏十八,宋希濂也十八,按月份顾长柏大那么一丢丢,所以宋希濂一口一个“柏哥”,叫得挺顺溜。 “柏哥,咱们去哪儿?”宋希濂问。 顾长柏想了想:“随便走走呗,广州咱俩都不熟,就当探险。” 俩人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溜达。广州的四月天已经热起来了,街上人来人往,卖糖水的、修鞋的、算命看相的,热闹得很。 正走着,顾长柏突然停下脚步。 地上,一张绿油油的纸片正躺在那儿,冲他招手。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定睛一看——嚯! “十USD!”宋希濂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柏哥,你这是什么运气?上街捡金条,出门捡美元?” 顾长柏把钞票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摸了摸纸质,确认是真的,嘿嘿一乐:“老天爷发的零花钱呗。” 宋希濂羡慕得直咂嘴:“我怎么就捡不到呢?我走路也低头看啊,看到的全是石头和狗屎。” “这叫天赋,懂不懂?”顾长柏把美元小心叠好,揣进口袋,“走,待会儿请你吃冰激凌。” 话音刚落,一阵汽车引擎声从身后传来。俩人往路边让了让,一辆黑色小轿车“嗖”地从面前开过,扬起一片尘土。 宋希濂刚想骂“开这么快赶着投胎啊”,那车居然在前面停了下来,然后——倒车,倒了回来。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不到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的圆脸。 圆脸男人上下打量着顾长柏,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哟,几天不见,怎么落魄成这样啦?” 说完,车窗“唰”地又摇上去,汽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 顾长柏站在原地,表情一言难尽。 宋希濂愣了三秒,然后破口大骂:“这他妈哪个老王八蛋?开着车下来就为了说这么一句?有病吧?柏哥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那是我爹。”顾长柏平静地说。 宋希濂的骂声戛然而止,嘴巴还张着,像被点了穴。 “啊?” “我爹。” “……” 宋希濂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个……柏哥,我刚才说的话……” “没事,我也经常骂他老王八蛋。”顾长柏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宿舍。” 宋希濂被拽着往回走,一路上还在消化刚才的信息。亲爹开车路过,摇下车窗就为了嘲讽儿子一句。这什么家庭啊? 回到宿舍,宋希濂憋不住,把刚才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众人听完,笑得床板都在抖。 “亲爹嘲讽亲儿子?”关麟征捂着肚子,“顾兄,你们家这相处方式,挺别致啊!” 陈更笑得直拍大腿:“顾兄你当时啥表情?”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能有啥表情?我还没反应过来,车就跑了。” 李延年好奇地问:“那你爹大老远从上海跑来广州干啥?” “不知道。”顾长柏摊手,“我们家的事儿,向来是我爹想干啥干啥,我问了也白问。” “那你不去打个招呼?”刘畴西问。 “他刚才又没说让我去。”顾长柏一脸无辜,“他嘲讽完就跑,我上哪儿找他去?”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 正笑得起劲,宿舍门被人敲响了。 “顾长柏在吗?” 八个人齐刷刷扭头,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笔挺军装的人——蒋校长。 笑声瞬间消失,八个人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蒋校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顾长柏身上:“跟我走一趟,有人要见你。” 顾长柏一愣:“谁啊?” “去了就知道了。”蒋校长说完,转身就走,完全不给追问的机会。 顾长柏赶紧跟上,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宿舍里的七个人,七个人齐刷刷对他比划着“保重”的手势。 出了宿舍,一辆黑色轿车正等着。 顾长柏跟着蒋校长上了车,车门一关,发动机轰鸣,车子驶入广州的街道。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尴尬。 顾长柏偷偷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蒋校长。光头,严肃,眉头微皱,跟当年在上海青楼里那个清瘦的年轻人判若两人。那时候他还留着头发呢,还会笑呢,还会拍着顾长柏的肩膀说“小兄弟,今天这顿我请了”——虽然最后是顾长柏付的钱。 “看什么?”蒋校长突然开口。 顾长柏被抓了个现行,索性厚着脸皮问:“蒋先生,我在想,您还记得当年在上海的事儿吗?” 蒋校长(用来替换真名)沉默了几秒,嘴角竟然微微动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您头发还挺多的。”顾长柏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校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然后居然叹了口气:“那时候……确实。” 顾长柏胆子大了起来:“还有那个赌场,您记得吗?咱们一起被赶出来的那次。” “那是你被赶出来,我是陪你出来。”蒋校长纠正他。 “对对对,您陪我。”顾长柏憋着笑,“还有炒股那次,咱们仨凑钱买的那只股票,最后赔得只剩裤衩。” 蒋校长的嘴角抽了抽,似乎是想笑,但又觉得现在这个身份笑出来不合适,最后面部表情扭曲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那只股票……不提也罢。” 顾长柏发现,这位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蒋先生,谈起当年的糗事,居然也有点不好意思。看来不管当多大的官,年轻时候的黑历史是抹不掉的。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蒋校长突然问。”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您说那位?挺好的,上次见他还让我替他向您问好。” 蒋校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没那么尴尬了。 车子在一座灰色建筑前停下。 顾长柏下车,抬头一看——广州陆海军大元帅大本营。门口站着卫兵,威风凛凛。 “跟我来。”蒋校长领着他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来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蒋校长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进来。” 门推开,顾长柏往里一看—— 好家伙,一屋子熟人! 刚才开车嘲讽他的那个圆脸男人——也就是他亲爹顾维翰,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一脸“没想到吧”的欠揍表情。 圆脸旁边还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看着都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而最中间的主座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着灰色长衫,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目光炯炯。他看见顾长柏进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老师?” 老人哈哈大笑:“好小子,还记得我这个老师!” 顾长柏当然记得。九岁那年,有个广东小老头来他家借钱,他爹二话不说就借了。后来那小老头在法租界洋泾浜开了个学堂,他就被送去跟着读书。虽然只读了一年,但那一年里,小老头给他讲了很多东西——中国的过去,世界的现在,未来的可能。 “老师,您怎么在这儿?”顾长柏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老人面前。 孙先生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这是我家,我不在这儿在哪儿?坐吧。” 顾长柏刚坐下,就注意到孙先生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素雅的旗袍,气质温婉,正含笑看着他。 “这是宋女士。”孙先生介绍道,“你可以叫师母。” 顾长柏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师母好。” 宋女士笑着摆摆手:“别这么拘谨,今天是家宴,放轻松。” 家宴? 顾长柏偷偷瞄了一眼他爹,他爹冲他挤了挤眼睛,意思是“小子,你面子挺大”。 蒋校长站在门口,一时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按说他应该留下,但中山先生没发话,他又不好自己坐下。 钟山先生好像这才注意到他,摆了摆手:“介石,你先去忙吧。” 蒋校长点点头,正要转身离开。 “蒋委员,”顾长柏突然开口,“要不留下吃顿饭?”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秒。 蒋校长的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 顾长柏眨眨眼,笑着看向中山先生。 钟山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宋女士也笑了,对蒋介石说:“蒋先生,要不就留下一起?” 蒋校长心里其实是想留下的。能跟钟山先生一起吃顿饭,这机会多难得。但他更清楚,钟山先生让他走,那就是有话要跟顾家父子单独说。 他看了一眼顾长柏,那小子正冲他挤眉弄眼,意思大概是“我帮你留了,留不留看你”。 蒋校长心里叹了口气。这小混蛋,关系硬得离谱啊。 “不了,”他摇摇头,表情恢复了一贯的严肃,“还有公务要处理。你们慢用。” 说完,他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走出大元帅府,蒋校长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天空,突然有点感慨。 当年在上海,他和这个半大小子,一起逛青楼、赌场、炒股,他输得一塌糊涂,小混蛋赢的一塌糊涂,后来他跟着小混蛋买,小混蛋和他一起跌的一塌糊涂。那时候谁能想到,那个帮他付嫖资的小屁孩,居然是总理的学生? 他摇了摇头,上了车。 车里,司机问:“蒋先生,回筹备处吗?” “嗯。” 车子发动,驶入暮色中的广州街道。 大元帅府内,家宴正式开始。 说是家宴,其实也没几个人。钟山先生、宋庆玲、顾维翰、顾长柏,还有几个钟山先生的幕僚,都是熟面孔。 “长柏啊,”钟山先生夹了一筷子菜,“听说你考了第一名?” 顾长柏嘿嘿一笑:“运气好。” “运气?”顾维翰在旁边插嘴,“从小到大走路捡钱的主儿,跟我说运气?” 钟山先生和宋庆玲都笑了。 “维翰啊,”钟山先生对顾维翰说,“你这儿子,可比你当年强多了。” 顾维翰立刻接话:“那是,我儿子嘛!”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爹,您刚才开车路过,就为了说那句?” 顾维翰理直气壮:“我看你站在路边发呆,就想提醒你一下,别考了第一就飘。” “那您倒是下车啊,摇下车窗说一句就跑,算什么?” “我忙着呢,没空下车。”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斗得不亦乐乎。孙和宋庆玲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行了行了,”钟山先生摆摆手,“长柏啊,我听说你这次考试,政论写得不错。张申府特意拿来给我看过。” 顾长柏一愣:“您看了?” “看了。”钟山先生点点头,“有些观点还稚嫩,但方向是对的。你写的那句‘苏俄革命成功,可供借鉴;党人热心革命,可为友军’,很好。” 顾长柏挠了挠头:“我就是凭感觉写的。” “感觉对了就好。”钟山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长柏啊,你来黄埔,是想干什么?” 顾长柏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该干点啥,不能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钟山先生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那就好好干。”他说,“黄埔是咱们自己的军校,第一期学生,将来都是革命的种子。你既然来了,就别辜负这个机会。” “是,老师。” 宋庆玲在旁边轻声说:“长柏,你老师对你期望很高,别让他失望。” 顾长柏认真地点头。 顾维翰在旁边看着,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知道,能让钟山先生亲自嘱咐,这份期望有多重。 家宴结束,顾长柏跟着他爹走出大元帅府。 夜色已深,街上安静下来。 “爹,您这次来广州,到底干啥?”顾长柏问。 顾维翰背着手,慢悠悠地说:“谈生意。顺便看看你小子有没有给我丢人。” “那您看到了,没丢人。” “嗯,还行。”顾维翰难得夸了他一句,“不过别得意,黄埔才刚开始,以后日子长着呢。” 顾长柏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爹,您当年借给老师的钱,还了吗?” 顾维翰瞪他一眼:“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那就是没还。” “……”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出一段路,顾长柏突然停下脚步,低头一看—— 月光下,一枚银元正躺在石板路上,冲他眨眼睛。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口袋。 顾维翰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你这小子,真是邪门。” “天赋,懂不懂?”顾长柏学着他爹的语气,“走了走了,回宿舍睡觉。” 回到东校场宿舍,七个人还没睡。 一看见顾长柏进门,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谁要见你?” “是那位吗?那位?” “你爹怎么也在?” 顾长柏被七嘴八舌的问题包围,赶紧摆手:“停停停,一个个来!” 众人安静下来,眼巴巴看着他。 顾长柏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说:“老师请我吃饭,我爹也在,顺便认了个师母。” “老师?”陈更抓住关键词,“你老师是谁?” 顾长柏眨眨眼:“孙**。”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炸了。 “卧槽!!!” “***是你老师?!” “你跟他读过书?!” 顾长柏被吼得耳朵疼,赶紧解释:“就一年,九岁的时候,他借过我家钱……” 关麟征一拍大腿:“顾兄,你这关系也太硬了吧!怪不得你敢管蒋先生叫光头!” “那是小时候叫顺嘴了……” “小时候?!”宋希濂瞪大眼睛,“你小时候就认识蒋先生?” 顾长柏挠了挠头:“呃……在上海,一块儿玩过。” “玩什么?” 顾长柏迟疑了一下,决定隐瞒青楼赌场炒股这些细节,含糊道:“就……普通朋友。” 众人将信将疑,但顾长柏不肯多说,他们也不好追问。 “行了行了,睡觉睡觉。”顾长柏往床上一躺,“明天还得继续探险呢。” 这一夜,顾长柏睡得特别香。 梦里,他又回到了九岁那年,坐在法租界的学堂里,听那个广东小老头讲中国的未来。小老头说,中国一定会变好的,因为有你们这些年轻人。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八张床上。七个人还在呼呼大睡,呼噜声此起彼伏。 顾长柏悄悄起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远处,珠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枚昨晚捡的银元,还有一张十美元的钞票。 他突然想起他爹昨晚说的话——“黄埔才刚开始,以后日子长着呢”。 是啊,才刚开始呢。 第5章 呼朋引伴 家宴后的第二天一早,顾维翰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走之前,他把顾长柏拉到一边,难得正经了一回。 “小子,”他爹从怀里掏出几张纸,“这是三十万支票,广州咱们家的银行就能取。还有五百条步枪,十万发子弹,已经在路上了,过几天就能到广州。” 顾长柏瞪大眼睛:“爹,你这是……” “你老师昨晚跟我聊了聊。”顾维翰摆摆手,“说黄埔现在缺钱缺枪,我这个当家长的,总得表示表示。再说了,你在这儿混,总不能让你没面子,我已经给了二十万了,这三十万你先拿着。” 顾长柏心里一暖,刚想说什么感动的话,他爹又开口了: “对了,我在黄埔附近留了十几个人,都是咱们家在广州分行的伙计。你以后要请客吃饭什么的,直接找他们拿钱就行,别客气。” “……” “还有,你娘让我带话,说让你好好吃饭,别瘦了。” 顾长柏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您就没什么要嘱咐我的?” 他爹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下次看见你,别让我再摇下车窗找你。你要站在显眼的地方。” 说完,上车,关门,扬长而去。 顾长柏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柏开启了“散财童子”模式。 第一天,他带着三号宿舍的七个人去了广州最好的酒楼,点了一桌子菜,吃得八个人扶着墙出来。 第二天,隔壁四号宿舍的人闻着味儿来了,顾长柏一挥手:“一起一起,人多热闹!” 第三天,五号宿舍、六号宿舍的人也来了。 第四天,整个东校场的临时宿舍都知道了一件事:三号宿舍那个考第一的顾长柏,家里有矿,天天请客! 陈更看着每天络绎不绝来“串门”的人,啧啧称奇:“顾兄,你再这么请下去,整个黄埔一期的学生都得认识你。” 顾长柏满不在乎:“认识就认识呗,反正以后都是同学。” 关麟征在旁边算账:“这几天花了多少钱了?” 顾长柏想了想:“没多少,也就二百多大洋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多大洋,够普通人家过一年了。 宋希濂在旁边一脸崇拜:“柏哥,你真是我亲哥!” 这天下午,顾长柏照例带着一帮人去茶楼喝茶。 刚到门口,就看见一个人正跟店小二比划着什么。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个子不高——准确地说,是特别不高,目测连一米六都够呛。 “我说了,我是黄埔的,让我进去喝杯茶怎么了?”那人操着一口浙江口音,声音倒是挺洪亮。 店小二一脸为难:“客官,咱们这儿是茶楼,不是善堂。您要是没钱,就别……” 顾长柏看不下去了,走过去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这位兄台的账,算我头上。” 那人回头,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看着年纪不小了,眼神却透着股倔劲儿。 “多谢兄台!”他拱了拱手,“在下胡宗南,浙江孝丰人,来广州投考黄埔。” 顾长柏笑着回礼:“顾长柏,江苏嘉定人,也是考生。胡兄看着……比我年长?” 胡宗南脸色微微僵了一下,干咳一声:“我今年二十……呃,二十九。” 旁边陈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十九?胡兄,你这也……” 胡宗南脸更黑了:“有志不在年高!我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报国之心不输你们这些小年轻!” 顾长柏瞪了陈更一眼,热情地拉住胡宗南:“胡兄说得对!来来来,一起喝茶,我请客!” 茶桌上,胡宗南喝着茶,跟众人聊起了自己的经历。原来他本来是个小学教员,因为不满军阀横行,辞了职跑来广州报考军校。路上折腾了一个多月,钱花得差不多了,今天差点连茶都喝不上。 “不容易。”顾长柏感慨,“胡兄这份心,值得敬佩。” 胡宗南摆摆手:“什么敬佩不敬佩的,就是想干点事。你们呢?都是哪儿的?” 众人七嘴八舌报了家门。胡宗南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都是人才啊!以后在黄埔,咱们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 顾长柏笑道:“互相关照!” 喝完茶,胡宗南跟着众人回了东校场。 他住的地方比顾长柏他们还简陋,就是个临时搭的棚子,里面挤了十几个人。顾长柏一看,心里不是滋味,当下拍板:“胡兄,搬到我们宿舍吧!虽然挤了点,但比棚子强。” 胡宗南一愣:“这……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关麟征也附和,“咱们三号宿舍,欢迎有志之士!” 就这样,三号宿舍从八个人变成了九个人,又从九个人变成了十个人——第二天,又来了三个湖南人,一个叫左*,一个叫蔡申西,还有一个叫陈明仁,都是奔着顾长柏的“请客传说”来的。 陈更看着越来越挤的宿舍,感慨道:“顾兄,你再这么请下去,咱们宿舍得扩建成大通铺了。” 顾长柏嘿嘿一笑:“挤挤更暖和。”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顾长柏在茶楼又攒了个局。 这次来的人格外多:除了三号宿舍的原班人马,还有新来的胡宗南、左*、蔡申西、陈明仁,以及隔壁宿舍的几个熟面孔。 茶楼二楼,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热闹非凡。 “来,敬咱们未来的黄埔同学!”顾长柏举杯。 众人轰然应诺,杯子碰得叮当响。 胡宗南坐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广州之前,本来以为自己年纪大、阅历丰富,到了黄埔怎么也能混个“大哥”当当。结果倒好,刚到就被顾长柏请了顿茶,然后被拉进了三号宿舍,然后每天跟着这帮小年轻蹭吃蹭喝…… 蹭着蹭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这个顾长柏,好像有种特殊的魔力。 你看他往那儿一坐,什么都不用干,就有人凑过来聊天。三号宿舍那几个就不说了,陈更、关麟征、宋希濂,一个个跟他称兄道弟。隔壁宿舍的也来了,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据说是今天刚到广州的考生,一听顾长柏请客,直接就奔这儿来了。 “胡兄,想什么呢?”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胡宗南抬头,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看着斯斯文文的。 “哦,没什么。”胡宗南笑了笑,“你是?” “我叫曾扩情,四川人。”年轻人伸出手,“刚来广州两天,听说顾兄这儿热闹,就过来看看。” 胡宗南跟他握了握手,随口问道:“扩情兄,你这名字挺有意思,有什么讲究吗?” 曾扩情哈哈一笑:“我爹给起的,说是‘扩充情怀’的意思。不过大家都叫我‘扩大哥’——因为我一到哪儿,哪儿就热闹。” 胡宗南也笑了:“那咱俩有缘,我也喜欢热闹。” 正聊着,又有人凑了过来。 “二位聊什么呢?加我一个!” 胡宗南一看,是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看着挺精神。 “在下李铁军,广东梅县人。”年轻人自来熟地坐下,“听说顾兄这儿有好吃好喝的,我就厚着脸皮来了。” 胡宗南心里一动。这人看着挺机灵,以后要是带兵,应该是个好苗子。 “铁军兄,你是哪儿毕业的?”他问。 “广州本地读的中学。”李铁军笑道,“从小就想当兵,这回总算有机会了。” 正说着,旁边又响起一个声音:“铁军,你跑这儿来了?” 胡宗南扭头,看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还端着杯茶。 “文哥!”李铁军赶紧介绍,“这位是李文,湖南人,跟我同一天到的广州。” 李文冲胡宗南点点头:“兄台怎么称呼?” “胡宗南,浙江人。” “浙江人?”李文眼睛一亮,“好地方!我还没去过呢,以后有机会得去看看。” 胡宗南正要接话,又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胡兄,一个人坐这儿干嘛?过去一起聊!” 胡宗南回头,是一个看着比他年轻不少的年轻人,但眼神很沉稳。 “你是?” “刘戡,湖南桃源人。”年轻人笑道,“刚才听你们聊得热闹,就过来凑个热闹。” 胡宗南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李铁军、李文、刘戡……这几个名字,他以前都没听过,但就是觉得,这些人以后肯定能成事。 “来来来,都坐下!”他招呼道,“今天人多,咱们好好聊聊!” 茶楼另一角,顾长柏正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 “顾兄,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有人问。 顾长柏想了想,决定低调一点:“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旁边陈更直接拆台,“他家有银行、有工厂、有船运公司,这叫小生意?”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柏瞪了陈更一眼:“就你话多!” “顾兄,那你为啥来考黄埔?”又有人问。 顾长柏认真想了想:“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该干点啥,不能浑浑噩噩过一辈子。”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这个答案,其实也是他们大多数人的答案。 乱世之中,谁不想干点事呢? 顾长柏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们是同学,是战友,是兄弟。 茶快喝完的时候,又来了个人。 有点瘦,但眼神锐利。 “俞济时,浙江奉化人。” 顾长柏眼睛一亮:“奉化?你跟蒋先生是同乡啊!” 俞济时笑了笑:“算是吧。” 顾长柏心里有数,也不追问,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 胡宗南坐在角落,看着这一波又一波的人,心里越来越复杂。 李铁军、李文、刘戡、曾扩情、俞济时……这些人,以后都是黄埔一期的同学,将来很可能都是带兵打仗的料。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才对——认识这么多人才,以后在军校里人脉广了,干什么都方便。 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些人,怎么都冲着顾长柏来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顾长柏。那小子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周围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胡宗南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本来想组一个队,结果还没开始组,队长就已经被别人当上了。 “胡兄,想什么呢?”曾扩情又凑了过来。 胡宗南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顾兄这人缘真好。” 曾扩情点点头:“是啊,我来了两天,就听说了他的事——考第一,请客吃饭,认识蒋先生,还跟总理有关系。啧啧,这背景,硬得很。” 胡宗南心里一动:“总理?” “你不知道?”曾扩情压低声音,“听说顾兄小时候跟总理读过书,管总理叫老师。前几天还被叫去大元帅府吃饭呢!” 胡宗南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 怪不得这小子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而且啊,”曾扩情继续说,“他爹这次来广州,给黄埔捐了二十万大洋,还有枪和子弹。你说说,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 胡宗南沉默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又看了看远处被众星捧月般的顾长柏,心里突然有点酸。 他今年二十九了,比顾长柏大了十一二岁。他来广州,是拼了命想改变命运。而顾长柏呢?生下来就什么都有,钱、背景、人脉,什么都不缺。 命运这东西,真是不公平。 “胡兄,”曾扩情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别想太多。顾兄人挺好的,不摆架子,谁有困难他都帮。能认识他,是咱们的运气。” 胡宗南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容:“你说得对。” 茶局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众人三三两两离开,顾长柏站在茶楼门口,跟每个人道别。 胡宗南最后一个走。 “胡兄,”顾长柏叫住他,“明天还来啊!我请客!” 胡宗南笑了笑:“顾兄,你这么天天请,不心疼钱啊?” 顾长柏摆摆手:“钱嘛,花完了再赚。但朋友错过了,可就没了。” 胡宗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明天一定来。”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长柏正跟茶楼老板结账,一边结一边跟老板聊着什么,笑得没心没肺的。 胡宗南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想法,有点多余。 命运是不公平,但人心是公平的。 这小子虽然命好,但对人是真心的。 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大步往东校场走去。 身后,茶楼的灯笼亮了起来,在暮色中闪着温暖的光。 回到宿舍,胡宗南发现屋里又多了几个人。 “胡兄回来了!”陈更招呼道,“快来快来,咱们正商量着明天去哪儿玩呢!” 胡宗南挤到床边坐下,看着满屋子的人——李铁军、李文、刘戡、曾扩情、俞济时,还有三号宿舍的那帮老面孔。 他突然笑了。 这帮人,以后都是他的同学、战友。 管他是冲着谁来的呢,反正,以后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明天去哪儿?”他问。 顾长柏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我听说广州有个地方,卖的烧鹅特别好吃……” 众人一阵欢呼。 胡宗南也跟着笑起来。 他想起今天在茶楼,顾长柏说的那句话: “钱花完了再赚。但朋友错过了,可就没了。” 嗯,这个朋友,交得值。 窗外,广州的夜色渐渐深了。 东校场的临时宿舍里,一群年轻人还在热烈地聊着,笑声不断。 第6章 黄埔之嘴 又是一天,阳光正好,适合花钱。 顾长柏照例带着一帮人在广州城里晃悠。这几天下来,他对广州的熟悉程度都快赶上上海了——哪家茶楼的点心好吃,哪家酒楼的烧鹅最香,哪条街的糖水最甜,门儿清。 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少爷带着家丁出门巡街。 “柏哥,”宋希濂凑过来,“今天去哪儿吃? 顾长柏想了想:“听说有家馆子不错,专门做客家菜的,去尝尝?” “行!”众人异口同声。 这帮人现在对顾长柏的信任已经达到了某种迷信的程度——只要跟着柏哥,就有好吃的;只要跟着柏哥,就能捡到钱;只要跟着柏哥,日子就过得滋润。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一家名叫“客家人”的馆子。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口挂着几串红辣椒,看着就喜庆。 顾长柏刚要进门,余光一扫,突然停住了。 街对面,两个人正并肩走来。 一个瘦高挺拔,穿着军装,身姿如松,走在人群中跟鹤立鸡群似的——关键是那张脸,俊得有点过分,五官立体得像雕刻出来的,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我知道我帅但我无所谓”的淡然。 另一个中等身材,穿着同样的军装,但气质完全不同。走路昂首挺胸,双手背在身后,步伐略显急促,肚子微微挺着,一看就是当官当惯了的。 顾长柏一眼就认出那个瘦高的。 这不花帅吗? “叶教官!”他脱口而出。 那人脚步一顿,扭头看过来,目光落在顾长柏脸上,微微挑眉:“你认识我?” 顾长柏快步走过去,笑嘻嘻地说:“认识啊!叶教官,教授部副主任,咱们黄埔的大名人——主要是长得太有名了,想不认识都难。” 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笑,路边卖菜的大婶都多看了两眼。 “你这小子,嘴挺贫。”他说,“你是今年的考生?” “顾长柏,考号074,江苏嘉定人。”顾长柏自我介绍,“这几位都是我同学,出来逛逛。” 旁边那个肚子微挺的中年人打量着顾长柏,开口问道:“你就是顾长柏?” 顾长柏转头看他:“您是?” “王柏龄,教授部主任。”中年人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官腔,“听说你考了第一,还天天请客?年轻人,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顾长柏嘿嘿一笑:“王主任教训得是。不过反正钱是我爹给的,不花白不花。” 王柏龄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该夸他实诚还是该骂他败家。 叶在旁边笑道:“茂如兄,年轻人嘛,有活力是好事。咱们当年读书的时候,不也天天琢磨着去哪儿喝酒?” 王柏龄哼了一声:“那能一样吗?” 顾长柏眼睛一亮:“王主任在日本留过学?跟蒋先生是同学?” 王柏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振武学校的同学,一起读过书。” “那您也是老前辈了!”顾长柏立刻拍马屁,“失敬失敬!要不……一起吃点?我请客!” 王柏龄摆摆手:“不了,还有事。”说着看了看眼前这帮年轻人,突然叹了口气,“年轻真好。” 顾长柏顺嘴接道:“是啊,有这么一群黄埔同学,真好。” 王柏龄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个笑容:“这话说得不错。行了,你们玩吧,我们走了。” 叶**冲顾长柏点点头:“好好玩,过几天开学了就没这么自在了。” 两人转身离开。顾长柏目送他们的背影,突然听见王柏龄边走边跟叶**说:“这小子,嘴皮子挺溜,以后估计是个能混的。” 叶**笑着回了句什么,没听清。 “柏哥,”宋希濂凑过来,“你认识那个帅的?” “不认识。”顾长柏如实回答。 “那你喊他?” “长得帅的人,喊一喊怎么了?”顾长柏理直气壮。 众人沉默三秒,然后纷纷表示:这话没毛病。 一行人进了馆子,找了个靠窗的大桌坐下。 点完菜,关麟征突然压低声音说:“刚才王主任说,蒋先生被任命为黄埔军校校长了,你们听说了吗?” 陈更点点头:“听说了,昨天的事。” 宋希濂挠挠头:“那咱们以后得管他叫蒋校长了?” 顾长柏端起茶杯,悠悠地说:“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后管着咱们了。” 众人想起顾长柏刚来时那句“光头大哥”,齐齐打了个寒颤。 “顾兄,”李延年小心翼翼地问,“你说蒋校长……记仇不?” 顾长柏认真想了想:“应该……不记吧?他当年输给我钱的时候,也没说什么。”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陈更幽幽地说:“顾兄,你这辈子,就靠这句话活着了是吧?” “那可不。”顾长柏理直气壮,“这叫人生高光时刻,够吹一辈子。” 菜上来了,众人正吃得热闘,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这人中等身材,瘦而略扁的面型,外表精细有余而气度略显不足。他穿着一身半新的长衫,眼神锐利,像鹰似的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最后落在顾长柏他们这一桌上。 然后他走过来,在旁边的空桌坐下,要了一壶茶,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他们。 顾长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低声问旁边的人:“这人谁啊?盯着咱们看什么?” 陈更看了一眼:“不认识。” 关麟征摇摇头:“没见过。” 胡宗南仔细打量了一番,也摇头。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们在议论自己,嘴角微微扯了扯,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但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顾长柏被他看得发毛,干脆扭过头去,专心吃饭。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瞟。那人就这么坐着,像一尊雕塑似的,眼神始终在他们这桌打转,也不知道是在观察还是在监视。 “这人有点邪门。”宋希濂小声说,“看着不像好人。” 刘畴西推了推眼镜:“可能是别的考生吧,好奇咱们。” “好奇也不用盯这么紧吧?”李铁军嘀咕,“跟审犯人似的。” 正说着,那人突然站起身,朝他们走过来。 众人立刻紧张起来,手都按在了桌上——虽然桌上只有筷子。 那人走到桌边,微微欠身:“诸位是黄埔一期的考生?” 陈更点点头:“是,请问你是?” “贺衷寒。”那人自我介绍,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就让人不太舒服,“也是考生,湖南岳阳人。” 顾长柏心里一动。这名字他听过,好像也是这次考试的前几名,具体第几忘了。 “原来是贺兄。”陈更客气地招呼,“一起坐?” 贺衷寒摇摇头,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顾长柏身上:“你就是顾长柏?” 顾长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但还是点点头:“是我。贺兄有事?” 贺衷寒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听说你考了第一,政论得了95分。” “……对。” “你那篇政论,我看了。”贺衷寒顿了顿,“写得不错。”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配上他那张脸和那种语气,愣是让人听不出半点夸奖的意思。 顾长柏干笑一声:“多谢贺兄抬举。” 贺衷寒点点头,又扫了一眼桌上的人,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们,挺好的。”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馆子,消失在人群中。 众人面面相觑。 “这人……有病吧?”直率的关麟征忍不住说。 陈更皱着眉头:“贺衷寒……我好像听说过,湖南人,在长沙那边搞过学生运动,挺能写的。” “能写?”宋希濂撇嘴,“能写也不能这么说话啊,跟谁欠他钱似的。” 顾长柏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却有点膈应。 刚才贺衷寒看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一种动物——蛇。 冷冰冰的,没有温度,就那么在暗处盯着你,不知道在想什么。 “算了算了,不管他。”他放下茶杯,“来来来,吃菜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众人继续吃喝,气氛又热闹起来。 但顾长柏心里始终有点不舒服。那个贺衷寒,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就是让人不自在。 “柏哥,”宋希濂凑过来,“想什么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刚才那人有点怪。” 宋希濂点头:“是有点怪。不过管他呢,反正以后又不是一个宿舍的。” 顾长柏想想也是,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 吃完饭,一群人晃悠着往回走。 路过一个街角,顾长柏突然停下脚步。 地上,一枚银元正冲他眨眼。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口袋。 胡宗南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顾兄,你这运气,真是绝了。” 顾长柏嘿嘿一笑:“习惯就好。” 身后,陈更突然说:“诶,你们说,刚才那个贺衷寒,会不会是来打探咱们的?” 关麟征不解:“打探什么?咱们有什么好打探的?” “不知道。”陈更摇摇头,“就是感觉他那眼神,跟特务似的。” 顾长柏想了想,摆摆手:“管他呢,爱打探打探去。咱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众人纷纷点头。 是啊,怕什么? 他们是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茶、一起聊过理想的兄弟。以后进了黄埔,还是一起训练、一起学习、一起扛枪的战友。 一个奇奇怪怪的贺衷寒,能翻出什么浪花?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第7章 捐款 日子一天天过去,离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几天顾长柏照例带着兄弟们四处晃悠,广州城的大街小巷都快被他们踩平了。每天吃喝玩乐,好不快活。 但顾长柏发现一件事——陈更这几天话变少了。 这天晚上,一群人刚从茶楼回来,陈更拉着顾长柏走到一边。 “顾兄,”陈更压低声音,“我听说军校经费出问题了。” 顾长柏一愣:“啥意思?” “就是没钱了。”陈更叹了口气,“我听人说,省财政厅那边一直拖着,军校的启动经费到现在还没拨下来。眼看就要开学了,连桌椅板凳都还没买齐。” 顾长柏皱了皱眉。他想起前几天在大元帅府吃饭时,老师确实提过一嘴黄埔的事,但当时他没往心里去。 “缺多少?” “不知道。”陈更摇摇头,“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顾长柏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陈更的肩膀:“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出了门。 他直奔黄埔军校筹备委员会。 门口站岗的士兵已经认识他了——这几天顾长柏天天带着一帮人进进出出,想不认识都难。 “顾公子,找谁?” “蒋校长在吗?” 士兵点点头,领着他往里走。 蒋校长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顾长柏探头一看,蒋介石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 “蒋校长?”顾长柏敲了敲门。 蒋校长抬起头,看见是他,眉头稍微松了松:“进来吧。有事?” 顾长柏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我听说军校经费出问题了?” 蒋校长手上的笔顿了顿,抬眼看他:“你听谁说的?” 顾长柏不说话。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是。省财政厅那边只拨了不到二十万,离预算差得远。俄国人的援助还在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顾长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往桌上一放。 蒋校长低头一看。 二十万。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顾长柏。 “你爹给你的?” “嗯。”顾长柏点点头。 蒋校长沉默了。 良久,他开口:“你知道这二十万意味着什么吗?” 顾长柏眨眨眼:“意味着咱们的桌椅板凳有着落了?” 蒋校长被他这回答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最后叹了口气:“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大元帅府。” 一个时辰后,顾长柏又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这次进门,屋里人不多。中山先生坐在主座上,正跟几个幕僚说话。看见蒋校长带着顾长柏进来,他摆摆手,让其他人先出去。 “介石,怎么了?”中山先生问。 蒋校长把银票放在桌上:“这是长柏捐的,二十万。” 中山先生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纸,又抬头看向顾长柏。 顾长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老师,我爹上次给的钱,我留着也没啥用。听说军校缺钱,就想着……” 中山先生摆摆手,打断了他。 “长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爹上次已经捐了二十万?” 顾长柏点点头:“知道。” “那你这次……” “我爹的钱是我的钱,我的钱也是我爹的钱。”顾长柏说得理直气壮,“反正都是一家的,分那么清楚干嘛?” 中山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维翰这个儿子,养得好。”他对蒋校长说。 蒋校长点点头,没说话。 中山先生站起身,走到顾长柏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长柏,老师没什么能给你的。黄埔现在什么都缺,钱、枪、人,什么都缺。你这二十万,是雪中送炭。” 顾长柏嘿嘿一笑:“老师别这么说,应该的。” 中山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今年十八?” “是。”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写了一张条子,盖上章,递给顾长柏。 顾长柏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陆海军大元帅大本营少校参谋”——这几个字他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有点不太明白。 “老师,这是……” “给你的。”中山先生说,“黄埔开学后,你一边读书,一边挂个名。每个月有饷银,不多,但够你零花。” 顾长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拿着吧。”中山先生拍拍他的肩膀,“以后在黄埔,好好干。” 走出大元帅府,顾长柏和蒋校长并肩站在台阶上。 “蒋校长,”顾长柏突然开口,“您当年卸任参谋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蒋校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怎么?刚上任就想打听卸任的感觉?” “不是不是,”顾长柏赶紧摆手,“就是好奇。”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望着远处的天空,缓缓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该干下一件事了。” 他转头看向顾长柏:“你现在是少校参谋了,我当你和你一样大的时候还在上海……额……不说了。” 蒋校长上了车,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对了,以后别叫我蒋校长。” “那叫什么?” “叫校长就行。”说完,车窗摇上,车子走了。 顾长柏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汽车,突然笑了。 回到东校场,天已经快黑了。 宿舍里,一群人正等着他。 “柏哥回来了!”宋希濂第一个冲上来,“你去哪儿了?一天不见人影!” 顾长柏摆摆手:“办了点事。” “什么事?”关麟征好奇地问。 顾长柏想了想,决定暂时不说捐钱的事,也不说少校参谋的事。他看了看屋里这些人——陈更、宋希濂、关麟征、胡宗南、李延年、李玉堂、郑作民、刘畴西,还有新来的左*、蔡申西、陈明仁,一屋子人挤得满满当当。 “没事。”他笑着说,“就是出去转了转。” 众人将信将疑,但也没追问。 晚饭时间,一群人照例去食堂。顾长柏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兄弟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张少校参谋的委任状,正揣在他怀里。 他想起中山先生说的话:“你有钱,有人脉,有关系。但最重要的是,你愿意把这些拿出来,跟别人分享。” 顾长柏抬起头,看着前面那群人。 他们有的来自湖南,有的来自陕西,有的来自山东,有的来自浙江。他们有的穷,有的富,有的读过书,有的只认得几个字。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想干点事。 都想让这个国家,变得好一点。 顾长柏摸了摸怀里的委任状。 他笑了笑,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人群。 “等等我!” “柏哥你怎么这么慢?” “想事情呢。” “想啥?” 顾长柏眨眨眼:“想明天去哪儿吃。” 众人一阵欢呼。 暮色中,一群年轻人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 夜深了,宿舍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顾长柏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睡不着。 他摸了摸委任状,硬硬的,硌得慌。 少校参谋。 他才十八岁。 他突然想起穿越前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有些人十八岁就当上了少校,有些人二十八岁还在家啃老。”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旁边床上的宋希濂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柏哥,你笑啥?” “没什么。”顾长柏压低声音,“睡吧。” 宋希濂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顾长柏睁着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他想了很多事。 他想起那些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吹牛的兄弟们。 陈更、宋希濂、关麟征、胡宗南、李延年、李玉堂、郑作民、刘畴西、左权、蔡申熙、陈明仁…… 还有今天刚认识的那个贺衷寒——虽然他不太喜欢那个人。 这些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宋希濂,抗战爆发时三十岁,中将军长,三十四岁集团军总司令。 关麟征,1937年52军军长,四零年升任集团军司令。 李延年,嫡系第二军的军长。 李玉堂,第八军、第十军的军长,所部被称为泰山军。 他认识的这些人几乎都是抗战时期的主力军师长,甚至是集团军总司令。 希望那场中华民族的转折之战能变得容易一些吧。 第8章 上海招生办 距离黄埔开学不足一周。 这天一大早,顾长柏就被宋希濂从床上薅了起来。 “柏哥!柏哥!快起来!” 顾长柏迷迷糊糊睁开眼:“干嘛?着火啦?” “没着火,但比着火还重要!”宋希濂一脸兴奋,“今天广州城有庙会!听说热闹得很!” 顾长柏翻了个身:“庙会有啥好逛的……” “有吃的!” 顾长柏瞬间坐起来:“走。” 半小时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这次人来得格外齐——三号宿舍的原班人马,加上胡宗南、蔡申西、陈明仁,还有李铁军、李文、刘戡、曾扩情、钟松、俞济时这帮人,乌泱泱二十多个,走在街上跟游行似的。 “柏哥,”宋希濂凑过来,“这么多人,今天这顿得花不少吧?” 顾长柏摆摆手:“没事,昨天捡到钱了。” 众人:…… “你他*到底是怎么捡的?”脾气暴躁的关麟征忍不住问,“教教我们行不行?” 顾长柏认真想了想:“走路的时候低头看地,看到亮晶晶的就弯腰。” “废话!我们也低头看啊!看到的全是石头和狗屎!” “那就是天赋问题了。”顾长柏耸耸肩,一脸无辜。 众人:想打人。 庙会在广州城西,还没到地方就听见锣鼓喧天。 街上人山人海,卖糖人的、卖面人的、耍杂技的、唱戏的,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顾长柏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正想着找个地方歇歇脚,余光一扫,突然看见街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身形挺拔清瘦,站得笔直,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一看就是个讲究人。 另一个穿浅色西装,系着花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典型的留洋派打扮。 两人正站在路边,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声说着什么。 顾长柏本来没在意,正要往前走,突然听见那两人说话的声音飘进耳朵—— “公博,你看那边那群人。”穿中山装的那个微微抬了抬下巴。 穿西装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落在顾长柏他们这群人身上。 “黄埔的学生吧?”穿西装的——叫公博的那个——打量了一眼,“怎么这副德行?嘻嘻哈哈的,哪有点军人的样子。” 穿中山装的皱了皱眉:“确实……松散了些。” “汪先生,”公博压低声音,“你说黄埔这一期,能练出什么名堂吗?” 那个被称为“汪先生”的人沉默了几秒,缓缓说:“看吧。总理寄予厚望,希望别让人失望。” 心里却想着这个蒋介石看来要拉拢一下了。 顾长柏脚步一顿。 他扭头看了过去。 正好和那个“汪先生”对上眼。 那一瞬间,顾长柏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清瘦,五官端正,眼神里带着点文人的忧郁,又带着点政客的深沉。 而那人,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顾长柏眨眨眼,然后冲那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个“汪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回礼。 顾长柏收回目光,转身跟上队伍。 “柏哥,看什么呢?”宋希濂问。 “没什么。”顾长柏摇摇头,“看见两个人,好像认识。” “谁啊?” “不知道。”顾长柏想了想,“穿中山装的那个,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路边,汪京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汪先生?”陈公博凑过来,“怎么了?” 汪京味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但他心里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刚才那个年轻人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的那种跳。 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 那双眼睛看起来很普通,带着点笑意,甚至还冲他点了点头。但就在那一瞬间,汪精卫有种错觉——那个年轻人,好像把他整个人都看透了。 “走吧。”他收回思绪,对陈公博说。 两人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顾长柏跟着队伍往前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两个人。 穿中山装的那个,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不是这辈子见过,是……上辈子? 他突然想起来了。 汪京味。 顾长柏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袋。 算了,现在想那些没用。 庙会逛到一半,突然有人拍了拍顾长柏的肩膀。 “顾兄!” 顾长柏回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身后,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满脸都是热情,恨不得把“我是革命青年”几个大字写在脸上。 “你是?” “蒋先云!”年轻人伸出手,“也是黄埔一期的考生,湖南人!” 顾长柏握住他的手,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名字——蒋先云,这次考试的第二名,就排在他后面。 “原来是蒋兄!”顾长柏笑道,“久仰久仰!” 蒋先云摆摆手:“什么久仰不久仰的,都是同学!我听说你考了第一,政论95分,厉害!” 顾长柏嘿嘿一笑:“运气好。” “运气?”蒋先云摇摇头,“你的卷子我看了,写得确实好。不过下次考试,我会超过你的!” 顾长柏一愣,然后笑了:“行,我等着。” 蒋先云身后还跟着几个人,见他们聊完了,纷纷上前打招呼。 “顾兄,我叫徐象谦。”一个瘦高的年轻人伸出手,话不多,但眼神很稳。 “顾兄,桂永清。”另一个年轻人点点头,看着挺精神。 “顾兄,侯镜如。”又一个人自我介绍。 顾长柏一一握手,心里暗暗记下这些名字。 最后一个人走上前来,看着文文弱弱的,戴着副眼镜,一副书生样。 “顾兄,我叫黄维。”那人说,“江西贵溪人。” 顾长柏眼睛一亮:“黄维?你是江西的?” “是。”黄维点点头,“顾兄听说过我?” “听说过听说过!”顾长柏热情地拉住他的手,“来来来,一起走!” 黄维被他拉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这位考第一的顾兄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热情。 一群人找了个茶楼坐下,要了几壶茶,几碟点心。 顾长柏挨着黄维坐,问东问西。 “黄兄,你是怎么来广州的?” 黄维推了推眼镜:“我和方志闵大哥,还有同乡桂永清,一起从江西到上海,然后坐船来的。” “上海?”顾长柏眼睛一亮,“在上海谁接待的你们?” 黄维想了想:“是一位湖南来的先生,叫……。人很和气,手很软,跟我们聊了很多。”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问:“黄兄,你以前读过什么书?” “读过几年私塾,后来进了师范。”黄维老老实实回答,“数学也学了一些。” “数学?”顾长柏突然来了精神,“那你对物理感兴趣吗?” 黄维愣了一下:“物理?那是啥?” “就是……研究东西怎么动的那种学问。”顾长柏比划着,“比如,为什么东西会往下掉,为什么水会烧开,为什么……”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问:“黄兄,你知道永动机吗?” 黄维一脸懵:“永……永什么?” “永动机。”顾长柏神秘兮兮地说,“就是那种不用加油、不用烧煤,自己就能一直转下去的机器。” 黄维瞪大眼睛:“还有这种东西?” “理论上可以有。”顾长柏眨眨眼,“我在想,能不能造一个出来。” 旁边蒋先云听见了,凑过来问:“顾兄在研究什么?” “永动机。”顾长柏一本正经地说。 蒋先云愣了愣,然后问:“能吃吗?” “不能。” “能打仗吗?” “不能。” “那研究它干嘛?” 顾长柏被问住了,想了想,认真地说:“好玩。” 众人:…… 胡宗南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顾兄,你这脑回路,确实跟一般人不一样。” 顾长柏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茶喝到一半,顾长柏又问黄维:“黄兄,你以后想干什么?” 黄维想了想:“想带兵打仗。” “带兵打仗?”顾长柏打量着他这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你这样的,能带兵?” 黄维脸一红:“我虽然看着文弱,但我能吃苦!我……” “行了行了,”顾长柏摆摆手,“我开玩笑的。你肯定能行。” 黄维愣了愣:“顾兄怎么知道?” 顾长柏眨眨眼:“我会算命。” 旁边蒋先云又凑过来:“顾兄还会算命?给我算算!” 顾长柏看了看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以后……会很出名。” 蒋先云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顾长柏点点头,“你会成为很多人敬佩的英雄。” 蒋先云激动得脸都红了。 顾长柏又看向徐象*:“徐兄,你以后……” 徐*谦抬起头,等着他往下说。 顾长柏顿了顿,憋出一句:“你以后……个子会长得比我高。” 徐:??? 众人哄堂大笑。 喝完茶,一群人继续逛庙会。 顾长柏走在最后,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名字。 蒋先云、徐**、桂永清、侯镜如、黄维…… 还有那个贺衷寒。 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风云人物。 有的人会成为英雄,有的人会成为…… 他摇摇头,没再想下去。 “柏哥,”宋希濂凑过来,“你今天怎么老盯着那个黄维看?” 顾长柏一愣:“有吗?” “有。”宋希濂点点头,“你跟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奇怪。”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人以后会有出息。” 宋希濂撇嘴:“你见谁都这么说。” “是吗?” “是啊!你说陈更会有出息,说关麟征会有出息,说胡宗南会有出息,说蒋先云会有出息,说徐**会有出息……”宋希濂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又说黄维会有出息。” 顾长柏眨眨眼:“那你呢?” “我?” “我说过你有出息吗?” 宋希濂想了想:“好像……没有。” 顾长柏拍拍他的肩膀:“那说明你是最有出息的。” 宋希濂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必须的!”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了。 一群人各自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诶,”关麟征突然问,“你们说,那个贺衷寒,今天怎么没来?” 陈更翻了个身:“人家跟咱们又不是一伙的。” “也是。”关麟征点点头,“那种人,看着就不像能玩到一块儿的。” 顾长柏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第9章 开学分队 五月一号,黄埔军校正式开学的日子。 天还没亮,顾长柏就被一阵急促的哨声从床上炸了起来。 “集合!全体集合!” 宿舍里一片鬼哭狼嚎,八个人——不对,现在已经是十几个人了——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有人穿反了裤子,有人找不着鞋,有人脑袋卡在衣服里出不来。 顾长柏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的,好日子到头了。 码头上,几百号人挤成一团,等着渡船。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的简易栈桥。远处,珠江口的海面上,一艘破旧的渡船正慢悠悠地往这边开。 “就这?”关麟征看着那艘船,脸都绿了,“咱们以后就坐这个?” 陈更拍拍他肩膀:“革命军人,不怕苦不怕累,坐个破船算什么?” “问题是这船看着要沉啊!”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远处看。珠江口的另一边,有一座岛若隐若现,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黄埔长洲岛。 船终于靠岸。几百号人乌泱泱往上挤,船身晃得跟喝醉了似的。 “慢点慢点!别挤!”有人在喊。 话音未落,“扑通”一声,有人掉水里了。 众人探头一看,是个倒霉蛋,正扑腾着往船边游。 “快快快,拉上来!”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落水者被捞了上来,浑身湿透,跟落汤鸡似的。 顾长柏定睛一看——胡宗南。 “胡兄,”他憋着笑,“你这是……提前洗了个澡?” 胡宗南脸黑得像锅底,咬牙切齿地说:“这船……跟我有仇。” 众人实在没憋住,笑得前仰后合。 船开了,晃晃悠悠地往黄埔岛驶去。 顾长柏扶着船舷,看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半个多月前,他从上海坐船来广州,吐得昏天黑地。现在又从广州坐船去黄埔,居然一点都不晕了。 人的适应能力,真是神奇。 旁边,宋希濂凑过来:“柏哥,想啥呢?” “想我晕船的事儿。” “你晕船?” “以前晕。”顾长柏眨眨眼,“现在好了。” 宋希濂一脸崇拜:“柏哥连晕船都能克服,真厉害!” 顾长柏:……这傻孩子,说什么都信。 船靠岸,黄埔岛到了。 眼前是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大多是清代留下的旧房子,墙上还留着斑驳的弹孔。操场倒是挺大,但杂草丛生,一看就是很久没人打理了。 “就这儿?”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破了吧?” 旁边一个教官模样的中年人走过来,板着脸说:“破?你们是来享福的,还是来革命的?” 众人立刻噤声。 集合、点名、分宿舍、领装备……一连串程序走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最后一项,分队。 所有人被分成四个队,每队一百多人。一个教官拿着花名册,开始念名字。 “第一队!” 蒋先云、徐向前、贺衷寒、王尔琢、邓文仪、曾扩情、余程万、罗奇、董钊、周振强、蒋孝先…… 宋希濂!刘畴西! 顾长柏心里一紧。小老弟被分走了。 宋希濂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不舍。 “第二队!” 郑洞国、黄维、周士第、桂永清、俞济时、许继慎、甘丽初、李之龙…… 李延年!李玉堂!顾长柏! 顾长柏松了口气。还好,两个山东兄弟还在。 李延年和李玉堂齐刷刷扭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第三队!” 陈更!杜聿明!关麟征!黄杰、霍揆彰、张耀明、李仙洲、侯镜如、孙元良、夏楚中…… 陈更冲他挥挥手,关麟征比了个“保重”的手势。 “第四队!” 胡宗南、王叔铭、黄梅兴、刘戡、王敬久、范汉杰、冷欣、宣铁吾、王世和、蒋超雄、彭善、蔡炳炎、容有略、王仲廉、唐云山、何绍周、王万龄…… 胡宗南站在人群里,冲他点点头。 分完队,天已经黑了。 众人各自回新的宿舍,安顿行李。 顾长柏躺在新的木板床上,盯着陌生的屋顶,心里空落落的。 半个多月了,天天跟那帮人混在一起,吃饭一起,喝茶一起,吹牛一起,睡觉都挤在一个屋里。现在突然分开了,还真有点不习惯。 “顾兄,”旁边床上的李延年探过头来,“想啥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想陈更他们。” 李玉堂也凑过来:“要不……把他们都叫出来,聚聚?” 顾长柏眼睛一亮:“行!” 半个小时后,黄埔岛上一块偏僻的空地上,二十多号人围坐成一圈。 月光很亮,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 顾长柏振臂一呼:“兄弟们,今晚我请客!” 众人欢呼。 吃的喝的早就准备好了,几个从广州带来的烧饼,一壶米酒,还有几包花生米。 东西不多,但气氛热烈。 “来来来,喝酒!”陈更举杯,“敬咱们黄埔!” “敬黄埔一期!” 杯子碰在一起,米酒洒了一地。 喝到一半,宋希濂突然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顾长柏面前。 “柏哥,”他眼睛红红的,“从今往后,咱俩不在一个队了,但你永远是我哥!”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拍拍他的肩膀:“傻小子,不就分开个队吗?还在一个岛上呢,天天都能见。” “那不一样!”宋希濂倔强地说,“反正你永远是我哥!” 顾长柏点点头:“行,我认了。” 旁边陈更凑过来,一脸坏笑:“顾兄,那我是你啥?” 顾长柏想了想:“你是欠债的。” 陈更一愣:“啥意思?” “你天天蹭我饭,欠我一屁股债,不是吗?” 众人哄堂大笑。 陈更也不恼,嘿嘿一笑:“行,以后打仗了,我拿命还你。” 这话说得有点重,气氛突然安静了一下。 关麟征在旁边幽幽地来了一句:“陈更,你别说得这么吓人行不行?” 陈更摆摆手:“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但顾长柏心里却微微一震。 他看了一眼陈更,又看了看周围这些人——宋希濂、关麟征、胡宗南、李延年、李玉堂、蒋先云、徐象*、黄维…… 月光下,每一张脸都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他突然想起那些他知道的“以后”。 那些牺牲,那些离别,那些…… “顾兄,”胡宗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想啥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月亮挺圆的。” 众人抬头看天。 确实挺圆的。 李延年闷声闷气地来了一句:“俺们山东有句话,月圆人团圆。今晚咱们虽然分开了,但还是在一块儿,挺好。” 李玉堂点头:“对对对,挺好。” 顾长柏看着这两个木讷的山东兄弟,心里一暖。 “来,”他举起杯,“敬咱们,不管分到哪个队,都是兄弟!” “敬兄弟!” 众人一饮而尽。 米酒喝完,又有人掏出一壶。喝着喝着,话就多了起来。 “你们说,”关麟征突然问,“以后咱们会变成啥样?” 蒋先云眼睛亮亮的:“变成革命军人!救国救民!” 徐**在旁边淡淡地来了一句:“能活着就行。” 众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又是一阵大笑。 “徐兄,”陈更拍着他的肩膀,“你这话说得,太实在了。” 徐笑了笑,没说话。 顾长柏突然站起来,举起杯子:“来,咱们喊个口号!” “喊啥?” 顾长柏想了想,大声说:“救中国!” 众人一愣,然后齐刷刷站起来,二十多只手举在空中,二十多张嘴异口同声: “救中国!”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几只鸟。 喊完之后,众人面面相觑,然后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太傻了!”陈更笑得直不起腰,“咱们跟傻子似的!” “你才傻!”关麟征反驳,“这叫热血!” “对对对,热血!”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帮又笑又闹的年轻人,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真傻。 但也真好。 夜深了,众人各自散去。 顾长柏往回走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月光下一枚银元正冲他眨眼。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口袋。 前面,宋希濂回头喊他:“柏哥,快点!” “来了!” 他快走几步,追上前面的人群。 月光下,一群年轻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10章 室友 第二天一早,集合哨又响了。 这次比昨天更早,天还是黑的。 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哨子谁吹的?以后有机会一定请他吃饭——然后把他嘴堵上。 操场上的杂草已经被清理出一块,几百号人按昨天分的队站好。晨风吹过来,带着珠江口特有的腥味,有人偷偷打了个哈欠。 一个教官走上台,开始宣读具体分班。 “学生二队,二区队,一班——” 顾长柏竖起耳朵。 “班长:顾长柏。” 旁边李延年捅了他一下:“顾兄,你当班长了!” 顾长柏一愣:“啥?” “学员:郑洞国、黄维、俞济时、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桂永清、马励武、顾希平、李芝龙、李延年、李玉堂。” 教官念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共十三人。” 顾长柏在心里默默数了数,加上自己,正好十三个。 十三个人。 一个班。 他当班长。 顾长柏眨了眨眼,有点懵。他扭头看向旁边的人——李延年正冲他咧嘴笑,李玉堂也是一脸“咱哥俩又在一块儿了”的憨厚表情。 再往前看,十几张陌生的面孔正齐刷刷地盯着他。 有戴眼镜的文弱书生,有魁梧的山东大汉,有精明的南方小伙,还有几个看着就不好惹的。 顾长柏突然有点紧张。 当班长?他?从小到大连小组长都没当过的人? 分班结束,各区队带回。 二区队的区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脸型略长,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很精明。 他站在队伍前面,清了清嗓子:“诸位,我是二区队区队长,蒋鼎文。” 顾长柏心里一动。蒋鼎文?日嫖夜赌……? 蒋鼎文开始训话,无非是些“革命军人要吃苦耐劳”“黄埔军校是革命摇篮”之类的话。顾长柏听得昏昏欲睡,脑子里已经开始想中午吃什么了。 训话结束,蒋鼎文说:“各班班长留下,其余人带回休息。” 众人散去,顾长柏站在原地,等着蒋鼎文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件让他目瞪口呆的事。 蒋鼎文,突然朝他小跑过来,难怪他升的快。 跑到他面前,立定,敬礼。 “顾参谋!” 顾长柏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鼎文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脸上堆着笑:“久仰久仰!顾参谋的大名,我在广州就听说了!” 顾长柏终于回过神来,条件反射地回了个礼。 然后他憋出一句:“区队长……哪有教官给学生敬礼的?” 蒋鼎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慢慢放下手,干笑两声:“这个……顾参谋说笑了。礼多人不怪嘛,哈哈,哈哈。”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明白这人是什么路数了。 善于钻营,会来事儿,知道谁该巴结。 他想起昨天他爹临走时说的话:“下次看见你,别让我再摇下车窗找你。你要站在显眼的地方。” 看来,他已经站在显眼的地方了。 蒋鼎文又寒暄了几句,无非是“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在二区队有什么事我罩着你”之类的话。顾长柏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心里却在想:这人以后会是什么样? 蒋鼎文,后来当了集团军总司令,战区司令长官,陆军二级上将。 但那是后话了。 此刻的蒋鼎文,只是一个中尉区队长,正对着一个十八岁的学生班长点头哈腰。 蒋鼎文走后,顾长柏回到班里。 十三个人住一间屋,比之前的临时宿舍还挤。但条件已经算好的了——至少是正经营房,有床有桌,屋顶不漏雨。 顾长柏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他有点尴尬,挠了挠头:“那个……我是顾长柏。” 没人说话。 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先反应过来,迎上来:“顾兄!你可回来了!” 顾长柏冲他们点点头,然后看向屋里其他人。 靠窗的床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斯斯文文的,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黄维。顾长柏认出来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正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味。看见顾长柏看过来,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郑洞国。 再旁边,一个长得挺精神的小伙子,正冲他笑,笑得挺真诚。 甘丽初。 还有几个,有的在看他,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假装没看他。 顾长柏突然注意到,有三个人正用一种特别的眼神看着他。 桂永清,俞济时,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后来才知道叫顾希平。 那眼神,怎么说呢,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而是一种……在计算什么的感觉。 就像在估量一件东西的价值。 顾长柏被他们看得有点发毛,但还是冲他们点了点头。 桂永清回了个点头,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俞济时也点了点头,但眼神更深沉一些。 顾希平——那个他不认识的——笑得最灿烂,但笑容底下藏着什么,顾长柏看不出来。 他移开目光,看向其他人。 另外几个人,表情就好懂多了。 一个魁梧的陕西大汉正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震惊和好奇,马励武。 旁边一个同样震惊的,是冯圣法。嘴微微张着,一副“这就是考第一的那个人”的表情。 李树森也是,眼睛里全是直愣愣的惊讶,毫不掩饰。 还有几个,表情就更直接了——震惊得明明白白,就跟看见什么稀奇动物似的。 顾长柏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扭头看向另外两个人。 黄维还在低头看书,压根没抬头。 旁边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正靠在床头,用一种……怎么说呢,不太友好的眼神看着他。 李芝龙。 那眼神里,有不屑,有冷淡,还有一点点“就这?”的意思。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意思。 一个班十三个人,什么表情都有。 有巴结的,有计算的,有震惊的,有不屑的。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我叫顾长柏,以后就是这个班的班长了。大家多多关照。” 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延年和李玉堂先鼓掌:“好!顾兄说得对!” 其他人也跟着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黄维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李芝龙压根没动,就那么靠在床头,看着他。 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鼓掌鼓得最积极,脸上的笑容也最灿烂。 但顾长柏知道,那笑容底下,各有各的盘算。 晚上,熄灯哨响了。 顾长柏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当班长了。 手下十二个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憨厚的山东兄弟,有书呆子黄维,有精明的桂永清,有深沉的俞济时,有笑得灿烂但看不透的顾希平,有直愣愣震惊的郑洞国、马励武他们,还有那个一脸不屑的李芝龙。 他想起了蒋鼎文跑步过来敬礼的样子。 想起了那三个人眼睛里计算的光芒。 想起了黄维低头看书的冷漠,李芝龙靠在床头的不屑。 他笑了笑。 管他呢。 反正路还长着呢。 晚上在宿舍外面, “俺跟你说,”李延年压低声音,“那个李芝龙,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人就那样,对谁都那样。” 顾长柏“嗯”了一声。 “还有那个桂永清,”李玉堂也凑过来,“看着挺精明的。” 顾长柏笑了:“你们俩,操心得还挺多。” “那可不!”李延年理直气壮,“你可是俺们兄弟!不能让人欺负了!” “行了行了,睡吧。”他说,“明天还得早起呢。” “嗯。” 第11章 入伍训练 入伍生训练开始了。 第一天早上五点,起床号跟催命似的响起来。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没法过了。 三分钟穿衣打绑腿整理内务?开什么玩笑? 他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绑腿缠了三遍都没缠对,最后干脆随便裹了两圈就往外冲。出门的时候瞥了一眼黄维——那书呆子正蹲在地上,跟绑腿较劲,脸憋得通红。 “黄兄,走了走了!来不及了!” 黄维头也不抬:“我马上……这个结怎么打来着……” 顾长柏一把拽起他:“路上打!”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宿舍,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顾长柏拉着黄维往一班的位置跑,刚站定,集合哨就响了。 区队长蒋鼎文站在队伍前面,板着脸扫了一眼,目光在顾长柏身上顿了顿,然后移开。 “迟到者,出列!” 几个人灰溜溜地站出去, “围着操场多跑五圈。” 黄维脸都白了。 早操是三公里越野跑。顾长柏跟着队伍跑出去的时候,发现这训练比他想象的要轻松。 他从小在上海长大,家里条件好,吃得好穿得好,个子蹿到一米八三,身体结实得很。再加上平时没少在外面野,这点运动量对他来说,也就那么回事。 跑完回来,他气都没喘匀,旁边李延年已经扶着膝盖大喘气了。 “顾兄……你……你不累啊?” 顾长柏眨眨眼:“还行吧。” 李延年:…… 李玉堂:…… 旁边马励武和冯圣法两个人,正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他。他俩一个陕西人,一个浙江人,都是吃过苦的,本来以为自己体力肯定比这个上海少爷强。结果一圈跑下来,少爷没事,他俩快废了。 顾长柏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那个……我从小就爱瞎跑,习惯了。” 马励武咽了口唾沫:“顾兄,你这……不像是少爷啊。” “少爷也得吃饭睡觉,吃饭睡觉就得动,动了就有力气。”顾长柏说得理直气壮。 众人沉默。 早饭时间,顾长柏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军规”。 食堂里,几百号人整齐列队,盯着桌上的馒头稀饭,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但没有一个人动——因为区队长还没下令。 顾长柏咽了口唾沫,肚子咕咕叫。 终于,蒋鼎文走进来,站在前面,扫了一眼全场,缓缓开口:“开动。” 话音刚落,几百号人齐刷刷坐下,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顾长柏刚咬了一口,就听见旁边有人喊:“慢点吃!小心噎着!” 话音未落,那边已经有人噎住了,脸憋得通红,拼命捶胸口。 顾长柏默默放慢了咀嚼速度。 十分钟后,哨声响起。 “停!” 所有人必须立刻放下碗筷,起立立正。顾长柏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馒头,又看了一眼桌上没喝完的稀饭,心里在滴血。 走出食堂,黄维凑过来,小声说:“班长,我没吃饱。”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那书呆子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委屈。 “我也没吃饱。”他说,“忍着吧,中午多吃点。” 黄维点点头,没再说话。 上午是队列训练。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一个动作反复练几百遍。 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操场上尘土飞扬。顾长柏站在队伍里,跟着口令一遍遍重复,心里默念: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里? 但他没叫苦。 因为他发现,班里有几个人比他更惨。 黄维,那个书呆子,站军姿的时候腿直打颤,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咬着牙硬撑,一声不吭。 李芝龙,那个第一天对他一脸不屑的家伙,正步踢得歪歪扭扭,被教官拎出来单独练,脸黑得像锅底。 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倒是训练得很认真,动作标准,一丝不苟。但顾长柏注意到,他们时不时会偷偷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好像在看竞争对手,又好像在评估盟友。 郑洞国、马励武、冯圣法、李树森这几个,训练也很认真,但表情就单纯多了——就是那种“我一定要练好”的单纯。 还有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憨憨的,让干嘛干嘛,从不偷懒,也不多想。 顾长柏一边练一边观察,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人的表现。 中午吃饭,顾长柏学聪明了。 哨声一响开动,他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三口并两口吃完一个,又开始喝稀饭。十分钟哨响,他已经吃完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勉强算半饱。 走出食堂,他发现黄维又没吃饱。 “黄兄,”他忍不住问,“你吃饭怎么这么慢?” 黄维推了推眼镜:“我从小吃饭就慢,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顾长柏:…… “兄弟,在这儿,你细嚼慢咽的后果就是饿肚子。”他拍拍黄维的肩膀,“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吃饭的时候别看别处,别想别的事,就盯着碗,往嘴里塞。” 黄维一脸懵:“这……这不符合养生之道吧?”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养生之道能当饭吃吗?” 黄维沉默了。 下午是枪械训练。 顾长柏他爹捐的那五百支崭新的汉造八八式步枪,终于派上了用场。 每人发一支枪,沉甸甸的,金属质感冰凉。顾长柏握着枪,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东西,以后会跟他一起上战场。 教官开始教持枪、托枪、端枪的标准姿势,然后教拆解、组装、保养。 顾长柏学得很快,他之前在家就打过枪,不过是手枪。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东西有种天然的亲近感,摸几下就上手了。 旁边黄维就不一样了。那书呆子拿着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拆解的时候差点把零件崩飞。 “黄兄,”顾长柏凑过去,“你以前摸过枪吗?” 黄维摇摇头:“没有,第一次。” “那你慢慢来,别急。” 黄维点点头,继续跟枪较劲。 顾长柏转头看向其他人。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明显摸过枪,动作熟练得很。郑洞国、马励武他们也不差,应该都是练过的。 李芝龙、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动作也很标准,一看就是有底子的。 只有黄维和桂永清,显得有点生疏。 顾长柏收回目光,继续练自己的。 晚上是政治教育。 廖仲恺亲自来讲话,讲三民主义,讲国民革命,讲为什么要创办黄埔军校。 顾长柏坐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不是讲得不好,是实在太累了——从早上五点折腾到现在,他眼皮直打架。 但他努力撑着,因为旁边坐着的那几个人——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正一边听一边认真记笔记,时不时还点点头,一副深受触动的样子。 黄维也认真听着,推眼镜的动作都透着书呆子的执着。 李芝龙坐在角落里,表情严肃,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长柏偷偷打了个哈欠,继续撑着。 训练一天天过去,顾长柏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了。 体力上,他本来就占优势,跑操、越野、队列,对他来说都不算难。内务上,他虽然叠不好豆腐块,但好歹能糊弄过去。吃饭上,他已经练出了十分钟塞三个馒头的绝技。 但班里有几个人,显然没那么好过。 黄维,那个书呆子,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吃完,每天都是最后一个完成训练,每天都是一副快累死的表情。但他从没叫过苦,也没偷过懒,就那么咬着牙,一天天撑下来。 李芝龙,那个第一天对他一脸不屑的家伙,训练也很拼命。但顾长柏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从最初的不屑,变成了不服,再变成了一种“我一定要超过你”的执念。 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训练依然认真,但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那眼神里,有敬佩,有审视,有计算,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郑洞国、马励武、冯圣法、李树森这几个,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心服口服。他们私下里跟李延年说:“这个顾班长,真不是一般人。我们还以为他是少爷,结果比咱们还能吃苦。” 李延年把这话传给顾长柏,顾长柏笑了笑,没说什么。 第十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训练格外累,下午加了五公里越野,晚上还要站岗。顾长柏站完岗回来,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屋里还有人没睡。 黄维正坐在床边,借着月光,在腿上比划着什么。 顾长柏走过去,压低声音问:“黄兄,干嘛呢?” 黄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比划:“练拆枪。” 顾长柏一愣:“大半夜的练这个?” “我白天练不好。”黄维的声音很平静,“教官教的,我记不住。多练几遍,就能记住了。” 顾长柏看着他,月光下那张文弱的脸上,全是认真。 他突然想起第一天分班时,黄维低头看书,对他视若无睹的样子。 那个书呆子,不是不屑,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黄兄,”他蹲下来,“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没吃饱?” 黄维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黄维推了推眼镜,“大家都没吃饱,又不是我一个人。”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东西,塞到黄维手里。 黄维低头一看,是两块压缩饼干。 “班长,这……违反纪律,这……” “吃吧。”顾长柏拍拍他的肩膀,“明天训练还得继续,饿着肚子怎么练?” 黄维看着手里的饼干,愣了好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班长,”他低声说,“谢谢你。” 顾长柏摆摆手:“客气什么,一个班的兄弟。” 他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回头说:“对了,黄兄,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我虽然也不懂多少,但咱俩一起琢磨,总比一个人强。” 黄维点点头。 顾长柏刚躺下,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 “班长。” 他扭头一看,是李芝龙。 那个一直对他不屑一顾的人,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李芝龙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班长,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等着。” 李芝龙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顾长柏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嘴角还带着笑。 超过他? 有意思。 第二天早上,顾长柏发现黄维的训练动作明显标准了不少。 中午吃饭,黄维吃得比之前快了。 下午枪械训练,黄维拆装枪械的速度,已经跟上了大部队。 晚上政治教育,黄维还在认真记笔记,但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顾长柏看着,心里有点欣慰。 然后他转头,看见李芝龙正在角落里,一遍遍练着端枪的姿势,眼神里全是狠劲。 他又笑了。 这个班,有意思。 训练继续。 每天五点起床,三公里越野,队列训练,枪械训练,政治教育,站岗放哨,修缮校舍…… 累是真的累,但顾长柏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这种日子了。 不是因为不累,是因为身边的人。 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憨厚的山东兄弟,每天帮他打饭、占位置,生怕他饿着。 郑洞国、马励武他们,训练累了会凑过来聊天,问他在上海的事,问他在广州的奇遇,问他怎么认识那么多大佬。 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虽然眼神复杂,但该配合的时候配合,该帮忙的时候帮忙,从不掉链子。 黄维,那个书呆子,现在每天都跟在顾长柏后面问这问那,从军事常识到吃饭技巧,什么都问。 李芝龙,那个一开始对他不屑一顾的人,现在看他的眼神变了——还是不服,但那不服里,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尊重? 顾长柏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班,越来越像一个班了。 第12章 实弹射击 这天下午是射击训练。 顾长柏抱着他那支汉造八八式步枪,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枪,怎么说呢,长得倒是不丑,枪管锃亮,枪托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挺有分量。但顾长柏总觉得别扭——就像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西装,料子还行,就是剪裁跟不上时代。 旁边李延年凑过来:“顾兄,看啥呢?” 顾长柏指了指枪:“你看这玩意儿,像不像清朝的东西?” 李延年愣了愣:“这不就是清朝传下来的吗?汉阳造嘛,老牌子了。” “老牌子……”顾长柏喃喃重复了一遍,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 他在上海的时候,见过洋行里卖的洋枪。那些德国货、日本货,做工精细,设计合理,拿在手里就感觉不一样。再看看手里这支“老牌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上个世纪的古董。 其实也确实是上个世纪的古董——1888年的设计,到现在都三十六年了。在原产国德国,这玩意儿早就进了博物馆,被毛瑟枪取代了。 顾长柏叹了口气。 他想起他爹捐的那五百支枪,当时觉得挺多,现在看看这性能……唉,聊胜于无吧。 “顾兄,”旁边黄维凑过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那书呆子正抱着自己的枪,一脸认真,跟抱着宝贝似的。 “黄兄,你觉得这枪怎么样?” 黄维推了推眼镜:“挺好的啊,能用。” 顾长柏:…… 能用。 好一个能用。 他突然笑了。是啊,在这年头,能用就不错了。还想要什么?德国毛瑟?日本三八式?那得多少钱? 但他转念一想,钱这东西,他家好像还真不缺。 他爹上次捐了二十万,又给了三十万,还有五百条枪。那五百条枪就是这个水平。要是再爆点金币,能不能买点好货? 顾长柏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集合!” 教官一声喊,所有人立刻列队站好。 射击训练场在岛上一块平整过的空地上,远处竖着一排靶子。教官开始讲解射击要领:卧姿装子弹,瞄准,击发,注意事项…… 顾长柏听得认真,但脑子里还在转着买枪的事。 “今天先打200米固定靶。”教官说,“每人五发子弹,按顺序来。” 众人开始轮流上前。顾长柏站在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打完,成绩报出来——大多在三十多环,四十环的都不多,还有脱靶的。 黄维上去,五发打了二十三环,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没事,”顾长柏拍拍他,“第一次打,正常。” 黄维点点头,但表情还是很难看。 终于轮到顾长柏。 他走到射击位,趴下,把枪架好。深吸一口气,瞄准,击发。 “砰——” 第一发。 十环! 顾长柏没理会,继续瞄准。 第二发。十环。 第三发。十环。 第四发。十环。 打到第五发的时候,顾长柏稳住呼吸,瞄准,扣动扳机。 “砰——” 报靶员沉默了两秒,然后挥旗:“五十环!” 五发,五十环。 满环。 训练场静了三秒,然后“轰”地炸开了锅。 “卧槽!” “五十环?!” “这还是人吗?” “第一次打靶?” 顾长柏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表情淡定得跟没事人似的——至少表面上是的。 心里其实已经放起了烟花:五十环!我也太牛了吧! “让开让开!”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中年人快步走过来。 顾长柏定睛一看——何应钦,总教官,少将。 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穿着同样的军装,步伐稳健,面色严肃。 蒋校长。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校长!何总教官!” 蒋校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复杂。 顾长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心里直打鼓:这是要夸我?还是要骂我?还是因为我当年叫他光头的事要算账? “你叫顾长柏?”蒋校长开口,声音低沉。 “是!” “刚才五发五十环?” “是!”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转头对何应钦说:“记下来。” 何应钦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蒋校长又看向顾长柏,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顾长柏突然想起当年在上海,那个清瘦的年轻人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兄弟,今天这顿我请了”——虽然最后是他付的钱。 但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炒股赔得只剩裤衩的年轻人了。 他变了。 变得严肃,不苟言笑,浑身透着一股“我是校长”的威严。 顾长柏突然有点感慨。 “顾长柏,”蒋校长开口,“你以前打过枪?” 顾长柏老实回答:“在家打过几次,不过是手枪。” 蒋校长点点头:“不错。以后继续努力。” 说完,转身走了。 何应钦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顾长柏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顾长柏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这就完了? 夸我一句能死啊? 蒋校长一走,人群又沸腾了。 “顾兄!你太牛了!”李延年第一个冲上来,拍着他的肩膀,“五十环!我做梦都不敢想!” 李玉堂在旁边憨憨地笑:“俺们山东也没见过这么厉害的!” 郑洞国走过来,眼睛里全是敬佩:“顾兄,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 马励武、冯圣法、李树森几个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你怎么打的?”“有什么诀窍吗?”“教教我们呗!” 顾长柏被围得水泄不通,只能嘿嘿傻笑:“运气,运气……” “运气个屁!”关麟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三队跑过来了,“顾兄,你这是天赋!我第一次打靶才三十多环!” 陈更也凑过来,一脸坏笑:“顾兄,你这枪法,以后打仗了可得罩着我。”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我债主吗?应该是你罩着我。” 众人哄笑。 闹了一阵,人群渐渐散去。 顾长柏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突然发现旁边站着两个人。 桂永清和俞济时。 两人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顾班长,”桂永清先开口,“恭喜。” 顾长柏点点头:“多谢。” 俞济时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桂永清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冲顾长柏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让顾长柏看不透。 回到班里,顾长柏发现黄维正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枪发呆。 “黄兄,怎么了?” 黄维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班长,你打五十环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哦。” “我突然觉得……”黄维顿了顿,“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受打击了?” 黄维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顾长柏在他旁边坐下:“黄兄,你知道我第一次打手枪的时候打了多少环吗?” “多少?” “脱靶。” 黄维瞪大眼睛:“不可能吧?” “真的。”顾长柏眨眨眼,“那时候我才十五,第一次摸枪,打了七发,一发都没上靶。” 黄维沉默了。 “所以啊,”顾长柏拍拍他肩膀,“这事儿就是个熟练工。你练得多了,自然就好了。你想想,你刚来的时候拆枪都不会,现在不也挺顺了吗?” 黄维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以后多练练。”他说。 “练!”顾长柏笑道,“咱俩一起练。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吃饭的时候快点吃,别老饿着。” 黄维脸一红,低下头:“我尽量。” 晚上是格斗训练。 操场边上搭了个简易的沙坑,教官站在中间,教基本的格斗动作:直拳、摆拳、勾拳,踢腿、膝撞、摔法…… 顾长柏学得很快。他从小野惯了,打架没少打,虽然都是街头混混的野路子,但底子在那。教官教的这些正规动作,他一学就会,一练就像样。 练到一半,教官说:“两两对练,点到为止。” 顾长柏转身,发现对面站着一个人——黄维。 黄维的脸都绿了。 “班……班长……” 顾长柏笑了:“来吧,我轻点。” 三分钟后,黄维躺在沙坑里,怀疑人生。 顾长柏伸手把他拉起来:“没事吧?” 黄维摇摇头,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然后说:“再来。” 顾长柏一愣:“还来?” “再来。” 又是一轮。三分钟后,黄维又躺下了。 他爬起来,拍拍沙子:“再来。” 顾长柏看着他,那书呆子脸上全是认真,眼神里带着一股倔劲——就像那天晚上借着月光练拆枪一样。 “行。”顾长柏说,“再来。” 第三次,黄维撑了四分钟。 第四次,五分钟。 第五次…… “停停停!”顾长柏摆摆手,“黄兄,你再这样,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黄维喘着粗气,脸上挨了两下,有点肿,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班长,”他说,“我记住你刚才那几个动作了。” 顾长柏愣了愣,然后笑了:“行,明天我教你。” 回到宿舍,李芝龙正坐在床边,看着他。 顾长柏走过去:“怎么了?” 李芝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射击打了五十环。” “嗯。” “格斗也把黄维打趴了五次。” “嗯。” 李芝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起头——他比顾长柏矮一截,得仰着头看。 “班长,”他说,“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顾长柏看着眼前这个人,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不服输的倔强。 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李芝龙说的同样的话。 超过他? 顾长柏笑了。 “行,我等着。”他说,“不过你得快点,我可不会停下来等你。” 李芝龙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转身回到自己床上,背对着他躺下。 顾长柏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正在揉胳膊的黄维,再看了看那边正偷偷观察他的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人,还有正冲他憨笑的李延年李玉堂兄弟…… 他突然觉得,这个班,真好。 熄灯哨响了。 顾长柏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蒋校长变了,不再是当年那个炒股少年了。 顾长柏突然想起当年在上海,两个人凑钱买股票,最后赔得只剩裤衩的那次。 然后又想起白天盘算的事——买枪。 他爹的钱,不用白不用。五百条汉阳造不够,那就再买点好的。德国毛瑟、捷克的、比利时FN……能买多少买多少。 第13章 新购武器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就溜到岛上唯一一个有电话的地方——校部值班室,亮出他大本营参谋的少校军官证。 “麻烦接广州城里,嘉泰银行广州分行。”他对着电话那头说。 等了一会儿,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喂?” “王经理!” “少爷!可算等到你的电话了。” “要多少?” 顾长柏赶紧补充,“我要给军校买枪。汉阳造那玩意儿太老了,我想换点好的。德国毛瑟、丹麦轻机枪,正经好东西。”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 补了一句,“少爷,买枪的时候留个心眼,别全给军校,留一部分放在咱们家仓库里。万一以后有用呢?” 电话挂了。 三天后,广州沙面租界。 顾长柏穿着一身便装,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广州分行的王经理,他爹的老部下;另一个是军需官,姓俞,孙中山亲自派来的。 沙面租界是广州最洋气的地方,欧式建筑林立,街上走着各色人等:穿西装的白人商人、戴礼帽的华人买办、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扛着货物的苦力。 “少爷,咱们先去哪家?”王经理问。 顾长柏掏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记着他这几天打听来的信息:“先去礼和洋行,德国人的,听说枪最多。” 礼和洋行在沙面大街62号,一栋三层的小洋楼,门口挂着德文和中文的招牌。推门进去,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墙上挂着各种枪支的图片,柜台上摆着样品。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洋人迎上来,一口流利的中文:“几位先生,有什么需要?” 顾长柏开门见山:“买枪。” 洋人眼睛一亮:“请坐请坐!鄙人是礼和洋行广州分行经理,汉斯·施密特。不知先生想买什么枪?” “毛瑟GeW.98步枪,原厂全新的,有多少?” 施密特愣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先生要多少?” “先来五百支。” “五……五百支?” “嫌少?”顾长柏眨眨眼,“那再加八十支驳壳枪,也是原厂全新。” 施密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了职业性的冷静。 “先生请稍等,我去拿样品。” 一个时辰后,顾长柏从礼和洋行出来,手里多了一份合同。 五百支毛瑟步枪,八十支驳壳枪,六十万发子弹——总共七万五千多大洋。 “顾公子,”俞军需官在旁边小声说,“您这手笔……太大了。” 顾长柏摆摆手:“大什么大,还不够呢。走,下一家。” 第二站,宝隆洋行。 丹麦人开的,专门卖麦德森轻机枪。 顾长柏进门就一句话:“麦德森轻机枪,7.92口径的,有多少?” 丹麦经理也是个痛快人,直接报价:“一挺五百八,现货二十四挺。” 顾长柏算了算:“一万三千九。行,都要了。” 丹麦经理愣了愣,然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先生痛快!三天内交货!” 第三站,怡和洋行。 英国人开的,卖比利时勃朗宁手枪。 顾长柏买了二十支勃朗宁M1910,外加六千发子弹,总共九百多大洋。付款的时候,英国经理还送了他一个精致的皮枪套。 “顾先生,以后有需要,随时来。” 最后一站,鲁麟洋行。 也是德国人开的,卖各种军火配件和工兵器材。 顾长柏一口气买了五千枚手榴弹、六百套步兵装具、一批工兵和医护器材,外加一堆备用零件,总共九千六百多大洋。 走出鲁麟洋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经理在旁边算账:“顾公子,总共……十万大洋整。” 顾长柏点点头:“嗯,刚好。” 俞军需官已经麻木了,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跟看什么珍稀动物似的。 “俞兄,”顾长柏拍拍他肩膀,“别愣着了,回去跟总理说,枪过几天就到。” 俞军需官咽了口唾沫:“顾……顾公子,您这……” “我怎么了?” “您这花钱的速度……” 顾长柏意味深长的说:“钱嘛,花完了再赚。但枪买晚了,可就没了。” 三天后,黄埔码头。 一艘内河轮船缓缓靠岸,甲板上堆满了木箱。 顾长柏带着一帮人站在码头上,翘首以盼。 “顾兄,”李延年凑过来,“这些都是你买的?” “嗯。” 木箱卸下来,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毛瑟步枪,枪管上还涂着厚厚的防锈油,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 “卧槽!”关麟征从人群里挤出来,抓起一支枪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德国原厂的毛瑟!一支得好几十大洋!” 陈更也凑过来,摸着枪托上的铭文,眼睛都亮了:“顾兄,你这是……给咱们买的?” 顾长柏点点头:“五百支,够咱们一期生用了。还有八挺轻机枪,一万枚手榴弹,三十多万发子弹。” 全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顾兄万岁!” “柏哥牛逼!” “以后打仗老子也有好枪用了!” 顾长柏被一群人围住,七手八脚地往天上抛。他挣扎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枪还没卸完呢!” 消息传到广州城里的时候,中山先生正在开会。 俞军需官把采购清单递上去,中山先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俞军需官。 “这些都是那个小鬼买的?” “是。” “十万大洋?” “是。” 中山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小鬼……”他摇摇头,把清单递给旁边的人,“你们看看,这小子买的东西,比咱们军需处买的还齐全。” 旁边的人接过去看了,都啧啧称奇。 “总理,这顾长柏是什么来头?” 中山先生笑了笑:“是我当年在上海收的学生。他爹叫顾维翰,开银行的,有钱。” 众人恍然。 “不过,”中山先生收起笑容,“这小子有心了。他知道军校缺什么,也知道怎么买。这份心思,比钱更难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珠江的方向,喃喃道:“维翰啊,你这儿子,养得好。” 蒋校长也很快得到了消息。 他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何应钦推门进来,把一张纸放在他桌上。 “校长,你看看这个。” 蒋校长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军火采购清单。 他一行行看下去,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五百支毛瑟步枪,八挺轻机枪,子弹……”他抬起头,“这是顾长柏买的?” 何英钦点点头:“据说是他出的钱,十万大洋。以军校名义采购,免了关税。”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是他难得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 “有点意思啊。” 何英钦也笑了:“校长,这下咱们的枪够用了。五百支毛瑟,加上之前顾家捐的五百支汉阳造,还有苏联人答应给的援助,咱们能组建一个团。” 蒋校长点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但何英钦注意到,他嘴角那丝笑意,过了很久才消失。 一周后,黄埔军校来了几个特殊的客人。 五个穿着苏联军装的军官,由一个叫弗·波里亚克的人带队,在码头上下了船。 顾长柏正好带人在操场上训练,远远看见那几个人,心里一动:苏联人来了? 下午,全校集合,何应钦正式宣布:苏联军事顾问小组抵达黄埔,将协助军校开展训练工作。波里亚克同志任总顾问,成员包括格尔曼、捷列沙托夫、切列潘诺夫等同志,均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台下掌声雷动。 顾长柏一边鼓掌,一边想:苏联人的援助终于要到了。他爹买的那些枪,加上苏联人给的,这下真的不缺了。 会后,波里亚克在何应钦的陪同下参观校园。走到训练场的时候,正好看见顾长柏在带班里的兄弟们练射击。 “这个人,”波里亚克指了指顾长柏,“是谁?” 何英钦看了一眼:“顾长柏,一期生,考第一名进来的。前几天刚自掏腰包给军校买了十万大洋的军火。” 波里亚克眼睛一亮:“自掏腰包?” “对。他家里有钱,在上海开银行的。” 波里亚克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顾长柏一眼。 训练继续。 顾长柏的日子还是那样:每天五点起床,出操,训练,吃饭,训练,吃饭,政治教育,站岗,睡觉。 但他的名字,在一期生里已经无人不知。 因为他枪法准。 射击训练,不管什么枪,他打出来都是好成绩。200米固定靶,五十环;300米,四十八环;400米,四十五环——而且是一批批往上走,从没掉下来过。 格斗训练,他也是一把好手。班里十几个人,除了李延年能跟他过几招,其他人基本都是送人头的。黄维被他打了无数次,每次爬起来都说“再来”,然后继续被打趴下。 战术课,他也学得快。教官讲一遍,他就懂了;讲两遍,他就能用了;讲三遍,他开始挑毛病了——当然,是在心里挑,嘴上不说。 蒋先运也是一期的风云人物,考第二进来的,政治觉悟高,口才好,人也热情,走到哪儿都是一片赞扬声。 但每次考试、每次训练、每次考核,顾长柏都稳稳压他一头。 不多,就那么一点。 就像跑一百米,蒋先云跑十二秒,顾长柏跑十一秒九。 就快那么零点一秒。 但就是那零点一秒,让蒋先云永远追不上。 “你们说,”私下里有人议论,“顾长柏和蒋先云,到底谁厉害?” “废话,当然是顾长柏。人家考第一,打枪第一,格斗第一,还有钱。” “但蒋先云政治觉悟高啊,口才也好。” “那有什么用?打仗靠的是枪,不是嘴。” “话不能这么说,政治也很重要……” 争论归争论,但所有人都承认一个事实: 这一期,顾长柏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蒋先云第二。 这天晚上,顾长柏又捡了一枚银元。 月光下,那枚银元躺在回宿舍的路上,冲他眨眼。 他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口袋。 旁边黄维看见了,愣了愣,然后问:“班长,你走路怎么老能捡到钱?” 顾长柏想了想:“可能是老天爷觉得我花钱太快,得补贴一下。” 黄维:…… 回到宿舍,李芝龙正坐在床边擦枪。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枪。 顾长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李芝龙没说话。 “想超过我?” 李芝龙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点点头。 顾长柏笑了:“那就继续练。我今天打靶打了四十八环,你打了多少?” “三十五。” “差十三环。格斗呢?” “……还是打不过你。” “那就练。”顾长柏拍拍他肩膀,“我等你超过我。” 李芝龙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班长,”他说,“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第14章 开学典礼 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了。 这一个半月里,顾长柏每天早上五点被哨子炸醒,晚上九点半被哨子按倒睡觉,中间全是训练、训练、再训练。队列、射击、格斗、战术、政治教育……一天下来,累得像条狗。 但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适应了。 身体更强壮了,枪法更准了,格斗更狠了,战术课也能听懂教官在讲什么了。就连政治教育课,他也能撑着不睡着了——虽然还是觉得那些理论有点绕,但好歹能记住几个关键词。 班里的兄弟们也进步神速。 黄维那个书呆子,现在吃饭已经能十分钟塞完两个馒头了,虽然还是细嚼慢咽的底子,但至少不会饿肚子。枪法也从二十三环涨到了三十五环,格斗能在他手下撑五分钟了。 李芝龙那个倔驴,训练起来不要命似的,每天比别人多练一小时。 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训练也很认真,成绩稳步提升。 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还是那么憨厚,每天帮他打饭、占位置,生怕他饿着。 郑洞国、马励武、冯圣法、李树森这几个,已经跟他混熟了,训练累了就凑过来聊天,问他上海的事,问他认识的那些大佬,问他怎么练的枪法。 一个班十三个人,越来越像一个班了。 六月十六号,天还没亮,全校就炸了锅。 “起床!起床!今天开学典礼!都给我精神点!” 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开学典礼?一个半月了才开学? 后来他才知道,这叫“入伍生预备教育”,就是让这帮从老百姓变成军人的过程。通过了才能正式开学,通不过就滚蛋。 还好,他们都通过了。 穿上崭新的军装,把绑腿打得整整齐齐,把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顾长柏对着镜子照了照,嗯,挺精神。 “集合!” 早上七点,全校师生列队站在校门口。 顾长柏站在二队二区队一班的队伍里,伸着脖子往远处看。珠江口的海面上,一艘炮舰正缓缓驶来。 “那是‘江团’号。”旁边有人小声说,“总理坐的。” 顾长柏点点头。 七点四十分,炮舰靠岸。 船板上,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了下来。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步伐稳健。 旁边跟着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人,气质温婉,面带微笑。 校门口,校长蒋和党代表廖重恺带着全校师生,齐刷刷敬礼。 中山先生微笑着点头还礼,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顿了顿。 顾长柏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接下来是参观和接见。 顾长柏站在队伍里,看着中山先生一行人走进校园,心里有点感慨。 一个半月前,他还在大元帅府跟这位老师吃饭。一个半月后,他站在这里,成了一名正式的黄埔军校学生。 时间过得真快。 参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顾长柏远远看见中山先生走进教室,走进宿舍,边走边问,边问边点头。 走到二队的时候,他看见了顾长柏。 中山先生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嗯,瘦了,也黑了。像个军人的样子了。” 顾长柏嘿嘿一笑:“训练累的。” “累?”中山先生拍拍他肩膀,“累就对了。不累,怎么练得出来?” 他笑了,转身对旁边的人说:“你们看看,这小子,脸皮薄着呢。”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顾长柏这才注意到,中山先生身边站着几个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一个个看着都不是普通人。 其中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身形清瘦的中年人,正用一双深邃的眼睛打量着他。 汪精卫。 顾长柏心里一动,想起那天在庙会上,他跟这个人对视的那一眼。 旁边还有一个穿着浅色西装、系着花领带的,个头不高,但收拾得挺精神。 陈公博。 顾长柏也认出来了。 汪精卫看了他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顾长柏赶紧点头回礼。 参观结束,九点半,全校集合到礼堂。 礼堂不大,挤得满满当当。顾长柏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伸着脖子往台上看。 中山先生站在台上,开始讲话。 这一讲,就是一个半小时。 顾长柏听得认真——至少表面上是的。其实脑子里已经开始飘了:老师讲得真好,就是有点长……昨晚没睡好……好想打哈欠……不行,得忍住…… 但有些话,他还是听进去了。 “我们今天要创办这个军校,目的是什么呢?就是要创造革命军,来挽救中国的危亡!” “从今天起,立一个志愿,一生一世,都不存在升官发财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国救民的事业!”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怕死勿入斯门!” 台下掌声雷动。 顾长柏也跟着鼓掌,心里突然有点触动。 升官发财请往他处。 他想起自己捐的那些钱,买的那些枪。 他想起他爹说的话:“别全给军校,留一部分放在咱们家仓库里。” 他想起自己心里的那些盘算。 他突然有点心虚,真的所有人都是一心一意吗? 演讲结束,十一点,全体人员到操场集合。 正式开学仪式开始。 廖重恺带着大家行礼:向党旗行礼,向校旗行礼,向总理孙先生行礼。 顾长柏跟着大家鞠躬,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句话。 胡汉珉上台,宣读总理训词。 “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 汪精卫上台,代表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宣读贺词。 蒋校长上台,宣布校训:“亲爱精诚。” 中山先生亲笔题写的训词,被挂在礼堂最显眼的位置。 顾长柏看着那几个字,心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亲爱精诚。 这四个字,以后会成为无数黄埔人的信仰。 仪式结束,下午一点,全校师生共进午餐。 说是午餐,其实就是馒头稀饭加咸菜。但今天气氛不一样,连馒头吃着都香。 顾长柏坐在班里那桌,正埋头吃饭,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一看,愣住了。 孙先生。 “老师?” 孙先生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怎么,不欢迎?” 顾长柏赶紧站起来,但被孙先生按住了。 “坐下坐下,随便聊聊。” 旁边那桌的人全看傻了。 顾长柏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先生看看他碗里的馒头,又看看桌上的咸菜,叹了口气:“吃得这么简单?” 顾长柏挠了挠头:“还行,习惯了。” “习惯就好。”孙先生点点头,“军校条件艰苦,能坚持吗?” “能。” 孙先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长柏,”他说,“你捐的那些枪,我替黄埔谢谢你。但你记住,枪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枪,也要靠人去用。” 顾长柏认真点头:“老师,我记住了。” 孙先生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练。” 然后转身走了。 顾长柏坐在那里,愣了好几秒。 旁边李延年凑过来,小声问:“顾兄,总理跟你说啥了?”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让咱们好好练。” 下午三点,阅兵仪式。 全校四个队,五百号人,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崭新的步枪,在操场上列队。 “分列式,开始!” 一队一队走过去,步伐整齐,口号响亮。 阅兵结束,下午四点,全校师生列队送孙中山离开。 码头边,中山先生登上“江团”号炮舰,转身向送行的人群挥手。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艘船渐渐远去,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柏哥,”旁边宋希濂凑过来,“想啥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挺重要的。” 宋希濂点点头:“可不吗,开学典礼嘛。” 顾长柏摇摇头:“不是。我是说……今天之后,咱们就是真正的黄埔学生了。” 宋希濂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必须的!” 人群渐渐散去。 顾长柏往回走的时候,发现蒋校长正站在路边,看着远去的炮舰。 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校长。” 蒋校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 顾长柏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站着。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你今天表现不错。” 顾长柏一愣:“谢谢校长。” 蒋校长又沉默了。 顾长柏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起当年在上海……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个人以后会变成这样? “想什么呢?”蒋校长突然问。 顾长柏回过神,老老实实回答:“想当年在上海的事。” 蒋校长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当年的事……不要再提了” 顾长柏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人还是变了。 第15章 面子 开学典礼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每天五点起床,出操,训练,吃饭,训练,吃饭,政治教育,站岗,睡觉。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但顾长柏发现,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发生变化。 变化是从政治教育课上开始的。 以前的政治课,大家听听就算,反正都是那些大道理。但这段时间,课上开始出现了一些……争论。 比如,有一天教官讲到“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台下突然有人举手提问。 “教官,马克思主义是外来的学说,真的适合中国吗?” 顾长柏扭头一看,是贺衷寒。 那家伙坐在第一队的位置,一脸认真,但眼神里带着点别的什么。 教官还没回答,另一边就有人接话了。 “马克思主义虽然是外来的,但它揭示了被压迫民族解放的真理,为什么不适合中国?” 蒋先云。 顾长柏眨了眨眼,突然意识到:这是要出事啊。 教官打了个圆场,把话题岔开了。但顾长柏注意到,从那以后,贺衷寒和蒋先云每次上课都要“切磋”几句。 一个说三民主义是唯一真理,一个说共产主义才是最终归宿。 一个说阶级斗争不适合中国国情,一个说不彻底推翻封建势力,中国永远别想站起来。 一个说国民党才是革命的主导力量,一个说国共合作才能救中国。 争论越来越激烈,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事情闹大了。 那天是周日例假,不用出操。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百十号人,三三两两聊着天。 顾长柏正埋头吃饭,突然听见旁边一阵骚动。 他抬起头,看见贺衷寒站在食堂中央,身边围着曾扩情、邓文仪、潘佑强几个人。对面,蒋先云也站了起来,身后站着陈更、许继甚、王尔琢他们。 “蒋先云,你天天在课上宣传**主义,到底是什么意思?”贺衷寒开口了,声音不小。 蒋先云笑了笑:“宣传真理,有什么问题?” “真理?”贺衷寒冷哼一声,“***主义是外来的,不适合中国国情。中国革命只能走三民主义的道路!” “三民主义和共产主义不矛盾。”蒋先云不紧不慢,“总理说过,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你反对**主义,就是反对总理的政策?” 贺衷寒脸色一变:“你别扣帽子!我只是坚持国民党的根本信仰!” “坚持信仰没问题。”蒋先云看着他,“但你不能把不同意见都打成异端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激烈。 食堂里的人都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 顾长柏端着碗,一边吃一边看,心想:这是要干架? 旁边黄维凑过来,小声说:“班长,你不去管管?”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管什么?他们又没动手。” “可是……” “吃你的饭。” 黄维悻悻地低下头,继续扒拉碗里的饭。 那边的争论还在继续。 贺衷寒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们CCp,就是想借kmt的壳,搞自己的那一套!” 蒋先云依然不紧不慢:“我们CCp人加入kmt,是真心实意合作。总理都认可的事,你凭什么反对?” “你——” “好了好了!” 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 众人扭头一看,是陈更。那家伙笑嘻嘻地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搭一个:“都是同学,吵什么吵?来来来,坐下喝杯茶,消消气。” 贺衷寒甩开他的手:“陈更,你别和稀泥!” 陈更也不恼,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我这不是怕你们打起来嘛。都是同学,以后还要并肩作战呢,伤了和气多不好。” 旁边曾扩情拉了拉贺衷寒的袖子:“算了,今天是例假,别闹了。” 贺衷寒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人群里的一个方向。 顾长柏。 “顾长柏,”贺衷寒开口,“你说句公道话——**主义到底适不适合中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顾长柏。 顾长柏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了看贺衷寒,又看了看蒋先云,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顾长柏?”贺衷寒皱眉。 顾长柏咽下一口饭,慢悠悠地说:“各位,给我个面子,今天算了。” 贺衷寒愣了一下:“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顾长柏放下筷子,站起身,“大家都是同学,以后还要一起打仗。争来争去,有意思吗?” 他走到两人中间,看看贺衷寒,又看看蒋先云:“贺兄,蒋兄,给我个面子,今天到此为止。行不行?” 蒋先云点点头:“顾兄开口,我自然听。” 贺衷寒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曾扩情、邓文仪几个赶紧跟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 顾长柏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旁边陈更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顾兄,你这面子够大的啊。”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大什么大,就是不想看他们打起来。” 陈更拍拍他肩膀:“行,以后再有这种事,还得请你出面。” 顾长柏:…… 回到宿舍,黄维凑过来。 “班长,”那书呆子一脸认真,“刚才那个问题,你怎么看?”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什么问题?” “就是适不适合中国啊。” 顾长柏想了想,然后说:“黄兄,你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黄维摇摇头。 “吃饭、睡觉、捡钱、打枪。”顾长柏掰着手指头数,“别的,我不懂。” 黄维愣了愣,然后推了推眼镜:“可是班长,这个问题很重要啊。” “重要?”顾长柏看着他,“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枪打?不在于怎么说,而在于怎么做。” 黄维沉默了。 黄维想了想,点点头:“班长说得对。” “行了,别想了。”顾长柏往床上一躺,“睡吧,明天还得训练呢。” 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那以后,食堂辩论成了常态。 每周至少一次,贺衷寒和蒋先云各带一帮人,围绕“中国革命的前途”“阶级斗争是否适用于中国”等问题展开激辩。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时候辩得激烈了,双方差点动手。这时候就会有人喊:“去叫顾长柏!” 顾长柏每次都被请去当见证人。 他其实不想去。 但每次不去,两边就僵着,谁也不肯让步。去了之后,他说一句“各位给我个面子”,蒋先云那边立刻收声,贺衷寒那边虽然不甘心,但也不好再闹。 一来二去,顾长柏发现自己成了“专业劝架户”。 “柏哥,”宋希濂有一次问他,“你怎么老帮蒋先云说话?” 顾长柏愣了愣:“我帮他了吗?” “你没帮他,但你每次开口,他那边就不吵了。贺衷寒那边虽然停,但总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 顾长柏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他想起每次辩论时贺衷寒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服,有不甘,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不太喜欢那种眼神。 但让顾长柏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发现,身边有些人的立场,正在悄悄变化。 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个人,最近跟贺衷寒那边走得有点近。 不是公开站队那种,就是……偶尔凑过去聊几句,吃饭的时候坐得近一点,看顾长柏的眼神又复杂了几分。 还有胡宗南。 那个个子不高、年纪不小的浙江人,最近也跟贺衷寒那边有来往。顾长柏有一次看见他们几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走过来,立刻散了。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人各有志,管不了。 但也有让他高兴的事。 他身边也聚起了一帮人。 左右护法李延年、李玉堂,两个憨厚的山东兄弟,铁了心跟着他。 小跟班宋希濂,虽然没分在一队,但一有空就跑过来,“柏哥”“柏哥”叫得亲热。 黄维那个书呆子,现在也死心塌地跟着他。每天训练完就凑过来问这问那,从军事常识到人生道理,什么都问。 还有同班的郑洞国、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这几个,也跟他混熟了,无所不谈。 关麟征虽然在三队,但隔三差五跑过来,一口一个“顾兄”。 还有关麟征的老乡杜聿明,那个沉默寡言的陕西人,也跟他们走得近。 王敬久、陈明仁、李仙洲、刘戡、黄梅兴、李铁军、郑作民、霍揆彰……这些人也跟他交好,虽然不是一个班的,但见面都客客气气。 顾长柏有时候数数,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居然有了一帮人。 不算多,但也不少。 刚好能跟对面那两帮人,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天又是周日例假。 食堂里又吵起来了。 贺衷寒和蒋先云各带一帮人,从午饭吵到下午茶,从三民主义吵到共产主义,从中国革命吵到世界革命。 黄维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冲上去加入战团。 他看向顾长柏,眼神里全是渴望。 顾长柏正在埋头吃饭,头都没抬。 “班长!”黄维小声喊。 “嗯。” “他们吵得那么激烈,咱们不去看看?” “看什么?” “就是……那个……” “吃你的饭。” 那边吵得越来越厉害。贺衷寒声音越来越大,蒋先云也不甘示弱。 “蒋先云,你们就是想在国民党的壳里搞自己的私货!” “贺衷寒,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加入国民党,是真心实意合作!” “合作?合作就是天天宣传**主义?” “宣传主义怎么了?总理都说过,联俄联共扶助农工!” “你——” “够了!” 顾长柏放下筷子,站起身。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走到两拨人中间,看看贺衷寒,又看看蒋先云。 “各位,”他慢悠悠地开口,“给我个面子。” 蒋先云点点头:“顾兄开口,我听。” 贺衷寒脸色变了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曾扩情几个跟上去。 人群渐渐散去。 顾长柏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旁边陈更又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顾兄,你这面子,真是百试百灵。”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灵什么灵,我都不想来了。” “不来不行啊,”陈更拍拍他肩膀,“你不来,他们真能打起来。”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打起来就打起来呗,关我什么事?” 陈更愣了愣,然后笑了:“顾兄,你这话说的……你是咱们一期的第一名,大家都看着你呢。” 第16章 战术课 食堂风波过去没几天, 战术课—— 这天上午,阳光正好,操场上整整齐齐坐满了四个队的学生。 战术教官刘峙站在前面,腰里别着把驳壳枪,一副随时准备上战场的样子。 顾长柏坐在人群里,打量着这位新教官。他早就听说过刘峙的名号——猪将军吗,保定军校毕业,粤军中校团副,为了来黄埔当教官,主动申请降级为少校。 “这人有点意思。”他心里想。 刘峙开始讲课,讲的是“遭遇战”。 跟其他教官不一样,他不照本宣科,也不念操典,上来就拍桌子:“假设你们带着一个连行军,突然在山沟里撞上敌人,怎么办?”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始有人举手。 刘峙摆摆手:“别举手,直接说!” “抢占制高点!” “派出侦察兵!” “展开队形!” 刘峙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突然又拍桌子:“敌人从左边来了!距离三百米!你们怎么办?”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顾长柏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课挺有意思。 刘峙讲着讲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黄豆,又掏出几根火柴棍,往地图上一摆。 “看,这是你们连,这是敌人。黄豆代表士兵,火柴棍代表机枪。现在你们怎么布阵?” 台下的人都看傻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讲课还是做饭?” 旁边人捅他:“别说话,仔细听!” 刘峙一边摆弄黄豆和火柴棍,一边讲解:“抢占高地的时候,不能一窝蜂往上冲,得留预备队。机枪要架在这儿,交叉火力,懂不懂?” 顾长柏看得入神,心想:这法子,比那些干巴巴的理论强多了。 讲了一个时辰,刘峙停下来,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顾长柏!” 顾长柏一愣,赶紧站起来:“到!” 刘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来,说说你听这节课的感受。” 顾长柏挠了挠头,脑子飞快地转。他本来想说——古来征战,猪的战术一再为人们成功运用着……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刘峙看他不说话,皱了皱眉:“别玩笑,认真说。”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报告教官,我觉得您讲的课,跟别的教官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别的教官讲战术,是讲‘应该怎么打’。”顾长柏说,“您讲战术,是讲‘实际怎么打’。” 刘峙眼睛一亮:“接着说。” “比如您刚才讲遭遇战,不是先讲理论,而是直接问‘遇到敌人怎么办’。这样我们就会去想,真的遇到敌人了,第一反应该干什么。”顾长柏顿了顿,“还有您用黄豆代表士兵,火柴棍代表机枪,虽然看着简单,但比那些复杂的图表好懂多了。” 刘峙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还有吗?” 顾长柏想了想:“还有……您腰里别着枪上课,一看就是真打过仗的。” 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 刘峙也笑了,摆摆手让他坐下。 “顾长柏说得对。”他转身对所有人说,“我为什么要带枪上课?就是要让你们记住,战术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的买卖。以后你们上了战场,敌人不会给你时间翻教材,第一反应是什么,就该打什么!” 台下掌声雷动。 校长室里,蒋校长站在窗前,看着操场上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顾长柏身上,那个年轻人正坐下,旁边的人凑过去跟他说着什么。 他想起刚才刘峙提问时,顾长柏站起来的那一瞬间。 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回答得有条有理,既说到了点子上,又不得罪人。 这小子…… 蒋校长突然想起当年在上海,那个半大小子跟着他们混交易所的日子。那时候谁会想到…… 他转身回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又放下。 窗外,操场上传来阵阵掌声和笑声。 他走到窗前,又看向那群学生。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一张脸都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蒋校长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以后会是他的学生,他的部下,他的…… 他摇摇头,没再想下去。 晚上,蒋校长的住处来了两个特殊的客人。 张静江,戴季陶。 蒋校长的结拜兄弟。 陈洁如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小菜。四个人围坐在桌边,边吃边聊。 “介石,”戴季陶端起酒杯,“听说你这校长当得挺顺?” 蒋校长摇摇头:“顺什么顺,一堆烂摊子。缺钱缺枪缺教官,什么都缺。” 张静江笑了:“缺钱?我听说有个叫长柏的学生,一口气捐了二十万大洋?” 蒋介石嘴角微微动了动:“嗯。” 戴季陶眼睛一亮:“顾长柏?就是当年在上海跟着咱们混交易所那个小屁孩?” 蒋校长点点头。 戴季陶哈哈大笑:“我想起来了!那小子,当年才十来岁吧?天天跟着咱们进进出出,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叔’。” 张静江也笑了:“我也记得。有一次咱们炒股赔了,那小子还掏钱请咱们吃饭。” 蒋校长的嘴角抽了抽——那顿饭,最后好像是他付的钱。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戴季陶放下酒杯,感慨道:“一晃好几年了。那时候咱们三个在上海,多自在。现在呢?介石当校长了,我在中央党部,静江你……” 张静江摆摆手:“别提了,一把老骨头,也就那样。” 戴季陶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蒋校长:“那小子现在在军校?” “嗯。” “能不能叫过来见见?”戴季陶笑道,“挺想他的。” 蒋校长沉默了两秒,然后对夫人兼秘书陈洁如说:“让人去叫顾长柏。” 顾长柏正在宿舍里擦枪,突然有人敲门。 “顾长柏,校长叫你去一趟。” 他愣了愣,放下枪,跟着来人往外走。 一路上他都在想:光头哥叫我干嘛?又有人吵架了?还是又要我当见证人? 到了蒋校长的住处,推门进去,他愣住了。 屋里坐着四个人:蒋校长、陈洁如,还有两个穿长衫的中年人。 其中一个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满脸笑容:“长柏小友!” 顾长柏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戴季陶。 旁边那个坐着的,也冲他点点头。 张静江。 顾长柏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戴叔!张叔!好久不见!” 戴季陶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好小子,长这么高了!当年才到我肩膀,现在比我还高了!” 张静江在旁边笑道:“听说你考了第一?” 顾长柏挠挠头:“运气,运气。” 戴季陶拍拍他肩膀:“别谦虚,我听说了,你在军校混得不错。战术课上对答如流,还会劝架?” 顾长柏愣了愣,看向蒋介石。 蒋校长面无表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长柏心里有数了——校长都说了。 “来来来,坐下说话。”戴季陶拉着他坐下,转头对陈洁如说,“嫂子,添副碗筷。” 陈洁如笑着起身,去厨房拿碗筷。 顾长柏坐在那儿,有点不自在。对面是蒋校长,旁边是戴季陶和张静江,都是大佬。 但戴季陶显然没把他当外人,拉着他说个不停。 “长柏,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在上海的日子?” 顾长柏点点头:“记得。” “记得什么?” 顾长柏想了想,老老实实说:“记得叔炒股赔得只剩裤衩。”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戴季陶哈哈大笑,笑得直拍桌子。 张静江也笑了,连蒋校长的嘴角都抽了抽。 “好小子!”戴季陶拍着顾长柏的肩膀,“这话也就你敢说!” 顾长柏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戴季陶端起酒杯:“来,敬咱们在上海的日子!” 顾长柏端起杯子,跟三位大佬碰了碰。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戴季陶感慨道:“当年谁能想到,咱们三个炒股赔钱的小角色,今天一个当校长,一个在中央党部,一个……长柏,你以后想干什么?” 顾长柏想了想:“没想那么远。先把军校念完,以后……以后再说。” 戴季陶点点头:“踏实。比那些整天想着升官发财的强。” 张静江在旁边插嘴:“长柏,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顾长柏心里一动,但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谢谢张叔!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缺钱了找您?” 张静江愣了愣,然后笑了:“行,缺钱找我。” 戴季陶也笑了:“这小子,脸皮还是那么厚。” 顾长柏嘿嘿一笑,没说话。 四个人越聊越上头,蒋校长在一旁说:“我已过三十五,却还是一事无成……” 张静江和戴季陶在一边劝着他 “你不是当上军校的校长了吗?马上就要青云直上了。” “对,我现在是,我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追到*高!从现在起,我要把注意力放在军事上……” “你愿意帮我吗。” 顾长柏懵了 “民族复兴、振兴**,我等责责无旁贷。” 校长站了起来“好,这正是我青年时的理想,军事救国,光我神州。” …… 第17章 “自己人” 顾长柏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推开门,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跟开音乐会似的。 他轻手轻脚躺到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的场景——……。 那一刻,要不是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他差点以为……。 但第二天一早,五点整,哨子准时炸响。 什么光我神州,什么民族复兴,全被这一声哨子炸得干干净净。 顾长柏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昨晚的酒,白喝了。 接下来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训练强度突然加大,连周日的例假都取消了。每天五点起床,十点睡觉,中间全是训练、训练、再训练。 队列、射击、格斗、战术、野外生存、夜间急行军…… 顾长柏觉得自己快变成一台机器了。 但这台机器,运转得还不错。 体力上,他本来就占优势。一米八三的个子,从小吃得好练得好,跑操越野都不在话下。 枪法上,他是天生的神枪手,两百米固定靶闭着眼都能打个四十八环。 格斗上,他从小野惯了,街头打架的经验加上正规训练,班里除了李延年能跟他过几招,其他人都是送人头的。 战术课上,他学得最快,每次推演都能拿高分。 政治教育课,他虽然还是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已经学会了点头、记笔记、适时鼓掌——反正大家都这样。 最离谱的是,他连吃饭都快了。 十分钟塞三个馒头一碗稀饭,暴风吸入,哨声一响准时放下碗,绝不拖泥带水。 “柏哥,”宋希濂有一次看着他吃饭,目瞪口呆,“你这是练出来的?” 顾长柏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抹抹嘴:“天赋。” 顾长柏的名字,在一期生里彻底传开了。 射击行,格斗行,战术行,跑步行,连吃饭都快。 还长得人模狗样的——一米八三的个子,浓眉大眼,笑起来阳光灿烂,跟谁都能聊几句。 走在校园里,经常有人跟他打招呼: “顾兄!” “柏哥!” “长柏!” 顾长柏一边走一边点头,感觉自己跟明星似的。 “班长,”黄维有一次问他,“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人?” 顾长柏想了想:“可能是我长得帅吧。” 黄维:…… 但顾长柏知道,这一期里,还有几个人也冒出来了。 蒋先云,那个眼睛永远发着光的湖南人。成绩紧跟在顾长柏后面,每次考试都是第二。政治课上发言最多,口才好得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走到哪儿都有人围着,听他讲革命道理。 贺衷寒,那个眼神永远带着点冷意的湖南人。成绩也是名列前茅,口才不输蒋先云,但说的内容完全相反。每次蒋先云讲完,他总要站出来反驳几句。两个人一开口,周围立刻围满人。 还有陈更,那个爱开玩笑的湖南人。成绩也在前面,但更出名的是他的性格——走到哪儿笑到哪儿,跟谁都能打成一片。顾长柏每次看见他,都想笑。 这三个人,加上顾长柏,被私下里称为“一期的四大天王”。 顾长柏听到这个称号的时候,差点没喷饭。 “四大天王?”他看着宋希濂,“谁起的?” 宋希濂挠挠头:“不知道,反正大家都在传。”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是天王?我还玉皇大帝呢。” 但有一件事,让顾长柏觉得有点奇怪。 最近一段时间,班里的人陆陆续续被叫去校长室谈话。 郑洞国第一个。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上身全湿透了。 “郑兄,怎么了?”顾长柏问。 郑洞国擦了擦汗:“校长叫我谈话。他一口浙江官话,我生怕听不懂,加上紧张,几分钟的对答,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辛苦了。” 然后是黄维。 那书呆子进去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表情复杂。 “怎么样?”顾长柏问。 黄维推了推眼镜:“校长问我籍贯、家庭、对三民主义的认识……我都答了。” “紧张吗?” “有点。”黄维想了想,“但还行。” 然后是李延年、李玉堂、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 一个接一个,都去过校长室了。 回来的时候,有人紧张,有人兴奋,有人一脸懵。 但顾长柏发现,有几个人被叫去的时间特别长。 蒋先云,进去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神采奕奕。 陈更,进去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笑嘻嘻的,跟没事人似的。 贺衷寒,进去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有胡宗楠,那个个子不高、年纪不小的浙江人,进去之后据说聊了很久。 “柏哥,”宋希濂有一次凑过来,“你知道吗,校长跟胡宗楠聊了两个小时。” 顾长柏点点头:“知道。” “你说校长怎么跟他聊那么久?” 顾长柏想了想:“可能……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宋希濂:…… 但有一件事,让顾长柏觉得更奇怪。 所有人都被叫去谈话了,唯独他,从来没被叫过。 一次都没有。 “柏哥,”宋希濂有一天问他,“校长找过你谈话吗?” 顾长柏摇摇头:“没有。” “不可能吧?你是第一名啊!” 顾长柏耸耸肩:“真没有。” 宋希濂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顾长柏自己也想不通。 按理说,他是第一名,捐了二十万大洋,认识一堆大佬,跟校长还是老相识——怎么就不找他谈话呢? 难道是因为……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蒋校长家喝酒,戴季陶说的那些话,蒋校长站起来说“****”的样子。 他突然有点明白了。 别人是去校长室谈话。 他是去校长家喝酒。 这天晚上,顾长柏正在宿舍里擦枪,又有人敲门。 “顾长柏,校长叫你去一趟。” 他愣了愣,放下枪,跟着来人往外走。 这次走的不是去校长室的路,是去校长家的路。 推门进去,屋里坐着蒋校长和陈洁如。 没有张静江,没有戴季陶,就他们两个。 “长柏来了,”陈洁如笑着站起来,“坐,我刚做了几个小菜。” 顾长柏有点懵:“嫂子,这是……” 蒋校长摆摆手:“坐吧。今晚没外人,随便聊聊。” 顾长柏坐下,看着桌上的菜——四菜一汤,挺丰盛。 陈洁如给他盛了碗饭,笑着说:“介石说你这段时间训练辛苦,让我做点好吃的给你补补。” 顾长柏受宠若惊:“谢谢嫂子!谢谢校长!” 蒋校长端起碗,吃了一口菜,然后说:“这段时间训练怎么样?” 顾长柏老老实实回答:“还行,能跟上。” “听说你射击又打了五十环?” “……是。” 蒋校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顾长柏埋头吃饭,心里直打鼓:这是干嘛?专门叫我过来吃饭? 吃到一半,蒋校长突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找你谈话吗?” 顾长柏一愣,摇摇头。 蒋校长放下筷子,看着他:“因为没必要。” 顾长柏:??? “别人找我谈话,是我要了解他们。”蒋校长说,“你?我早就了解了。” 顾长柏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校长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跟他们不一样。” 蒋校长看了他一眼, 陈洁如在旁边笑道:“长柏,你是自己人,不用走那些形式。” 他把我当自己人。 “校长,”他端起碗,“我敬您。” 蒋校长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继续吃饭,没再说什么。 但顾长柏知道,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吃完饭,顾长柏告辞出来。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照在地上,亮堂堂的。 回到宿舍,屋里已经熄灯了。 他轻手轻脚躺到床上,旁边黄维翻了个身,小声问:“班长,校长又叫你去吃饭?” “嗯。” 黄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班长,你真厉害。” 顾长柏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想着今晚的事。 蒋校长说:“你跟他们不一样。” 陈洁如说:“你是自己人。” 第18章 商团 从蒋校长家吃完饭回来之后,顾长柏的日子还是照旧。 每天五点起床,训练,吃饭,训练,吃饭,训练,睡觉。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但顾长柏发现,岛上最近有点不一样了。 八月份的一天,码头上突然多了一群新面孔。 顾长柏正在操场上带班里的兄弟们练射击,远远看见一艘船靠岸,船上下来几十号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长衫,有短褂,有学生装,还有几个穿着旧军装。 “又来新人了?”李延年凑过来。 顾长柏点点头:“应该是二期生。” 黄维推了推眼镜:“二期?咱们一期还没毕业呢。” “这叫分批入校。”顾长柏说,“先来的是第五队和工兵队。” 黄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果然多了不少新面孔。一个个东张西望,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顾长柏端着碗,一边吃一边打量。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神锐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老子不好惹”的气场。 “那人谁啊?”顾长柏问旁边的宋希濂。 宋希濂看了一眼:“不知道,新来的吧。” 顾长柏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后来他才知道,那人叫邱清泉,浙江永嘉人,上海大学社会学系肄业,考进了二期工兵科。 据说入校第一天就写了首诗:“壮士手中三尺剑,雄图胸里十万兵。” 顾长柏听到这诗的时候,差点没喷饭。 “十万兵?”他看着宋希濂,“这人挺狂啊。” 宋希濂点点头:“听说是挺狂的。” 顾长柏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二期生里,还有一个人让顾长柏多看了几眼。 那人个头不高,长得普普通通,但眼神特别活,看人的时候滴溜溜转,跟算账似的。 郑介民,广东文昌人。 顾长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食堂里。那人正跟几个二期生聊天,见他走过,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这位就是顾兄吧?久仰久仰!” 顾长柏愣了愣:“你认识我?” “认识认识!”郑介民笑道,“一期的第一名,谁不认识?” 顾长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客气了客气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人一上岛就开始打听一期的情况,谁成绩好,谁有关系,谁是风云人物,打听得清清楚楚。 “这人……”顾长柏想了想,“挺有意思的。” 二期生越来越多,岛上越来越热闹。 第五队、工兵队之后,又来了炮兵队、步兵队、工辎队……乌泱泱几百号人,把本来就不大的黄埔岛挤得满满当当。 食堂里排队更长了,操场上训练更挤了,宿舍里也更吵了。 但顾长柏发现,二期生里真正让他记住的,其实没几个。 除了邱清泉和郑介民,还有一个叫吴继光的,看着挺老实。 还有一个叫方天的,江西人,话不多,但眼神很稳。 其他的,他记不太清。 毕竟,二期的出名的,也就这几个。 九月初的一天,顾长柏正在宿舍里擦枪,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集合!全体集合!” 他放下枪,跑出去一看,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蒋校长站在台上,脸色严肃。 “从今天起,军校开始筹备教导团。”他开门见山,“由何应钦总教官负责,选拔优秀学员,编练实战部队。” 台下议论纷纷。 历史上,黄埔教导团后来成了国民革命军第一师的前身,是蒋介石起家的本钱。 “选拔标准很严格。”蒋校长继续说,“自愿报名,择优录取。一期二期均可参加。” 散会之后,顾长柏被一群人围住了。 “柏哥,你报不报名?” “顾兄,教导团是干什么的?” “班长,咱们一起去吧?” 顾长柏摆摆手:“急什么,让我想想。” 他其实不用想。 教导团他肯定要去。 不是因为想升官发财,是因为他知道,教导团是实战部队,是真正上战场的。 他穿越过来,总不能一直在岛上训练吧? 但没等他想好怎么报名,广州城里出事了。 九月初开始,岛外就不断传来消息: “商团罢市了!” “陈廉伯被通缉了!” “英国人派军舰来了!” 顾长柏一开始没太在意。商团叛乱,他知道这段历史,迟早要平定的。 但很快,消息越来越严重。 “商团军包围了大元帅府!” “全省一百多个埠头罢市!” “孙总理妥协了,同意发还武器!” 顾长柏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愣住了。 发还武器? 他只知道商团叛乱了,最后还是被平定了。 但这个过程,他记不太清了。 九月中的一天,顾长柏请假出岛,去广州城里办点事。 走在街上,他发现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店铺十家有八家关着门,剩下的也半掩着,一副随时准备跑路的样子。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几个,也是行色匆匆。 最显眼的是那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商团兵。 一个个腰里别着枪,在街上大摇大摆地走,看见不顺眼的人就上去盘问。有几个还站在街角,嘴里叼着烟,用那种“老子是这里老大”的眼神盯着来往的行人。 顾长柏走在大街上,突然被两个商团兵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顾长柏看了他们一眼:“走路的。” “走路的?”其中一个上下打量他,“你这身板,是当兵的吧?” 顾长柏穿的是便装,但一个半月的训练,气质已经不一样了。站那儿就透着一股子军人的味道。 “不是。”他说,“学生。” “学生?”另一个商团兵凑过来,“哪个学校的?” 顾长柏想了想,说:“岭南大学的。” 那两个商团兵对视一眼,不太确定。岭南大学是正经学校,更何况他身上的一股公子哥气质,他们更不敢乱来。 “走吧走吧。”其中一个摆摆手。 顾长柏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商团兵还在那儿站着,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算什么玩意儿? 回到岛上,顾长柏把看到的情况跟班里的人说了。 “商团兵这么嚣张?”郑洞国皱眉。 “何止嚣张。”顾长柏说,“我看他们快把自己当广州的主人了。” 马励武一拍大腿:“那总理还给他们发还武器?” 顾长柏摇摇头:“不知道。但我感觉,这事儿没完。” 黄维在旁边小声说:“班长,你是说……要打仗?”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他心里知道,确实要打仗了。 历史上,商团叛乱最后是被平定的。平定叛乱的主力,就是黄埔学生军。 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要上战场了。 那天晚上,顾长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商团兵,一个个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他知道历史的结果——叛乱会被平定,黄埔学生军会获胜。 但他不知道过程。 他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身边这些兄弟,会不会牺牲。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床上的黄维。那书呆子正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又看了看另一边的李延年、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呼噜打得震天响。 再看看郑洞国、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似的。 这帮二货,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呢。 但没关系。 有他在。 第19章 宿舍闲谈 九月底的广州,天气依然热得人心烦意乱。 但比天气更让人心烦的,是岛外传来的那些消息。 商团的事还没解决,教导团的事又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顾长柏从他爹那得到消息,蒋校长派了个人来上海,在法租界设了个招兵的点儿。 招兵的那个人叫叫陈裹夫,在法租界以‘募工’的名义招人。专招江苏、浙江、安徽三省的年轻人,要身体好、识字、没有旧军队习气的。 他爹还帮忙张罗了几个地方。 黄埔教导团真的要成军了。 而这支军队,以后会变成国民革命军第一师,变成蒋校长起家的本钱。 他突然有点感慨。 这些人,这些事,都是历史书上写的。 但现在,他就在其中。 晚上,训练结束,宿舍里难得清闲。 顾长柏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发呆。 旁边黄维在擦枪,李延年和李玉堂在下象棋——两个山东大汉下棋,跟打架似的,每一步都拍得啪啪响。 郑洞国靠在床头看书,甘丽初在整理内务,冯圣法和李树森在争论今天战术课上的一个问题。 马励武在门口跟隔壁的人吹牛,嗓门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李芝龙坐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芝龙,过来聊聊。” 李芝龙愣了愣,走过来在他床边坐下。 “怎么了?” 顾长柏翻身坐起来,看着屋里这帮人,说:“闲着也是闲着,聊聊理想呗。” “理想?”黄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班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了?”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一直都在想,好不好?” 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行行行,”李延年放下象棋,“顾兄想聊,咱们就聊聊。芝龙,你先说。” 李芝龙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睛里突然有了光。 “我想开大军舰。”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军舰?”马励武从门口探进头来,“开哪儿去?” 李芝龙继续说,“咱们中国有那么多海岸线,却没有一支像样的海军。列强的军舰,想进来就进来,想走就走。咱们呢?只能在岸上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我要建一支大国海军,让那些洋人的军舰,不敢再欺负咱们。” 屋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郑洞国放下书,点点头:“说得好。” 甘丽初也点头然后笑了笑:“芝龙,我们陆上都没整明白,你都到海上去了。” 李芝龙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开船可以,但不要开“**号” “黄维,你呢?”顾长柏转头看向那书呆子。 黄维放下枪,想了想,认真地说:“小时候想当个教书先生。” “教书先生?”李延年笑了,“你这书呆子样,确实像。” 黄维也不恼,继续说:“后来读了书,懂了事,知道了咱们国家是什么样子。军阀混战,列强欺压,老百姓活得不像人。” 他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现在我想追随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投笔从戎,以革命武力打倒军阀、抵御列强,拯救国家于危亡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很稳:“我想成为一个对国家和民族真正有用的人。” 屋里又安静了。 顾长柏看着他,想起那个刚来时连饭都吃不饱、跟绑腿较劲半天、被自己打得满地找牙还喊着“再来”的书呆子。 这小子,变了。 “好。”郑洞国带头鼓掌,“黄兄说得好!” 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几个也跟着鼓掌。 黄维脸红了,低下头继续擦枪,但嘴角明显翘着。 顾长柏笑了笑,看向郑洞国他们:“你们呢?” 郑洞国放下书,正色道:“跟黄兄差不多。打倒军阀,驱逐列强,结束国家分裂动荡的局面,建立一个统一、独立、富强的中国。” 甘丽初点头:“对。咱们当兵的,不就为这个吗?” 冯圣法:“我老家浙江,这些年被军阀祸害得不轻。我就想早点学成,回去把那些祸害老百姓的家伙都收拾了。” 李树森:“我也是。打跑了军阀,让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马励武一拍大腿:“说得好!等打完仗,咱们一起喝酒!” 几个人的目光转向李延年和李玉堂。 两个山东兄弟对视一眼,憨憨地笑了。 李延年挠挠头:“俺们没啥大理想。就想着,把军阀都打跑了,让老百姓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然后……” “然后?”顾长柏问。 李玉堂接话:“然后俺俩就回家种地去。” 屋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 “种地?”马励武笑得直拍床,“你们当兵当得好好的,回去种地?” 李延年一脸认真:“咋了?种地咋了?俺家几辈子都是种地的。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不种地干啥?” 李玉堂点头:“对,俺们山东人,最恋家。” 顾长柏看着这两个憨厚的山东兄弟,心里一暖。 种地。 多朴实的理想。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当兵的终极理想,就是让天下太平,然后回家种地。 挺好的。 “桂永清他们几个呢?”黄维问。 顾长柏看了看角落里的几张空床——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三人今晚都不在。 “可能去那边了。”他淡淡地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大家都明白“那边”是什么意思。 最近桂永清他们跟贺衷寒走得越来越近,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算了,不管他们。”顾长柏摆摆手,“人各有志。” 正聊着,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接着,是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咳咳——” 李延年脸色一变:“总队长!” 邓演达查寝的标志性动作——沉重的军靴声,加上那声标志性的咳嗽。 屋里瞬间炸了锅。 李延年一把掀翻棋盘,棋子滚得到处都是。黄维手忙脚乱地把枪往床底下塞。郑洞国一个翻身把书藏到枕头底下。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三个人你撞我我撞你,抢着往被窝里钻。 马励武从门口冲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连滚带爬地扑到自己床上。 顾长柏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被窝里钻。 坏了,刚才聊得太嗨,忘了今晚有人查寝。 而且,他床底下还藏着…… 不对,他什么都没藏。 他怕什么? 脚步声越来越近。 咳嗽声越来越清晰。 “乌烟瘴气!”门外传来邓演达标志性的浓重广东话,“是哪一个敢在屋里抽烟,爬起来!” 屋里一片死寂。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算了,认罚吧。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邓演达。 是陈更。 那家伙正憋着笑,脸都憋红了,看见顾长柏出来,终于忍不住,“噗”地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顾兄,你、你这表情——” 顾长柏愣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 中计了。 “陈更!!!” 屋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从被窝里钻出来,看着门口笑得直不起腰的陈更,又看看满脸黑线的顾长柏,瞬间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哈哈哈哈——” “陈更你个狗日的!” “吓死老子了!” “老子魂都飞了!” 陈更笑得直拍大腿,扶着门框才能站稳:“我、我跟你们说,我刚才在外面学邓总队长走路、学他咳嗽,学了半天,就等着看你们什么反应——哈哈哈哈,顾兄你开门那个表情,我能笑一年!” 顾长柏瞪着他,想骂又骂不出来,最后自己也笑了。 “你他妈……” 陈更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床上:“行了行了,别骂了。我看你们屋里灯还亮着,就想来串个门。结果听见你们在聊理想,不好意思打断,就在外面等着。等着等着,就想逗你们玩玩。” 李延年一边笑一边骂:“你这一玩,老子魂都吓飞了!” 陈更摊手:“那不能怪我,怪你们自己心里有鬼。说,刚才是不是有人抽烟?” “抽个屁!”马励武骂道,“我们聊理想呢!” “聊理想?”陈更眼睛一亮,“聊什么理想?说来听听。”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把刚才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都是好理想。”他说,“比我强。” “你呢?”顾长柏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陈更想了想,笑了。 “我的理想啊……就是让这帮兄弟,都能活着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第20章 重返广州 时间进入九月,黄埔岛上的气氛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训练变累了,是岛外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先是江浙战争爆发。 直系军阀和皖系、奉系打起来了,整个长江中下游乱成一锅粥。 顾长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里吃饭。旁边有人议论:“听说张作霖也掺和进来了,这回是要大打啊。” 他埋头吃饭,心里却在想:第二次直奉战争,历史上确实有这么回事。 然后是孙先生发表《北伐宣言》。 那天全校集合,校长亲自宣读宣言内容:“打倒军阀、推翻帝国主义在中国的统治、废除不平等条约……” 台下掌声** 顾长柏也跟着鼓掌,但心里有点复杂。 北伐? 他知道,这次北伐最后没打成。 但这话他不能说。 更让顾长柏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苏联顾问又来了一批。 其中一个叫切列潘诺夫的,长得高高大大,留着大胡子,说话嗓门贼大。 问题是他的名字太长,一期生们记不住。 “切列……切列什么来着?”有人挠头。 “切列帕诺夫。”另一个试着念了一遍,舌头打结。 “算了算了,叫蔡顾问吧。” “为啥叫蔡?” “你听他名字第一个字,是不是‘切’?‘切’不就是‘蔡’吗?” 众人沉默三秒,然后纷纷表示:有道理! 于是,切列帕诺夫同志就这么被改名了。 他本人知道后,不但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蔡顾问!好!”他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竖起大拇指,“我喜欢!” 从那以后,黄埔军校里多了一个“蔡顾问”。 顾长柏每次听见有人喊“蔡顾问”,都想笑。 这帮人,起外号的本事,真是绝了。 九月二十号,孙先生在韶关举行北伐誓师大会。 消息传到岛上,所有人都知道:要出大事了。 大元帅府大本营迁到韶关,北伐军主力全部北调,广州城里只剩下少量部队和黄埔学生军驻守。 兵力极度空虚。 而广州城里,还有两三千拿着枪的商团兵。 顾长柏站在操场上,听着教官讲话,心里却在盘算。 他知道历史的结果——商团叛乱会被平定,黄埔学生军会获胜。 但他不知道过程。 他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兄弟们——黄维、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 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 不管了。 反正,有他在。 第二天,调令下来了。 “第一队、第二队、第三队,进驻广州城!”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们二队,也在其中。 也就是说,他要去广州了。 不是请假出去办事那种去,是带着枪、穿着军装、执行任务。 “集合!” 邓彦达亲自带队。这位总队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队伍前面,目光如炬。 “你们的任务,是进驻广州城,填补核心机关的兵力空白,监控商团军的动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没有命令,不准开枪。但如果有情况,第一时间上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四百多号人齐声应答,声音震天。 下午,码头上挤满了人。 一期生们背着枪,排着队,等着上船。 顾长柏站在队伍里,看着远处的广州城,心里有点恍惚。 几个月前,他从上海坐船来广州,晕船吐得昏天黑地,一下船就被人塞了张推荐信。 几个月后,他穿着军装,背着毛瑟步枪,要去广州城里执行任务了。 “柏哥,”旁边宋希濂凑过来,“你紧张吗?”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就是……第一次出任务啊。” 顾长柏想了想,说:“有点吧。但不是紧张,是……”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宋希濂点点头:“我懂。就是那种……不知道该期待什么的感觉。” 顾长柏笑了:“对,就是这感觉。” 船来了。 四百多号人依次上船,船身晃得厉害。但这次没人掉水里。 船靠岸,广州到了。 踏上码头的那一刻,顾长柏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是个晕船的考生,口袋里揣着一封不知道谁写的推荐信。 现在,他穿着军装,背着枪,身后跟着一群兄弟。 他突然想起他爹说的话:“下次看见你,别让我再摇下车窗找你。你要站在显眼的地方。” 嗯,现在够显眼了。 进城之后,队伍分成几路。 第一队去大元帅府,第三队去财政厅,顾长柏他们第二队,被派去驻守一处关键位置——广州警备司令部。 说是警备司令部,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几排平房,门口站着几个懒洋洋的卫兵。 带队的军官看见他们来了,眼睛都亮了:“哎呀呀,黄埔的学生军!可算来了!” 顾长柏他们被安排住进后院的两排平房里。条件比岛上好点,至少床是正经床,不是木板搭的。 安顿下来之后,顾长柏站在院子里,打量着四周。 院子不大,但位置好。出门左转是大街,右转是居民区,前后左右都是关键路口。 “这儿不错。”他点点头。 黄维凑过来:“班长,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顾长柏想了想:“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看情况。” 黄维点点头,没再问。 晚上,顾长柏跟几个人出去巡逻。 街上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清了。 店铺还是关着门,行人还是稀少,但商团兵更多了。三三两两站在街角,用那种“老子是这里老大”的眼神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顾长柏他们穿着军装,背着枪,走在街上,格外显眼。 “班长,”李延年小声说,“那些商团兵看咱们的眼神不对。” 顾长柏看了一眼:“别管他们。咱们走咱们的。” 走过一个街角,迎面走来几个商团兵。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腰里别着枪,走路带风。 双方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中年人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哟,黄埔的?” 顾长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中年人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肩上的枪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咧嘴一笑:“小伙子,毛长齐了吗?就敢背枪上街?” 旁边几个商团兵跟着笑起来。 顾长柏看着他,没说话。 李延年手已经按在枪上了。 顾长柏按住他的手,然后对那中年人笑了笑:“毛长没长齐不知道,但枪法应该比你好。” 那中年人脸色一变。 顾长柏没再理他,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李延年才松口气:“班长,你刚才那话,太险了。” 顾长柏耸耸肩:“怕什么?他敢动手?” 黄维在旁边小声说:“万一他真动手呢?” 顾长柏想了想,然后说:“那就让他见识见识枪法。” 几个人都笑了。 回到驻地,顾长柏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那些商团兵,越来越嚣张了。 他知道,离他们动手的日子,不远了。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黄维。那书呆子正捧着本书看,借着油灯的光,一脸认真。 又看了看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第21章 家丁的增援 日子一天天过去,广州城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顾长柏他们驻扎在警备司令部,每天巡逻、站岗、监视商团军的动向。 商团兵也越来越嚣张。 巡逻的时候,经常能看见他们三五成群地站在街角,手里拿着枪,眼神不善。有一次,顾长柏他们路过西关,正好撞上一队商团军在操练。 那阵势,还真像那么回事——几百号人,穿着统一的制服,扛着崭新的步枪,喊着口号,在街上来回走。 “哟,这是示威呢。”李延年小声说。 顾长柏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他注意到,商团兵的枪,确实不错。比汉阳造好。 “哪儿来的枪?”他心里想。 后来他知道了——英国人的。 商团军不光是示威,还开始动手了。 九月中旬开始,不断有消息传来: “商团兵又在街上抓人了!” “工人纠察队被打伤了!” “有学生被商团兵当街殴打!” 顾长柏他们几次接到命令,去制止商团军的暴行。 有一次,他们赶到现场的时候,几个商团兵正围着一个年轻人拳打脚踢。那年轻人穿着工人服,满脸是血,蜷缩在地上。 “住手!” 顾长柏冲上去,一把推开那个领头的。 那商团兵踉跄几步,回头看他,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在街上挑衅的那个中年人。 “又是你?”那中年人冷笑,“黄埔的学生仔,少管闲事!” 顾长柏看着他,手按在枪上:“这闲事,我管定了。” 两人对峙了几秒。 那中年人看了看顾长柏身后的几个人,又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枪,最后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顾长柏蹲下去,扶起那个年轻人:“没事吧?” 年轻人摇摇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顾长柏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说“谢谢”。 冲突越来越多。 九月二十五日,商团再次煽动商户罢市,上千名武装团丁在西关举行武装游行,公开叫嚣“驱逐孙文”“推翻政府”。 黄埔学生军全员进入一级战备。 顾长柏他们的据点里,机枪全部架在关键路口,所有人荷枪实弹,二十四小时轮班。 那天晚上,顾长柏站在街垒后面,看着远处的西关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 “班长,”黄维凑过来,“你说他们会打过来吗?” 顾长柏摇摇头:“不知道。”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那书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 九月二十八号,天气闷热,像是要下雨。 顾长柏刚换岗下来,正准备回屋躺一会儿,突然听见外面一阵骚动。 “有人来了!” “好像是找顾班长的!” 顾长柏愣了愣,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的短打装扮,但腰里别着枪,手里还提着东西。 领头的二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就精神。 他一看见顾长柏,立刻小跑过来,立正敬礼:“少爷!” 顾长柏:??? “您是……”他打量着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 “少爷,我是范希亮啊!”那人笑道,“小时候见过你!” 顾长柏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小时候确实见过。 “你被派到广州了?” 范希亮一挥手,身后那二十多号人齐刷刷站好。 “老爷派我们来的,来了有五年了。”他说,“我们当时是来保护银行的,现在老爷要我们来保护你。” 顾长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范希亮已经开始清点装备了。 “少爷,您看,这是您上次买的,老爷让留在仓库里。这回带来了一些。” 顾长柏低头一看。 后面的人扛着四挺麦德森轻机枪,是崭新的。 他们背着毛瑟步枪,还有十几个人拿着MP18手提机关枪。 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 黄维第一个冲出来,看见那些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班、班长……这、这是……” 顾长柏还没来得及解释,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一个接一个跑出来,围成一圈,盯着那些枪,眼睛都直了。 “卧槽!”马励武一把抓起一支MP18,“这、这是啥枪?” 范希亮在旁边解释:“MP18,德国货,冲锋枪。一扣扳机,子弹跟下雨似的。” “下雨?”李延年凑过来,“能下多大?” 范希亮笑了笑:“一个弹匣三十二发,三秒钟打完。” 李延年倒吸一口凉气。 郑洞国摸着那几挺麦德森,手都在抖:“这、这机枪……我们上次买的?” 顾长柏点点头。 郑洞国深吸一口气:“班长,你们家……到底多有钱?” 顾长柏挠挠头:“还行吧。” 众人:…… 正闹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怎么回事?” 顾长柏回头一看,是蒋鼎文。 这位二队队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二十多号人,表情复杂。 顾长柏赶紧上前:“报告队长,这是我家的……呃……护卫。我爹派来的。” 蒋鼎文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枪,又看了看那些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这些人,带枪进城,有手续吗?” 顾长柏一愣,看向范希亮。 范希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上:“有。这是大元帅府的批文,胡汉珉代帅亲自签的。” 蒋鼎文接过来看了看,嘴角抽了抽。 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柏,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小子关系真硬”的感慨? 最后他点点头:“行。进来吧。” 范希亮一挥手,二十多号人鱼贯而入。 院子里更热闹了。 “哇,这枪我见过!德国造的!” “那机枪是丹麦的麦德森!” “顾兄,你们家还缺人吗?” “顾兄,你缺不缺弟弟?我可以认你当哥!” 顾长柏被围得水泄不通,哭笑不得。 范希亮在旁边看着,笑着摇摇头。 他走到顾长柏身边,压低声音说:“少爷,老爷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别给老子丢人’。” 顾长柏愣了愣,然后笑了。 “知道了。” 晚上,范希亮安排那二十多号人在院子里扎营。 第22章 第一次实战 十月八号,黄埔岛码头,一艘巨大的苏联货轮缓缓靠岸。 顾长柏站在队列里,看着那艘船,心里有点激动。 “沃罗夫斯基号”——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船舱打开,一箱箱军火被卸下来。木箱上印着俄文,沉甸甸的,码头上堆成了小山。 教官们围上去,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是崭新的步枪,枪管上涂着厚厚的黄油,在阳光下闪着幽暗的光。 “莫辛-纳甘!”有人惊呼,“俄国货!” 顾长柏凑过去看了看。这枪他认识,但做工更粗糙一些,带着一股子“苏维埃重工业”的味道。 旁边黄维小声问:“班长,这枪怎么样?” 顾长柏想了想:“能用。而且量大。” 他看了一眼清单——八千支步枪,四百万发子弹。 八千支。 能装备两到三个师。 晚上,顾长柏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在想一件事。 历史上,这批枪到了之后,孙先生做了一件让他不太理解的事——妥协。 发还商团的枪。 他知道这是真的,但真到了眼前,还是觉得有点憋屈。 明明已经有枪了,明明学生军已经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妥协? 第二天,消息传来。 孙先生下令:发还商团步枪四千支,子弹十二万发。 顾长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然后继续吃。 旁边黄维问:“班长,你怎么看?” 顾长柏咽下嘴里的饭,说:“总理有总理的考量。”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四千支枪发还之后,商团会背约,会屠杀,会叛乱,然后被镇压。 这是历史。 但他不能说。 十月十号,双十节。 广州城里举行了纪念辛亥革命十三周年的大会。顾长柏他们没去——要留守据点。 下午,消息传来。 “出事了!” “商团开枪了!” “死了好多人!” 顾长柏腾地站起来,冲出院子。 外面街上乱成一团,有人往这边跑,有人往那边跑,喊叫声、哭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他抓住一个跑过的年轻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年轻人满脸惊恐:“西濠口……商团开枪……打死好多人!” 顾长柏松开手,站在原地,脑子飞快地转。 西濠口。 商团开枪。 屠杀。 他知道,历史书上那个“双十惨案”,发生了。 接下来几天,广州城彻底变了样。 商团封锁了西关,切断了交通,在街上修筑街垒,张贴反动标语。 “驱逐孙*!” “打倒孙政府!” “欢迎陈炯明回粤!” 顾长柏他们的据点进入了最高战备状态。机枪架在每一个路口,所有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睡觉都抱着枪。 十月十二号,消息传来:商团决定全面进攻,占领省署、公安局、中央银行,推翻革命政府。 顾长柏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西关方向。 那边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时不时传来几声枪响。 他知道,快了。 十月十三号下午,顾长柏带着班里的几个人出去巡逻。 刚走出两条街,迎面来了一队商团兵。 二十多人,穿着制服,扛着枪,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领头的那个,顾长柏认识——就是之前几次冲突的那个中年人。 两拨人隔着三十米,停住了。 那中年人看见顾长柏,咧嘴笑了。 “哟,又是你?”他往前走几步,“小子,今天还敢出来?” 顾长柏没说话,手按在枪上。 他身后,李延年、李玉堂、黄维、郑洞国、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桂永清、俞济时、顾希平、李芝龙,十二个人,十二支枪,一字排开。 范希亮带着二十多个家丁跟在后面,手里端着MP18。 那中年人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那些冲锋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没退。 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商团兵也没退。 两拨人就这么对峙着。 一个路过的百姓吓得贴着墙根跑过去。 一只野狗从街角窜出来,又缩回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顾长柏盯着那中年人的眼睛,一动不动。 那中年人也盯着他。 突然,那中年人往后退了一步。 顾长柏心里刚松一口气—— “砰!” 枪响了。 不是顾长柏他们开的。 是对面。 一颗子弹贴着顾长柏的耳朵飞过去,“啪”地打在后面的墙上。 顾长柏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那中年人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对方先开枪了。 “隐蔽!” 顾长柏一声大吼,往旁边一扑,滚到一根柱子后面。 对面已经开火了。 “砰砰砰砰——” 子弹雨点般打过来,打在柱子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 李延年他们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 范希亮那二十多号人反应更快,瞬间就位,端起MP18,瞄准对面。 “少爷!打不打?!” 顾长柏躲在柱子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想起蒋鼎文的话:“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但现在,对方先开枪了。 自卫还击,不算违令吧?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那中年人正端着枪,朝他们这边射击。身后那二十多个商团兵,也在疯狂开火。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兄弟们。 李延年趴在垃圾桶后面,脸憋得通红,等着他下令。 黄维蹲在一个墙角,手在抖,但眼睛盯着他。 郑洞国已经架好了机枪,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 去他妈的命令。 他站起来,举起枪,瞄准那中年人的脑袋。 “打!” “砰——” 枪响的同时,那中年人的脑袋爆开一团血雾,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 郑洞国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 黄维在旁边递子弹,手忙脚乱,但没停。 范希亮那二十多号人的MP18也响了。 “哒哒哒哒哒哒——” 子弹跟下雨似的,朝对面泼过去。 那二十多个商团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的刚举起枪,就被打成了筛子。 有的转身要跑,后背开了花。 有的趴在地上想躲,被子弹打得浑身抽搐。 不到一分钟,枪声停了。 街上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顾长柏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看着对面。 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血,到处都是血。 那个中年人倒在最前面,白的红的流了一地。 “哪打枪?哪打枪?都住手,都停火!”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顾长柏回头一看,是蒋鼎文。 这位二队队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冲过来,看着满地的尸体,脸都白了。 “谁让你们开枪的?!” 顾长柏看着他:“他们先开的。” 蒋鼎文愣了一下,然后看见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看见那些冲锋枪,看见那挺还在冒烟的机枪,看见顾长柏手里还在滴血的枪刺。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个字: “唉——” 顾长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蒋队长,出事我顶着。” 蒋鼎文看着他,眼神复杂。 最后他摆摆手:“先把现场收拾了。” 顾长柏转身,带着人走过去检查尸体。 血,到处都是血。 有的还在流,有的已经凝成黑红色的一滩。 他蹲下去,翻过一个趴着的商团兵。那人胸口好几个血洞,眼睛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顾长柏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突然有点恶心。 但他忍住了。 他站起来,对后面的人说:“检查一下,没死的补一枪。” 李延年和李玉堂走上来,端着枪,一个一个检查。 遇到还在抽搐的,补一枪。 遇到还在呻吟的,补一枪。 顾长柏走到那中年人身边,低头看着那具尸体。 白的液体流了一地。 “哇——” 身后传来一阵呕吐声。 顾长柏回头,看见黄维蹲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书呆子面前,是一具被机枪打烂的尸体,肠子都流出来了。 “哇——” 旁边好几个人也在干呕。 甘丽初扶着墙,脸都绿了。冯圣法蹲在地上,干呕不止。李树森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肾上腺素褪去,李延年和李玉堂两个山东兄弟,脸色也发白,但硬撑着没吐。 范希亮那帮人,倒是没什么反应,可能是见过的。 顾长柏走过去,扶起黄维。 “没事吧?” 黄维擦了擦嘴,脸色惨白,摇摇头。 顾长柏看着他那副样子,突然想起这书呆子几个月前还在跟绑腿较劲,还在为吃不上饭发愁。 现在,他杀人了。 虽然是他递子弹,但那些子弹打出去,死的是人。 “革命军人,”顾长柏拍拍他肩膀,“打倒列强除军阀。咱们做的对。” 黄维抬起头,看着他。 “班长,你手也在抖。” 顾长柏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看了看地上那些尸体。胃里一阵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阵恶心压下去。 “我不害怕。”他说。 旁边几个人听见这话,脸色也稍微好了一点。 “把枪捡起来。” 顾长柏说,“这些枪,咱们缴获了。” 众人开始捡枪。 二十多支步枪,还有几支手枪,全部收拢起来。 范希亮在旁边清点:“少爷,二十条步枪,六支手枪,子弹若干。” 顾长柏点点头:“带回去。” 蒋鼎文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欲言又止。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第23章 镇压商团(一) 十月十一日,韶关,北伐军大本营。 孙先生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那份从广州发来的电报,脸色铁青。 “二十人死亡,一百余人重伤,数十人被逮捕……” 他的手在抖。 “陈廉伯……陈恭受……”他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低沉,“好,好得很。” 旁边站着的几个幕僚大气不敢出。 孙先生把电报拍在桌上,转身看向窗外。 窗外,韶关的秋色正好。远处的山峦叠嶂,近处的军营里,北伐军正在操练。 但他脑子里,全是广州城里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年轻人。 “我错了。” 他突然开口。 幕僚们面面相觑。 孙先生转过身,目光如炬。 “我错了。”他重复了一遍,“不该妥协,不该发还那些枪。这是对革命事业的背叛。” 他走到桌边,拿起笔,开始写。 “以大元帅名义,正式下令:成立革命委员会,我自任会长。” 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过。 “委员:蒋中正、廖重恺、许崇智、汪精未、谭平山、陈友仁。” 写到“胡汉珉”三个字时,他顿了顿,然后跳了过去。 “委员会授予便宜行事、弥平事变的绝对权力。” 他放下笔,看着那份命令,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又拿起另一张纸,开始写第二道命令。 “广州,中正亲启:商团叛迹已显,万难再事姑息,务必以武力彻底扑灭。任命你为平叛军事总指挥,统一调度所有参战部队。北伐军一部,星夜回师广州,支援平叛。” 写完,他盖上大元帅印,交给通讯员。 “立即发出。” 广州,黄埔军校校长室。 蒋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他放下筷子,把电报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黄埔岛的夜色宁静。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哨兵在巡逻。 他想起前几天接到孙先生的命令,让他发还商团的枪。那时候他坚决反对,但最后还是服从了。 现在,那批枪变成了屠杀群众的凶器。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睛里已经有了决断。 “来人!” 副官跑进来。 “通知所有军官,一小时后召开紧急作战会议。” 晚上九点,黄埔军校会议室,灯火通明。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两侧坐着廖重恺、何英钦、邓演达、王柏龄、钱大钧等一干人。 墙上挂着一张大幅的广州城区地图,西关一带被红笔圈了出来。 “诸位,”蒋校长开口,“商团叛乱,已经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总理已经下令,成立革命委员会,任命我为平叛总指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我们的核心主力,是黄埔学生军。一期在校学员480人,全员参战。”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编成两个突击纵队。左路纵队由邓演达指挥,以第1、2、3队为主力,配属工团军,从西门突破西关外围防线。右路纵队由何英钦指挥,以第4、5、6队为主力,配属警卫军一部,从太平门进攻,直取商团总部西瓜园。” 何英钦和邓演达同时点头。 “其余三路,由吴铁城的警卫军、李福林的福军、粤军许济部负责,从南北两侧包抄,切断商团退路,封锁珠江航道。” 蒋校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总攻时间,定在十月十五日凌晨四点。全线同时发起进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廖重恺开口:“校长,学生军都是第一次上战场,心理准备……” 蒋校长打断他:“心理准备?他们在广州城里跟商团对峙了半个月,前两天还发生了交火。已经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刚接到消息,顾长柏那小子,带着他班里的人,跟一队商团兵干上了。二十多个商团兵,全撂倒了。”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顾长柏?”何英钦问 蒋校长点点头。 “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蒋校长没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小老弟不错 与此同时,广州警备司令部,二队驻地。 顾长柏正在擦枪。 旁边黄维抱着机枪弹盒,一颗一颗地数子弹。 “四百二十三、四百二十四、四百二十五……” “别数了。”顾长柏说,“够用的。” 黄维抬起头:“班长,明天真要打大仗了?” 顾长柏点点头。 “怕吗?” 黄维想了想,说:“怕。” 顾长柏看着他,那书呆子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比前几天稳多了。 “怕就对了。”顾长柏说,“不怕的是傻子。” 黄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班长,你这么骂我一下,我心里好受多了。”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继续擦枪。 范希亮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少爷,刚才我去打听了一下。商团那边,西关外围修了不少街垒,机枪至少有十来挺。” 顾长柏点点头。 “咱们的人,怎么安排?” 顾长柏想了想:“你们跟着我。” 范希亮点点头,又问:“少爷,你打过这种仗吗?”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范希亮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顾长柏打断他:“没打过。但今天下午打过了。” 范希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行。少爷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 晚上十一点,院子里安静下来。 顾长柏躺在地上,望着天上的星星。 旁边李延年凑过来,小声说:“顾兄,俺有个事想问你。” “问。” “你说,明天打完仗,俺还能活着吗?” 顾长柏扭头看他。 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迷茫。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定能。” 李延年愣了愣。 顾长柏笑了:“因为你还欠我一顿饭。上次说请客,你一直没请。” 李延年也笑了,憨憨的那种笑。 “行,打完仗俺请你。请你吃山东大葱蘸酱。” “那是生吃的?” “生吃才香!” 两人都笑了。 旁边李玉堂也凑过来:“顾兄,俺哥请客,那俺也得请。俺请你吃煎饼卷大葱。”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你们山东人,除了大葱还有别的吗?” 李延年认真想了想:“还有馒头。” 顾长柏:…… 笑声中,有人走过来。 是郑洞国。 他在顾长柏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顾兄,我写了封信。” 顾长柏看着他。 “给我家里人的。”郑洞国说,“放在枕头下面了。万一明天……” 顾长柏打断他:“没有万一。” 郑洞国愣了一下。 顾长柏看着他,认真地说:“明天打完仗,你自己把信烧了。” 郑洞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好。” 凌晨两点,蒋鼎文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顾长柏面前。 “顾参谋。” 顾长柏站起来。 蒋鼎文看着他,目光复杂。 “明天的仗,左路纵队,咱们二队打先锋。” 顾长柏点点头。 “你那一班,加上你家的那二十多个人,跟紧我。” 顾长柏又点点头。 蒋鼎文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你别冲的太靠前。” 顾长柏愣了愣,然后笑了。 蒋鼎文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凌晨三点,院子里响起哨声。 所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抓起枪,列队站好。 蒋鼎文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每个人的脸。 “检查装备!五分钟后出发!” 顾长柏低头检查自己的枪,又看了看黄维的机枪弹盒,又看了看范希亮他们的MP18。 都准备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边。 东边,还没有亮。 但快了。 他摸了摸口袋。 那里有一枚今天巡逻时捡的银元。 他拿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队伍出发了。 夜色中,几百号人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向西关方向推进。 顾长柏走在队伍中间,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 旁边黄维抱着机枪弹盒,走得气喘吁吁,但一步没落下。 范希亮带着二十多号家丁,端着MP18,散在他两侧。 远处,西关方向灯火通明。 第24章 镇压商团(二) 凌晨四点整,西关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枪声。 顾长柏端着枪,猫着腰,跟在队伍里往前冲。 前面是一片黑压压的街垒,沙包堆得老高,铁丝网乱七八糟地拦着,后面藏着不知道多少商团兵。 “哒哒哒哒——” 机枪响了。 子弹从街垒后面泼过来,打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后面的赶紧趴下。 “卧倒!全部卧倒!” 顾长柏扑到一根柱子后面,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旁边黄维也趴下了,抱着机枪弹盒,脸埋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黄兄,”顾长柏踢了他一脚,“你这是在给敌人当靶子吗?” 黄维赶紧把屁股放下来,脸涨得通红。 蒋鼎文趴在前面一个垃圾桶后面,扯着嗓子喊:“炸药包!谁有炸药包?” 一个学员猫着腰跑过去,把炸药包递给他。 蒋鼎文刚要接,一颗子弹打过来,正中那学员的肩膀。学员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艹!”蒋鼎文骂了一句,趴着不敢动。 顾长柏看了看前面的街垒,又看了看身边的范希亮。 “范哥,MP18能压住他们吗?” 范希亮探头看了一眼:“射程不够。得再往前三十米。” 顾长柏咬了咬牙。 三十米。 那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掩体。 他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郑洞国。 “机枪能掩护吗?” 郑洞国架着麦德森,试了试角度:“能。但只能打一会儿,子弹有限。” 顾长柏点点头,又看向班里的人。 李延年、李玉堂、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一张张脸在夜色中看不清楚,但眼神都亮着。 “兄弟们,”他说,“我先上,你们跟我冲。” “班长!”黄维一把抓住他,“你疯了?” 顾长柏甩开他的手:“我没疯。三十米,三秒钟。冲过去。你们先投掷手榴弹掩护我。” 他端起枪,深吸一口气。 “手榴弹!” 范希亮点点头。 顾长柏站起来。 “轰轰……”两颗手榴弹爆炸了! 他冲出去了。 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打在地上溅起火星,打在墙上崩起碎屑。 他什么都不想,只管往前冲。 三十米。 二十五米。 二十米。 十五米—— 手榴弹散去后 “哒哒哒哒——” 郑洞国的机枪响了。 范希亮那二十多号人的MP18也响了。 子弹像暴雨一样朝街垒泼过去,打得商团兵抬不起头。 顾长柏冲到街垒下面,掏出两颗手榴弹,拉了弦,往里一扔。 “轰——” 街垒炸了。 沙包飞得到处都是,几个商团兵被炸飞出来,重重摔在地上。 顾长柏端着枪冲进去,对着还在动的几个补了几枪。 枪声停了。 他站在废墟上,大口喘气。 后面,队伍冲上来了。 “冲啊——!” 战斗从凌晨四点打到天亮,又从天亮打到中午。 顾长柏已经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枪,扔了多少手榴弹,杀了多少人。 只知道往前冲,往前打,往前杀。 每一条街,每一个路口,每一栋楼,都有商团兵在抵抗。 他们就一个街垒一个街垒地炸,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 打到中午的时候,整个西关外围都被拿下了。 商团军退守西瓜园——他们的总部。 “班长!” 黄维跑过来,满脸是灰,但眼睛亮着。 “前面就是西瓜园了!” 顾长柏点点头,靠在墙上喘气。 旁边范希亮正在换弹匣,二十多个家丁剩了十八九个。 李延年胳膊上挂了彩,用布条随便扎着。李玉堂在旁边帮他,两个山东兄弟脸上都黑漆漆的,只有牙是白的。 郑洞国的机枪还在,但子弹快没了。 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一个个都还在。 顾长柏数了数。 十三个人,都在。 他松了口气。 “进攻!” 前面传来命令。 顾长柏站起来,端着枪,继续往前冲。 西瓜园就在前面。 那是一座大宅院,门口堆着沙包,架着机枪,里面不知道藏着多少商团兵。 “哒哒哒哒——” 机枪响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 顾长柏扑到一个墙角后面,子弹嗖嗖地飞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两个机枪火力点,一个在左边楼上的窗口,一个在右边的沙包后面。 交叉火力,把路封得死死的。 “班长,”郑洞国爬过来,“打不上。” 顾长柏咬了咬牙。 得炸掉那两个火力点。 他看了看四周。 左边是一排民房,可以绕过去。 右边是一片空地,没有任何掩体。 “范哥,”他指了指左边,“带几个人,从那边绕过去。等你们开火,我从正面冲。” 范希亮愣了一下:“少爷,你一个人?” 顾长柏看了看班里的人,“兄弟们跟我一起。” 范希亮还想说什么,顾长柏已经站起来。 “快!” 范希亮一咬牙,带着几个人猫着腰往左边去了。 顾长柏蹲在墙角后面,等着。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哒哒哒哒——” 左边传来MP18的枪声。 左边楼上的机枪哑了。 顾长柏站起来。 “冲!” 他冲出去了。 右边沙包后面的机枪手刚反应过来,调转枪口—— 顾长柏抬手就是一枪。 那机枪手脑袋一歪,倒在沙包上。 他继续往前冲。 后面,李延年、李玉堂、黄维、郑洞国……所有人都跟上来了。 二十米。 十米。 顾长柏掏出手榴弹,拉了弦,往沙包后面一扔。 “轰——” 机枪炸了。 他端着枪冲进去,对着还在动的几个补枪。 枪声停了。 顾长柏站在废墟上,大口喘气。 后面,队伍涌进来了。 西瓜园,拿下了。 “班长!班长!” 黄维冲过来,满脸激动。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顾长柏看着他,笑了。 那书呆子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但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嗯,赢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 院子里到处都是尸体和武器,商团兵有的投降了,有的跑了,有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战斗结束了。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摸了摸口袋。 那枚银元还在。 他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 然后他看见院子里有一面旗。 国民党的青天白日旗。 他走过去,捡起那面旗,走到最高的地方,插上去。 旗子在风中飘扬。 远处,有人看见了,欢呼起来。 “我们的旗!” “赢了!” 顾长柏站在旗子下面,看着远处的欢呼的人群,心里突然有点感慨。 他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了,一步步参与“历史”。 “砰——” 枪响了。 顾长柏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然后他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 胸口,有一个洞。 他往后倒下去。 “班长!!!” 黄维的尖叫声划破了天空。 那书呆子疯了一样冲过来,扑到顾长柏身边。 “班长!班长!” 顾长柏躺在地上,看着黄维那张扭曲的脸,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马励武……所有人都冲过来了,围成一圈,跪在地上。 “顾兄!” “班长!” “少爷!” 范希亮扒开人群,蹲下来,伸手去捂顾长柏的胸口。 “……别……嚎了……” 范希亮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顾长柏的胸口。 有血迹,但好像……不是很多? 他伸手进去摸了摸。 摸到一个硬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 两枚银元。 一枚已经变形了,中间凹进去一个大坑,穿了。 另一枚上面,嵌着一颗弹头,弹头漏出头了。 弹头卡在两枚银元中间,穿透了第一枚,卡在第二枚上。 顾长柏的胸口,紫了一大块,弹头深入胸口不到一厘米。 范希亮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少爷,”他把那两枚银元举起来,“你真是个妖孽。” 顾长柏躺在地上,翻了个白眼。 黄维愣在那里,看看银元,看看顾长柏,看看银元,又看看顾长柏。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声喘着气。 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那书呆子的脑袋。 “行了……扶我起来……” 远处,一个望远镜正在看着这一幕。 蒋校长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动。 旁边何英钦问:“校长,怎么了?” 蒋校长没说话。 下午四点,战斗彻底结束。 陈恭受投降,陈廉伯逃跑,商团叛乱平定。 顾长柏被抬回据点,躺在床上,胸口紫了一大块,疼得龇牙咧嘴。 黄维坐在旁边 顾长柏问:“弟兄们怎么样了?” 黄维摇摇头:“都没事,李延年中了一枪,马励武从二楼摔下去。对了,桂永清的屁股被弹片扎到了。” 第25章 毕业分配 下午四点,战斗彻底结束的消息传遍广州城。 顾长柏躺在据点的床上,胸口紫了一大块,疼得龇牙咧嘴。 黄维坐在旁边。 “班长,”他小声说,“你真吓死我们了。” 顾长柏翻了个身:“我不是还活着吗?” 黄维低下头,不说话了。 顾长柏看着他,突然问:“弟兄们怎么样了?” 黄维抬起头,掰着手指头数:“李延年胳膊上中了一枪,医生说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马励武从二楼摔下去,骨折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郑洞国被子弹擦破了耳朵,流了不少血,但没事。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他们几个,都好好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对了,桂永清的屁股被弹片扎到了。”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屁股?” “嗯。”黄维点点头,“听说是趴在街垒后面的时候,一颗手榴弹在附近炸了,弹片正好崩到他屁股上。” 顾长柏笑得伤口疼,捂着胸口直抽气。 “那……那他怎么打仗?” “趴着打的。”黄维也忍不住笑了,“趴了一整天,打完仗是被人抬回来的。” 顾长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桂永清……屁股开花……哈哈哈……” 笑声中,门外传来脚步声。 顾长柏抬头一看,是蒋鼎文。 这位二队队长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笑得龇牙咧嘴的顾长柏,表情复杂。 “笑什么呢?” 顾长柏擦了擦眼泪:“没、没什么。队长,有事?” 蒋鼎文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刚接到命令。军校要成立教导团了。” “咱们参战的人,都有安排。”蒋鼎文看着他,“你,被任命为教导团一营副营长。” 顾长柏愣住了。 副营长? 他一个还没毕业的一期生,当副营长? “队长,你开玩笑吧?” 蒋鼎文瞪了他一眼:“我开什么玩笑?这是校长亲自定的。” 顾长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鼎文站起来,拍拍他肩膀:“你小子,这回出名了。冲锋在前,炸街垒,打机枪,插旗子,还差点被打死。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好好养伤。过几天就要上任了。” 说完,走了。 顾长柏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副营长。 他才十八岁。 前天还是在宿舍和兄弟们谈天说地的学生,现在就要当营长了。 晚上,消息传开了。 班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跑来看他,顺便汇报自己的职务。 郑洞国最先来,进门就笑:“顾兄,听说了吗?我当副连长了!” 顾长柏点点头:“恭喜恭喜。” 郑洞国摆摆手:“什么恭喜,就是个小连长,还是副的。你可是副营长!” 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几个也来了,一个个都当了排长,脸上带着笑,眼里带着光。 “班长,咱们班里的人,全当排长了!” “除了桂永清。” “桂永清怎么了?” “他屁股开花了,还没下床呢。” 众人又是一阵笑。 李延年和李玉堂扶着进来的时候,顾长柏愣了一下。 “你们俩怎么来了?不是伤员吗?” 李延年摆摆手:“小伤,不碍事。” 李玉堂在旁边憨憨地笑:“俺哥非要来看你,说班长肯定想咱们了。” 顾长柏看着这两个山东兄弟,心里一暖。 “你们呢?当了什么官?” 李延年挠挠头:“俺当了副排长。” 李玉堂点点头:“俺也是副排长。” 顾长柏愣了一下:“怎么是副排长?你们打仗那么猛。” 李延年笑了:“猛什么猛,俺俩就是力气大,脑子笨。排长要管人,俺管不好,副排长挺好,跟着排长干就行。” 李玉堂点头:“对对对,俺们就喜欢跟着人干。” 这两个憨厚的山东兄弟,不争不抢,知足常乐。 挺好的。 —— 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喊声震天。 范希亮走过来。 “少爷,你怎么出来了?” 顾长柏看了看四周:“躺不住。出来透透气。” 他看见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议论什么。 “那边怎么了?” 范希亮看了一眼:“教导团成立了,正在分配职务。” 顾长柏点点头,慢慢走过去。 人群里,他看见了蒋先云。 那家伙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正在跟几个人说话。 看见顾长柏,他笑着走过来。 “顾兄,伤好了?” 顾长柏点点头:“差不多了。你呢?当了什么官?” 蒋先云笑了笑:“军校ZZ部上尉秘书兼第二营第五连党代表。” 顾长柏愣了愣:“你当秘书?” 蒋先云点点头:“校长定的。说是让我留校帮忙,做做文牍工作。”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他知道蒋先云的本事。 历史上他入学第一,毕业第一,打仗也猛。 他想起历史上,蒋先云后来确实没带多少兵,早早牺牲了。 “顾兄?”蒋先云看着他,“想什么呢?” 顾长柏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秘书也挺好,离领导近。” 蒋先云也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在哪儿都是革命,干什么都是革命。” 顾长柏点点头。 人群里,他又看见了俞济时。 那家伙穿着一身排长军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俞济时当特务连排长了,听说以后要升连长,这小子不声不响的,肯定有关系。” “人家是浙江人,跟校长同乡。” “那又怎么样?” 顾长柏听着,没说话。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见了胡宗南。 那矮个子穿着一身少尉军装,站在人群里,不怎么显眼。 但他脸上带着一种表情,顾长柏认识——那是“我一定会爬上去”的表情。 回到屋里,黄维正在擦枪。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起头:“班长,你知道了?” 顾长柏点点头:“知道了。” 黄维低下头,继续擦枪。 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班长,你说我能当什么?” 顾长柏想了想:“你?你当排长。” 第26章 分配 黄埔一期的分配结果,陆陆续续出来了。 每天都有消息传来。 谁当了连长,谁当了排长,谁去了教导团,谁留了校。 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天下午,黄维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班长,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 “杜聿名。”黄维在他床边坐下,“那家伙蹲在操场边上,一个人发呆。” 顾长柏愣了愣:“他怎么了?” 黄维叹了口气:“分配结果出来了。副排长。” 顾长柏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副排长?” 黄维点点头:“对。副排长。” 顾长柏愣住了。 杜聿明,他知道这个人。 陕西人,关麟征的老乡,平时话不多,但训练刻苦,成绩名列前茅。 打商团的时候,他跟着第三队冲锋。 这样的人,只当了个副排长? “你没听错?” 黄维摇摇头:“没听错。他自己说的。”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这世道,真是不公平。 晚上,关麟征来看他。 一进门,这位陕西大汉就骂骂咧咧的。 “顾兄,你说这叫什么世道?杜聿名那小子,成绩那么好,打仗那么猛,结果当了个副排长!” 顾长柏看着他:“你呢?当了什么?” 关麟征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我……副连长。” 顾长柏笑了:“那你骂什么?” 关麟征瞪着眼:“我是替他骂!我自己无所谓,但他……他是个闷葫芦,被人欺负了都不说话。” 他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在床上,生闷气。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行了,别气了。副排长怎么了?小老弟宋希濂,不也是副排长?” 关麟征摇摇头:“那不一样。宋希濂年纪小……” 顾长柏打断他:“以后有的是机会。” 关麟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第二天,顾长柏在操场上看见了杜聿明。 那家伙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长柏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杜兄。” 杜聿名抬起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笑。 “顾兄,伤好了?” 顾长柏点点头:“差不多了。你呢?” 杜聿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副排长。” 顾长柏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不甘心。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太假。 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安慰杜聿名,杜聿明就说话了。 “顾兄,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顾长柏指了指远处的操场。 “你看那些人,有的当连长,有的当排长,有的当副排长。但过几年再看,谁高谁低,还不一定呢。” 杜聿名看着他。 “顾兄,你说……我还有机会?” 顾长柏笑了。 “废话。二十岁,没机会谁有机会?” 杜聿名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行。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顾兄,谢谢你。” 顾长柏摆摆手:“谢什么谢。以后打仗了,记得罩着我。” 十月底,一个消息传来:孙先生要北上了。 顾长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北上?”他看着黄维,“去哪儿?” “北京。”黄维说,“冯钰详发动政变,把曹锟、吴佩孚赶下台了,邀请总理去北京商量和平统一的事。”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段历史。 孙先生北上,是为了召开国民会议,废除不平等条约。 但他也知道,这次北上,孙先生会病倒,最后在北京去世。 “什么时候走?” “十一月十三号。”黄维说,“从黄埔启程。” 顾长柏点点头,没说话。 十一月十三号,天还没亮,码头上就挤满了人。 黄埔军校全体师生,列队站在码头上,送孙先生北上。 顾长柏站在队伍里,看着远处那艘永丰舰。 舰上,孙先生穿着灰色中山装,站在甲板上,向送行的人群挥手。 旁边站着宋女士,穿着素雅的旗袍,面容平静。 顾长柏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这位老师了。 他想喊点什么,但喊不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慢慢离岸,慢慢远去,慢慢消失在珠江口的晨雾中。 回到驻地,顾长柏心情不太好。 黄维跟在他旁边,不敢说话。 范希亮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长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少爷,你去哪儿?” 顾长柏头也不回:“走走。”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军校政治部门口。 正要转身离开,门突然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匆匆忙忙的。 顾长柏愣了一下。 那人也愣了一下。 “顾长柏?” 顾长柏看着那张脸,年轻,英气,眉眼间透着一股子锐利。 他认识这张脸。 (他是谁?) 第27章 副营长 十一月三十日,黄埔一期毕业的日子。 说是毕业,其实连个像样的典礼都没有。 上午考完最后一门课,下午一点,全校集合在操场上。蒋校长站在台上,板着脸,手里拿着一张纸。 “黄埔一期全体学员,经考核,及格者四百五十六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现在宣布分配命令。” 顾长柏站在队伍里,听着一个个名字和职务被念出来。 蒋先云,军校政治部上尉秘书。 陈更,留校。 关林征,教导团某连副连长。 杜聿名,教导团某排副排长。 宋西濂,教导团某排副排长。 …… 念完之后,蒋校长放下手里的纸,看着台下。 “陈炯明已经在东江集结兵力,随时可能进攻广州。你们没有时间办毕业典礼,没有时间喝酒庆祝。今天分配完,明天就去报到。”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 “黄埔一期,是我蒋中正带出来的学生。我希望你们记住,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当什么官,你们都是黄埔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人群中某个方向。 “顾长柏。” 顾长柏愣了一下,赶紧出列:“到!” 蒋校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跟我来。” 顾长柏跟着蒋校长走进校长室。 屋里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 蒋校长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顾长柏坐下,心里直打鼓。 这是要干嘛?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当副营长,有什么想法?” 顾长柏想了想,老老实实说:“有点懵。” 蒋校长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懵就对了。谁第一次带兵不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长柏。 “教导团是咱们的第一支党军,你是副营长,责任不小。沈应时是营长,你是副营长,你们两个要配合好。” 顾长柏点点头:“是。” 蒋校长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当副营长吗?” 顾长柏摇摇头。 蒋校长走回桌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自己看。” 顾长柏接过来一看,是商团平叛的战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他的表现:冲在最前面,炸了两个街垒,打掉了三个机枪火力点,插旗的时候被狙击手打中…… 他抬起头,看着蒋校长。 蒋校长也在看着他。 “战场上不怕死的兵很多,但不怕死还能带着别人一起往前冲的,不多。”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的广州是多事之秋,各方势力都在博弈,胡汉珉、廖部长、滇军的杨希闵和桂军刘震寰,这些人各有心思,你要躲远点。” 顾长柏愣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立正敬礼。 “是,校长!” 蒋校长摆摆手:“去吧。” 他正低头走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范希亮。 他看了看范希亮,突然想起一件事。 “范哥,你今年多大了?” 范希亮愣了愣:“二十三。” 顾长柏眼睛一亮:“二十三?那正好啊!” 范希亮一脸懵:“什么正好?” 顾长柏拉着他在台阶上坐下。 “范哥,你想不想考黄埔?” 范希亮愣住了。 “考黄埔?我?” 顾长柏点点头:“对啊。你当过兵,打过仗,枪法好,还会带人。这样的兵,黄埔求之不得。” 范希亮沉默了几秒,然后摇摇头。 “少爷,我就是个护卫……” “少爷,你……你觉得我能行?” 顾长柏笑了。 “废话。你不行谁行?” 范希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顾长柏深深鞠了一躬。 “少爷,谢谢您。” 顾长柏赶紧扶起他:“先别谢,考上了再谢。” 范希亮用力点点头。 “我考!” 第二天,顾长柏去教导团报到。 教导团的营地在黄埔岛东边,一片新搭起来的营房。远远就听见操场上喊声震天,一千多号新兵正在训练。 顾长柏走进去,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些兵。 一个个年轻力壮,站得笔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朝气。 “这些都是陈裹夫从江浙、安徽招来的。”旁边一个人走过来。 顾长柏扭头一看,是沈应时,一营营长。 “沈营长。”顾长柏赶紧敬礼。 沈应时摆摆手:“别客气,以后咱俩搭档。走,带你看看咱们的兵。” 他带着顾长柏在营地里转了一圈。 一边走一边介绍: “兵员主要来自浙江温州、金华,江苏徐州这三个地方。都是农民良家子弟,身体好,能吃苦。入伍前都经过筛选,没旧军队那些坏习气。” 顾长柏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兵,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兵,确实不一样。 一个个眼神清澈,动作认真,喊口号的时候嗓门震天响。 沈应时又带他去看装备仓库。 打开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百支步枪。 “莫辛-纳甘,苏联援助的。”沈应时拿起一支,递给顾长柏,“你见过吧?” 顾长柏接过来看了看。 枪管锃亮,枪托光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见过。上次苏联船运来的。” 沈应时点点头:“运来了八千支,够咱们用了。每支配五百发子弹,还有刺刀。” 他又指了指另一边。 “那边是机枪。马克沁重机枪,六挺,配属团部机关枪连。轻机枪每营配两三挺,都是缴获商团的。” 顾长柏走过去看了看那些机枪,心里踏实了不少。 装备够硬,兵也够好。 这支队伍,有戏。 正看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长柏回头,愣住了。 刘峙。 圆圆的战术教官刘峙,穿着一身少校军装,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长柏。” 顾长柏条件反射地立正敬礼:“刘教官!” 刘峙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 “听说你是一营的副营长?” 顾长柏点点头:“是。” 刘峙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以后,我归你管了。” 原来刘峙现在的职务,是一营一连连长。 而他,是一营副营长。 也就是说,他的教官,成了他的手下。 这…… 刘峙看着他那一脸懵的表情,笑着拍拍他肩膀。 “怎么?不习惯?” 顾长柏挠挠头:“有点。” 刘峙倒是很坦然:“有什么不习惯的?战场上看的是本事,不是资历。你打仗猛,我服你。”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咱们是革命军队,不讲那些旧军队的规矩。谁有本事谁上,应该的。”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感动。 刘峙这个人,被骂成“猪将军”,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他还是那个腰里别着驳壳枪、上课带黄豆、实战经验丰富的战术教官,讲课风趣幽默。 “刘教官,”顾长柏认真地说,“以后还得请您多指教。” 刘峙笑了。 “指教什么?你是副营长,我是连长,你下命令,我执行。” “行。咱们互相学习。” 第28章 练兵 顾长柏在一营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说是副营长,但是各营营长都是军校的重要教官,所以副营长其实什么都管。 早上五点起床带出操,上午盯着队列训练,下午跟着战术课,晚上还要查铺查哨。一天下来,腿都跑细了。 但他发现自己挺喜欢这活儿。 不是因为当官威风,是因为那些兵。 四百多号人,从江苏、浙江、安徽的田埂上招来的农家子弟,一个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大,眼睛里带着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懵懂和“一定要混出个人样”的倔强。 顾长柏看着他们,就像看着几个月前的黄维。 第一次射击训练,闹了个大笑话。 新兵们第一次摸枪,一个个紧张得跟什么似的。顾长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趴在地上,瞄准靶子,等着教官下令。 “放!” “砰——” 枪声响成一片。 报靶员挥旗:“三号靶,脱靶!五号靶,脱靶!七号靶,脱靶……” 顾长柏皱了皱眉。 脱靶的也太多了吧? 他走过去,挨个看。 走到一个瘦小的新兵旁边时,他停住了。 那小子趴在地上,眼睛闭得紧紧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但子弹早就打出去了。 顾长柏蹲下来,看着他。 “你闭着眼睛打的?” 那新兵睁开眼,看见副营长蹲在旁边,吓得脸都白了。 “报、报告营长,我、我紧张……” 顾长柏笑了。 “紧张?你紧张什么?子弹又不会咬你。” 那新兵低下头,不敢说话。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站起来,对着全连喊了一嗓子。 “都过来,看这儿。” 一百多号人围过来,不知道副营长要干嘛。 顾长柏趴在地上,拿起那新兵的枪,摆好姿势。 “都看好了。开枪的时候,眼睛要盯着准星,准星要对准靶心,手指要慢慢扣。” 他示范了一遍。 “砰——” 十环。 顾长柏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着那个新兵。 “看见没?就这么打。” 那新兵点点头,又趴下去,重新瞄准。 顾长柏刚要转身走,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你要是再闭眼,子弹可就不认识路了。它一看你闭眼,心想:这人是不是不想打我?那我绕道走吧。” 周围的新兵们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成一片。 那新兵也笑了,脸涨得通红,但明显没那么紧张了。 下一轮射击,他打了六环。 虽然还是不高,但至少上靶了。 顾长柏远远看着,笑了。 —— 半夜两点,哨子突然炸响。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到处都是穿衣服的声音、找鞋的声音、骂娘的声音。 顾长柏站在操场上,掐着表。 三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十分钟后,全营终于集合完毕。 顾长柏拿着手电筒,一排一排照过去。 照到第三排的时候,他停住了。 一个士兵站在队伍里,站得笔直,表情严肃,浑身上下挑不出毛病——除了裤子。 裤子穿反了。 前后完全颠倒,裤裆在屁股后面,屁股兜在前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诡异的地方穿越过来的。 顾长柏愣了三秒。 旁边几个士兵已经憋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拼命忍着笑。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走到那个士兵面前。 那士兵脸都绿了,嘴唇哆嗦着,想解释又不知道说什么。 顾长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咱们这位同志的裤子,穿得很有战术水平。”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那士兵愣在那里,不知道副营长是在骂他还是夸他。 顾长柏笑着拍拍他肩膀。 “敌人一看,心想:这人到底是要往前冲,还是要往后撤?算了,不打了,搞不清楚。” 全连笑得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有人笑得直拍大腿。 那士兵也笑了,笑完之后,脸更红了。 顾长柏挥挥手。 “行了行了,都别笑了。回去继续睡觉,明天还有训练。” 他走到那士兵面前,压低声音说。 “下次记得检查一下裤子。” 那士兵用力点点头。 后来,这个兵成了全连紧急集合最快的。 每次集合前,第一件事就是摸裤子。 苏联顾问的到来,给训练增添了不少“乐趣”。 教导团的训练是苏联人负责的,带队的顾问叫切列帕诺夫——当然,大家都叫他“蔡顾问”。 这位蔡顾问是个狠人。 训练从来不讲情面,怎么狠怎么来。野外作战、掩体构筑、夜间行军、实弹射击……每一项都往死里练。 有一次,刚下过一场大雨,操场上全是齐脚踝的烂泥。 蔡顾问带着新兵们去野外训练,走到一片泥地前,突然喊了一声。 “卧倒!” 新兵们愣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烂泥,面面相觑。 没人动。 有人偷偷往后缩。 蔡顾问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然后他往前一步,一个标准的卧倒姿势,整个人直接趴进了最泥泞的地方。 烂泥溅了他一脸。 他趴在泥地里,转过头,看着那些新兵。 “战场上,泥水能救你们的命。爱干净,只会让你们送命。” 全场鸦雀无声。 新兵们愣了几秒,然后“扑通扑通”全趴下了。 烂泥地里,一百多号人趴得整整齐齐。 顾长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佩服。 这老毛子,是真狠。 还有一次教目测距离。 蔡顾问站在操场上,指着远处一棵树。 “那棵树,距离多少米?” 新兵们纷纷举手。 “一百步!” “一百五十步!” “八十步!” 蔡顾问皱了皱眉,拿出尺子,走过去量。 量完之后,他走回来,看着那些新兵。 “刚才说的,都不对。” 新兵们愣住了。 蔡顾问拿着尺子,一步一步教。 “看好了。这是米,不是步。一米是这么长。一百米是这么远。要学会用眼睛估距离,不能靠步数。” 他教了一下午,每个新兵都挨个量过去,直到所有人都学会为止。 有个新兵小声嘀咕:“这老毛子,真有耐心。” 旁边的人捅他:“别说话,仔细学。” 晚上,顾长柏回到营房,累得瘫在床上。 黄维来了,现在他是三连的排长,天天也忙得脚不沾地。 “班长,”黄维坐在他床边,“你今天又去训练新兵了?” 顾长柏点点头:“嗯。” “听说你把一个兵训哭了?”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谁说的?我那是把他逗笑了。” 黄维笑了:“我听说的版本是,你把人家裤子穿反的事编成段子,全连笑了三天。” 顾长柏也笑了。 “那不是编段子,那是真事。” 两人笑了一阵,黄维突然正色道。 “班长,你带兵的方式,跟别的长官不一样。” 顾长柏看着他:“怎么不一样?” 黄维想了想。 “别的长官,动不动就打骂体罚。你不打不骂,就靠一张嘴,那些兵反而更服你。”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打骂有什么用?打出来的兵,是怕你,不是信你。让他们服你,他们才愿意跟你拼命。” 黄维点点头,若有所思。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 “行了,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训练。” 黄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 “班长,你说得对。” 顾长柏笑了。 “废话。我一直都对。” 第29章 他日若遂凌云志 时间进入十二月,天气冷了下来,但教导团的训练一点没减。 顾长柏每天还是老样子,五点起床,带操、训练、查铺、睡觉。日子过得跟复印机印出来似的,但他居然不觉得腻。 那些兵,一天天在进步。 闭眼打枪的那个小子,现在已经能稳定在七环以上了。 裤子穿反的那个,成了全连紧急集合最快的,每次集合前第一件事就是摸裤子,跟条件反射似的。 顾长柏看着他们,心里挺满足。 这天晚上,顾长柏刚查完铺,正准备回屋睡觉,一个传令兵跑过来。 “顾副营长,校长请你过去一趟。” 顾长柏愣了愣:“现在?” “是。校长在官邸摆酒,让您务必到场。” 顾长柏挠挠头。 摆酒?大晚上的摆什么酒? 但他不敢耽搁,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往蒋校长的官邸去了。 推门进去,屋里热气腾腾,酒菜已经摆上了桌。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两个老熟人——张静江和戴季陶。 陈洁如在旁边张罗着,看见顾长柏进来,笑着招呼:“长柏来了,快坐快坐。” 顾长柏赶紧敬礼:“校长!张叔!戴叔!” 张静江摆摆手:“别整那些虚的,坐下喝酒。” 顾长柏挨着戴季陶坐下,心里还在纳闷:这是干嘛? 蒋校长端起酒杯,看着他们三个。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个事要商量。教导二团要成立了,我打算把长柏调过去当营长。” 顾长柏差点把酒喷出来。 二团?营长? 他才刚当上副营长没几天,又要升? 戴季陶笑着拍拍他肩膀:“小子,你升官的速度,比我们当年炒股赔钱的速度还快。” 张静江也笑了:“那是。当年咱们三个在上海,一赔一个准。这小子倒好,一路往上蹿。” 顾长柏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校长摆摆手:“喝酒喝酒,别光说这些。”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戴季陶夹了一筷子菜,突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诶,你们还记不记得,当年老胡那档子事?” 张静江眼睛一亮:“你是说……澳门那回?” 戴季陶点点头,笑得直拍桌子。 顾长柏好奇地问:“胡汉珉?他怎么了?” 戴季陶放下筷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来。 “那是1910年的事了。汪京卫去北京刺杀摄政王,被抓了,判了终身监禁。老胡跟汪京卫那是过命的交情,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世界筹钱想救人。”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 “可你猜怎么着?他跑遍南洋,磨破了嘴皮子,最后只筹到一百块银元。” 顾长柏愣了愣:“一百块?那够干嘛的?” “谁说不是呢!”戴季陶一拍大腿,“这点钱,别说疏通关系救人,连往返香港的路费都不够。” 张静江接话:“然后陈璧君给他出了个主意——去澳门赌场赌一把。” 顾长柏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赌场?” 戴季陶笑得直抖:“对!赌场!老胡这辈子最讲规矩,从不沾赌博,可那会儿救人心切,居然被说动了。揣着一百块银元,跟着陈璧君乔装改扮,直奔澳门赌场。” 张静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结果呢?” 戴季陶擦擦眼泪:“结果?两个赌场小白,连规则都没摸透,就把一百块全押在‘大’上。连续两把开‘小’,眨眼工夫,钱没了。” 顾长柏愣了愣,然后“噗”地笑出声。 张静江笑得直拍桌子:“两人站在赌桌前面,脸都绿了,连返程的路费都没了着落。” 戴季陶补充道:“后来总理知道了,气得骂他‘衷于感情,而失却辩理力’。还有人写诗讽刺——荒唐糊涂汉,救人去赌场。聪明反被累,银元化泡汤。” 屋里笑成一片。 蒋校长也笑了,但笑得不那么放肆。 顾长柏边笑边想:原来胡汉珉还有这黑历史? 笑着笑着,张静江突然一拍桌子。 “就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都能当代大元帅,咱们凭什么郁郁久居人下?” 屋里瞬间安静了。 蒋校长的脸色变了变。 戴季陶赶紧打圆场:“静江,喝多了吧?少说两句。” 张静江却不管不顾,瞪着蒋校长:“介石,你现在架子越来越大了,是吧?当年我去见总理,都没等过这么长时间!” 顾长柏缩了缩脖子,心里直打鼓。 这是要吵起来? 蒋校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啪”地一拍桌子。 “我看你是要闹独立!等我把陈炯明打了,就带兵打你!” 张静江“噌”地站起来,拄着拐杖,瞪着蒋介石。 顾长柏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戴季陶赶紧站起来,挡在两人中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静江,你腿脚不好,别激动。介石,他也是为你好,就是说话冲了点。” 张静江瞪了蒋介石一眼,气呼呼地坐下。 蒋校长也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色还是不好看。 顾长柏在旁边默默吃饭,心想:这顿饭吃得,比打仗还刺激。 气氛正僵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季陶!” 戴季陶脸色瞬间变了。 顾长柏抬头一看,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板着脸,看着戴季陶。 戴季陶的夫人,钮有恒。 戴季陶赶紧站起来,陪着笑:“夫人,你怎么来了?” 钮有恒冷冷地说:“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在外面鬼混什么?” 戴季陶脸都白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跟中正、静江喝点酒,聊聊天。” 张静江突然开口,阴阳怪气地说:“嫂子,你不知道,季陶刚才还跟我们说,想去逛窑子呢。” 戴季陶眼睛瞪得老大,拼命给张静江使眼色。 张静江假装没看见。 钮有恒的脸色更冷了。 戴季陶赶紧跑过去,拉着夫人的手:“夫人,你别听他胡说!他喝多了,胡言乱语!” 钮有恒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戴季陶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瞪了张静江一眼,又对蒋校长和顾长柏作了个揖,小声说:“回头请你们吃饭,求你们别再说了……” 说完,赶紧追出去了。 顾长柏看着他那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张静江笑得直拍桌子:“这老小子,一听见老婆的声音,跟耗子见猫似的。” 蒋校长也笑了,刚才的不快好像消了一点。 酒喝得差不多了,张静江和戴季陶先走了。 屋里只剩下蒋校长、陈洁如和顾长柏。 蒋校长靠在椅子上,看着顾长柏。 “长柏,你爹最近怎么样?” 顾长柏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还行吧。生意挺好。” 蒋校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 “我需要你父亲帮忙。” 顾长柏愣住了。 蒋校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很早就资助同盟会,在党里说话有分量。我现在……需要有人支持。” 他顿了顿,又说。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顾长柏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蒋校长突然哈哈大笑,笑得有点用力,有点刻意。 顾长柏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复杂。 这个后来权倾天下的人,现在,也需要求人。 陈洁如在旁边轻声说:“介石,你喝多了。” 蒋校长摆摆手,没说话。 顾长柏站起来,扶着蒋校长。 “校长,您喝醉了。我扶您去休息。” 蒋校长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最后他点点头,任由顾长柏扶着进了里屋。 安顿好蒋介石,顾长柏出来,陈洁如给他倒了杯茶。 “长柏,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 顾长柏摇摇头:“嫂子,没事。” 陈洁如看着他,叹了口气。 “盖石这个人,心气高,但根基浅。他需要有人帮。” 顾长柏没说话。 他心里在想刚才校长说的那些话。 黄巢的名言,他日*****,敢笑*****。 这是也心,也是不安。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以沉默回答。 这天晚上,顾长柏住在蒋校长家。 躺下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他望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蒋校长的话。 张静江的骂。 戴季陶的惧内。 胡汉民的赌场糗事。 这些人,这些事,都活生生地摆在他面前。 不是历史书上的名字,是会笑会骂会求人的活人。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爬起来,准备回营地。 路过军校操场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笑声。 他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操场上,围着一群人,正在看什么热闹。 人群中间,一个人正模仿着什么,一边模仿一边说。 “诸位,今天的战术课,我来讲讲怎么攻山头——” 那人模仿的,是刘峙。 圆圆的肚子,憨憨的表情,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学得惟妙惟肖。 周围笑得前仰后合。 顾长柏定睛一看——陈更。 那家伙正手舞足蹈地表演,一会学刘峙摆弄黄豆,一会学蔡顾问趴泥地,一会又学新兵裤子穿反的样子。 围观的士兵们笑得直不起腰。 顾长柏走过去,陈更看见他,立刻停下来。 “顾兄!你怎么来了?”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路过。你这干嘛呢?” 陈更嘿嘿一笑:“闲着没事,给兄弟们解解闷。” 顾长柏看着他,也笑了。 这家伙,真是个活宝。 “行了,别闹了,小心刘教官看见。” 陈更摆摆手:“没事没事,刘教官今天不在,下连队了。” 第30章 上任营长 十二月,教导二团正式成立的消息传遍了黄埔岛。 顾长柏接到任命的时候,正在操场上盯着新兵练队列。传令兵跑来,啪地敬了个礼:“顾营长,校长请你过去一趟。” 顾长柏愣了愣:“又去?” “是。说是关于教导二团的事。” 顾长柏叹了口气,把训练交给刘峙,跟着传令兵走了。 校长室里,蒋校长正在看文件。看见顾长柏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 顾长柏坐下,心里还在嘀咕:这回又要干嘛? 蒋校长放下文件,看着他。 “教导二团成立了。你当一营营长。” 顾长柏眨了眨眼,等他说下去。 蒋校长却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顾长柏被看得有点发毛,只好开口:“校长,就……就这一句话?” 蒋校长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然呢?还要给你开个庆祝会?” 顾长柏挠挠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团长是谁?” “王柏零。” 顾长柏愣了一下。 王柏零? 那个教授部主任? “有问题?”蒋校长看着他。 顾长柏赶紧摇头:“没有没有。王主任挺好的。” 蒋校长点点头,又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你们营的编制。自己回去看。” 顾长柏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突然瞪大了。 一营一连长:孙元良。 孙元良? 那个后来被人骂成“长腿将军”的孙元良? 顾长柏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记忆——孙元良,黄埔一期,后来当了师长、军长,但跑得比谁都快,外号“飞将军”…… 他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蒋校长。 “校长,这个……孙元良,是一连长?” 蒋校长瞥了他一眼:“怎么?” 顾长柏摇摇头:“不怎么,就是……听说过。” 蒋校长没再说话,挥挥手让他走。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校长,我问一句,孙元良……关系挺硬的吧?” 蒋校长的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顾长柏懂了。 走出校长室,顾长柏一边走一边看那份编制表。 一营一连长:孙元良。 他又往下看。 二连长:黄杰。三连长:许继甚。 黄杰他也知道,后来当了师长、军长,混得不错。 他继续往下看,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二营营长:顾祝桐。 顾长柏愣了愣。 顾祝桐?那个后来当了国防部长的顾祝同? 他想起自己班里那个顾希平,好像跟顾祝同是堂兄弟? 有意思。 回到营地,顾长柏把编制表往桌上一扔,坐在床上发呆。 孙元良。 他脑子里全是这个名字。 这个人,以后会变成“长腿将军”,打仗不行,跑路第一名。 但现在,他是自己手下的连长。 顾长柏想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管他以后怎么样,现在好好带兵就行。要是他敢在战场上跑,自己就亲手毙了他。 他站起来,往外走。 得去找几个人。 晚上,顾长柏的营房里挤满了人。 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三个山东兄弟坐在床上,一脸茫然。 “顾兄,你叫俺们来干啥?” 顾长柏看着他们,笑了。 “给你们个好差事。来我营里当排长。” 李延年愣了愣:“排长?俺们?” 顾长柏点点头:“对。二连,黄杰是连长,你们三个当排长。” 李玉堂挠挠头:“可是俺们是副排长啊,能直接当排长?” 顾长柏摆摆手:“我说能就能。我是一营营长,我说了算。” 李延年和李玉堂对视一眼,然后咧嘴笑了。 “行!俺们跟着你干!” 郑洞国也笑了:“顾兄,你可真够意思。”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少废话。明天来报到。” 三个人高高兴兴地走了。 顾长柏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挺高兴。 有这几个憨厚的山东兄弟在,二连稳了。 第二天,顾长柏去二团报到。 二团的营地在黄埔岛西边,一片新搭起来的营房。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好像在等人。 走近一看,是顾希平。 “顾兄!”顾希平跑过来,“你可算来了!” 顾长柏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顾希平笑了:“我在二营当通信排长。我哥让我来接你。” 顾长柏愣了愣:“你哥?” 顾希平点点头:“我堂哥,顾祝桐,二营营长。他想见你。” 顾长柏心里一动。 顾祝桐要见他? 跟着顾希平走进二团营地,七拐八绕,来到一间营房前。 推门进去,里面站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国字脸,眼神沉稳,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顾祝桐。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笑着迎上来。 “顾营长,久仰久仰。” 顾长柏赶紧敬礼:“顾营长好。” 顾祝桐摆摆手:“别客气,咱们都是营长,平级。坐坐坐。” 顾长柏坐下,心里还在琢磨:这人找自己干嘛? 顾祝桐也坐下,让顾希平倒了茶,然后开口。 “顾营长,咱们是本家,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就不绕弯子了。” 顾长柏点点头,等他往下说。 顾祝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客气。 “我刚到二团,人生地不熟。顾营长是黄埔一期第一名,在军校宿有威名,商团平叛立了大功,跟校长关系也近。以后还得多多关照。” 顾长柏愣了愣,然后笑了。 “顾营长客气了。您是长官,我哪敢说关照。” 顾祝桐摇摇头:“你是营长,我也是营长,没什么长官不长官的。以后在二团,咱们互相照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顾长柏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明白了几分。 这是在拉关系。 顾祝桐刚搭上蒋校长,还在考察期,需要有人在上面说好话。而他顾长柏,正好是个“有关系”的人。 他想了想,笑着说:“顾营长放心,以后咱们是一个团的兄弟,有什么事互相帮忙。” 顾祝桐眼睛一亮,笑着拍拍他肩膀。 “好!就等你这句话!”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顾长柏告辞出来。 顾希平送他,一路走一路说。 “顾兄,我哥这人挺好的,就是刚来,心里没底。你多担待。” 顾长柏点点头:“没事。我知道。”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 “你哥跟校长……熟吗?” 顾希平摇摇头:“不算熟。就是这次被调过来的。” 顾长柏点点头,没再问。 他心里有数了。 回到一营,顾长柏坐在营房里,想着刚才的事。 顾祝桐来拉关系,说明他还在上升期,需要人脉。 历史上,这个人后来当了国防部长,权倾一时。 但现在,他也只是个刚上任的营长,需要低头求人。 顾长柏突然想起昨晚蒋校长说的那句话。 “我需要人支持。” 原来,每个人都需要人支持。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顾长柏走出去一看,是二团的兵在操练。 操场上,一千多号人排得整整齐齐,正在练队列。 但团长王柏零,不在。 顾长柏看了看四周,没看见那个圆滚滚的身影。 旁边一个教官走过来,小声说。 “顾营长,您找团长?” 顾长柏摇摇头:“不找。就是看看。” 那教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团长一早就进城了。说是……办事。” 顾长柏愣了愣:“办事?办什么事?” 教官嘿嘿一笑,没说话,走了。 顾长柏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指挥台,突然明白了。 王柏零,这是当甩手掌柜呢。 晚上,顾长柏去一连转了一圈。 一连的营房里,新兵们正在休息。看见营长进来,一个个赶紧站起来。 顾长柏摆摆手:“坐坐坐,别紧张。” 他在营房里走了一圈,看了看那些兵。都是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从江浙招来的农家子弟,皮肤黝黑,眼神清澈。 走到一个角落时,他停住了。 一个人正坐在床边擦枪,擦得特别认真,连他走过来都没发现。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看见是营长,赶紧站起来敬礼。 “报告营长,许继甚!” “枪擦得挺干净。” 许继甚笑了笑:“习惯了。枪就是命,得好好伺候。” 顾长柏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好好干。” 第31章 爱去广州的王团长 苏联顾问来视察的那天,天气冷得邪乎。 顾长柏一大早就在操场上等着。按照通知,苏联军事总顾问加伦将军要亲自来教导二团检查训练进度,这是大事,全团上下都得打起精神。 问题是,团长不见了。 顾长柏站在队伍前面,左等右等,没等来王柏龄。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顾祝同,那家伙也是一脸无奈。 “团长呢?” 顾祝同压低声音:“听说昨晚进城了,还没回来。” 又进城。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回了? 上午九点,几辆汽车开进营地。 加伦将军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一群苏联顾问,还有翻译和随从。这位苏联总顾问身材魁梧,留着大胡子,眼神锐利,一看就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 他扫了一眼操场,皱了皱眉。 “王团长呢?” 翻译把话传过来。 顾长柏和顾祝同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旁边一个副官硬着头皮上前:“报告顾问,王团长他……他有点事,暂时不在。” 加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开始检查。” 检查的结果,惨不忍睹。 先是拆装枪械。 加伦随便点了一个连,让士兵们现场拆解莫辛-纳甘步枪。 结果那帮新兵蛋子一上手就露了馅。有的连枪机都卸不下来,有的卸下来装不回去,还有的零件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 加伦的脸越来越黑。 然后是队列训练。 苏联顾问喊口令,让一个排演示基本队形变换。 “向左转!” 一半人向左,一半人向右,还有几个人原地转圈,跟无头苍蝇似的。 “向右看齐!” 这回更热闹,有人往左看,有人往前看,有个倒霉蛋往天上看,好像在找飞机。 顾长柏站在旁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是野外演习。 两个连拉到营地后面的空地上,模拟进攻防守。 结果一开打就乱了套。进攻的队伍冲得太猛,直接把防守的阵型冲散了。防守的士兵到处乱跑,进攻的士兵追着跑,最后两拨人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加伦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挥手叫停。 他转身看着顾长柏和顾祝同,脸色铁青。 “这就是你们训练了两个月的成果?” 翻译把话传过来,语气都跟着变严肃了。 顾长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团长天天不在,训练全靠他们几个营长撑着。可他们也是刚上任,手底下的排长都是新兵,自己都还在摸索,哪有时间把所有兵都练好? 加伦没再说话,带着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团的营地,那眼神,跟看垃圾堆似的。 加伦一走,操场上就炸了锅。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议论,军官们脸色都不好看。 顾长柏站在那儿,越想越气。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的人骂了一句。 “王柏龄这个王八蛋!” 声音不小,周围一圈人都听见了。 顾祝同脸色一变,赶紧拉他:“顾营长,小声点!” 顾长柏甩开他的手,声音更大。 “小声什么小声?我说的不对吗?他天天往广州跑,训练不管,士兵不管,连苏联顾问来视察都不露面!这他妈也叫团长?”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顾祝同急得直跺脚:“顾营长!你疯了?那是团长!” 顾长柏瞪着眼:“团长怎么了?团长就能当甩手掌柜?你看看一团,何应钦天天跟士兵同吃同住,训练亲自带队,人家练成什么样?再看看咱们团,这叫什么事?” 他越说越气,指着操场上那些还没散去的士兵。 “这些兵都是从江浙招来的农家子弟,谁家没爹没妈?人家把孩子送到咱们这儿,是来当兵打军阀的,不是来被当甩手掌柜糊弄的!” 周围鸦雀无声。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顾祝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看了看顾长柏,又看了看那些士兵,叹了口气。 “顾营长,你这话……算了,当我没听见。” 顾长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晚上,顾长柏骂团长的事就传遍了全团。 有人觉得他疯了,敢这么骂长官,以后有他好果子吃。 有人觉得他说得对,团长确实不像话。 更多的人,是心里暗暗佩服。 “顾营长这人,硬气。” “是啊,敢说敢当。” “他说得对,咱们来当兵,不是为了被糊弄的。” 一连的营房里,许继甚擦着枪,对身边的几个士兵说。 “顾营长这人,跟着他干,值。” 二连的营房里,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三个兄弟坐在一起,脸上带着笑。 “俺们就知道,跟着顾兄没错。” 郑洞国点点头:“他敢骂团长,就说明他心里有咱们这些兵。” 第二天,顾长柏去一团办事。 一团的营地就在二团旁边,走过去没多远。 刚进一团的大门,就看见操场上热火朝天。士兵们正在训练,队列整齐,口号震天,跟二团完全是两个世界。 何应钦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身旧军装,正亲自带队做战术演示。他一会儿趴在地上示范匍匐前进,一会儿站起来讲解地形利用,一会儿又跑到队伍后面纠正士兵的动作。 顾长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暗暗佩服。 这才是带兵的样。 旁边一个人走过来,笑着跟他打招呼。 “顾营长,来办事?” 顾长柏扭头一看,是一团的一个人,不认识,但面善。 “嗯,来拿点材料。” 那人点点头,看了看操场上,突然压低声音说。 “听说你昨天骂王团长了?” “你消息挺灵通。” 那人也笑了。 “全岛都传遍了。都说顾营长是个硬汉,敢说敢当。” 顾长柏摆摆手:“什么硬汉不硬汉的,就是看不下去。” 那人叹了口气。 “你们二团,确实……唉。我们何团长,那是真没话说。上次校长来训话,站在台上讲了两个多小时,大冬天的,风刮得跟刀子似的。我们站得腿都麻了,可何团长呢?从头到尾,立正姿势,纹丝不动,眼神都没飘一下。” 顾长柏愣了一下。 两个多小时,立正不动? “真的?” “真的。我当时就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就凭这个,校长对他刮目相看。”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何应钦这人,确实不一般。 回到二团,顾长柏坐在营房里,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何应钦带兵,以身作则,军纪严明。 王柏龄带兵,甩手掌柜,宽纵废弛。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想起历史上的一些事。 教导一团,后来成了国民革命军第一师的核心,东征北伐,战功赫赫。 教导二团呢? 历史上好像没怎么听说过。 他叹了口气。 王柏龄这么搞,迟早要出事。 晚上,顾长柏去找顾祝同。 顾祝同正在营房里看文件,看见他来,笑着让座。 “顾营长,怎么有空来?” 顾长柏坐下,开门见山。 “顾营长,我今天去一团了。” 顾祝同点点头:“我知道。怎么了?” 顾长柏看着他,认真地说。 “一团练得比咱们好太多了。何应钦天天在操场上,跟士兵同吃同住。咱们团长呢?” 顾祝同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顾营长,你说的我都知道。但王团长是校长任命的,咱们能怎么办?” 顾长柏摇摇头。 “我不是要怎么办。我是想提醒你,王团长这么搞,迟早要出事。咱们得早做准备。” 顾祝同看着他,眼神里有点复杂。 “你的意思是?” 顾长柏往前探了探身。 “平时多盯着点。训练不能停,纪律不能松。王团长不在,咱们自己把兵练好。万一哪天……我是说万一,战场上出了岔子,咱们得能顶上去。” 顾祝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顾营长,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虽然刚来,但也看得出来,王团长这人……确实不太靠谱。咱们俩营长,得把底下的兵带好。以后有什么事,互相通气。”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就这么说定了。” 第32章 变成熊猫眼的孙元良 接下来的一月,顾长柏像疯了一样练兵。 早上五点,他第一个站在操场上。 晚上十点,他最后一个离开。 士兵跑五公里,他跑五公里。士兵练射击,他趴在地上陪着练。士兵练刺杀,他端着木枪跟排长们对练。 一营的兵们叫苦连天,但又不得不服。 因为顾长柏说的那句话,谁都反驳不了。 “你们谁能超过我,谁就能休息。” 第一天,有人不服。 一个排长站出来,要跟顾长柏比五公里越野。 结果顾长柏比他先到终点,气都不带喘的。 第二天,又有人不服。 一个班长要跟顾长柏比射击。 结果顾长柏打了五十环。 第三天,没人吭声了。 第四天,全营老老实实跟着练。 训练场上,顾长柏跑在最前面,汗流浃背,嘴里还在喊。 “跟上!别掉队!你们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当大爷的!” 士兵们咬着牙跟着跑,心里都在骂:这个营长,真他妈不是人! 但骂归骂,跑归跑。 跑着跑着,他们发现自己居然能跟上了。 跑着跑着,他们发现自己居然不喘了。 休息的时候,几个连排长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顾营长这练法,真狠。”黄杰擦着汗,感慨道。 杜从戎点点头:“狠是狠,但有效。我手底下的兵,这几天明显跑得快了。” 许继甚笑了:“他是以身作则,自己先做到,再要求咱们。这样的长官,服气。” 几个人正说着,孙元良突然开口了。 “龟儿子,这王八蛋练得真狠!” 他操着一口四川话,浓眉大眼的,说这话的时候还龇着牙。 黄杰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杜从戎也愣了一下。 许继甚刚要说话,旁边突然站起一个人。 李玉堂。 “你说谁呢?” 孙元良还没反应过来,李玉堂已经冲过来了。 “我说顾营长练得狠,怎么了?” 李玉堂一拳就抡过去了。 孙元良猝不及防,脸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地上。 “你他妈——” 他爬起来就要还手,李玉堂的第二拳又到了。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 黄杰和杜从戎赶紧上去拉架,但两个人跟疯了一样,根本拉不开。 正乱着,李延年也冲过来了。 “谁敢打我兄弟?!” 他看见孙元良压着李玉堂,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 这下更热闹了。 两个山东兄弟,一个四川连长,三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顾长柏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躺在地上,旁边站着一群手足无措的排长。 孙元良最惨,左眼青了,右眼肿了,鼻子里还在流血。 李玉堂也好不到哪去,嘴角破了,衣服撕了个口子。 李延年倒是没什么大伤,就是脸上多了几道抓痕。 顾长柏站在那儿,看着这三个人,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许继甚站出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顾长柏听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看着孙元良,孙元良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看着李玉堂,李玉堂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他看着李延年,李延年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 “李延年,李玉堂。” “到!” “打架斗殴,关两天禁闭。” 李玉堂急了:“营长!他骂你王八蛋!”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他骂我,是我和他的事。你动手打人,是违反军纪。两码事。” 李玉堂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延年拉了拉他堂哥的袖子,小声说:“别说了,认罚。” 两个山东兄弟低着头,跟着传令兵走了。 顾长柏又看向孙元良。 孙元良赶紧站直了,两只熊猫眼对着他,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孙连长。” “到!” “诽谤长官,关三天禁闭。” 孙元良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乖乖跟着传令兵走了。 处理完这档子事,顾长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突然笑了。 黄杰凑过来,小声说:“营长,您这处理……孙元良三天,李延年他们两天,是不是有点……”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有点什么?” 黄杰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顾长柏哼了一声。 “孙元良骂我,是口无遮拦,该罚。李延年他们打人,是维护我,但违反军纪,也得罚。一码归一码。” 他顿了顿,又说。 “至于谁多谁少……孙元良是连长,李延年他们是排长。连长管不住自己的嘴,比排长管不住自己的拳头,问题更大。” 黄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许继甚在旁边笑了。 “营长,您这处理,服众。” 顾长柏摆摆手,走了。 禁闭室里,三个人各蹲各的。 李延年和李玉堂蹲在一起,隔着栅栏跟孙元良对视。 孙元良蹲在另一边,两只熊猫眼盯着他们,眼神复杂。 李玉堂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延年挠挠头,突然开口。 “孙连长,对不住啊。” 孙元良愣了一下。 李延年继续说:“俺兄弟性子急,听见你骂营长,就忍不住了。你别往心里去。” 李玉堂急了:“你跟他道什么歉?他先骂营长的!” 李延年瞪了他一眼:“营长都说了,一码归一码。咱们打人不对,该道歉。” 李玉堂不说话了。 孙元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我也有错。不该嘴贱。” 他摸了摸自己的熊猫眼,龇牙咧嘴。 “你们山东人,下手真狠。” 李延年笑了:“你们四川人,嘴是真剑。” 孙元良也笑了。 三天后,三个人被放出来。 孙元良的熊猫眼还没完全消,但已经能见人了。 李玉堂的嘴角结了痂,看起来比之前还凶。 李延年还是那副憨憨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长柏站在操场上,看着他们三个。 “出来了?” “是!” “还打不打了?” 三个人齐刷刷摇头。 顾长柏点点头。 “行。归队。”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营的兵越练越像样。 顾长柏每天还是第一个到操场,最后一个离开。 士兵们跑得越来越快,枪打得越来越准,阵型变换越来越整齐。 谁都不再抱怨了。 因为顾长柏比他们练得还狠。 一月十五号,一个消息传来。 顾长柏正在操场上带队训练,传令兵跑过来,递给他一份文件。 他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东征宣言》。 广州革命政府正式宣布讨伐陈炯明。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炯明。 东江军阀。 手下有正规军。 不是商团那种乌合之众。 他抬起头,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 他们跑得很快,枪打得很准,阵型变换很整齐。 但他们没打过仗。 晚上,顾长柏把几个连长叫来开会。 孙元良、黄杰、杜从戎,三个人坐在他营房里,表情都严肃。 顾长柏把文件递给他们看。 三个人传阅了一遍,脸色都变了。 “东征?”孙元良抬起头,“真要打了?” 顾长柏点点头。 “右路军是咱们粤军和两个教导团。咱们是主力。” 黄杰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营长,咱们的兵……能行吗?” 顾长柏看着他,认真地说。 “这一个月,咱们练得怎么样?” 黄杰想了想,说:“比之前强多了。” 顾长柏点点头。 “那就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陈炯明不是商团,他手下的兵是正规军,打过仗。咱们的兵没打过仗,这是劣势。”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 “但咱们也有优势。咱们练得苦,纪律严,装备好。最重要的是,咱们是党军,是为革命打仗,不是为军阀卖命。” 三个人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顾长柏走回桌边,坐下。 “回去告诉你们的兵,东征不是闹着玩的,会死人。但咱们是黄埔出来的,是教导团的兵,不能给黄埔丢人,不能给教导团丢脸。” 三个人齐刷刷站起来,敬礼。 “是!” 第33章 以血洒花 一月十八号,教导团休息日。 顾长柏本来想睡个懒觉,结果一大早就被外面的喧哗吵醒了。 “快走快走!听说血花剧社今天首演!” “陈更要演戏?” “什么戏?” “不知道,反正听说好看!” 顾长柏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喊声越来越响。 他叹了口气,爬起来。 算了,去看看吧。 军校政治部小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顾长柏好不容易挤进去,找了个角落站着。前面黑压压一片人头,全是军校官兵学员,有的坐在地上,有的站着,有的踮着脚尖往前看。 台上,*主任站在幕前,声音清朗有力。 “今日,黄埔军校政治部正式成立血花剧社——取‘先烈之血,主义之花’之意,用我们自己的戏,讲革命的理,反帝反封建,唤醒人心!” 台下掌声雷动。 顾长柏也跟着鼓掌,眼睛却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蒋先云、李芝龙几个人站在台侧,都是剧社骨干。 但没看见陈更。 “陈更呢?”旁边有人小声问。 “不知道,可能后台准备吧。” 顾长柏心想:这家伙又要搞什么名堂? 帘幕一动,一个人走了出来。 顾长柏愣住了。 全场都愣住了。 旗袍裹身,鬓边插着朵绒花,眉眼弯弯,步态轻缓,一抬手一挑眉,带着几分娇俏灵动。 顾长柏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那个人。 “军校哪来的女先生?” “这身段、这模样,也太标致了!” 顾长柏脑子里“嗡”的一声。 台上那人开始演戏了,演的是袁世凯的五姨太。一开口软糯糯的腔调,挤眉弄眼,暗送秋波,把个骄纵又狡黠的姨太演得活灵活现。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 顾长柏也笑了,笑得直拍大腿。 你T娘真是个人才。 一曲演罢,全场掌声震天。 台上那人抬手一掀鬓发,利落卸去头上装饰,露出一张英气十足的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诸位同学,在下陈更!” 全场瞬间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响的欢呼和掌声。 “居然是陈更!” “好家伙,演得比真女人还像!” “咱们黄埔的‘校红’,非他莫属!” 蒋先云笑着拍他肩膀:“你小子,藏得够深!” 陈更挠挠头,一脸得意:“为了革命宣传,扮什么都行!” 顾长柏站在角落里,笑得直不起腰。 *主任看着热闹的场面,轻声叹道:“好一台戏。这不是消遣,是战场上的精神食粮。” 散场后,顾长柏挤到后台。 陈更正在卸妆,看见他来,咧嘴一笑。 “顾兄,怎么样?演得不错吧?”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 “不错?你那是演得不错?你那是演得太像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陈更嘿嘿一笑:“那是,我琢磨了好几天呢。” 顾长柏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演的是袁世凯的五姨太?” 陈更点点头。 顾长柏憋着笑,问了一句。 “那给爷捏捏肩,捶捶腿?” 陈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一脚踢过来。 “顾长柏你娘的!” 顾长柏早就料到了,一闪身躲开,拔腿就跑。 陈更在后面追。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后台,跑过操场,跑过食堂,一路跑到教学区。 教学区里,一间教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讲课声。 顾长柏跑过去,刚想躲进去,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诸位,今天讲的是地形利用。什么叫地形利用?就是你怎么趴着,敌人打不着你;你怎么跑着,敌人追不上你;你怎么站着,敌人看不見你。” 是刘峙的声音。 顾长柏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坐着几十个学生,刘峙站在讲台上,正拿着教鞭比划。 他旁边挂着一幅地图,上面标着各种符号。 学生们听得认真,但也有走神的。 顾长柏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长着一张很拽的脸,靠在椅背上,二郎腿翘着,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正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什么。 刘峙正在讲课,突然停了下来。 他眯着眼,看向那个角落。 “邱清泉,你在说什么?”(雨庵,你在说什么?) 那拽脸慢悠悠地转过头,看着刘峙,一脸无所谓。 “我说刘老师高见。” 刘峙从讲台上拿起一个粉笔头,在手里掂了掂。 “没说什么?那我问你,我刚才讲的什么?” 邱清泉愣了一下,然后随口说:“地形利用。” 刘峙点点头,又问:“地形利用的核心是什么?” 邱清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刘峙手里的粉笔头飞出去了。 “嗖——” 正中邱清泉脑门。 邱清泉捂着额头,瞪着眼,一脸不服。 刘峙拍拍手,若无其事地继续讲课。 “地形利用的核心,是怎么利用地形保护自己、消灭敌人。记住了没有?” 教室里一片安静。 邱清泉坐在那里,额头红了一块,表情更拽了。 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陈更从后面追上来,也往里看了一眼。 “哟,刘教官又在扔粉笔了。” 顾长柏点点头:“那个学生是谁?脸挺拽。” 陈更看了一眼,笑了。 “邱清泉,二期工兵科的。出了名的拽,谁都看不上。” 顾长柏愣了愣。 邱清泉? 那个写“壮士手中三尺剑,雄图胸里十万兵”的邱清泉? 他又往里看了一眼。 那人正揉着额头,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顾长柏突然想起历史上这个人。 后来当了第五军军长,在淮海战役里战死。 也是个狠角色。 刘峙讲完课,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 “顾营长?陈更?你们怎么来了?” 顾长柏走进去,笑着说:“路过,路过。刘教官讲课讲得好,我们就进来听听。” 刘峙翻了个白眼。 “听什么听?你们俩刚才在外面追着跑,当我没看见?” 顾长柏挠挠头,嘿嘿一笑。 陈更也笑了,凑过去看那些学生。 走到邱清泉旁边时,他停下来,看着那人额头上的红印。 “兄弟,要认真听课啊。” 邱清泉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更也不恼,笑着拍拍他肩膀。 “别不服。刘教官的粉笔头,是黄埔一绝。被砸过的人,以后都当大官。” 邱清泉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 陈更笑了,回头冲顾长柏眨眨眼。 顾长柏也笑了。 这小子,以后有的是机会信。 两人从教室出来,慢慢往回走。 陈更突然问:“顾兄,你说这次东征,能赢吗?”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手底下的兵,有的才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我怕……” 他没说完。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 “怕什么?你演五姨太的时候,不是挺勇敢的吗?” 陈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能一样吗?” 顾长柏认真地说。 “咱们练了这么久,不就是为这一天吗?你放心,你的兵,我的兵,都会好好的。” 第34章 请战 东征将近的消息传开后,整个黄埔岛都沸腾了。 教导团在准备,一期的军官们在动员,连食堂里的气氛都变得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没人聊天,一个个埋头扒饭,吃完就赶紧回去收拾装备。 顾长柏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一营的兵要检查装备,要补充弹药,要最后再练几次战术配合。他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都还不够。 真正的战场,不是训练场。 一月下旬的一天,顾长柏正在营房里看地图,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他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营房前面的空地上,黑压压站着一群人。全是二期生,穿着学员制服,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兴奋、紧张、还有一点“豁出去了”的决绝。 领头的几个人,他不认识。 但其中一个站出来,冲他敬了个礼。 “顾营长!” 顾长柏回了个礼,上下打量他。 这人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劲儿。 “你是?” “报告营长,二期步兵科,周意群。” 后来是*二军团的政委,大胡子老总的搭档,牺牲得很早。 他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后面那些人。 “你们这是……集体串门?” 周意群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 “顾营长,这是我们二期全体学生的请战书。我们想随军东征。” 顾长柏接过来看了一眼。 密密麻麻的签名,工工整整的,看着得有几百个。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人。 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但眼神都一样——亮得跟灯泡似的。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你们不上课了?” 周意群说:“上课重要,还是打军阀重要?” 顾长柏笑了。 “这话说的,我都没法接。” 他把请战书还回去,看着周意群。 “你们找过校长了吗?” 周意群点点头:“找过了。廖代表、周主任都找了。他们说……让我们等消息。” 顾长柏想了想,说。 “那你们来找我干什么?” 周意群愣了一下,然后挠挠头。 “就是……想找个人问问。您是一期老大哥,打过仗,您说,我们能去吗?” 顾长柏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人。 一张张脸上,全是渴望。 他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被人塞了张船票,稀里糊涂来了广州。 什么都不懂,但就是想去。 他叹了口气。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顾长柏指了指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兵。 “看见那些兵了吗?他们练了三个月,枪打得准,队列走得齐,战术配合也熟了。但上战场,他们还是会怕。” 他顿了顿,又说。 “你们呢?” 没人说话。 周意群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顾长柏看着他,突然笑了。 “但你们有一样东西,比枪法重要。” “什么东西?” “心。” 顾长柏走过去,拍拍他肩膀。 “你们想上战场,不是因为想升官发财,是为了国家复兴,这是我们这支队伍远胜袁宫保的北洋军的地方。”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等消息吧。我觉得,你们能去。” 第二天,消息来了。 顾长柏正在操场上带兵,传令兵跑过来。 “顾营长!二期生请战批了!” 晚上,顾长柏去了一趟二期生的驻地。 操场上,几百号人正在集合。带队的军官站在前面,拿着花名册点名。 顾长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认出了几个人。 周意群站在队伍里,冲他挤了挤眼。 旁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眼神很稳,手里拿着一支步枪,擦得锃亮。 顾长柏多看了两眼。 卢得名。 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 再旁边,一个圆脸的年轻人,正跟旁边的人说话,笑得挺开心。 李劳工。 顾长柏一个个看过去,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人,以后有的是英雄,有的是烈士。 但现在,他们就是一群想上前线打军阀的热血青年。 带队的军官点完名,走过来,冲顾长柏敬礼。 “顾营长,我是王懋功,学生总队队长。” 顾长柏回礼:“王队长好。” 王懋功看了看那些学生,叹了口气。 “这帮小子,非要上战场。劝都劝不住。” 顾长柏笑了:“劝什么劝?他们想打军阀,好事儿。” 王懋功点点头,又说。 “军校批了,把他们编成学生总队,随军出征。但主要是后勤和技术兵种,不上一线。” 顾长柏愣了愣:“那他们乐意?” 王懋功苦笑:“不乐意又能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扛着枪往前冲吧?才练了几个月。” 顾长柏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总得有个过程。 他走过去,跟那些学生聊了几句。 周意群看见他,赶紧跑过来。 “顾营长!您来了!” 顾长柏点点头,看着他。 “批了,高兴了?” 周意群咧嘴笑了:“高兴!能上前线就行!” 顾长柏看着他,突然认真地说。 “上前线不是闹着玩的。会死人。” 周意群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周意群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顾营长,我们投考黄埔,为的就是这一天。要是怕死,当初就不来了。”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年轻的脸,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眼睛都亮着。 他想起历史上这些人后来的命运。 有的成了开国元勋,有的牺牲在战场上,有的…… 回到营房,顾长柏坐在床上,想着刚才的事。 二期生请战,批了。 五百多人,编成学生总队,随军东征。 负责后勤、技术、宣传、救护。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远处,二期生的营地里还亮着灯,有人在唱歌。 “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 第35章 违抗军令 二月一号,东征军正式出师的日子。 天还没亮,黄埔岛上就沸腾了。 顾长柏站在一营的队伍前面,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兵。一个个背着枪,挎着子弹袋,脸上带着那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表情。 他想起三个月前,这些兵还是从江浙田埂上招来的农家子弟,连枪都不会拆。现在,他们要上战场了。 “营长,”旁边许继甚小声说,“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顾长柏看了看天边。东边刚露出一线白,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快了。” 上午八点,广州东校场,誓师大会。 几万人黑压压地站在操场上,旌旗招展,枪刺如林。 台上,东征联军总指挥杨希闵讲了一通大道理,顾长柏一句没听进去。他站在队伍里,眼睛一直在往旁边瞟。 左路军,滇军,两万人,站得松松垮垮,士兵们交头接耳,军官们一脸无所谓。 中路军,桂军,六千人,也是那副德行,好像不是来打仗的,是来赶集的。 只有右路军,粤军和黄埔校军,站得笔直,鸦雀无声。 顾长柏心里叹了口气。 这仗,怕是要靠咱们自己打了。 誓师结束,部队开拔。 黄埔校军作为先锋,沿着广九铁路向南推进。 顾长柏带着一营走在队伍中间。路两边全是农田,偶尔有几个农民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他们。 “营长,”李延年凑过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打东莞。” 李延年点点头,又问:“东莞在哪儿?”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跟着走就行了,问那么多干嘛。” 李延年挠挠头,憨憨地笑了。 二月三号,部队抵达东莞外围。 前方传来消息,粤军张民达师已经跟陈炯明的守军交上火了。 晚上,蒋介石召集营以上军官开会。 顾长柏走进临时指挥所的时候,何应钦、王柏龄、顾祝同几个人已经到了。墙上挂着一张手绘地图,蒋介石正站在地图前,用红笔在上面画来画去。 “诸位,”蒋介石转过身,看着他们,“明天一早,发起总攻。”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教导一团为右纵队,沿广九铁路正面进攻东莞南城。教导二团为左纵队,向东莞莞城西侧迂回,抢占莞太公路,切断守军退路。” 顾长柏盯着地图,心里在飞快地算着距离和时间。 “都听清楚了?”蒋介石的目光扫过他们。 “清楚了!” 散会后,顾长柏回到一营,连夜部署。 他把几个连长叫来,把任务说了一遍。 “明天一早,咱们得急行军,赶到莞太公路。越快越好,不能让守军跑了。” 孙元良点点头:“营长放心,鄙人极擅奔跑,咱们一营肯定准时到。”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孙元良的熊猫眼还没完全消,但精神头十足。 “行。回去让兵们早点睡,明天四点起床。” 二月四号,凌晨四点。 一营准时出发。 顾长柏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百多人。天还没亮,路上黑漆漆的,只能靠月光认路。 走了两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 顾长柏回头看了看队伍。士兵们走得很整齐,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他心里暗暗满意。 这三个月,没白练。 又走了一个小时,前面突然传来消息。 “营长,前面是二营,他们停下来了。” 顾长柏愣了愣。 停下来? 他快步走到前面,果然看见二营的队伍停在路边,士兵们坐在地上休息。 顾祝同站在路边,脸色不太好看。 “顾营长,”顾长柏走过去,“怎么回事?” 顾祝同压低声音说:“团长下令,原地休息。” 顾长柏瞪大眼睛:“休息?现在休息?天都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祝同苦笑:“我知道。但团长说……” 他没说完,但顾长柏懂了。 又是王柏龄。 顾长柏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往后面跑去。 跑了一里多地,终于看见王柏龄的坐骑。 那家伙骑在马上,慢悠悠地走着,旁边跟着几个副官,跟郊游似的。 顾长柏策马冲过去,勒住缰绳。 “团长!” 王柏龄抬起头,看见是他,皱了皱眉。 “什么事?”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尽量压住火气。 “团长,部队不能停。咱们的任务是急行军抢占莞太公路,晚了守军就跑了。” 王柏龄眯着眼看他,慢悠悠地说。 “小娃娃,你懂什么?打仗要讲节奏,不是跑得快就行。” 顾长柏愣了一下。 “团长,校长下的命令是……” 王柏龄打断他:“校长下的命令我知道。但我是团长,怎么执行我说了算。” 他上下打量了顾长柏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会打什么仗?好好带着你的兵跟着走就行了,少在这儿指手画脚。” 顾长柏的火“噌”地就上来了。 “王团长,我是指手画脚吗?我只是执行命令!战机稍纵即逝,耽误了时间,守军跑了,谁负责?” 王柏龄脸色一沉。 “你是在质问我?” 顾长柏看着他,没说话。 王柏龄冷笑一声。 “行。你厉害。等打完仗,我要治你违抗军令之罪。”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等着。” 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往回跑。 跑回一营,顾长柏脸色铁青。 许继甚凑过来:“营长,怎么了?” 顾长柏摆摆手,没说话。 他看着路边那些坐着的二营士兵,又看了看远处已经亮起来的天,咬了咬牙。 “一营,继续前进!” 李延年愣了愣:“营长,团长不是说……”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我是一营营长,一营听我的。走!” 一营继续急行军。 士兵们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营长下令了,那就走。 (要加快进度呢,两次东征简略一点,直接快进到北伐?) 第36章 渡口伏击 一营继续急行军。 说是急行军,其实已经是狂奔了。 顾长柏跑在最前面,脑子里全是那张地图。万江渡口,莞太公路,东莞城西——这些地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跟走马灯似的。 他记得清楚,蒋校长下的命令是:教导二团必须在2月4日拂晓前抢占东莞城西的万江渡口、莞太公路一线,切断守军退路。 拂晓前。 现在天已经亮了。 顾长柏咬了咬牙,跑得更快了。 又跑了一个时辰,前面传来许继甚的声音。 “营长!到了!万江渡口!” 顾长柏冲上去,站在一个土坡上往前看。 东江横在眼前,江水浑黄,流速不急。渡口就在前面,几艘破木船横在岸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好,敌军还没到。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一营。 四百多号人,跑得气喘吁吁,有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李延年那张憨脸涨得通红,李玉堂的嘴角还在流血——刚才跑太快,咬破了。 “起来!”顾长柏喊了一嗓子,“都起来!没时间喘气!” 士兵们挣扎着爬起来,看着他。 顾长柏指着前面的地形,飞快地布置。 “机枪手,过来!” 机枪手扛着麦德森轻机枪跑过来。一营每个班配一挺轻机枪,一共30挺。另外还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一大部分是顾长柏买的。 顾长柏带着机枪手们跑了一圈,亲自考察射界。 万江渡口的地形不错。东江在这里拐了个弯,渡口正对着一条从东莞城方向过来的大路。路两边是开阔地,没什么遮挡,谁从那边过来,谁就是活靶子。 “重机枪架那儿。”顾长柏指着左边一个小土坡,“那边架一挺,右边那个土坎后头架一挺。两挺间隔二百米,形成交叉火力。”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个简图。 “看见没?敌人从大路过来,左边这挺打他们的左翼,右边这挺打他们的右翼。子弹交叉过去,大路正好在火力重叠区,他们不好躲。” 机枪手们点点头。 “轻机枪,”顾长柏指着大路两侧,“各班自己找位置,隐蔽好。等敌人进了射程再打,别浪费子弹。” 布置完机枪,他又开始布置士兵。 “所有人,先挖单兵掩体!一人一个坑,能卧倒就行!挖完以后,再把坑连起来,挖成战壕!” 士兵们愣了一下。 挖坑? 顾长柏瞪眼:“愣着干嘛?挖!敌人马上就来了!” 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掏出工兵锹,开始挖。 一时间,渡口边上全是挖土的声音。 顾长柏一边挖一边看表。 四点一刻。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 他站起来,往东莞城方向看了看。那边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他知道,快了。 他又派出几个侦查兵,往东莞城方向摸过去。 “盯着城里的动静,有情况立刻回来报告。” 侦查兵们点点头,猫着腰消失在晨雾里。 战壕挖到一半,一个侦查兵跑回来。 “营长!东莞城里有动静!” 顾长柏一紧。 “什么动静?” “枪声!很密集!一团已经开始攻城了!” 顾长柏点点头,挥手让他继续去盯着。 他蹲在战壕里,脑子飞快地转。 一团攻城了。 如果王定华聪明,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唯一的退路还没被封死。 然后他就会跑。 往这儿跑。 五点整,天要亮了。 战壕还没完全挖好,但已经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浅沟。士兵们趴在沟里,端着枪,眼睛盯着大路的方向。 顾长柏趴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支毛瑟步枪。 旁边李延年小声问:“营长,你说敌人会来吗?”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会。” “你怎么知道?” 顾长柏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因为王定华不傻。” 话音刚落,一个侦查兵连滚带爬地跑回来。 “营长!营长!来了!来了!” 顾长柏腾地站起来。 “多少人?” 侦查兵喘着粗气,脸都白了。 “多……多得很!乌泱泱一大片!至少……至少一两千!” 顾长柏心里一沉。 两千。 他只有四百。 他深吸一口气,趴回战壕,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传令下去,所有人听我命令再开火。谁敢擅自开枪,我毙了他。” 传令兵点点头,猫着腰跑了。 十分钟后,大路那头出现了人影。 一开始是几个,然后是几十个,然后是几百个,然后是乌泱泱一大片。 穿着灰布军装的陈炯明士兵,背着枪,扛着行李,挤成一团,拼命往渡口这边跑。 顾长柏趴在那里,透过准星看着那些人。 越来越近。 一千米。 八百米。 五百米。 三百米。 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了。有的在喊,有的在骂,有的在哭。跑在前面的拼命往后看,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们。 两百米。 顾长柏的手按在扳机上,没动。 旁边李延年小声说:“营长,打不打?” 顾长柏摇摇头。 “再等等。” 一百五十米。 一百三十米。 一百一十米。 顾长柏能看见那些人眼里的恐惧了。他们以为跑到渡口就安全了,就能上船逃命了。 他们不知道,渡口这边,有人等着他们。 一百米。 顾长柏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上扳机。 “打!” 枪响了。 三十挺轻机枪同时开火,两挺重机枪也响了。 “哒哒哒哒——”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那些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后面的还没反应过来,子弹就到了。 有人转身往回跑,被子弹追上。 有人趴在地上想躲,被子弹打得浑身抽搐。 有人往两边跑,跑进开阔地,照样被子弹追上。 大路上,尸体叠着尸体,血汇成小溪,往低处流。 顾长柏端着枪,一枪一个。 他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着枪,想组织反击。他一枪打过去,那人倒下了。 他看见几个士兵躲在尸体后面,探头想开枪。他一枪一个,全放倒了。 第37章 天降猛人 枪声还在响,但对面已经没人站着了。 顾长柏打完一枪,正要瞄准下一个,突然发现找不到目标了。 他愣了一下,从战壕里探出头。 大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尸体。活着的那些,有的趴在地上抱着头,有的拼命往后跑,有的跪在那里哭爹喊娘。 没有人往前冲。 一个都没有。 顾长柏眨眨眼。 这就……完了? 旁边李延年也愣住了,端着枪傻乎乎地看着前面。 “营长,这帮王八蛋……要跑?” 顾长柏没说话,盯着那些往后跑的背影。 跑得那叫一个快,跟兔子似的。 他想起刚才那个侦查兵说“至少一两千”,再看看现在这副场面——几百个人趴在地上投降,几百个人往后跑,剩下的躺在地上不动了。 两千人,一个照面,崩了。 他活了十九年,头一回知道仗还能这么打。 “这也太不禁打了。”李延年挠挠头,一脸失望,“俺还想过过瘾呢。”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 “过什么瘾?冲!” 他一跃而起,端起枪,大喊一声。 “兄弟们,上刺刀,跟我冲!” 四百多人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枪,喊杀震天。 顾长柏冲在最前面。 脚下是软乎乎的泥地,踩上去有点滑。他不管,只管往前冲。 前面那些趴在地上的敌军,看见有人冲过来,吓得直哆嗦。 “唔好杀我!唔好杀我!”(别杀我) 顾长柏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没理他们。 他要追那些跑的。 追出去一百多米,前面跑的那些人突然停下来了。 不是想回头打,是跑不动了。 有的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有的干脆坐在地上,有的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些端着刺刀冲过来的身影,直接腿一软,跪下了。 顾长柏冲到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面前,端枪指着他。 那人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举得老高。 “唔好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顾长柏看着他,喘着粗气。 “你们旅长呢?”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哆嗦着往后面指了指。 “王……王旅长……刚才还在马上……后来……后来不知道……” 顾长柏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人群里,一匹空马正在乱窜,马背上没人。 他皱了皱眉。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等一营的士兵们把那些逃跑的都追回来,把那些趴着的都押起来,顾长柏站在大路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还有点恍惚。 俘虏乌泱泱跪了一地,少说也有七八百。地上扔满了枪,跟柴火堆似的。 李延年跑过来,满脸兴奋。 “营长!咱们抓了八百多个!还有那些躺着的,也有几百!” 顾长柏点点头。 “咱们的人呢?” 李延年愣了一下,然后掰着手指头数。 “刚才冲的时候,俺看见有几个崴了脚的,还有一个跑太快摔沟里的……别的好像都没事。” 顾长柏愣了愣。 “没死人?” 李延年摇摇头:“没看见有死的。” 顾长柏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俘虏,看着那些缴获的枪支,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四百人,打两千人。 自己一个没死,对方死了几百,抓了八百多,跑了几百。 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个侦查兵说“至少一两千”时的表情。 要是那小子现在在这儿,他得请他喝酒。 “营长!营长!” 许继甚跑过来,手里拎着一顶帽子。 “你看这个!” 顾长柏接过来一看,是一顶军官帽,上面还沾着血。 “谁的?” 许继甚往后指了指。 “那边有匹马,马鞍上挂着这个。附近找了半天,没找着人。后来有俘虏说,那是他们王旅长的马。” 顾长柏愣了一下。 “王定华?” 许继甚点点头。 顾长柏拿着那顶帽子,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人呢?” 许继慎摇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看见他从马上掉下来,被挤到人群里了……” 他没说完,但顾长柏懂了。 两千人挤在一起逃命,人挤人,马踩马,一个人从马上掉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顶帽子。 王定华,陈炯明的旅长,带的兵被教导一团打得屁滚尿流,跑出来想逃命,结果被自己的人踩死了。 这叫什么? 李玉堂走过来,看着顾长柏手里的帽子,又看了看他。 月光下,顾长柏站在那儿,端着枪,身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李玉堂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 “娘嘞,这也太猛了。” 李延年听见了,凑过来问:“你说啥?” 李玉堂指了指顾长柏。 “我说营长。刚才冲的时候,你看见没有?他跑在最前面,那些人看见他就跪。” 李延年想了想,点点头。 “看见了。俺当时在后面,就看见营长的背影,端着枪,一边跑一边喊。那些人真就跪了一地。” 他挠挠头,憨憨地说。 “俺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 孙元良站在旁边,没说话。 他看着顾长柏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营长,平时嘻嘻哈哈,骂起人来跟开玩笑似的,打起仗来却跟换了个人。 刚才那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 顾长柏端着枪冲在最前面,月光照在他身上,刺刀闪着寒光。那些敌军看见他,一个个扑通扑通跪下去,头都不敢抬。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顾长柏跟王柏龄顶嘴,说要治罪就治罪。 那时候他觉得这人傻,敢跟团长对着干,以后没好果子吃。 现在他突然明白了。 这人不是傻。 是不怕。 郑洞国也在看着顾长柏。 他是二连的副连长,跟着冲了一路。 刚才那一仗,他从头看到尾。 顾长柏下令的时候,他就趴在旁边。顾长柏说“等敌人到一百米再打”,他听见了。顾长柏说“跟我冲”,他也听见了。 现在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个正在跟许继甚说话的身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跟着这样的人打仗,死也值了。 顾长柏不知道身后那些人在想什么。 他正在听许继甚汇报战果。 “八百三十七个俘虏,缴获步枪一千多支,机枪三十挺,子弹不知道多少,还在数。” 顾长柏点点头。 “咱们的弹药消耗呢?” 许继甚翻开本子看了看。 “机枪子弹打得多,步枪还好。手榴弹一个没扔。” 顾长柏想了想。 “行。让兄弟们把俘虏看好了,别让他们闹事。” 月光下,大路上黑压压地跪着一地俘虏,旁边站着荷枪实弹的一营士兵。 身后,李延年、李玉堂、孙元良、郑洞国几个人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影子,印在他们心里。 很多年以后,他们还会记得这个晚上。 记得那个端着枪冲在最前面的身影。 天降猛人。 他们心里都这么想。 第38章 娘希匹,王柏龄无能 六点多,天渐渐亮了。 顾长柏站在大路上,看着那些俘虏被一营的士兵们押着,一排一排地蹲好。八百多号人,蹲在那儿跟蘑菇似的,头都不敢抬。 旁边许继甚拿着个小本本,一边走一边数。 “营长,数清楚了。俘虏八百四十七个,步枪一千一百二十三支,机枪三十一挺,子弹还没数完,估摸着得有好几万发。” 顾长柏点点头, 他突然想起王柏龄说他要治罪的事。 治罪?等他把这些缴获拉回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以四百兵力正面击溃两千敌军,“击毙”敌旅长一名,看谁治谁的罪。 “营长,”李延年凑过来,“这些俘虏咋办?” 顾长柏想了想。 “留两个连看着,剩下的跟我走。” 李延年愣了愣:“去哪儿?” 顾长柏指了指东莞城的方向。 “一团还在打,咱们去帮忙。” 七点,一营兵分两路。 两个连押着俘虏留在渡口,顾长柏带着剩下的一个连和营部,沿着大路往东莞城开进。 路上,士兵们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聊。 “你们说,咱们营长是不是神人?” “那可不,四百人打两千,自己一个没死,打死几百,俘虏八百。这战绩说出去谁信?” “一会儿到了一团那边,得好好跟他们说说。” 顾长柏走在前面,听见这些话,忍不住笑了。 这帮小子,还真上道。 八点多,一营接近东莞城。 远处还能听见零星的枪声,但已经不像早上那么密集了。 突然,前面出现几个人影。 “站住!哪部分的?” 顾长柏停下来,看着那几个穿着教导一团制服的兵。 “教导二团一营。你们团长呢?” 那几个兵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们。 “二团的?你们怎么从这边来?” 顾长柏还没说话,身后的士兵们已经开腔了。 “我们昨晚在万江渡口打的!” “四千敌军!被我们营长带着四百人全歼了!”(夸张) “俘虏八百多!打死好几百!” 那几个兵眼睛瞪得溜圆。 “四……四千?四百人?” ((???? ?‖))? “那可不!我们营长亲自带队冲锋,敌人看见他就跪!” 顾长柏听着这些话,嘴角抽了抽。 四千? 刚才还说两千呢,这一路走一路涨,到这儿就变四千了? 但他没戳破,只是摆摆手。 “别听他们瞎吹。带我去见你们团长。” 那几个兵领着顾长柏往城里走。 一路上,遇到的一团士兵越来越多。每遇见一拨人,顾长柏身后的兵就宣传一遍。 “万江渡口!四百人打四千!俘虏八百!” 一团的兵们听得一愣一愣的,有的不信,有的凑过来问细节,有的干脆跟着走,想看看这个“神人营长”长什么样。 等顾长柏走到一团指挥部的时候,身后已经跟了几十号人。 指挥部里,何应钦正在看地图。 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抬起头,就看见顾长柏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进来。 “顾营长?” 顾长柏敬了个礼:“何教官,一营奉命赶到。” 何应钦上下打量他。 一身泥,一脸灰,但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你们……昨晚在万江渡口?” 顾长柏点点头。 何应钦刚要问,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人群分开,蒋校长大步走进来。 他显然是从什么地方赶过来的,军装上还沾着露水,但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兴奋。 “长柏!” 顾长柏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敬礼,蒋校长已经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他。 “好小子!好小子!” 顾长柏被抱得有点懵,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校……校长?” 蒋校长放开他,上下打量,眼睛里全是笑意。 “我听说了!万江渡口,四百人打四千,俘虏八百,自己没有伤亡!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功劳?” 顾长柏挠挠头。 “其实没那么夸张,就是……” 蒋校长摆摆手打断他。 “别谦虚。我打了这么多年仗,这种战绩没见过几次。” 他拍了拍顾长柏的肩膀,感慨道。 “你小子,真是我的福将。” 顾长柏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嘿嘿笑了两声。 突然,蒋校长想起什么。 “对了,王柏龄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长柏没说话。 旁边李延年突然开口。 “报告校长,昨晚王团长命令全团原地休整。是俺们营长违抗命令,带着一营急行军,才在敌人到达前一个小时抢占了渡口。” 蒋校长的脸色变了。 “原地休整?” 李延年点点头。 “俺们跑了一夜,其他人一直在后面慢慢走。要不是营长跑得快,敌人早就跑了。” 蒋校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转头看向顾长柏。 “他说的是真的?” 顾长柏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是。王团长下令原地休整,我带着一营继续前进。” 蒋校长站在那里,脸上阴晴不定。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娘希匹。” 当天下午,东莞县城临时指挥部。 王柏龄被叫进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昨晚带着二团慢慢走,今早才到东莞。进城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一团的兵正在打扫战场。 他以为一切顺利。 直到传令兵把他叫到指挥部。 “介石,你找我?” 蒋校长坐在桌子后面,脸色铁青。 “王柏龄。” 王柏龄心里咯噔一下。 “你昨晚在干什么?” 王柏龄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蒋校长已经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问你昨晚在干什么!” 王柏龄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我昨晚带着二团……” “带着二团?”蒋校长冷笑,“你带着二团在干什么?原地休整?你知不知道,要不是顾长柏违抗你的命令,带着一营急行军抢占了渡口,王定华早就跑了!” 王柏龄脸色煞白。 “校长,我……我当时觉得……” “你觉得什么?”蒋校长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觉得打仗可以慢慢来?你觉得军令可以不听?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坏了大事!” 王柏龄低着头,不敢说话。 蒋校长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 “来人。” 两个卫兵进来。 “把王柏龄的职务撤了,押回广州听候处置。” 王柏龄腿一软,差点跪下。 “校长!校长!我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何应钦从旁边站出来。 “校长,临阵换将,恐怕影响后续作战。” 蒋校长看了他一眼。 何应钦继续说:“王团长虽然有错,但现在正在打仗,突然撤换团长,部队可能不稳。不如让他戴罪立功,等打完仗再说。” 蒋校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挥了挥手。 “滚出去。” 王柏龄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但他知道,蒋校长对他的信任,已经彻底没了。 晚上,汤主任到了教导二团。 全团集合,汤主任站在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我要表扬一些人,也要批评一些人。” 台下鸦雀无声。 “首先,我要表扬一营,表扬顾长柏营长。昨晚,他们急行军几十里,抢在敌人前面占领了渡口。今天凌晨,他们四百人打退了敌军两千人,俘虏八百多,自己无一伤亡。” 台下一片哗然。 汤主任的目光扫过人群。 “这是什么?这就是革命军人的样子!这就是黄埔的精神!” 掌声雷动。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有点不好意思。 等掌声停下来,汤主任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我也要批评一些人。”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昨晚,有人违抗军令,贻误战机。如果不是一营主动出击,今天的战果就会完全不同。这种行为,必须严肃处理。” 他顿了顿,又说。 “同时,部队进城后,我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消息。有少数士兵,拿了老百姓的东西,占了老百姓的房子。虽然不多,但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他走到台前,目光如炬。 “我们是什么军?是革命军!不是旧军阀!我们的纪律是什么?不拉夫,不筹饷,不扰民!谁违反纪律,谁就是给革命军抹黑,给黄埔抹黑!” 台下鸦雀无声。 汤主任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下来。 “今天的事,就这么定了。一营的战绩,全军通报嘉奖。扰民的士兵,按军纪处理。至于其他问题……” 他看了一眼远处站着的王柏龄,没再说话。 散会后,顾长柏被汤主任叫住。 “长柏。” 顾长柏走过去:“主任。” 汤主任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 “今天打得不错。” 顾长柏挠挠头:“运气好。” 汤主任摇摇头。 “不,是你有胆识,有担当。王柏龄下令休整,你敢违抗命令继续前进,这需要勇气。”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就是觉得,不能耽误战机。” 汤主任点点头。 “以后继续这样。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顾长柏敬了个礼。 “谢谢主任。” 第39章 长腿孙元良 第二天,顾长柏正带着一营在东莞城里休整。 说是休整,其实就是找个地方让兵们睡觉。昨晚跑了一夜,打了一仗,今早又赶了几十里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顾长柏自己也想睡,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王柏龄那张脸。 那家伙被蒋校长骂得狗血淋头的时候,他就在外面站着。听着里面拍桌子的声音,听着王柏龄求饶的声音,听着何应钦说情的声音。 他突然有点可怜那老小子。 就那么一丁点儿,这是军队,不能打就腾地方,哪凉快哪待着。 下午,传令兵跑来了。 “顾营长!团部开会!” 顾长柏爬起来,揉了揉眼睛。 又要开会? 团部里,气氛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王柏龄站在地图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比以前正经多了。 顾长柏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几条路线。 “诸位,”王柏龄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刚接到校长命令。石龙要打,咱们团负责迂回包抄。” 他把地图摊开,指着上面标红的地方。 “咱们今晚出发,经寮步、横沥,连夜急行军,明天拂晓前必须赶到茶山乡,抢占茶山渡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这是校长给咱们的戴罪立功的机会。东莞那回,咱们没打好。这回,不能再出岔子。”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祝同点点头:“团长放心,这回一定按时到。” 王柏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顾长柏。 顾长柏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王柏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一营,还是先锋。” 顾长柏愣了一下。 还让他打先锋? 王柏龄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跑得快,能打。这回……好好打。”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礼。 “是。” 散会后,顾长柏回到一营,把几个连长叫来。 “今晚出发,急行军,目标是茶山渡口。” 孙元良眼睛一亮:“又要跑?” 顾长柏点点头。 “跑多远?” “十八里。” 孙元良松了口气:“十八里,小意思。” (几十年后,他在百万军中,千里长跑,如入无人之境)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 “小意思?半夜跑,泥巴路,还要打仗。你当是散步?” 孙元良赶紧闭嘴。 许继甚在旁边问:“营长,咱们几点出发?” 顾长柏看了看天色。 “天黑就走。你去找几个本地人当向导,要熟悉地形的。” 许继甚点点头,转身跑了。 顾长柏又看向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几个。 “让你们的人检查装备,多带子弹。这回可能会硬碰硬。” 几个人齐刷刷点头。 傍晚,太阳刚落山,教导二团出发了。 顾长柏带着一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二营、三营,还有团部的直属队。 天已经黑了,路看不清,全靠向导带路。 顾长柏走在队伍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心里在算时间。 十八里,按这个速度,得走四五个小时。 拂晓前到,问题不大。 但路上不能出岔子。 走了两个时辰,前面突然传来动静。 “站住!哪部分的?” 顾长柏心里一紧。 敌军的巡逻队。 他还没下令,前面已经响起了枪声。 “砰砰砰——” 顾长柏冲上去,就看见许继甚带着几个人,正跟一队敌军交火。 那队敌军也就十几个人,被许继甚一个突袭打懵了,没撑几分钟就全躺下了。 顾长柏走过去,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伤亡?” 许继甚喘着气:“就一个中弹,其余没事。” 顾长柏点点头。 “继续走。”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没多久,又遇上一队巡逻的。 这回许继甚学聪明了,带着人从侧面摸过去,一刀一个,没放枪就解决了。 顾长柏在后面看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行。 下半夜,路越来越难走。 白天刚下过雨,泥巴路又滑又黏,一脚踩下去,拔出来都费劲。 士兵们走得东倒西歪,有人摔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鞋陷进泥里,光着脚走。 顾长柏也摔了两跤,浑身上下全是泥。 但他没停。 他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赶不上了。 赶不上,敌人就跑了。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前面传来许继慎的声音。 “营长!到了!茶山渡口!” 顾长柏冲上去,趴在一个土坡后面往前看。 渡口就在前面,东江横在眼前,水面上漂着几艘渡船。岸边上搭着几间木屋,门口架着两挺重机枪。 敌军一个连,至少一百多人。 顾长柏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 一营四百多人,跑了一夜,还剩三百多个能打的。剩下的在后面,还没跟上。 但不能再等了。 天快亮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几个连长叫过来。 “看见了吗?渡口。一百多号人,两挺重机枪。” 孙元良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 “怎么打?” 顾长柏指着左边。 “许继甚,你带三连从左边绕过去,摸到渡口后面,切断他们的退路。” 许继甚点点头。 顾长柏又指着右边。 “孙元良,你带一连从右边佯攻,吸引他们的火力。” 孙元良愣了一下:“为什么是我?”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 “因为你腿长。” 孙元良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顾长柏看向黄杰、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 “剩下的跟我,正面突击。等他们火力被吸引,咱们就冲上去,一鼓作气拿下。” 几个人点点头。 天边露出第一缕光的时候,战斗打响了。 孙元良带着一连从右边开枪,子弹“哒哒哒”地往渡口泼过去。 敌军被惊动了,重机枪调转枪口,往右边猛扫。 “轰轰轰——” 子弹打在土坡上,溅起一片尘土。 孙元良趴在后面,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时候,许继甚带着三连从后面摸上去了。 “哒哒哒——” 机枪响了。 是三连的。 渡口后面的敌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乱成一团。 顾长柏站起来,大喊一声。 “冲!” 一百多人从正面冲上去,喊杀震天。 敌军两面受敌,根本挡不住。 有人投降,有人跳河,有人往东跑。 二十分钟,战斗结束。 顾长柏站在渡口边上,看着那些被押在一起的俘虏,大口喘气。 许继甚跑过来,满脸是汗。 “营长!打下来了!全歼!抓了八十多个!” 顾长柏点点头。 “咱们的伤亡?” 许继甚翻开本子看了看。 “死了五个,伤了十来个。”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那五个兵的样子,都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从江浙招来的农家子弟。 他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李延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挺重机枪。 “营长,你看!这玩意儿。” 顾长柏看了一眼,点点头。 “收着。” 他转身,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 天亮了。 中午,消息传来。 石龙拿下了。 守军八百多人被俘,缴获步枪一千五百多支,机枪十二挺,子弹二十万发,粮食十万斤。 还有三台火车头,二十多节车厢。 下午,蒋校长的嘉奖令下来了。 顾长柏站在队伍里,听着念嘉奖令的人念那些官话套话,没怎么听进去。 但他听进去了一句。 “教导二团知过能改,奋勇争先,按时达成核心任务,殊堪嘉许。”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柏龄。 那老小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好像往上翘了一点。 晚上,汤主任来了。 全团集合,汤主任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人群。 “今天,我要表扬教导二团。” 台下鸦雀无声。 “昨晚,他们连夜急行军十八里,今天拂晓,他们突袭抢占茶山渡口,全歼守敌一个连,为石龙之战的胜利立下了头功。” 掌声雷动。 汤主任的目光落在顾长柏身上。 “尤其是一营,营长顾长柏,率领全营冲锋在前,作战勇猛,功不可没。” 顾长柏站在人群里,有点不好意思。 等掌声停下来,汤主任继续说。 “更让我高兴的是,教导二团在行军和作战中,严格遵守军纪,没有扰民,没有拉夫,没有强占民房。这是什么?这就是革命军的本色!”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顾长柏听着,心里有点感慨。 这回,总算是打好了。 (汤主任在东征北伐是管军纪嘉奖的,处理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所以在黄埔有很高的威望。) 第40章 草木皆兵王团长(打赏加更) 石龙打完后,部队休整了一天,接着就继续南下了。 说是南下,其实顾长柏他们二团的任务跟打仗没什么关系——掩护后方,清剿残敌,保护铁路。 说白了,就是给别人擦屁股。 顾长柏带着一营走在最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大部队。前面粤军和一团打得很欢,一天拿一个县城,两天占一个车站。他们呢?等前面打完了,上去接管防务,打扫战场,顺便抓几个躲在山里的散兵游勇。 “营长,”李延年凑过来,“咱们怎么老在后面?”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想冲到前面去挨枪子儿?” 李延年挠挠头:“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咱们也能打啊。” 顾长柏笑了。 “能打也得看时候。前面打得顺,咱们在后面稳住后方,保证补给线,一样是功劳。” 李延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玉堂在旁边插嘴:“营长说得对。你看咱们这几天,抓了八十多个散兵,缴了五十多条枪,一个弟兄没死。这不挺好?” 李延年想了想,点点头。 “那倒也是。” 二月八号,部队进驻常平。 顾长柏带着一营在城西找了个地方驻扎下来。刚安顿好,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怎么了?”他问。 “营长,团长那边……出事了。” 顾长柏一愣。 “什么事?” 许继甚凑过来,压低声音把事情说了一遍。 顾长柏听完,愣了三秒,然后“噗”地笑出声。 事情是这样的。 当天下午,尖兵排的人回来报告,说常平西北方向的山林里发现了一支队伍,好几百号人,拿着棍棒,还有带枪的,正往这边运动。 王柏零一听就慌了。 “多少人?” “至少几百。” “带枪的?” “有,看着不少。” 王柏零脸色都白了。(??? ) 他想起东莞那回,自己贻误战机差点误了大事。这回要是再因为防备不周被敌人偷袭,那他这团长就真的干到头了。 他当场下令:全团进入战斗状态!机枪连架起机枪封锁山口!给前线发急电,请求主力回援! 一时间,团部鸡飞狗跳。 电报发到前线,蒋校长一看,也吓了一跳。 敌军大部队偷袭常平?这还了得! 他立刻派侦察连骑马往回赶,去核实情况。 结果侦察连跑了一个小时,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根本不是什么敌军。 是常平周边十几个村子的农民,赶完圩(赶集)回家。 几百号人,拿着锄头、扁担,还有几个农会自卫队的队员带着步枪护队,远远看着确实像一支队伍。 但他们真的是农民。 侦察连连长哭笑不得,把情况报回去。 蒋校长接到回电,气得当场骂娘。 “娘希匹!王柏龄这个废物!草木皆兵,何至于此!”???? 当天晚上,王柏零就收到了蒋校长的痛骂电报,措辞极其严厉。 “你是说,团长把赶集的农民当成敌军了?” 许继甚点点头,也憋着笑。 “几百号人,拿着锄头扁担,他把人家当敌军,还发急电求援……” 顾长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他这胆子,比兔子还小。” 李延年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俺还以为团长打完石龙长本事了,结果还是老样子。” 李玉堂挠挠头:“那他以后还怎么带兵?” 顾长柏擦了擦眼泪,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瞎说。团长也是怕再出事,紧张过头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 “不过这事儿,够咱们笑一年。” 第二天,部队继续南下。 顾长柏带着一营走在最后,慢悠悠地跟着。 路上,他看见王柏零骑着马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一直盯着路边的树林,好像生怕里面再冲出几百个“敌军”来。 顾长柏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旁边的许继甚小声说:“营长,你看团长那样,跟惊弓之鸟似的。” 顾长柏点点头。 “那可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他想了想,又说。 “不过也好。他紧张点,咱们安全点。省得他再瞎指挥。” 许继甚点点头。 走到中午,前面传来消息:樟木头拿下了。 顾长柏看了看天色,下令部队就地休整。 士兵们坐在路边,拿出干粮啃。 李延年凑过来,一边啃馒头一边问。 “营长,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打一仗?”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怎么?手痒了?” 李延年憨憨地笑。 “有点。天天走路,没意思。” 顾长柏想了想,说。 “快了。等到了深镇,说不定还有仗打。” 李延年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不过到时候你别喊累。” 李延年拍拍胸脯。 “不累!俺山东人,不怕累!” —— 二月十号,部队到达深圳。 右路军已经占领了深圳全城,守军跑的跑、降的降,一个都没剩。 顾长柏带着一营进城的时候,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政治部的人在街上贴标语、发传单,宣传革命主张。 他站在深圳河边,往对岸看了看。 那边是香港新界,英国人的地盘。几个英国兵站在河对岸,端着枪,警惕地看着这边。 顾长柏看了两眼,转身走了。 晚上,部队休整。 顾长柏坐在临时营房里,算着这几天的收获。 五天时间,走了上百里路,抓了八十多个散兵,缴了五十多条枪,自己这边一个没死。 不错。 第41章 上下同欲 二月十二号,部队到达淡水外围。 顾长柏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 淡水城,灰扑扑的,城墙又高又厚,上面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城外是一片开阔地,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营长,”李延年凑过来,“那就是淡水?” 顾长柏点点头。 “看着挺结实的。” “结实就对了。不结实能叫‘石头匣子’?” 李延年挠挠头:“石头匣子?啥意思?”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就是往里一钻,外面打不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也费劲,乌龟壳子。” 下午,团部开会。 王柏零站在地图前,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 “淡水城,城墙高六米,厚三米,上下三层火力点。城外有壕沟,有铁丝网。守军四千,熊略指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惠州那边,洪兆麟还有两万援军,随时可能过来。咱们必须在援军到之前拿下淡水。”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祝桐开口问:“团长,咱们怎么打?” 王柏零指着地图。 “教导一团攻东南角,咱们团攻西南角。粤军负责打援。” 他抬起头,看着众人。 “校长说了,这是硬仗。打不下来,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散会后,顾长柏回到一营,把几个连长叫来。 他把情况说了一遍,然后看着孙元良。 “这回可是硬仗。” 孙元良挺了挺胸:“营长放心,鄙人绝不退缩。” 顾长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跟你说句实话。” 孙元良愣了愣:“营长请讲。” 顾长柏认真地看着他。 “你可别跑。” 孙元良的脸“腾”地红了。 “营长!您这话说的!我孙元良堂堂七尺男儿,黄埔一期毕业,怎么能跑?!” 顾长柏摆摆手。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腿长,跑得快。要是真打起来,你别跑得太快,等等后面的弟兄。” 孙元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李延年“噗”地笑出声。 许继甚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孙元良瞪了他们一眼,又看向顾长柏。 “营长,我……”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 “行了,开玩笑的。回去准备吧,明天可能就有任务。” 孙元良梗着脖子走了。 晚上,顾长柏在营房里看地图。 许继甚推门进来。 “营长,团部通知,明天拂晓开始攻城。” 顾长柏点点头。 许继甚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营长,今天你逗孙连长那话……他好像当真了。” 顾长柏笑了。 “当真就对了。他就是太顺了,得有人敲打敲打。” 许继甚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不过他那人,虽然嘴上没把门的,打起仗来应该还行。”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你对他还挺有信心。” 许继甚笑了。 “好歹是一个营的弟兄。” 二月十三号,拂晓。 东征军开始扫清淡水外围。 顾长柏带着一营,跟着团部往前推进。 炮声隆隆,枪声密集。守军在外围设了不少据点,一个接一个被拔掉。 打到下午,外围全部扫清。 顾长柏站在一个刚拿下的据点里,看着远处的淡水城。 城墙上的射击孔密密麻麻,黑洞洞的,看着就瘆人。 许继甚跑过来。 “营长,团部通知,今天不打,明天拂晓总攻。” 顾长柏点点头。 下午,试探性进攻。 教导一团派了一个连上去,想试试守军的火力。 结果刚冲出去一百多米,城墙上的机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 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过来,那个连的士兵全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 退了回来,一数,伤了二十多个。 顾长柏在旁边看着,心里直往下沉。 这城,不好打。 晚上,团部召开紧急会议。 蒋校长亲自来了,脸色铁青。 “山炮打不动城墙,强攻伤亡太大。只能组织奋勇队,趁拂晓爬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从教导一团、二团选拔二百一十人,组成奋勇队。十名军官,二百名士兵。两个团各出一百零五名士兵。”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柏零站起来。 “校长,我这就回去选人。” “自愿报名。不许强迫。” 下午,奋勇队集合点名。 顾长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 二百一十个人,站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 有紧张,有兴奋,有决绝。 总队长,黄埔一期的蔡光举站在前面,正在点名。 “冷欣!” “到!” “刘畴希、彭干臣、张吉春、李汉藩……” 晚上,顾长柏坐在营房里,想着明天的事。 许继甚推门进来。 “营长,名单定了。咱们营三十七个人。” 顾长柏点点头。 许继甚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营长,你说明天能拿下吗?” 顾长柏想了想。 “一定能。” 许继甚看着他。 顾长柏指了指外面。 “将无偷生之念,士有效死之心,上下同欲者胜。” 第42章 淡水城破 二月十五号,凌晨四点。 远处,淡水城方向火光冲天,苏联顾问指挥的山炮群正在猛轰城墙。 “轰轰轰——” 炮弹落在城东南角,炸起一片烟尘。 顾长柏盯着那边,心里在数。 一发,两发,三发……不停的对着一个地方打。 也不知道是多少发的时候,城墙塌了一块。 缺口。 “一营,集合!” 顾长柏一声令下,三百多人迅速列队。 他站在队伍前面,目光扫过那些脸。 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咬紧牙关的。 “奋勇队已经上了。咱们的任务,是等他们打开突破口,冲进去接应。” 他顿了顿。 “都给我听好了。进去以后,别乱跑,跟着我。谁掉队,我不管。” 士兵们齐声应道。 “是!” 七点整,总攻开始。 炮声更密了,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城墙。 奋勇队冲出去了。 顾长柏站在后面,盯着那些奔跑的身影。 最前面的是教导一团的奋勇队,一百多人,扛着云梯,喊着口号,往城墙东南角冲。 城墙上,守军的机枪响了。 “哒哒哒哒——” 有人倒下。 但更多的人继续往前冲。 冲到城下,云梯架起来,往上爬。 顾长柏看见一个人爬上城头,被子弹打中,掉下来。 又一个人爬上去,又被击中。 第三个,第四个…… 终于,有人爬上了城头。 左*。 顾长柏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在城头一闪,然后更多的身影跟了上去。 突破口打开了。 但教导二团这边,出了岔子。 顾长柏正盯着东南方向,突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嘈杂。 他扭头一看,愣住了。 二团主攻的西南角,乱成一团。 云梯还没送到城下,士兵们挤在一起,不知道该往哪儿冲。几个军官扯着嗓子喊,但没人听他们的。 王柏零骑在马上,脸都白了,举着指挥刀,不知道该往哪儿指。 “他妈的!” 顾长柏骂了一句,冲过去。 “团长!怎么回事?!” 王柏零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 “顾营长!云梯!云梯还没送到!” 顾长柏看了一眼,果然,扛云梯的那几个兵还趴在一百多米外的洼地里,动都不敢动。城墙上,守军的机枪正往这边扫,子弹打得土坡上尘土飞扬。 “机枪掩护!” 顾长柏转身冲自己营的机枪手喊。 几挺麦德森立刻调转枪口,往城墙上猛扫。 子弹打在城垛上,溅起一片碎屑。 “扛云梯的,跟我上!” 顾长柏端起枪,冲了出去。 许继甚、李延年、李玉堂……一营的兵跟着冲出去。 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 顾长柏感觉头皮一凉,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打在地上,溅起一撮土。 他顾不上摸,继续往前冲。 冲到那几个扛云梯的兵跟前,他一把抓住一个人的领子。 “起来!跟我走!” 那人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爬起来,扛起云梯。 顾长柏带着他们,一边跑一边喊。 “快!快!快!” 冲到城下,云梯架起来。 顾长柏抬头看了一眼。 城墙,六米高。 上面,守军的枪口黑洞洞的。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往上爬,突然听见旁边一阵欢呼。 扭头一看,东边,一团的兵已经冲进去了。 缺口打开了。 顾长柏脑子一转,冲许继甚喊。 “别爬了!跟一团走!从缺口冲进去!” 他带着一营,沿着城墙根往东南跑。 跑到缺口的时候,一团的兵正源源不断地往里冲。缺口不大,但守军的火力已经被压制住了。 顾长柏冲进去。 里面是一片废墟,到处都是倒塌的房屋和砖石。守军还在抵抗,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跟我来!” 顾长柏带着一营,在废墟里穿行。 他记得地图上的位置。西南城门,就在前面。 冲到西南城门的时候,守军还在抵抗。 城门紧闭,城楼上,机枪还在扫。 顾长柏找了个掩体,蹲下来。 “机枪,压制城楼!” 几挺机枪同时开火,打得城楼上砖屑乱飞。 “爆破组,上!” 几个兵扛着炸药包冲上去,贴在城门上,拉弦,往回跑。 “轰——” 城门炸开了。 顾长柏站起来。 “冲!” 城楼上,守军还在抵抗。但城门一破,他们的士气就垮了。 有人投降,有人逃跑,有人还在拼命开枪。 顾长柏带着人,一层一层往上打。 打到城楼上的时候,守军的机枪手已经被打死了,剩下几个兵蹲在墙角,举着枪投降。 顾长柏走到城楼边上,往下看。 城外,二团的兵正在往这边冲。 最前面的,是孙元良。 那小子端着枪,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 “弟兄们,跟我冲!” 但孙元良跑了几步,突然慢下来。 他看见顾长柏站在城楼上,冲他招手。 “孙连长!上来!” 孙元良愣了一下,然后回头冲身后的兵喊。 “快!跟上去!” 他喊着,自己却往后缩了缩,让士兵们从他身边冲过去,自己顺势混进了人群里。 这小子,跑得飞快,躲得也飞快。 上午十点,战斗基本结束。 淡水城被完全攻克。 守军旅长马雄韬被击毙,俘虏一千多人,缴获步枪一千多支,机枪十多挺。只有三百多人逃出去,往惠州方向跑了。 顾长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长出一口气。 许继甚跑过来,满脸是汗。 “营长,咱们营伤亡五十多个,死了十七个。” 顾长柏点点头,没说话。 十七个。 他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李延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挺机枪。 “营长,又缴了一挺。” 顾长柏看了一眼,点点头。 “收着。” 他转身,看着远处的城墙。 城东南角,那个缺口还在。城墙下,躺着几十具尸体,有守军的,也有奋勇队的。 他想起蔡光举。 那个二十二岁的总队长,带着奋勇队冲锋的时候,腹部中弹,牺牲了。 他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下午,蒋校长来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俘虏和缴获,脸上带着笑。 “打得好。” 他走到顾长柏面前,拍拍他肩膀。 “你们营,打得不错。” 顾长柏敬了个礼。 “校长过奖。” 蒋校长点点头,又看向旁边的王柏龄。 王柏零低着头,不敢看他。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王团长,今天的仗,打得有点乱。” 王柏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蒋校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心里想着,如果不是你知道我一点秘密,早就把你吊起来当陀螺抽了。 第43章 临阵脱逃王团长(加更) 下午两点,淡水城里还在打扫战场。 顾长柏坐在一截断墙上,看着士兵们清点战利品。缴获的步枪堆成小山,俘虏一排排蹲在墙角,跟种蘑菇似的。 许继甚跑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 “营长,喝口水。” 顾长柏接过来,灌了一口。 “团长那边怎么样?” 许继甚摇摇头。 “不知道。打完就没看见他。” 顾长柏愣了一下。 “又失踪了?” “可能吧。” 下午三点,传令兵飞马赶到。 “顾营长!校长命令,立即到城北高地布防!洪兆麟的援军快到了!” 顾长柏腾地站起来。 “通知各营,集合!” 一营的人动作很快,五分钟就列好了队。 顾长柏带着他们往城北跑。 跑到城北高地的时候,他愣住了。 高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团的人正在拼命挖工事。二团的人,一个都没有。 他扭头往右翼看。 那边也是空空荡荡。 “二团呢?”他问旁边一团的兵。 那兵摇摇头。 “不知道。一直没见人。” 顾长柏心里一沉。 他带着一营往右翼跑。 跑了半里地,终于看见二团的人了。 他们正坐在路边休息,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有的干脆躺在地上睡觉。 顾长柏冲过去,揪住一个连长的领子。 “团长呢?!” 那连长吓一跳。 “不……不知道啊。打完仗就没见团长了。” 顾长柏松开手,看着这些兵。 几百号人,散落在路边,没挖工事,没布防,没警戒。 他妈的。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团部跑。 团部里空无一人。 王柏零的指挥旗还插在地上,但人不见了。 顾长柏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团长失踪了。 部队没布防。 敌军马上就到。 他转身跑出去,冲许继甚喊。 “传令!一营全部上高地!挖工事!快!” 下午四点,洪兆麟的援军到了。 顾长柏站在刚挖了一半的战壕里,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 至少一万人。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兵。 三百多人,赶来的二营甚至都没挖好工事。 再看了看一团的阵地。 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枪声密得像炒豆子。 粤军第七旅的阵地也在响枪,但声音越来越远。 顾长柏眯着眼看过去,就看见粤军的兵正在往后跑。 溃退了。 真他*的快…… 他骂了一句。 这时候,一个人跑过来。 “营长!营长!” 顾长柏扭头一看,是孙元良。 这小子跑得飞快,脸都白了。 “你的人呢?!” 孙元良往后指了指。 “在……在后面。” 顾长柏看了一眼。 确实在后面。 而且越来越后面,他们从工事里面往营部方向跑了。 孙元良还在往后退。 顾长柏掏出枪,对着他脚边就是三枪。 “砰砰砰!” 子弹打在孙元良脚边,溅起一撮土。 孙元良吓得跳起来,脸更白了。 “营、营长!” 顾长柏端着枪,指着他的鼻子。 “再跑,下一枪打你头上。” 孙元良站住了。 顾长柏冲他吼。 “回去!把你的人带过来!” 孙元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这回是往前跑。 五分钟后,孙元良带着他的人过来了,还有其他的一些溃兵。 顾长柏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兵。 二营的,三营的,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团长不在,各连自己跑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跳上一个土坡。 “都听好了!” 几百双眼睛看着他。 “团长不在!但现在,我是指挥!” 他指着远处的敌军。 “看见了吗?那边是上万人。咱们这边,不到一千。但咱们有工事,有机枪,有手榴弹。他们冲过来,咱们就打。打不过,咱们就拼。” 他顿了顿,声音更大了。 “一团的弟兄正在那边顶着。咱们要是跑了,他们就完了。咱们要是顶住了,咱们就赢了。” 他端起枪。 “现在,全体上刺刀!” 刺刀上好了。 顾长柏看着那些年轻的兵。 有紧张的,有害怕的,但没有人再往后退。 他跳下土坡,走到队伍最前面。 “机枪手,跟我来!” 他带着机枪手往前跑,找到一个位置,架好机枪。 “重机枪分散架,等敌人进了两百米再打。” …… 敌军越来越近。 顾长柏趴在战壕里,盯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影。 五百米。 四百米。 三百米。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几百个兵趴在战壕里,端着枪,眼睛都盯着他。 有的一脸紧张,有的嘴唇发抖,有的咬着牙。 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前面。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打!” 机枪响了。 六挺重机枪、六十多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泼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但后面的还在往前冲。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 三十米。 顾长柏站起来,端起枪。 “上刺刀!跟我冲!” 他跳出战壕,往前冲。 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他不躲。 前面一个敌军的军官举起枪,瞄准他。 他先开枪。 那人倒下。 旁边又冲过来两个,端着刺刀往他身上捅。 他一侧身,躲开一个,手里的枪托砸在另一个脸上。 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顾长柏没停,继续往前冲。 突然,他感觉腰上一热。 低头一看,军装烧起来了。 他伸手拍了几下,没拍灭。 火越烧越大。 他干脆一把扯下上衣,往地上一扔。 光着膀子继续冲。 后面的兵看见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营长冲了!跟上去!” “杀啊!” 几百个人从战壕里跳出来,吼着往前冲 李延年跑在左边,腿上的伤还在流血,但他不管,端着机枪一边跑一边扫。 李玉堂跑在右边,端着步枪,一枪一个。 许继甚带着人从侧面绕过去,对着敌军的侧翼猛打。 孙元良这回没往后缩,跑在队伍中间,一边跑一边喊。 “弟兄们,冲啊!” 虽然喊得有点破音,但至少往前跑了。 二营长顾祝同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顾长柏光着膀子冲在最前面,浑身是血,吼声震天。 那些原本慌乱的一营、二营、三营的兵,现在都跟着他往前冲,跟疯了似的。 敌军的阵型被冲开一个口子,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彻底乱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 “猛……” 旁边他的副官愣了一下。 “营长,您说什么?” 顾祝同摇摇头,端起枪。 “别愣着!跟我上!” 顾长柏不知道自己冲了多久。 只知道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后面的人越来越多。 终于,面前空荡荡的。 他停下来,大口喘气。 周围,敌军正在往后跑。 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几百个兵跟着他,浑身是血,气喘吁吁,但眼睛都亮得吓人。 李延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咧嘴笑。 “营长,赢了。” 顾长柏点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光着膀子,浑身是血,全是敌人的。 晚上,蒋校长来了。 他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俘虏,看着那些正在包扎的伤兵。 然后他走到顾长柏面前。 顾长柏站起来,敬礼。 “校长。” 蒋校长看着他。 光着膀子,浑身是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打得好。” 他转身,看着围过来的军官们。 “传我命令。”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教导二团团长王柏零,指挥失当,临阵脱逃,着即撤职。” 他顿了顿,看向顾长柏。 “教导二团团长,由顾长柏接任。” 顾长柏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都愣住了。 许继甚第一个反应过来,带头鼓掌。 掌声响成一片。 李延年瘸着腿走过来,拍着顾长柏的肩膀。 “营长!你当团长了!” 顾长柏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祝同走过来,伸出手。 “顾团长,以后多关照。” 顾长柏握住他的手。 “顾营长,一起干。” 第44章 危机 二月二十二号 顾长柏带着二团跟着大部队往东走。 说是团长,其实他还没习惯这个称呼。早上集合的时候,有人喊“顾团长”,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他现在的教导二团团长,历史上是钱大钧的,他计划北伐结束后做到军长,1932年最好可以当京沪警备司令,统领京沪一线的防务。 …… “团长,”许继甚骑马跟上来,“咱们这是去哪儿?” 顾长柏看了看手里的地图。 “平山。” 许继甚凑过来看了一眼。 “平山?不是说要打惠州吗?” 顾长柏摇摇头。 “不打了。开会吵了一天,最后定下来,先打潮汕。” 许继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好。惠州那城,看着就瘆人。” 顾长柏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一路上,几乎没打什么仗。 洪兆麟的兵跑得比兔子还快,东征军追都追不上。 二月二十六号,部队进海丰。 顾长柏骑着马进城的时候,街上已经站满了人。男女老少,拿着旗子,喊着口号,欢迎东征军进城。 李延年凑过来,一脸惊奇。 “团长,这咋回事?” 顾长柏看了一眼。 “农会的人。” …… 海丰城里待了两天,继续往东。 三月二号,陆丰。 三月三号,普宁。 三月五号,揭阳。 每到一个地方,都是老百姓开门迎接。陈炯明的兵跑得一干二净,连影子都看不见。 三月七号,部队进汕头。 顾长柏站在汕头码头上,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风带着腥味扑面而来,浪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码头。远处,几艘渔船正在往回开,帆影点点。 晚上,部队在汕头休整。 顾长柏坐在临时团部里,看着地图。 半个月,从淡水打到汕头,四百多里,十多个县城。 太快了。 快得让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许继甚推门进来。 “团长,吃饭了。” 顾长柏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地图。 林虎。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两万人,还在北边按兵不动。 他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三月十号,消息传来。 顾长柏正在操场上看着士兵们训练,传令兵飞马赶到。 “顾团长!紧急军情!团长以上军官立刻到指挥部开会!” 顾长柏心里一沉。 他骑着马赶到指挥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蒋校长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 何英钦、张民达、耶*英、许济……都在。 顾长柏找了个角落坐下。 蒋校长开口了。 “林虎南下了。” 屋里一片死寂。 林虎旧桂系核心人物之一,也是陈炯明麾下最具实力的悍将。此时左路军的滇军杨希闵、桂军刘震寰按兵不动,导致右路军孤军深入。林虎抓住战机,率2万余精兵从五华、兴宁南下,切断东征军与广州的联络线,企图前后夹击歼灭黄埔学生军 。 蒋校长指着地图。 “昨天,他的先头部队占领了河婆墟。截断了咱们回广州的路。” 顾长柏盯着地图上的那个点。 河婆墟。 在揭阳西边,是回广州的必经之路。 林虎两万人,占了那儿。 他扭头看了看四周。 屋里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张民达站起来。 “打不打?” 蒋校长看着他。 “你说呢?” 张民达一拍桌子。 “打!咱们从淡水打到汕头,怕过谁?” 叶**在旁边开口,声音不大。 “兵力对比呢?” 蒋校长沉默了几秒。 “咱们能打的,只有教导一团二团三千。林虎那边,两万。” 屋里又安静了。 许济站起来。 “咱们还有粤军第一师,还有警卫师,正在往这边赶……” 蒋校长摆摆手。 “来不及。他们最快也得三天后到。林虎现在就在河婆墟,明天就能打到揭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的人。 “三天。咱们得撑三天。”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没说话。 但他知道,这回是真的麻烦了。 三千对两万。 还是以逸待劳的精锐,这次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牺牲了。 会议开了一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 粤军许济旅守潮汕,防备洪兆麟残部反扑。 黄埔教导一团、二团,加上粤军第二师主力,回师西进,正面迎击林虎。 急调粤军第一师陈铭枢旅、吴铁城警卫师火速增援。 散会的时候,蒋校长把顾长柏叫住。 “长柏。” 顾长柏走过去。 “校长。” 蒋校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刚当团长,就赶上硬仗。” 顾长柏点点头。 “我知道。” 蒋校长拍拍他肩膀。 “好好打。不懂的地方来问我,我给你下命令。” 顾长柏敬了个礼。 “是。” 走出指挥部,许继甚迎上来。 “团长,怎么说?” 顾长柏一边走一边说。 “打。林虎两万人,在河婆墟。咱们明天出发。” 许继甚愣了一下。 “两万?” 顾长柏点点头。 许继甚没再说话。 晚上,顾长柏把营连长叫来开会。 顾祝桐、孙元良、黄杰、杜从戎……都来了。 顾长柏把情况说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几秒。 顾祝桐先开口。 “两万对三千,六比一。硬碰硬不行。” 顾长柏点点头。 “所以不能硬碰。”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林虎占了河婆墟,是想堵咱们的后路。但他的兵多,不可能全挤在一个地方。肯定有疏漏。”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咱们得找机会,从侧面打他一下。打完就跑,别恋战。” 孙元良举手。 “团长,那咱们到底打哪儿?”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 “到了再说。现在说没用。” 孙元良讪讪地放下手。 顾祝桐又问。 “一团那边怎么说?” 顾长柏摇摇头。 “还没通气。明天路上再说。” 第45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三月十二号,部队抵达棉湖。 顾长柏站在一个小土坡上,看着前面的地形。 镇子不大,前面是一条河,河水不深,但河滩开阔。后面是山,不高,但能挡住视线。 何英钦骑马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顾团长,你们团的任务是去湖尾、鲤湖,攻击刘志陆部。” 顾长柏点点头,看着地图。 “鲤湖在那边?” 何英钦指了指西南方向。 “三十里。明天拂晓前必须到位。” 顾长柏又看了看地图,心里估算了一下时间。 三十里,半夜出发,天亮前能到。 “行。” 何英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林虎的主力在和顺。你们那边,应该不是硬仗。” 顾长柏点点头,没说话。 但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应该? 晚上,部队开饭。 顾长柏端着碗蹲在地上,一边吃一边看地图。 孙元良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团长,想啥呢?” 顾长柏指了指地图。 “鲤湖。刘志陆。” 孙元良凑过去看了一眼。 “刘志陆?没听说过啊?” “没听说过就好。没听说过说明不是硬仗。” 孙元良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他又抬起头。 “团长,你说一团那边,能扛住吗?” 顾长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你又想跑?” “不是!和顺那边,据说林虎的主力都在那儿。一万多人。” 顾长柏沉默了几秒。 “一团一千二百人。加上粤军第七旅,两千多,万一挡不住,咱们要不要……” 孙元良没说话。 顾长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别想了。咱们有咱们的任务。” 夜里十点,二团出发。 顾长柏走在队伍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路。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全靠向导带路。那向导是个本地农民,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但走路飞快,顾长柏差点跟不上。 “老乡,”他追上去,“还有多远?” 向导头也不回。 “二十里。” 顾长柏点点头,继续走。 走了两个小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团长!”许继慎跑过来,“尖兵排抓住几个俘虏!” “哪儿来的?” “说是鲤湖的守军。出来巡逻的。” 顾长柏快步走过去。 地上蹲着七八个人,穿着灰布军装,抱着头,瑟瑟发抖。 他蹲下来,看着其中一个。 “你们是刘志陆的兵?” 那人点点头,不敢抬头。 “你们营地在哪儿?” 那人指了指前面。 “鲤……鲤湖。” “多少人?” 那人愣了一下。 “多……多少人?” 顾长柏瞪着他。 “我问你们有多少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 “两……两百多。” 顾长柏愣住了。 两百多? 他扭头看向许继甚。 许继甚也愣住了。 “团长,不是说刘志陆部在鲤湖吗?怎么才两百多?” 顾长柏没说话,盯着那个俘虏。 “你们主力呢?” 那人摇摇头。 “不……不知道。昨天夜里开走了。说是去和顺。” 顾长柏脑子里“嗡”的一声。 和顺。 林虎的主力在和顺。 刘志陆的主力,也去了和顺。 也就是说,一团要面对的不止一万多人。 可能更多。 他站起来,沉默了几秒。 “继续走。拿下鲤湖。” 许继甚看着他。 “团长,一团那边……” 顾长柏摆摆手。 “来不及了。先把咱们的任务完成。” 凌晨五点,二团抵达鲤湖。 战斗打得很顺。 两百多守军,睡梦中被包围,没怎么抵抗就投降了。 顾长柏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俘虏被押走,心里却越来越沉。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和顺那边,应该已经打起来了吧。 三月十三号,上午八点,棉湖。 枪声是从北边传来的。 顾长柏站在鲤湖村口,听着那隐约的枪炮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团长,”顾祝桐跑过来,“咱们现在怎么办?” 顾长柏看了看地图。 鲤湖离和顺,三十里。 急行军的话,三个小时能到。 但他没有命令。 他的任务是占领鲤湖,切断敌军侧翼。 可现在,鲤湖只有两百多守军,敌军主力早就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去,还是不去? 枪声越来越密。 顾长柏听着那声音,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向导说了一句话。 “和顺那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 一团要是被堵在那儿…… 他不再想了。 “集合!” 上午九点,二团离开鲤湖,往和顺方向急行军。 顾长柏走在最前面,几乎是在跑。 士兵们跟着他跑,没人问为什么。 跑了两个小时,枪声越来越近。 不是稀疏的枪声,是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样。 还有炮声。 “轰轰轰——” 顾长柏听着那炮声,心里越来越急。 他加快脚步。 中午十二点,二团赶到和顺外围。 顾长柏爬上一个小山坡,往前看。 下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是几座小山头。山头上浓烟滚滚,枪声密得像下雨。 他看见一团的旗帜还在山头上飘着。 但阵地已经缩小了很多。 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正在拼命抵抗。 山坡上躺满了尸体。 有灰布的,有黄布的。 但灰布的,更多。 “团长!”顾祝桐指着前面,“一团被包围了!” 顾长柏当然看见了。 他看见敌军正从三面往上压。 一团的阵地,只剩下山顶那一小块。 他深吸一口气。 “传令!全团上刺刀!从左翼突击!” (下午还有一章) 第46章 突袭(打赏加更) 中午十二点半,二团从左翼发起突击。 顾长柏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在最前面。子弹从耳边嗖嗖地飞过,他连眼都不眨一下。身后一千多人跟着他冲,喊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延年瘸着腿跑在左边,机枪端在手里,一边跑一边扫。李玉堂跑在右边,步枪端得稳稳的,一枪一个。许继慎带着人从侧面绕,往敌军阵型里猛钻。 最让他意外的,是孙元良。这小子居然跑在人群中间,端着枪,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什么。虽然喊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至少没往后缩。 顾长柏心里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冲。 前面就是敌军的侧后方。林虎把主力全压在一团那边,这边只留了千把人守着。守军正全神贯注地往山上打,根本没料到屁股后面会杀出一队人来。 顾长柏冲进敌群,一刺刀捅翻一个,拔出来血溅了一脸,紧接着又捅一个。 旁边一个敌军举起枪要打他,他侧身一躲,枪托砸在那人脸上,血和牙一起飞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个,只知道面前的人越来越少,身后的喊声越来越大。 这种情况只能以乱打乱,把敌人的阵型冲散,狭路相逢勇者胜。 此时,何英钦率领的黄埔教导一团仅千余官兵,正面硬撼陈炯明麾下悍将林虎的近两万精锐,兵力悬殊近二十倍。 林虎部凭借兵力优势接连突破前沿防线,先头部队一度冲到距蒋校长总指挥部仅数百米处,密集的枪声与喊杀声清晰可闻,流弹不断扫过指挥部院墙,溅起阵阵尘土。 坐镇指挥部的***早已失了往日的从容,面色惨白、指尖冰凉,听着阵地接连失守的急报,看着潮水般溃退的官兵,强撑的镇定彻底崩塌。 他只觉此战若败,自己再无颜面返回广州,羞愤与绝望之下,猛地拔出手枪对准自己,决意以自尽。 正在督战的何见状,疯了一般冲过来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厉声劝阻,承诺定会拼死稳住防线,这才拦下了决意自尽的***。 这时前线传来呼喊: “二团来了!杀啊!” 蒋校长夺过望远镜,看见满身是血,冲锋在前的顾长柏。 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 “团长冲了!跟上去!” 顾长柏听见有人喊“团长”,愣了一下——哦,是叫自己。还没习惯呢。 突然,前面一阵骚动。他抬头一看,前面有个大帐篷,外面停着几匹马,几个军官正往外跑。帐篷上插着面旗子,上面绣着个“林”字。 顾长柏脑子一转——林虎的司令部? 他二话不说,端起枪就冲过去。 “轰!轰!轰!” 三声炮响,地都在抖。 山头上,一团阵地上,几门山炮正冒着烟。炮兵们围着一门炮,手忙脚乱地在干什么。陈成正趴在炮上,亲自瞄准。那炮管还冒着热气,炮手们用湿布裹着,拼命往上面浇水。 然后,又是三声炮响。 炮弹精准地落在敌军指挥所的位置,炸起一片烟尘。紧接着又是几炮,落在敌军最密集的地方,炸得人仰马翻。 顾长柏看着那几团烟尘,愣了一秒。这炮打得,准得邪乎。 他后来才知道,那时候炮管已经打得过热,根本没法击发。陈成亲自上手,把炮冷却了又冷却,连发三炮,全中。敌军指挥所炸了,冲锋的队伍也炸散了,一团那边总算是稳住了。(陈诚的成名之战) 但他当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炮声响了,敌军的阵脚乱了。 他端着枪,大喊一声:“二团!跟我冲!往敌军司令部冲!” 身后几百号人跟着他,嗷嗷叫地往前冲。李延年端着机枪扫,李玉堂一枪一个地打,许继甚带着人从侧面包抄,孙元良也跟着跑。 敌军后阵彻底乱了。前面攻不下一团的山头,后面又被二团捅了刀子,左右两边的部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到处都在喊 “党军来了” “司令部被端了”。 下午四点,林虎部全线动摇。 顾长柏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敌军往后退。一开始是零零散散地跑,后来是成片成片地溃。他们扔了枪,扔了背包,有的连鞋都跑掉了,往北边拼命跑。 他回头看了看一团那边。山头上,一团的旗帜还在飘。 阵地前,躺满了尸体。但活着的那些,正在往山下冲。 他看见蒋先云带着人冲在最前面,端着枪,浑身是血,喊声震天。曹渊带着人从侧面追上去,一边追一边打。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兵,从战壕里跳出来,追着敌军打。 他转身,冲自己身后喊:“追!” 二团的兵跟着他往下冲。 追出去好几里,天快黑了,他才下令停。 顾长柏站在路边,大口喘气。李延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浑身是血,但咧着嘴笑。“团长,赢了。” 顾长柏点点头,看着他腿上的伤。“你腿不疼?” 李延年低头看了一眼,挠挠头。“不疼了。刚才一冲,忘了。” 李玉堂走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血还在渗。“团长,咱们抓了好几百俘虏。” 顾长柏点点头。“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许继甚跑过来,手里拎着面旗子,上面绣着个“林”字。“团长,这旗——” 顾长柏接过来看了一眼。“收着。” 孙元良也过来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军装破了个口子,但人没事。他站在顾长柏面前,有点不好意思。“团长,今天……那个……” 顾长柏看着他。“你今天也冲锋了?” 孙元良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顾长柏点点头。“看见了。跑得挺快。” 孙元良脸红了。“那……那我不是……”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向前跑就行。以后继续。” 孙元良用力点点头。 晚上,顾长柏坐在一块石头上,顾祝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团长,一团那边,伤亡不小。” 许继甚沉默了几秒。“听说死了几百人。” 顾长柏没说话。他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些尸体,那些躺在山坡上的兵,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远处,营地里传来笑声。有人在吹牛,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讲今天的仗,有人在悲伤。顾长柏听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回去睡觉。” 实在是太累了。 (晚点可能还有一章) 第47章 东征尾声(打赏加更) 第二天上午,太阳照常升起。 顾长柏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见顾祝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表情不太好看。 “团长,棉湖之战的伤亡统计出来了。” 顾长柏坐起来,接过本子。 一团的数字先跳进眼里:伤亡七百多人。他往下看,那些名字一个个列在那里,密密麻麻的。杨厚卿、余海滨、陈述、王家修、袁荣、林冠亚、樊崧华、胡仕勋、于洛东、刘赤忱……全是一期的。 他又往下看。他们团也牺牲了一百多个,有些名字他眼熟,有些叫不上来。他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一团那边,连长死了六个,重伤三个。排长几乎没了。”顾祝同的声音压得很低,“全团加起来,伤亡七百多。” 顾长柏没说话。他站起来,往一团营地走。一路走过去,到处都是伤员,有的躺在门板上哼哼,有的靠在墙根发呆,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个兵坐在地上,抱着条断腿,不哭不喊,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旁边蹲着个医生,正在给人包扎,手上的纱布全是红的。 他走到一团指挥部,何英钦正坐在那里抽烟。看见他来,点了点头,没说别的。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开口。 最后是何英钦先说话:“林虎跑了。往北边跑的。”他弹了弹烟灰,“咱们这边,得缓两天。” 顾长柏点点头。他没问“还能打吗”,何英钦也没说“能”。 站了一会儿,顾长柏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他看见孙元良蹲在路边,正对着一条河沟发呆。 “干嘛呢?” 孙元良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团长,刘赤忱没了。” 顾长柏愣了一下。刘赤忱,一期的,在一团时顾长柏和他共事过。那时候这家伙笑眯眯的,一口湖北话,说“顾营长,以后多多关照”。 “你认识他?” 孙元良点点头。“他比我小一岁。” 顾长柏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拍拍孙元良的肩膀。 孙元良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团长,你说打仗……图啥子?” 顾长柏想了想。“图以后不打仗。” 孙元良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何英钦端着碗走过来,在顾长柏旁边蹲下。“顾团长,有个事跟你说。” 顾长柏看他一眼。 “总理……没了。” 顾长柏手里的筷子停了,他知道孙先生会在北京去世,但是具体时间他是不知道的。 何英钦继续说:“十二号的事。那天棉湖正打着呢,校长压着没发丧,怕影响军心。”他顿了顿,“今天早上才传开的。” 顾长柏没说话。他想起那个在码头上向他挥手的老人,想起那个在礼堂里说“升官发财请往他处”的声音。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孙先生一生可谓是屡败屡战,借了本子和毛子很多钱,最后都没还。 何英钦也没再说什么。两人蹲在那儿,一口一口地扒饭。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营。吃饭的时候,有人突然哭起来,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有人放下碗,站起来走了。 李延年红着眼圈,说了句“俺们老家,管这叫塌了天”。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营地中间。他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总理没了。但仗还得打。” 没人说话,军营恢复了平静。 他继续说:“林虎跑了,还没抓回来。五华、兴宁,还在陈炯明手里。打完这些,再哭。” 他转身走了。 下午,部队集合。蒋校长来了,站在队伍前面,脸色很难看。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了一句话:“总理的遗志,革命尚未成功……” 队伍里没人说话。一千多人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蒋先云站在一团队伍里,眼圈红了。陈更站在他旁边,手攥着枪,指节发白。李延年咬着嘴唇,李玉堂低着头。 顾长柏站在二团前面,看着那些人。他想起昨晚那些笑声、歌声、吹牛的声音,今天全没了,昨晚胜利的喜悦彻底没了。今天到处弥漫着,失去战友的悲伤…… 蒋校长走了。队伍散开,各自回去准备。 顾长柏回到团部,许继甚等着他。“团长,一团那边说,明天出发。” 他点点头,坐下看地图。五华在北边,兴宁在更北边。林虎往那边跑了,得追。 他把地图收起来,走出去。外面,二团的兵正在收拾东西,擦枪的擦枪,装弹的装弹。没人说话。 三月十八号,部队出发。 一路上没打什么硬仗。林虎的兵跑得比兔子还快,东征军追都追不上。五华的守军听说棉湖那边打完了,直接弃城跑了。顾长柏进城的时候,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李延年凑过来。“团长,这城拿得也太容易了。” 顾长柏看他一眼。“容易还不好?” 李延年挠挠头。“好是好,就是觉得……不过瘾。” 顾长柏笑了。“过瘾?你还想再打一仗?” 李延年赶紧摇头。 三月二十号,部队到兴宁。这是林虎的大本营,他跑了,但没跑利索。 顾长柏带着二团追出去二十里,抓了好几百俘虏。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城外,看着那些俘虏被押进去,长长地呼了口气。 顾祝桐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壶。“团长,林虎这回是真跑了。进江西了。” 顾长柏接过来灌了一口。“洪兆麟呢?” “往福建跑了。听说跑到海边,坐船跑的。” 顾长柏点点头,把水壶递回去。站了一会儿,又开口:“惠州那边呢?” 顾祝桐说:“援军没了,困在城里出不来。听说……要投降。” 顾长柏没说话。他看着远处暗下来的天色,突然想起棉湖那个山坡,想起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他们没看见这一天。 晚上,部队在兴宁城里休整。顾长柏坐在一间空房子的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顾祝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团长,想什么呢?” 顾长柏想了想。“想棉湖。” “刘赤忱,一期的。在东莞的时候还跟咱们说过话。” “还有杨厚卿。一团一营副营长,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顾长柏顿了顿,“余海滨、陈述、王家修……” 顾祝桐听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的。 “都死了。”顾长柏说。 远处传来脚步声。黄杰、郑洞国他们走过来,手里拎着瓶酒。“团长,喝点?” 顾长柏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但没吐出来。他把酒瓶递回去,顾祝桐也灌了一口,递给他们,轮流喝,谁也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得地上白惨惨的。 第二天,消息传来:惠州城投降了。 (这章感觉淡了点( ?)) 第48章 第一次东征(完) 三月二十一号,天刚亮,顾长柏就被叫醒了。 “团长,集合了。全军集合。”孙元良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顾长柏爬起来,跟着他往外走。走到城外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教导一团、二团,粤军第七旅,还有刚赶到的警卫师,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蒋校长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脸色铁青。他旁边站着汤主任、何英钦、张民达、叶**,还有苏联顾问加伦。 后面搭了个简易的台子,上面挂着孙总理的遗像。 顾长柏站在二团前面,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穿着中山装,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想起九岁那年,那个来他家借钱的小老头。 那时候听他讲那些大道理,什么“**主义”,什么“建国方略”。 蒋校长开口了,声音沙哑:“三月十二号,九时三十分,总理在北京病逝。” 顾长柏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从重生过来的第一天就知道。从在码头上看见那个老人挥手的那一刻就知道。但真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愣住了。 队伍里有人哭了出来。先是小声抽泣,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顾长柏站在那儿,他想起那个小老头借钱的样子,想起他在法租界讲课的样子,想起他在黄埔码头上挥手的样子。 那时候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艘船慢慢远去,心里想的是——这是最后一次见这位老师了。还真是最后一次。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上全是泥。他想起那些躺在山坡上的兵,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蒋校长还在讲话,声音越来越高:“总理遗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他举起右拳,“咱们得接着干!把陈炯明打垮,把军阀打垮,把帝国主义打垮!” 队伍里有人跟着喊:“接着干!接着干!”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哭声。顾长柏抬起头,跟着喊了一嗓子,嗓子眼堵得厉害,喊出来全是破音。 汤主任走上台,站在孙先生的遗像旁边。他没讲什么大道理,就讲了一个故事。说总理小时候在广东乡下,看见一个老农被地主打,就上去拦。老农问他“你一个小孩,管得了吗”,总理说“管不了也要管”。汤主任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兵。“管不了也要管。”他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总理一辈子做的事。” 队伍里安静了。有人还在哭,但哭声小了。 大会开了一个时辰。散会后,顾长柏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许继甚蹲在路边,手里攥着个东西。他走过去,是一枚银元。 “团长,这是总理发的。”许继甚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入校的时候,每人发了一枚。说是纪念。” 顾长柏接过来看了看。银元上刻着孙中山的头像,背面是“中国kmt”几个字。他把银元递回去。“收好。” 许继甚点点头,把银元揣进口袋。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 顾长柏说:“总理活着的时候,没看见咱们打垮了陈炯明。他走了,咱们还得接着打。” 晚上,顾长柏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顾祝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团长,想什么呢?” 顾长柏想了想。“想以前的事。” 顾祝桐没说话。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柏突然说:“墨三兄,以前在上海,有个小老头来我家借钱。我爹借了他一笔钱,后来他就没还。我那时候小,觉得这人挺不地道。后来才知道,他拿那钱去搞革命了。” 顾祝桐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总理?” 顾长柏点点头。“后来他在法租界开了个学堂,我跟着他读了一年书。那时候他天天讲**主义,讲建国方略,我听得云里雾里。有一次他问我,长柏,你长大想干什么?我说想赚钱。他笑了,说赚钱好,赚了钱别忘了国家。我说行。他还真信了。” 顾祝桐看着他。“你那时候多大?” “九岁。” 顾祝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认识总理真早。” 顾长柏没说话。他想起蒋校长喊他“长柏”的样子,想起张静江拍他肩膀的样子,想起戴季陶说“你小子命好”的样子。 他们都认识那个小老头,都跟着他干过。现在那个小老头没了。 胡、廖、汪、许、蒋……他们真的还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吗? 他们不能,现在kmt看似在走上强盛之路,但实际上内部的裂痕越来越深,总有一天会爆发…… 远处传来脚步声。黄杰、郑洞国他们走过来,手里拎着瓶酒。“团长,喝点?” 顾长柏接过来,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没吐出来。把酒瓶递回去,顾祝同也灌了一口,递给黄杰。几个人轮流喝,谁也没说话。 月亮升起来,照得地上白惨惨的。 第二天,部队继续往北追。三月二十四号,拿下蕉岭。三月二十六号,拿下大埔。林虎的兵跑得没影了,洪兆麟也跑到了福建海边。 远处有人在唱歌,是高兴的调子。有人在喊:“赢了!咱们赢了!”顾长柏听着那声音,脚步没停。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那些兵正在收拾东西,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发着呆,欢喜悲伤竟然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第49章 顾公子请客 为了对手下的部队有效管理,蒋校长决定成立党军第一旅,直接管辖两个团。 四月十三号,党军第一旅成立的日子。 顾长柏站在操场上,看着那面新旗子在风中飘。何英钦站在台上,念了一通任命,大意是从今天起,教导一团、二团编为党军第一旅,他当旅长,底下还是那两个团,外加一个将要组建的教导三团。 顾长柏站在二团前面,听着那些官话套话,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散会之后,他往回走。刚走到团部门口,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团长!团长!” 回头一看,是他的警卫员小陈。这小子十六七岁,从浙江招来的,人挺机灵,就是话多。他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团长,包里的银元太多了,我快背不动了!” 顾长柏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每天捡钱,自己兜里装不下,就让小陈帮着背。一开始就几十枚,小陈背得轻轻松松。后来越来越多,小陈开始喊沉。现在呢?他看了看那个包,鼓得跟个西瓜似的。 “多少了?” 小陈把包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三百多块大洋,还有五六根小金条。” 顾长柏蹲下来,翻了翻包。白花花,黄澄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看了半天,“都花了吧。” 小陈愣了一下。“花?怎么花?” 顾长柏站起来,拍拍手。“请全团吃饭。” 消息传得比子弹还快。 顾长柏刚把顾祝同、黄杰、孙元良几个人叫来,话还没说完,外面就炸了锅。 “团长要请客!” “全团吃饭!” “听说杀猪!” 孙元良第一个跳起来。“团长,您这是要把家底都抖搂出来啊?” 顾长柏看他一眼。“怎么,要不你不吃?” 孙元良赶紧摇头。“要吃要吃!我就是怕您心疼。” 顾长柏笑了。“心疼什么?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顾祝桐在旁边算账。“一千五百人,按人头算,怎么也得三四百块大洋。” 顾长柏摆摆手。“你算你的,我花我的。去跟伙房说,杀猪、买酒……” 黄杰站起来,兴冲冲地跑了。孙元良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杀猪喽!” 顾长柏看着他跑远的背影,跟顾祝桐说:“这小子,打仗要是有这积极性就好了。” 下午,整个营地跟过年似的。 伙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大师傅忙得脚不沾地。外头空地上搭起了大锅,煮肉的煮肉,煮米的煮米,切菜的切菜。猪肉一扇一扇地抬进来,白菜一筐一筐地往里搬。白酒是刚从镇上拉回来的,十几坛子,码得整整齐齐。 士兵们没事干的都围过来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咽口水。 李延年蹲在伙房门口,看着那几扇猪肉,眼睛都直了。“俺们老家过年都没这么丰盛。”李玉堂蹲在旁边,也直咽口水。“你说团长咋就这么大方呢?” 李延年想了想。“团长啥时候小气过?” 李玉堂点点头。“那倒也是。” 傍晚,开饭了。 一千五百人,在营地外面的空地上坐得满满当当。每人面前一碗肉、一碗饭、一碗菜汤,还有一壶酒。酒不多,每人一小杯,但意思到了。 顾长柏站在前面,端着酒杯。“兄弟们,东征打完了。棉湖那一仗,死了很多人。”他顿了顿,“活着的,吃好喝好。死了的,咱们记着。” 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下面的人也干了。有人呛得直咳嗽,有人辣得龇牙咧嘴。 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有人开始划拳,五魁首六六六地喊。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黄埔校歌,唱到一半跑了调。有人开始吹牛,说自己棉湖杀了几个,抓了几个,旁边的听了直撇嘴。 李延年啃着猪蹄,满嘴流油。“俺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李玉堂在旁边点头。“你慢点吃,别噎着。” 李延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继续啃。 孙元良端着碗,吃得斯文多了。他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黄杰聊天。“黄兄,你说团长这钱到底哪儿捡的?我也想捡。” 黄杰笑了。“你?你走路光看后面,能捡着什么?” 孙元良想了想。“也是。那我以后也低头走。” 黄杰看他一眼。“你低头走,撞了墙算谁的?” 正吃着,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溜进来了。 顾长柏眼尖,一眼就认出来了——陈更。 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混在人群里,端着碗,正往嘴里扒拉肉。 “陈更!”顾长柏喊了一嗓子。 陈更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顾团长,我路过,路过。” 顾长柏走过去。“路过?你们一团没饭吃?” 陈更嘿嘿一笑。“有是有,但没你这儿好。我听孙元良说你们杀猪了,就过来蹭一口。” 顾长柏看着他碗里的肉。“你这是蹭一口?半碗了。” 陈更低头看了看,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我少蹭点。” 顾长柏也笑了,回头冲伙房喊:“再给陈连长加一碗!” 陈更连忙摆手。“够了够了!一碗就够了!” 顾长柏没理他,从伙房端了一碗肉递过去。陈更接过来,也不客气了,蹲下就吃。吃了几口,抬起头,含糊不清地说:“顾兄,你这人仗义。” 顾长柏在他旁边蹲下。“废话。我什么时候不仗义?” 两人蹲在那儿,一边吃一边聊。陈更突然压低声音。“顾团长,你听说了吗?广州那边出事了。” 顾长柏一愣。“什么事?” 陈更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唐继尧在昆明通电了,说要当副元帅。派七万人打广西,想顺流而下取广州。” 顾长柏筷子停了。“七万人?” 陈更点点头。“李宗仁、白崇禧那边正在顶着。听说打得挺苦。” 顾长柏没说话。他想起前几天开会,蒋校长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原来是因为这个。 陈更继续扒拉肉,含含糊糊地说:“还有更糟的。杨希闵、刘震寰那俩老小子,也坐不住了。听说在香港跟北洋政府的人勾勾搭搭。” 顾长柏心里一沉。杨希闵的滇军、刘震寰的桂军,可是把着广州城的。他们要是在这时候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别说了。吃肉。” 陈更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饭,顾长柏回到团部,坐在桌前发呆。 顾祝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账本。“团长,账算出来了。三百六十块大洋,剩下的零头买了几坛酒。” 顾长柏点点头。“够不够?” 顾祝同笑了。“够了。弟兄们吃得高兴着呢。” 顾长柏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士兵们还在闹腾,划拳声、笑声、歌声混成一片。远处,月亮升起来,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顾祝桐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团长,在想唐继尧的事?” 顾长柏点点头。“还有杨希闵、刘震寰。” 顾祝桐沉默了一会儿。“这两颗钉子,早晚得拔。” 顾长柏没说话。 陈炯明打垮了,还有林虎。林虎打跑了,还有唐继尧。唐继尧打退了,还有杨希闵、刘震寰。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顾长柏把银元收起来。“墨三兄,你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顾祝同想了想。“等打完该打的仗,就太平了。” 顾长柏笑了。“那得打到什么时候?” 顾祝桐也笑了。“管他呢。打就是了。” (还欠两章打赏加更) 第50章 承烈(打赏加更) 接下来的日子,东江边上安静得让人有点不习惯。 没有枪声,没有炮声,连巡逻队的脚步声都轻了。顾长柏每天带着二团在驻地周围转转,看看地形,练练队列,偶尔跟几个营长喝喝茶。 日子过得跟退休老干部似的。 但广州那边,可不太平。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什么唐继尧在昆明通电了,什么李宗仁在广西跟人干上了,什么杨希闵、刘震寰在香港跟人喝茶。 顾长柏听着这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要变天。 更让他琢磨的,是张静江。那老头儿腿脚不好,但跑得比谁都勤。 据说一天往蒋校长那儿跑好几趟,进去的时候一脸愁容,出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愁容。顾祝桐有一次跟他嘀咕:“张静江这么跑,广州那边到底出什么事了?” 顾长柏想了想,说:“出大事了。但跟咱们没关系。” 顾祝桐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顾长柏指了指北边。“咱们的任务是守东江。广州的事,有人管。” 这时候的蒋介石,虽然挂着黄埔军校校长、党军司令的名头,但在国党里头还算不上核心人物。 他的军权全靠孙先生那套三大政策撑着,得靠廖重凯这些左派给他搞钱搞粮搞政治保障。他跟汤主任这些人也处得不错,共**那套政治工作确实管用,棉湖那一仗就是明证。 所以蒋校长现在,老老实实的当“孙先生三大政策忠实执行者”。 左派的话,他听。**党的人,他用。至于以后怎么样,那是以后的事。 五月初的一个下午,太阳晒得人发晕。顾长柏正坐在团部门口乘凉,手里摇着把蒲扇,眼睛半睁半闭的。远处跑来一个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团长!团长!来人了!” 顾长柏睁开一只眼。“什么人?” “说是您爹!” 顾长柏“腾”地坐起来。“我爹?” 他爹还真是他爹。一辆黑色小轿车停在营地门口,车门一开,下来个圆脸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浅灰色西装,肚子比上次见的时候又圆了一圈,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雪茄,下车的时候还不忘扶了扶墨镜。 顾维翰站在车门口,看着朝他跑过来的顾长柏,上下打量了一番,咧嘴一笑。“哟,这不是顾团长嘛。几个月不见,出息了啊。” 顾长柏跑到跟前,敬了个礼。“爹!” 顾维翰摆摆手。“别来这套。来,让老子看看。” 他围着顾长柏转了一圈,啧啧有声。“嗯,瘦了。黑了。但精神头还行。” 他拍拍顾长柏的肩膀,“你小子不错啊,这么快就当上团长了。不过不够啊,早点当上将军啊。你看人家何英钦,都旅长了。你什么时候弄个师长当当?” “你当猪仔呢?想升就升?” 顾维翰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儿子,当个师长怎么了?” 旁边的人都看傻了。李延年蹲在远处,小声跟李玉堂说:“这就是团长他爹?” 李玉堂点点头。“看着像个大老板。” 李延年咽了口唾沫。“那车,真漂亮。” 顾长柏把他爹往团部领。顾维翰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见什么都新鲜。 “这地方不错嘛,比黄埔岛强。黄埔岛那地方,又小又破,住着都憋屈。” 顾长柏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来干嘛?” 顾维翰愣了一下。“那什么,不是想你了吗?” 顾长柏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说正事。” 顾维翰挠挠头。“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但看顾长柏那眼神,知道糊弄不过去了,叹了口气。 “行行行,说正事。年前我不是陪孙先生去北京了嘛。” 顾长柏脚步一顿。“你也去北京了?你去能干什么?” “孙先生北上,我得跟着啊。生意上的事可以放一放,但是露脸的……不是……但孙先生的事不能耽误。” 他顿了顿,脸色难得正经起来。 “长柏,北京那边,真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顾长柏看着他。 顾维翰摇摇头。“政府乱成一锅粥,今天这个上台,明天那个下台。谁也不干事,谁也不想干事。你叔叔,已经辞了外交总长的职位,回上海了。” 顾长柏沉默了一会儿。 “叔叔也不干了?” “不干了。说是一点意思都没有。”顾维翰掏出烟,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我在北京待了几个月,算是看明白了。指望那帮人,中国永远好不了。” 两人走到团部门口,顾维翰突然停下来。“对了,我给你带了个好东西。” 顾长柏一愣。“什么东西?” 顾维翰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个锦盒,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打开看看。” 顾长柏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字,不大,但做工精细。他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承烈”。 笔力遒劲,墨色深沉。落款处,盖着两个印章。一个是“孙文之印”,另一个是“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之印”。 顾长柏的手有点抖。 “孙先生病倒之后,我去医院看他。”顾维翰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跟他说,长柏这孩子,还没个字呢。您是老师,给起一个吧。” 他顿了顿。“孙先生想了想,提笔写了这两个字。承烈。他说,呼应你名字里的‘长柏’,有长久绵延的意思。承,是继承;烈,是先烈。他希望你能继承先烈的遗志,把救国的事业一代一代传下去。” 顾长柏捧着那幅字,半天说不出话。 顾维翰又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你看,我还专门请照相馆拍下来了。” 照片上,是医院的一间病房。孙先生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好。他手里拿着毛笔,正在纸上写字。旁边站着好几个人:宋女士、汪照明、李烈均、戴季陶、吴稚晖、李石曾、于右任、张继、何相宁、李大*,还有孔祥西和宋梓文。 顾长柏看着那张照片,突然笑了。“你这是……请了多少人?” 顾维翰嘿嘿一笑。“不多不多,就这几个。都是熟人,正好在医院的。我叫他们一起过来做个见证。” “再说了,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顾长柏看着他爹那张圆脸,突然明白了。这哪是请人见证,这是给他铺路呢。 孙先生亲笔起字,这么多人在场见证,意义非凡啊。 顾长柏哭笑不得,“你这也太处心积虑了。” 顾维翰瞪他一眼。“什么叫处心积虑?我这是为你好!你小子在军队里混,没点背景怎么行?光靠打仗,打到什么时候去?”他指了指那幅字。 “这个,比你打十仗都管用。” 顾长柏无语了。“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精了。” “废话。你老子我做生意的,算盘不精怎么赚钱?”顾维翰理直气壮。 父子俩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顾长柏先笑了。“行行行,您说得对。我收着,行了吧?” 顾维翰满意地点点头。“收好。几十年后说不定值大钱呢。” 顾长柏差点没背过气去。“这是孙先生给我起的字,您就想着值钱?” 顾维翰一脸无辜。“那可不。字是字,钱是钱,两码事。” 顾长柏彻底服了。“您真是我爹。” 晚上,顾长柏让人弄了几个菜,在团部里摆了一桌。顾维翰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先干了一个。“来,敬我儿子,教导二团团长!” 顾长柏陪了一杯。“你少喝点。” 顾维翰摆摆手。“没事没事。你老子酒量好着呢。”又倒上一杯,“来,再敬你。孙先生给你起的字,承烈,好!以后你就叫顾承烈了!” 顾长柏哭笑不得。“字是字,名是名。别混着叫。” “我乐意!”顾维翰又干了一杯。 酒过三巡,顾维翰的话越来越多。他拍着桌子,讲北京的事,讲北洋政府那些人的丑态,讲得唾沫横飞。 “你是没看见,那帮王八蛋,开会跟吵架似的,谁也不服谁。今天这个要当总理,明天那个要当总统,就是没人干事!” 顾长柏听着,给他爹夹了块肉。“吃菜,吃菜……” 顾维翰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说:“你叔叔,多好的人啊,在外交部干得好好的,硬是被气走了。那些人,就知道争权夺利,国家的事,谁管?” 他又灌了一杯酒,眼睛红了。 “长柏,你爹我没本事,就会做点生意。一直想着实业救国,干了二十年,也没有为中国干出点什么。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孙先生给你起的这个字,你记住了。承烈,承烈,继承先烈的遗志。你得好好干。” 顾长柏看着他爹那张圆脸,突然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端起酒杯。“我记住了。” 顾维翰点点头,又喝了杯酒,然后趴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顾长柏把他爹扶到床上,盖好被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顾维翰那张圆脸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 洋务救国、维新变法、革m救国、实业救国、军事救国……不同的人都尝试过不同的方法救中国…… 我的路在哪里啊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营地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哨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顾长柏站在窗前,站了很久。最后他吹灭灯,躺下去。 第51章 孙系侦查(打赏加更) 五月下旬,东江边的日子还是那么安静。顾长柏每天除了带兵训练,就是坐在团部门口看地图,偶尔跟顾祝桐下两盘棋。 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但他心里清楚,这白开水底下,烧着火呢。 五月底的一个下午,顾长柏正蹲在团部门口擦枪。他的警卫员小陈又跑过来了,手里举着一封信,跑得气喘吁吁。“团长!上海来的信!您爹写的!” 顾长柏接过来拆开一看,他爹那手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内容让他心头一震。 信里说,五月三十号,上海租界的巡捕开枪打死了十几个游行工人学生,伤了几十个,全市罢工罢课,闹翻天了。 这是著名的五卅运动,可惜他不知道。 租界是近代列强通过不平等条约在中国通商口岸强行划定的,拥有独立的主权,可以说是“国中之国”,其核心凌驾于中国主权之上。民国时期这些特权被完整延续并不断强化,成为列强肆意欺压、掠夺中国百姓的制度根源。 顾祝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顾长柏把信递给他。顾祝桐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英国人这是疯了”。 顾长柏没说话。他想起他爹说过,叔叔顾维钧辞了外交总长的职位回上海了。这位叔叔是中国最资深的外交家,跟洋人打了十几年交道。 他爹信里还夹了一张纸条,是叔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练过的:“此事须借国际舆论向列强施压,同时推动修约外交。然政府无能,恐难成事。望你在军中好自为之,勿忘国耻。” 顾长柏把纸条收好,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 顾祝桐看着他转圈,忍不住说:“团长,你别转了,我眼晕。” 顾长柏停下,突然问了一句:“墨三,你说,咱们打了半天,到底图什么?” 顾祝桐愣了一下。“不是你说的吗?图以后不打仗。” 外面传来李延年的声音:“团长!旅部开会!” 顾长柏赶到旅部的时候,何英钦正站在地图前面。蒋校长没来,据说在广州跟廖重凯商量事。屋里气氛不太好,何英钦指着地图上的广州城,说杨希闵、刘震寰那俩老小子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在香港跟英国人、段祺瑞、陈炯明的代表都见了面,目标就是解散黄埔军校,推翻广州政府。”何英钦顿了顿,“校长和廖党代表已经在汕头开了会,决定放弃潮梅,全军回师广州,铲除杨、刘。” 顾长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该来的终于来了。 散会后,顾长柏被何英钦叫住。“你们二团,打先锋。” 顾长柏点点头,何英钦又补了一句,“对了,战前侦察需要人。你们团的孙元良,听说腿脚快,让他跟陈更一起去。” 顾长柏愣了一下。“孙元良?他腿脚是快,但是都这么出名了吗?” 何英钦摆摆手。“能跑就行。陈更带他,你回去安排。” 顾长柏回到团部,让人把孙元良叫来。孙元良一听说要去广州侦察,脸都白了。“团长,我我……我……” 顾长柏看着他。“你怎么了?” 孙元良想了想。“我只会跑。” 顾长柏笑了。“会跑就行。你跟陈更去,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你们两个都能跑,敌人也抓不住你们。” 孙元良用力点点头,转身跑了。 顾祝桐从旁边走过来,看着孙元良的背影,有点担心。“他行不行?” 顾长柏笑了笑。“陈更带他,没问题。再说了,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跑起来没人追得上。” 当天夜里,陈更和孙元良换上便装,摸黑出发了。两人从东莞出发,沿着珠江口往广州方向走。 陈更穿着一身旧长衫,戴了顶草帽,活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孙元良跟在后头,穿着一身灰布短褂,背着个包袱,看着像个学徒。 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到了广州城外。 陈更蹲在路边,指着前面黑黝黝的城墙。 “看见了吗?那就是广州城。杨希闵的滇军守着西关,刘震寰的桂军守着北门。咱们得摸清楚他们的布防,哪里有机枪阵地,哪里有炮兵,部队驻扎在什么地方。” 孙元良吓得直冒汗。“这么多?咱们两个人?” 陈更拍拍他肩膀。“不还有你吗?你腿脚快,跑得比子弹快。” 孙元良哭丧着脸。“我什么时候跑得比子弹快了?” “别废话。快走。” 天亮之后,两人混进了城。广州城里乱成一锅粥,滇军和桂军的兵满街乱窜,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赌钱,有的干脆躺在路边睡觉。 陈更找了个茶馆坐下来,要了壶茶,慢慢喝着。孙元良坐在对面,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别紧张,”陈更压低声音,“你就当是来喝茶的。” 孙元良咽了口唾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陈更没理他,眼睛扫过街面。对面是滇军的一个营房,门口停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着弹药箱。他默默记下位置,掏出张纸画了几笔。 三天里,两人把广州城转了个遍。陈更负责观察,孙元良负责记路。 这小子别的本事没有,记路的本事倒是一绝。走一遍的路,他能记得清清楚楚,哪条街通向哪,哪里有岗哨,哪里有暗堡,一点不差。 陈更看着他那副认真劲儿,忍不住夸了一句。“行啊孙连长,你这脑子挺好使。” 孙元良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会记路。别的,不行。” 第三天晚上,两人摸到了珠江边。对面是滇军的炮兵阵地,架着好几门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江面。 陈更趴在草丛里,数了数,六门。孙元良趴在他旁边,小声说:“陈连长,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陈更点点头。“差不多了。明天一早就走。”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人赶紧趴下,一动不动。一队滇军巡逻兵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最近的离他们不到三米。 孙元良憋着气,脸都憋红了。等巡逻队走远,他才长长地呼了口气。“吓死我了。” 陈更拍拍他肩膀。“走。” 两人摸黑出了城。天快亮的时候,找到了接应的部队。 孙元良往地上一坐,大口喘气。“可算回来了。” 陈更掏出那张画满标记的地图,递给来接应的军官。“滇军在西关有三个机枪阵地,桂军在城北有两个炮兵连,这是具体位置。”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元良,“路线是他记的,一点不差。” 消息传回东江的时候,顾长柏正在团部擦枪。他听完陈更的汇报,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孙元良。 孙元良站在那儿,浑身是土,脸也晒黑了,但眼睛亮得很。 “干得不错。”顾长柏说。 孙元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团长,我还行吧?”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还行。继续保持。” 当天夜里,东征军开始回师。顾长柏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兵。一千多人,背着枪,挎着子弹带,安静地站在月光下。 他深吸一口气。“出发。” (今天没了) 第52章 气运之子栽跟头 六月五号,广州城里炸了锅。 大元帅府一纸命令下来,免了杨希闵、刘震寰的职务。 那俩老小子干脆撕破脸,当天就占了省长公署、粤军总司令部、财政厅、电报局、火车站。 滇军的兵扛着枪在街上横冲直撞,桂军的兵占了城北的要道,广州城一夜之间换了天。革命政府那点人马,全缩到珠江南岸的士敏土厂去了。 …… 东征部队连夜开拔。一千多人沿着东江往西走,月亮照在江面上,白晃晃的。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走了两个小时,前面传来消息:湘军和滇军朱培得部也动了,正从北边往广州靠拢。三路人马,要对广州城来个铁桶合围。 走到下半夜,前面突然传来枪声。顾长柏心里一紧,端着枪往前跑。 跑了一里地,看见尖兵排正趴在路两边,朝前面黑黝黝的树林开枪。 排长趴在地上,回头喊了声,“团长,是滇军的侦察队,百来号人,躲在林子里打冷枪。” 顾长柏趴下来看了一会儿,吩咐机枪手从左边绕过去。 几挺机枪悄悄摸到林子侧面,一声令下,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过去。 林子里炸了锅,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往外跑。 尖兵排冲上去,抓了二十多个俘虏。一问,是杨希闵派出来打探消息的,没想到撞上了东征军的枪口。 顾长柏站在俘虏跟前,问他们杨希闵在广州有多少人。那俘虏哆嗦着说两万多。 顾长柏又问刘震寰呢。俘虏说五六千。 顾祝桐在旁边听了,小声说滇军两万,桂军六千,加上城里的其他杂牌,少说三万。咱们能打的也就两千出头。 顾长柏没接话,让人把俘虏押下去,继续赶路。 天亮的时候,部队到了广州外围。远处,广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城北的山上能看见桂军的旗帜在飘。 东边是滇军的阵地,沙包堆的老高,架着机枪。西边是珠江,江面上漂着几艘小船。南边,珠江南岸的士敏土厂,还挂着革命政府的旗。 顾长柏趴在一个土坡上,拿着望远镜看了半天。顾祝桐爬上来, “团长,旅部命令,二团攻北门,一团攻西门,湘军和朱培德部从东边包抄。” 顾长柏点点头,把望远镜递给他。顾祝桐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顾长柏问,“炮兵什么时候到。” “还得两个小时。”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骑兵从南边飞驰而来,领头的是个高个子,穿着粤军的军装,三十来岁,满脸风尘。他勒住马,跳下来,冲顾长柏敬了个礼。 是粤军第一师的,奉李济申将军的命令来增援。顾长柏问他带来多少人。那军官说一个团,一千五百人,天亮就到。 顾长柏心里踏实了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增援的粤军到了。一千五百人,扛着枪,背着背包,走得整整齐齐。 领头的军官跑过来,说奉李将军命令,归顾团长指挥。顾长柏点点头,把阵地又布置了一遍。二团攻北门,粤军攻西门,一团和湘军攻东门。南边是珠江,杨希闵跑不了。 下午,旅部传来命令:黄昏发起总攻。顾长柏站在北门外的小山坡上,看着远处那座城。城墙上,桂军的旗子在风里飘。城门口,沙包垒的工事黑压压的。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兵。一千多人,趴在战壕里,枪都架好了。李延年趴在左边,李玉堂趴在右边,许继甚带着人从侧面摸过去了。 孙元良蹲在战壕里。 太阳慢慢往西沉。天边红了。城里的炊烟升起来。 机枪、步枪、山炮,同时开火。城门口的沙包工事被炸得飞起来,桂军的兵到处乱跑。北门炸开一个口子。顾长柏端着枪跳起来,“弟兄们,跟我冲。” 他冲在最前面。子弹从耳边飞过,后面一千多人跟着他冲,喊杀声震天。 李延年端着机枪一边跑一边扫,李玉堂端着步枪一枪一个。孙元良跑在队伍中间,脸涨得通红,喊的什么听不清。 冲到城门口的时候,北门已经炸塌了半扇。顾长柏从缺口冲进去,一枪撂倒一个,枪托砸倒一个,刺刀捅翻一个。 后面的人跟着涌进来。桂军的兵往后跑,有的跑几步就被追上,有的直接跪下投降。 李延年冲上来,“团长,还有好多。” 顾长柏抬头一看,北门的大街上黑压压全是桂军的兵,正往这边跑。 他蹲下来,喊机枪。几挺机枪架在城门口,子弹泼过去,前面的倒下一片,后面的转身就跑。 许继甚带着人从侧面绕过去,截住了往北跑的。前后夹击,桂军彻底乱了。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往房顶上爬,有的干脆扔了枪蹲在墙角不动了。 不到一个小时,北门拿下了。顾长柏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城里乱成一团的街道。一团也攻进来了。 东边,湘军和朱陪德部正往城里压。杨希闵和刘震寰那俩老小子,一个往西跑,一个往北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天快黑的时候,战斗基本结束。顾长柏坐在城门楼下的大街上,靠着墙喘气。 李延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腿上又添了新伤。 许继甚跑过来,手里拎着面旗子,上面绣着个“刘”字,说刘震寰的旗,那老小子跑的时候扔下的。 孙元良也过来了,浑身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 远处,广州城里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天,清缴残敌的任务下来了。顾长柏带着二团在城西一片一片地搜。 滇军的兵有的躲进了民房,有的藏进了地下室,有的干脆换了便装混在老百姓里。顾长柏的办法简单粗暴:每条街每条巷,挨家挨户搜。 搜到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喧哗。 顾长柏跑过去一看,几个兵围着一间大宅子,正跟里面的人对峙。宅子的门关得紧紧的,窗户也用木板钉死了。 李延年凑过来,“团长,里面有人,从门缝里看见过,穿着军装。” 顾长柏走到门口,喊了几嗓子,没人应。 他退后几步,抬脚就踹。门“咣”一声开了,里面黑洞洞的。他端着枪走进去,李延年和李玉堂跟在后面。 屋里乱七八糟的,桌椅倒了一地,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地上扔着几个军用水壶,还有几包没拆封的香烟。 顾长柏扫了一圈,没看见人。 李延年往里面走了几步,突然“哎呦”一声,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低头一看,地上有道门槛,黑乎乎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这谁他妈安的,专绊人。”李延年骂骂咧咧地跨过去。 顾长柏也跟着往里走,脚刚抬起来——他忘了自己比李延年高半头,步子也大。脚尖勾住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扑,“啪”一声,脑门结结实实磕在地砖上。 李延年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团长!你怎么了!” 顾长柏趴在地上,半天没动。不是摔晕了,是愣住了。 他从小到大走路都能捡钱,从来没摔过跤。今天竟然差点摔破相了。 他趴在那儿,脑门上的疼一阵一阵的,突然大叫一声:“草!老子从小到大都没摔过,今天竟然差点摔破相了,一定有蹊跷!” 李延年被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李玉堂也跑进来,看见顾长柏趴在地上,赶紧过来扶。顾长柏摆摆手,没让他扶。他趴在地上,扭头看了看那道门槛。 门槛不高,黑漆漆的,但比一般的门槛宽不少。他伸手摸了摸,发现门槛底下是空的。他用力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干脆趴在地上,往门槛底下看。 里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摸到门槛底下有个铁环。他抓住铁环,使劲一拉。“咔”一声,屋里出现了一个洞,底下是一级一级的台阶,黑漆漆的,通到地底下。 李延年凑过来一看,眼睛瞪得溜圆:“俺滴娘嘞。” 顾长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从旁边兵手里拿过一盏马灯,举着往下走。台阶不长,几步就到了底。马灯的光照进去,他愣住了。 地下室很大,少说也有百来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箱子,一个摞一个,摞得老高。顾长柏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用刺刀撬开盖子。马灯照进去,白花花的,全是银元。他又撬开一个,还是银元。再撬一个,还是。 李延年跟下来,看见那些箱子,嘴都合不上了。“俺滴娘嘞……”他只会说这一句了。 李玉堂也跟下来,站在台阶上往里看。他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沈腾西红柿首富里面的样子) 跟在后面的孙元良一把扶住他:“李排长!你怎么了?” 李玉堂靠在墙上,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钱……好多钱……” 顾长柏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真是没见过世面。”他继续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墙角堆着几个小箱子。他撬开一个,马灯照上去,金光闪闪。金条。整整齐齐码着,一根一根的,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李延年跟过来,看见那些金条,眼睛都直了。“俺滴娘嘞……”他已经不会说别的了。 顾长柏蹲下来,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十两。他把金条放下,站起来,扫了一圈这个地下室。 箱子少说也有一两百个。银元、金条、珠宝、古董,什么都有。他站在那儿,突然笑了。这俩老小子,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怪不得广州城里的老百姓恨他们恨得牙痒痒。 李延年凑过来,小声问:“团长,这些钱……” 顾长柏看他一眼:“充公。” 李延年咽了口唾沫:“充公?这么多?” 顾长柏点点头:“充公。咱们打仗,不是为了发财。” 李延年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团长说得对。俺就是……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等到了大上海,我带你们去凯撒宫,保证一个月不重样。” 李延年眼睛一亮:“凯撒宫?那是啥地方?” 顾长柏想了想:“好地方。吃好的,喝好的,还有……” 他顿了顿,“反正你去了就知道了。” 李延年咧嘴笑了。 李玉堂靠在墙上,听见这话,腿也不软了。“团长,你说的是真的?” 顾长柏看他一眼:“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李玉堂嘿嘿一笑:“那倒没有。” 顾长柏走出地下室,让人去报告旅部。没多久,何英钦亲自来了。 他站在地下室里,看着那些箱子,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转过身,看着顾长柏。“顾团长,你这一跤,摔得好啊。” 顾长柏摸了摸脑门上的包,疼得龇牙咧嘴。“差点破相。” 当天晚上,广州城里到处都在清点战利品。杨希闵、刘震寰在广州经营了两年多,搜刮的财物不计其数。 光顾长柏找到的那个地下室,就装了几十大车。 蒋校长也来了,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跟顾长柏说:“这一仗,打得好。杨希闵跑了,刘震寰也跑了,广州城总算是安定了。” 第53章 路遇“华强哥” 平叛之后,广州城热闹了好一阵子。 杨希闵、刘震寰跑了,他们霸了两年多的财政、税收、兵工厂全收了回来。 街上的滇军桂军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老百姓敲锣打鼓,比过年还高兴。 顾长柏站在团部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长长地呼了口气。 顾祝桐推门进来的时候,顾长柏正蹲在椅子上看地图。 国民政府要改组了,废除大元帅府,实行委员制。汪京味当主席,胡汉珉管外交,廖重凯管财政,许崇智管军事。 “团长,任命状下来了。” 顾长柏头也没抬。“念。” “党军第一师师参谋长,兼任第二团团长。” 顾长柏看了一眼。 “知道了。” 顾祝桐看着他,忍不住问:“您不高兴?” “高兴。参谋长比团长好听。”他把任命状叠好塞进口袋,“就是以后开会多了,烦。” 门口传来李延年的声音:“参谋长?那以后是不是不用冲在最前面了?” 顾长柏瞪他一眼:“想得美。” 李延年缩了缩脖子,蹲回去继续擦枪。李玉堂蹲在旁边,小声嘀咕:“团长,听说广州饭店有酒会?” “有。”顾长柏看他一眼,“想去?” 李玉堂嘿嘿一笑:“俺没见过世面。” “那就带你们去见见。” 李延年抬起头:“要换衣服吗?” 顾长柏看了看他那身军装。“穿这个就行。” “这都破了。” “没事。” 李玉堂在旁边小声说:“团长,俺也没好衣服。”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你们俩,打仗的时候不怕死,吃个饭倒讲究起来了。” 李延年咧嘴笑了:“那不一样。打仗的时候顾不上好看。” 广州饭店门口,灯火通明。 顾长柏带着一帮人刚走到门口,一个穿西装的人就迎了上来。瘦长脸,金丝眼镜,笑眯眯的。 “顾参谋长!好久不见!” 顾长柏愣了一下,看着这张脸有点眼熟。 那人伸出手:“我是陈裹夫,小陈啊,当年在上海,跟您还有校长、静江先生、季陶先生一起炒过股。” 顾长柏想起来了。小陈,比他后来,在交易所那会儿跑腿的。 “陈先生,好久不见。” 陈裹夫摆摆手:“什么先生不先生的,我现在是校长秘书,给校长跑跑腿。”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人,“杨参谋,来,我给你介绍介绍。” 那人走过来,二十多,中等身材,军装笔挺,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陈裹夫笑眯眯地说:“这位是党军第一师参谋长顾长柏,黄埔一期的高材生,棉湖那一仗打得出名。” 顾长柏伸出手:“幸会。” 那人握住他的手:“久仰。杨立仁,军校校务参谋。” 顾长柏脑子里“嗡”了一声。 杨立仁?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那清瘦的面容,那锐利的眼神…… 华强哥?不对,那是电视剧。 他用力握了握杨立仁的手:“杨参谋,幸会。” 杨立仁点点头:“顾参谋长年轻有为,令人钦佩。” 两人客气了几句,顾长柏带着人进去了。 走到大厅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杨立仁正站在门口,跟陈裹夫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 顾祝桐跟上来:“团长,怎么了?” “没什么。看见一个面熟的人。” 顾祝桐往门口看了一眼:“那个杨参谋?” “嗯。” “您认识?” 顾长柏想了想:“不认识。就是觉得面熟。”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穿军装的,穿西装的,穿长衫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 顾长柏带着人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李延年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团长,这地方真大。” 李玉堂坐在他旁边:“灯真亮。” 黄杰和郑洞国也坐下了,打量着周围的人。 顾长柏正给他们递啤酒,突然看见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圆头圆脑,小眼睛,中将制服,大步流星,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打招呼。 顾长柏手里的茶壶停住了。 刘华强? 这小子怎么在这儿?我穿的真的是电视剧?(叠甲)也没听说过有董建昌啊。 他旁边还跟着个人,瘦高个儿,军装,看着眼熟。 顾长柏正琢磨着,又一个人走进来。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中山装。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杨立青,快步走过去。 顾长柏看着他去找杨立青,脑子里又“嗡”了一声。 这是董建昌? 不对,这是张发奎,他认识。这和电视剧不一样啊? 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确定没认错。 李延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团长,那人谁啊?” “张发奎。粤军的。” “旁边那个呢?” 李延年挠挠头:“都认识?”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过几面。” 那边,杨立青正跟人说话,没注意到张发奎走过来。 两人小声说了什么。 然后张发奎被杨立青带到角落,一拳锤到肚子上。 张发奎毫无准备的挨了一拳。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看得目瞪口呆,这剧情有点熟悉啊。但不是张发奎啊。 门口,陈裹夫和杨立仁进来了。 杨立仁扫了一眼大厅,目光在杨立青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陈裹夫凑过去,压低声音:“那位就是令弟吧?” 杨立仁点点头,没说话。 “将来打算怎么安排立青。” 杨立仁笑了笑:“还没想好,各有各的路。” 陈裹夫看着顾长柏那桌,压低声音:“你知道刚才那位顾参谋长在黄埔什么地位吗?” 杨立仁摇摇头。 “黄埔一期第一名。东征的时候立了大功,校长称他是福将。”陈裹夫顿了顿,“他在黄埔一期里威望极高,也就比校长差一点。” 杨立仁往顾长柏那桌看了一眼:“他才多大?” “不到二十。” 杨立仁沉默了一会儿:“不到二十就当师参谋长了。” 陈裹夫点点头:“有些人一出生就拥有了很多人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杨立仁没说话,看着顾长柏的背影,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顾长柏正给李延年拿汽水:“你别光坐着,吃啊,随便吃。” 李延年拿了块蛋糕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李玉堂也来了一块:“真好吃。” 黄杰和郑洞国从餐桌上拿,几个人吃得满嘴流油。 顾祝桐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夹菜:“你们慢点吃,别噎着。” 李延年咽下一口菜:“团长,这地方真好。” 顾长柏笑了:“好什么好,就是个吃饭的地方。” “俺们老家没这么好的地方。” “等打完仗,我带你们去上海,那地方比这儿好十倍。” 李延年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李延年咧嘴笑了:“那俺得多攒点钱。” 顾长柏看他一眼:“你攒钱干嘛?” “去上海花啊。” 顾长柏笑了:“不用你攒,我请客,给你们整点攒劲的节目。” 李延年嘿嘿一笑,继续埋头吃菜。 李玉堂凑过来:“参谋长,上海真那么好?” “好。等去了你就知道了。” 几个人在高档餐厅里面狼吞虎咽,除了他们几个,别人都在小声交谈,只有他们在吃饭,还吧唧嘴。 第54章 **不是请客吃饭(打赏加更)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顾长柏又接到了酒会的请柬。 他盯着那张烫金字的卡片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这些人怎么老请客吃饭,上回不是刚吃过吗。 但是这回不一样,汪京味和廖重凯做东,军政两界的人都会去。 李延年蹲在门口擦枪,听见这话抬起头, “团长还带俺们去不。” 顾长柏看他一眼, “这回是正经酒会,不是吃饭的。” “光喝酒不吃饭?” 顾长柏说“也有点心。” “那俺还是不去了,光喝酒不吃饭,饿得慌。” 李玉堂在旁边点头。 晚上的酒会设在广州饭店的大厅里,比上次还热闹。顾长柏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汪京味站在人群中间。 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跟几个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廖重凯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旧西装,瘦瘦小小的,但精神头很足,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 顾长柏刚走进去,汪京味就看见他了,笑着招手。“承烈,来来来。” 顾长柏走过去,敬了个礼,喊了声汪先生、廖部长。 廖重凯在旁边笑,“你现在是师参谋长了,还这么拘谨。” “在两位前辈面前,该拘谨还得拘谨。” 汪京味笑了,“你这张嘴啊。” 寒暄了几句,汪京味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问起东征的事,问起棉湖那一仗,问起部队现在的情况。 顾长柏一一回答了,说得简单,不吹不擂。汪京味听着,不时点头,说黄埔的学生就是不一样,能打仗,还谦虚。 顾长柏说都是校长教得好。 汪京味笑了笑,校长是校长,你是你,别什么都往他身上推。这话说得有点意味深长,顾长柏没接茬。 廖重凯在旁边插嘴,“长柏,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顾长柏想了想,“先把部队带好,别的以后再说。” 廖重凯点点头,“年轻人稳当点好。” 汪京味说“稳当是好事,但该往前冲的时候也得往前冲。” 他看了顾长柏一眼,“你在黄埔一期威望高,蒋校长看重你,廖部长也看好你,以后的路,要好好走。” 顾长柏点点头,“多谢汪先生指点。” 聊了一会儿,顾长柏突然想起一件事。 “汪先生,廖部长,我有个不情之请。” 两人看着他,问什么事。 “我有收藏当世名人字画的爱好,想请两位留个墨宝。” 廖重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我的字可不值钱啊。” “廖部长的字,值不值钱另说,关键是意义。” 廖重凯摆摆手,“行行行,给你写。” 服务员拿来纸笔,廖重凯第一个写。他想了想,提笔写下八个字:“先烈之血,主义之花。” 字迹清瘦有力,跟他的身材倒是挺配。 顾长柏在旁边鼓掌,“好字,好词。” 廖重凯笑了,“你这马屁拍得也太明显了。” “真心话,真心话。” 轮到汪京味了。他拿起笔,沉吟片刻,写下四句诗:“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字迹飘逸,一气呵成。 顾长柏看着那首诗,心里咯噔一下。这首诗他太熟了,当年汪京味刺杀摄政王被捕,在狱中写的绝命诗,意气风发,慷慨激昂。 他抬头看了看汪京味那张脸,清瘦,儒雅,目光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谁能想到呢?现在这个伟光正的汪先生,十几年后会变成全国人民唾骂的大汉奸。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首诗,心里翻江倒海,脸上还得挂着笑。 “好诗,汪先生的诗,果然是好的。” 汪京味笑了笑,“年轻时候写的,现在看,有点幼稚了。” 顾长柏说,“字里行间都是热血。” 汪京味摆摆手,没再说什么。 顾长柏正把两幅字收好,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长柏。” 他回头一看,是蒋校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几步开外,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顾长柏赶紧敬礼,喊了声校长。 蒋校长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纸,问在干什么。 顾长柏说请汪先生和廖部长留个墨宝。蒋校长点点头,没说话,但眼神一直在顾长柏脸上转。 顾长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想说点什么,校长突然开口了。“既然汪先生和廖部长都写了,那我这个校长,也得给自己的学生写一张。”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汪笑了笑,说“应该的,盖石是校长嘛。” 服务员又拿来纸笔,***站在桌前,想了想,提笔写下四个字:“亲爱精诚。”黄埔军校的校训。 字迹端正,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着顾长柏, “拿着。” 顾长柏接过那张纸,***点点头,转身走了。 汪汪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盖石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强。” 料主任说“好强有什么不好,革命军人,就得有点好强的心。” 两人说着话,顾长柏站在旁边,把三幅字收好。 心里想,***刚才那眼神,明明就是吃醋了。他看了看***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字,突然有点想笑。 酒会散了之后,顾长柏往外走。陈裹夫从后面追上来,说顾参谋长,恭喜恭喜。 陈裹夫很谄媚, “您这收藏,可了不得。汪先生、廖部长的墨宝,全齐了。权力中心的人对您很看重。” 顾长柏笑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专门去讨字的。” 陈裹夫嘿嘿一笑 “不管是不是专门,反正您是拿到了。” 两人走到门口, 陈裹夫突然压低声音, “顾参谋长,有件事跟你说。” 顾长柏看他一眼, “什么事。” “第三期招生快开始了,您是面试考官之一。” 顾长柏愣了一下,“我?” 陈裹夫点点头,“其他考官有王柏零、邓衍达、张志中、廖部长,加上您,一共五位。” 顾长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团部,顾祝桐还没睡,正坐在桌前看文件。 “团长,酒会怎么样?” “收获不小。” 两人正说着,李延年从门口探进头来,“听说团长你要当考官了。” “消息传得挺快。” 李延年嘿嘿一笑,“团长,到时候能不能照顾照顾俺们山东老乡。” 顾长柏瞪他一眼,“照顾什么照顾,考得上就上,考不上就回家种地。” 李延年缩了缩脖子,“那俺还是种地吧。” —— 入夜 顾长柏把三幅字小心收好,放在抽屉里。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想起汪精卫那首诗,想起他那张伟光正的脸,又想起十几年后的事。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啊 第55章 面试官 五天后的清晨,顾长柏站在黄埔军校的大门口,看着那些排队的年轻人。 一千多人,从校门口一直排到码头,黑压压的,跟蚂蚁搬家似的。 有的穿长衫,有的穿短褂,有的穿西装,还有几个穿着旧军装。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面看,脸上带着那种又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从上海坐船过来,吐得昏天黑地,手里攥着一封推荐信。 现在呢?他是考官了。 他站在那儿,正发着呆,一个人小跑过来,立正敬礼。 “顾参谋长!” 顾长柏一看,是杨立仁。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满头是汗。 “杨参谋。” 杨立仁站得笔直,“您来啦。会场都准备好了,廖部长、邓教官、张教官都到了,王教育长也……” 他顿了顿,“也来了。” 顾长柏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杨立仁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稳,一边走一边回头说:“今天面试的人多,一千多号,得面一天。” 两人走过操场,穿过走廊,来到面试会场门口。杨立仁推开门,侧身让顾长柏先进去。 会场里摆着一排长桌,后面坐着几个人。邓衍达坐在最左边,穿着一身旧军装,腰板挺得笔直。 廖重凯坐在中间,穿着一身灰西装,瘦瘦小小的,但精神头很足。 张至中坐在右边,正低头看手里的名单。 王柏零坐在最边上,翘着二郎腿,看都不看门口。 顾长柏走进去,廖先生先看见他,笑着招手。“承烈来了,坐坐坐。” 邓衍达也抬起头,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张志中站起来,伸出手,“顾参谋长,好久不见。” 顾长柏握住他的手,“张教官好。” 王柏零坐在边上,没动。他扭过头,看着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好东西似的。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在张志中旁边坐下。杨立仁给他们倒了茶,退到后面站着。 廖重凯看了看表,“开始吧。”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山东小伙子,二十出头,虎背熊腰,走路带风。 他站在桌前,立正敬礼,嗓门大得屋顶都在抖。“各位考官薅!俺叫王耀武,山东泰安人!” 廖重凯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笑了,“声音不小嘛。说说,为什么来考黄埔?” 王耀武挺着胸,“打鬼子!俺们山东让日本人占了,俺咽不下这口气!” 廖重凯点点头,又问了几句,让他走了。王耀武转身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么大,差点把门框撞了。 顾长柏在名单上画了个圈,心里想,不愧是抗日名将,虽然现在有点愣,但是实诚。 旁边邓衍达低声说,这个不错。廖重凯点点头,说是个好苗子。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安徽人,瘦高个儿,戴副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他站在桌前,不慌不忙地敬了个礼。 “各位考官好,学生戴安阑,安徽无为人。” 张志中问他读过什么书。戴安阑说读过私塾,后来上了师范。张志中又问为什么来考黄埔。戴安阑想了想,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话不多,但说得稳稳当当的。 顾长柏在名单上又画了个圈。 接下来又面了好几个,有湖南的,有江西的,有广东的。有的能说会道,有的结结巴巴,有的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廖重凯有时候多问几句,有时候点点头就让人走了。 邓衍达一直板着脸,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军事上的。张志中笑眯眯的,跟谁说话都和和气气的。 王柏零全程没吭声,坐在那儿翘着二郎腿,看都不看那些考生一眼。 顾长柏一个个看着,在名单上画圈打勾。(合着他这个考官只需要画圈) 正写着,一个人走进来。 这人中等个子,圆脸,细长眼,嘴角带着一丝笑,看着挺精神。他站在桌前,敬了个礼。“各位考官好,学生康则,四川安岳人。” 廖重凯问他为什么来考黄埔。康则说为了革命。 又问什么是革命。康则想了想,说革命就是推翻旧制度,建立新国家。话说得一套一套的,滴水不漏。 顾长柏看着他那张脸,总觉得有点不舒服。那笑容,那眼神,跟贺中寒有点像。他在名单上画了个圈,但心里想,这人以后得注意。 康则走了之后,又进来一个湖南人,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各位考官好,学生黄工寽,湖南湘乡人。” 廖重凯问他读过什么书。黄公寽说读过师范,后来当了小学教员。 廖重凯又问为什么不当教员了。黄工寽说教书救不了中国,得打仗。 顾长柏愣了一下,这话听着耳熟。他看着黄工寽那张脸,憨憨的,眼睛很亮。他在名单上重重画了个圈。 面了一上午,顾长柏的胳膊都酸了。廖重凯看了看表,说歇一会儿吧。张志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王柏零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了。 …… 下午接着面。第一个进来的就是那个圆脸,小眼。 他站在桌前,敬了个礼。“各位考官好,学生杨立青,湖南长沙人。” 顾长柏手里的笔停了。杨立青?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大圆脸,眯眯眼,跟华强哥一模一样。 廖重凯问,“你为什么来考黄埔。” “救国。” 廖重凯又问:“怎么救。” 杨立青想了想,“不知道,先考进来再说。” 廖重凯笑了,“你倒是实在。” 顾长柏查看他的试卷,“0137号,我看了你的数学笔试,总共得了35分。一个连简单题目都做不出来的考生,竟然做出了复杂的比例题目。” “回答考官,我的数学很差。” 张志中扶了扶眼镜,“数学差没什么,在前期考生中,数学得零分的大有人在。你有没有做一些不光彩的事。” “你是说那道题有人提前告诉我是吗?” “不错。” 杨立青坚定的回答“没有,那是我的饭碗。” 顾长柏在一旁看着,一切都由他所预料的发展,丝毫不差。 杨立青说他会画地图,顾长柏看着没有“董建昌”啊,于是亲自说,“那好你来画一幅简图,来让我们看看你是怎么混饭吃的。” 他走到黑板去画了幅湖南交通简图。 顾长柏继续帮了他一把“下次上课,这小子可以帮忙画图,节省时间嘛。” 众人点头称是,只有老王头默不作声,这老小子每倒霉一次,顾长柏就升一级,他现在都不敢挨着顾长柏了。 第56章 第三期开学 面试结束,顾长柏从会场出来,在军校里漫无目的地转悠。 操场上一千多号人正在列队,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那些新兵蛋子穿着刚发下来的军装,有的在练队列,有的在擦枪,有的蹲在树底下发呆。 顾长柏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一年前自己也是这么蹲着的。 那时候他蹲在树底下,黄维蹲在旁边,一边啃馒头一边说吃不饱。 现在黄维在一团当连长,听说上个月刚升的。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宿舍区的时候,一个人从里面跑出来,差点撞上他。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抬头一看,愣住了。“少爷?!” 顾长柏也愣住了。范希亮。穿着一身崭新的学员制服,脸晒得黑不溜秋的,但精神头很足。 “范哥?你怎么在这儿?” 范希亮嘿嘿一笑,“我考上啦!三期六班的,当班长!”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不错啊,当班长了。” 范希亮挠挠头,“都是少爷当年推荐的好。” 顾长柏摆摆手,“你自己考上的,跟我没关系。” 两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 顾长柏随口问,“你们班都有什么人。” 范希亮掰着手指头数,“有几个湖南的,几个江西的,还有个广东的,一个山东的……” 他顿了顿,“还有个圆脸眯眯眼的,叫杨立青。” 顾长柏心里一动,“那小子怎么样?” “挺机灵的,就是数学太差,笔试差点没过。” “数学差没事,能打仗就行。” 范希亮点点头,“那倒是,他画地图画得可好了。” 顾长柏看着他,想了想,“你好好干,在三期生里多提提我。” 范希亮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用力点点头,“少爷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走了。 范希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少爷。” 顾长柏回过头,范希亮嘿嘿一笑,“您放心,三期这边有我呢。” …… 走到物资仓库的时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搬东西。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一个人小跑过来,立正敬礼。“顾参谋长!您怎么来了?” 杨立仁。 跑得满头是汗,袖子挽到胳膊肘,看样子在里面搬了半天东西。 “我来看看物资情况,军校还缺什么。” 杨立仁赶紧把他往里请。 仓库很大,堆满了箱子、被子、军装、脸盆,乱七八糟的。 顾长柏在里头转了一圈,走到脸盆堆那儿停下来,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这脸盆看着不够啊,有多少个?” 杨立仁翻了翻本子,“报告参谋长,五百二十个。” “不够吧,三期生一千两百多人,合两个人一个。” 杨立仁点点头,“那也只能凑合用了。” 顾长柏把脸盆扔回去,“不行。” 杨立仁愣住了。“顾参谋长?” 顾长柏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在部队里,这脸盆有几种用法吗?” 杨立仁摇摇头。 顾长柏掰着手指头数,“首先得用它洗脸……第二得用它洗脚洗屁股……必要的时候还得用它盛水盛饭盛菜盛汤。甚至扫厕所的时候,用它盛……算了不说了。” 顾长柏顿了顿,“自己可以不嫌弃自己,要是两个人用一个,你受得了吗?” 杨立仁咽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 “”缺多少个。” 杨立仁翻了翻本子,“七百多个。” “”报给我,我来买。” 杨立仁愣住了,“”您自己出钱?” 顾长柏看他一眼,“”不然呢?你出?” 杨立仁赶紧摇头,“我哪买得起啊?” 顾长柏在仓库里又转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又问军装够不够,杨立仁说够。 顾长柏点点头,“”那就行,缺什么报给我,别客气。” 杨立仁站在那儿,手里的笔都忘了往本子上记。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好好干,明年我接你出去重用。”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大,背影看着挺潇洒。 杨立仁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走远。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他明明比我小那么多,却又身居要职。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手里的本子掉了都没发现。 “立仁?” 陈裹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顾长柏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操场尽头。 “怎么了?看什么呢?” 杨立仁回过神,弯腰把本子捡起来。“没什么。顾参谋长刚才来视察物资。” 陈裹夫点点头,“他这个人,就是心细。” 杨立仁没说话,把本子上的灰拍了拍。陈裹夫看着他,突然笑了。 “立仁,别看了。顾参谋长这种人,是天之骄子,搅动风云的人物,咱们比不上的。” 杨立仁的手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陈裹夫,想说什么,又没说。陈裹夫拍拍他肩膀,说走吧,还有事呢。 杨立仁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跟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那边空荡荡的,顾长柏早就不见了。他转回头,眼睛暗了下去。脸也黑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天,七月一号,三期生开学典礼。 操场上站得满满当当的,一千两百多人,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得整整齐齐。 主席台上挂着党旗、校旗,还有孙先生的遗像。胡汉珉站在台上,念总理训词。“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进大同……”声音洪亮,传得老远。 顾长柏站在台下,听着那些词,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这里的时候,孙先生还活着,站在台上讲“升官发财请往他处”。现在呢?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那张照片还挂在那儿。 蒋校长上台讲话,讲革命纪律,讲军人使命,讲总理遗志。 廖主任也讲了,又把“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念了一遍。 顾长柏听着,觉得这话从廖主任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有分量。这人瘦瘦小小的,但骨头硬。 最后上台的是汤主任,讲革命纪律的自觉性,讲学员要坚守革命主义,做国民革命的先锋。 典礼结束,人群散了。顾长柏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新生往回走。有的在笑,有的在说,有的低着头想心事。范希亮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敬了个礼。“参谋长!我们班杨立青说,昨天面试的时候您帮了他一把。” “我没帮他,就是让他画了张图。” 范希亮嘿嘿一笑,“他可记着您的好呢。” 顾长柏点点头,“好好带你们班。” 范希亮说那是肯定的。说完又挤回人群里去了。 顾长柏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年轻的背影。 现在,广州变得越来越“热闹”了。 (今天两更,存稿) 第57章 20岁的师长 1924年底的第二次直奉战争,以奉系大胜、直系崩溃告终,彻底改写了中国北方的政治格局。 到25年中奉系势力沿津浦线向南扩张至苏皖一带,与东南直系军阀孙传芳、湖北东山再起的吴佩孚矛盾日益尖锐;冯玉详的国民军与奉系关系持续恶化,北方军阀混战的隐患已全面显现 。 顾长柏每天都在关注这些消息,奉系实力已经到了上海,并派兵维持上海秩序,也不知道张少帅有没有在上海见到宋三小姐。 …… 七月一号,三期生开学典礼刚结束,顾长柏就被蒋校长叫去了。 传令兵跑到他面前,“顾参谋长,校长请你去一趟。” 顾长柏愣了一下,“现在?” 传令兵说:“对,马上。” 顾长柏跟着传令兵往校长室走,一路走一路想,又出什么事了? 蒋校长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夹着烟,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把烟掐灭,“有一件事跟你说。” 顾长柏坐下,等着他往下说。 “国民政府要成立军事委员会了,军队要整编。第一军由我当军长,下辖两个师。第一师何应钦当师长,第二师……”他顿了顿,看着顾长柏,“师长还没有合适的人选。” 顾长柏心想,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刚升师参谋长都没多久,师长人选这种事,离他十万八千里。 蒋校长又说:“王懋功想当这个师长,但胡汉珉不同意。廖先生也有自己的人选,汪先生也有。争来争去,谁都不让谁。” 顾长柏点点头,看来孙先生走后,广州政府还是产生了裂痕。 蒋校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静江给我出了个主意——提名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这个人,资历要够,军功要够,背景要够,还不能跟任何一方走得太近。”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柏,“我跟他说,那就只有顾承烈了。” 顾长柏从椅子上弹起来。“我?” 蒋校长点点头,“你。黄埔一期第一名,东征以来战功赫赫。是总理的学生,你父亲在党内有影响力,汪京味、胡翰珉都想拉拢你们,廖公也看好你。”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圈,“你是唯一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人。” 顾长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蒋校长看着他那副表情,难得笑了。“怎么?” 顾长柏咽了口唾沫,“校长,我才当团长没几天。” “没几天又怎么了?何英钦当旅长也没几天,在此乱世,我辈当奋发图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蒋校长走回桌前坐下, “汪先生已经同意了。胡翰珉没反对。其他几个常委,林森、谭言闿跟你爹有交情,也同意了,许老总是我结拜大哥,我已经求过他了。”他顿了顿,“常委会议,全票通过。” 顾长柏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师长?他勉强才二十岁。 蒋校长看着他,“这个事情,我费了不少力气。” 顾长柏赶紧站起来,“谢谢校长。” 蒋校长摆摆手,用玩笑的语气“先别谢,承烈兄去了第二师,得配合我的工作啊。” 顾长柏摸摸头,“那是一定的。” 蒋校长点点头,又说:“你要带什么人过去,自己定。二师是新编的部队,根基不稳,得用自己人。” 顾长柏想了想, “行。” 从校长室出来,顾长柏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顾祝桐正好路过,看见他发呆, “团长,怎么了。” “墨三,我当师长了。” 顾祝桐手里的文件掉了一地。●)O(● 当天晚上,顾长柏把几个兄弟叫到团部。顾祝桐、黄杰、郑洞国、李延年、李玉堂,一个不落全来了。几个人坐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什么事。 顾长柏清了清嗓子,“有个事跟你们说。我要调去第二师当师长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 李延年第一个反应过来,“师长?团长你当师长了?” 顾长柏点点头。 李延年“腾”地站起来,敬了个礼,“师长好!” 李玉堂也站起来,也跟着喊师长好。黄杰和郑洞国也跟着起哄。 顾长柏摆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他看着这几个人,“我打算带你们过去。” 李延年愣了一下,“带俺们?俺们也能去?” “废话,不带你带谁。” 李延年咧嘴笑了,“那敢情好。” 李玉堂在旁边问能当什么官。 “你想当什么。” 李玉堂想了想,“俺当个连长就行。” 李延年瞪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那当营长?” “这还差不多。” 顾长柏嘴角直抽抽,“你们俩,当什么官我说了算,别自己给自己封。” 几个人笑成一团。顾祝桐在旁边问:“师长,二师现在什么情况。” “不知道,去了再说。” 顾祝桐点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蒋校长又派人来叫。这回是去军部开会,汪京味、廖重凯、许崇至都在。 顾长柏到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一张地图说话。汪京味看见他,笑着招手,“承烈来了,来来来。” 顾长柏走过去,敬了个礼。 汪京味拍拍他肩膀,“第二师交给你,好好干。” “谢谢汪主席。” 廖重凯在旁边说:“你年轻,有冲劲,但带兵不是光靠冲劲,得多听多看多学。” 顾长柏点头称是。 许崇至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棉湖那一仗打得不错,以后好好干。” “谢谢许部长。”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顾长柏站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蒋校长坐在边上,偶尔说两句,声音不高不低。顾长柏看着这个场面,心里想,校长现在还是个不大不小的角色,得夹着尾巴做人。 开完会,顾长柏往外走。 陈裹夫从后面追上来,“顾师长,恭喜恭喜。” “你怎么知道的。” 陈裹夫嘿嘿一笑,“这种事能瞒得住谁。” 顾长柏叹了口气,这小子消息真是灵通。 “您升得可真快。” “唉,都是赶鸭子上架。” 陈裹夫嘿嘿一笑,“别人想当还当不上呢。” 顾长柏和陈裹夫寒暄了一阵,“那什么,小陈,我先走了。” 第58章 国民革命军第二师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大马金刀地坐在条凳上,面前的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 门被打开,顾祝桐茶碗走进来,他凑到桌边扫了一眼,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师长您这是要把咱们团从上到下的军官都打包带走啊?” 顾长柏手腕一甩,下巴一扬,语气轻松:“那必须的。知根知底的兄弟用着顺手,不任人唯亲,还让我任人唯疏不成?只要能力说的过去,就能用他。” 他指尖点向纸面最靠前的名字:“墨三兄,你,四团团长。” 顾祝桐端茶的手猛地一顿,热茶晃出来烫了手都没察觉,眼睛瞪得像铜铃:“四团?” “一师那边刘峙一团,沈应时二团,钱大钧三团,排得整整齐齐。咱们二师就从四团数,四、五、六团,你就是我二师四团的正牌团座。” 顾祝桐那点惊讶瞬间成了压不住的喜色,脸都红了,赶紧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腰杆挺得笔直:“是!师长!我绝不给您掉链子!” “这还差不多。”顾长柏满意点头,手指划过一串名字,“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黄杰、孙元良,这几个小子,都安排营长。” 顾祝桐挠了挠头,有点意外:“孙元良也给营长?这小子前阵子上战场,意志不坚定啊!” “这几仗表现的不错,侦察的活儿也干得滴水不漏。有功就得赏,该提。” 顾祝桐忍不住笑了:“得,这小子要是知道了,得乐得上房揭瓦。” 顾长柏又在纸上划了个圈,把“黄维”两个字圈得严严实实:“这书呆子,我打算薅到师部来,当个军纪参谋。” 顾长柏又指着几个人:“甘丽初、冯圣法、李树森这几个,都安排连长。”他扫了一眼纸面,拍了拍手,“齐了。” 话音刚落,门又被撞开了,李延年那颗大脑袋探了进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师长!师长!俺们啥时候动身去二师啊?俺行李都打包三遍了!” “明天一早。”顾长柏抬眼瞥他。 “好嘞!”李延年嘿嘿一笑,缩回去就要跑,被顾长柏一嗓子喊住:“等等,滚回来,跟你说个事。” 李延年颠颠儿地跑进来:“师长您吩咐!” 顾长柏站起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当营长了。” 李延年当场就定住了,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半天没回过神:“营……营长?” “怎么?不想干?不想干我给别人了。” “想!想!想疯了!”李延年瞬间炸了,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原地蹦了三尺高,“俺当营长了!俺李延年当营长了!” 他正蹦跶呢,李玉堂紧跟着闯了进来,看见他这疯样,又听见“营长”两个字,眼睛瞬间直了,扑到桌边:“师长师长!那我呢?我呢?有没有我的份?” 顾长柏被他这急吼吼的样子逗笑了:“少不了你的,你也是营长。” 李玉堂当场就跟李延年抱成了一团,俩大男人在屋里又蹦又跳。 正闹着呢,黄杰和郑洞国前后脚走了进来,刚进门就看见俩活宝在那撒欢,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顾长柏就开了口:“正好,你们俩来了。黄杰,郑洞国,你们俩,也去二师当营长。” 黄杰愣了一瞬,随即立刻站直敬了个礼,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郑洞国摇了摇头,笑着吸了口气:“师长,我就知道,跟着您准没错,这升得也太快了。” 最后进来的是孙元良。这小子平时鬼机灵,这会儿反倒扭扭捏捏的,半个身子在门外,半个身子在门里,跟个怕挨训的小媳妇似的。 顾长柏看见他,招了招手:“进来,杵在门口当门神呢?” 孙元良赶紧走进来,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小声问:“师长,是不是……要带我们走了?” 顾长柏点头,“你也一样,营长。” 孙元良当场就傻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顾长柏故意板起脸:“怎么?不想当?不想当我给别人了。” “别别别!想当!”孙元良赶紧摇头,猛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军礼,“谢谢师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顾长柏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来这套虚的,回去收拾东西去。” 屋里正闹哄哄的,门又被推开了。 黄维走了进来,永远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手里还抱着本翻开的书,活脱脱一个教书先生,哪像个当兵的。 他规规矩矩敬了个礼:“班长,您找我?” “坐。”顾长柏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调你到二师来,当军纪参谋。” 黄维扶眼镜的手直接停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军纪参谋?” “对。”顾长柏点头,“全师的军容风纪、违纪犯错,都归你管。你这个人最讲规矩,认死理,这个活儿,没人比你更合适。” 黄维垂着眼,认认真真想了两秒,然后重重点头,把书往怀里一收,又敬了个礼:“是!师长!我一定恪尽职守,绝不徇私!” 旁边的李延年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拍他肩膀:“哎哟,黄参谋,以后俺们可都归你管了,可得对俺们手下留情啊!” 黄维推了推眼镜,一脸义正言辞:“军纪无情,军法如山,没有手下留情一说。谁犯了规矩,我都一视同仁。” 李延年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得,还没上任呢,就先给俺们上眼药了。” 一屋子人瞬间笑成一团,房顶都快被掀翻了。 笑够了,顾祝桐凑到顾长柏身边,小声问:“师长,宋希濂呢?您不带他?” “带,怎么不带。”顾长柏喝了口凉茶,“让他当副营长,兼着连长。这小子年纪小,是个好苗子,得多摔打摔打,磨磨性子,不能一步登天。就是不知道一师那边放不放人了。” 顾祝桐点头:“是这个理儿。” 顾长柏把名单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扫了一圈:“行了,都别在这围着闹了,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准时出发,迟到的,营长连长直接给我撸了。” 众人瞬间收了笑,齐声应道:“是!师长!”一窝蜂地散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鸡刚叫头遍,顾长柏就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往二师驻地去了。 李延年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里面不知道塞了多少破烂,走一路,嘴就没停过,跟个念经的和尚似的碎碎念:“营长……俺现在是营长了……得有营长的样子……走路得稳……不能蹦跶……说话得有分量……” 旁边的李玉堂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嘟囔一路了,能不能歇会儿?你再念下去,前面的师长都要回头揍你了。” “你懂啥?”李延年不服气地梗着脖子,“俺现在是营长了!不得有个营长的派头?要学就得学师长,你看师长那走路的样子,昂首挺胸的,带风!” 说着他还学着顾长柏的样子挺了挺肚子,结果差点被路上的石头绊倒,摔了个趔趄,惹得李玉堂笑得直不起腰。 顾长柏在前面走,听得一清二楚,回头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想学我什么?学我走路?” 李延年瞬间就怂了,嘿嘿笑着挠头:“那啥……师长,您走路好看,带劲!” “我看你是闲得浑身发痒,要不我这包你也背着?再闲得慌,就去帮炊事班背黑锅去。” 李延年瞬间缩了脖子,闭上嘴老老实实走路,再也不敢碎碎念了。 走到二师驻地门口,就看见几个军官站在那等着。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一身新军装熨得平平整整,站得笔直跟棵白杨树似的。看见顾长柏过来,他赶紧快步迎上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顾师长!我是四团副团长,奉顾团长之命,在此迎接您!” 顾祝桐已经提前赶到二师接管部队了。 顾长柏回了个礼,点了点头:“顾团长呢?” “报告师长!顾团长正在团部等您!” “前面带路。” “是!” 一行人跟着副团长往里走,李延年压着嗓子跟李玉堂嘀咕:“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排面!师长就是师长!到哪都有人接!” 李玉堂点头如捣蒜:“那可不!以后咱们就是二师的人了,师长就是咱们的顶头上司!咱们是师长的嫡系下属。” 进了四团团部,顾祝桐正站在桌前看地图,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迎上来:“师长!四团全员都准备好了,随时听您的命令!” 顾长柏走到地图前,指尖敲了敲桌面:“五团、六团那边什么情况?” “五团团长刘尧宸,六团团长蒋鼎文,都已经到位了,他们都是校长的人。” 顾长柏点头:“知道,校长提前跟我打过招呼了。” 他在团部里转了一圈,扫过桌上的文件,又站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喊着号子训练的士兵,他突然开口:“墨三,你说,咱们这个师,到底能不能打硬仗?” 顾祝桐走到他身边,语气笃定,没有半分犹豫:“能!必须能!师长您带出来的兵,就没有不能打的!” 顾长柏转过身,忍不住笑了:“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神仙似的,我带的兵就个个能以一当十?” 顾祝桐也笑了:“您不是神仙,您是福将。跟着您打仗,就没输过。” 顾长柏扫了一眼屋里,这帮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个个都有了着落:李延年蹲在墙角,抱着他的枪擦得锃亮,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调;李玉堂蹲在他旁边,整理着背包,时不时跟他怼两句;黄杰和郑洞国凑在地图前,脑袋挨在一起,小声商量着布防;孙元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训练的士兵,眼神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向往;黄维坐在桌前,已经抱着师部的旧军纪文件啃了起来,眉头皱着,看得格外认真,活脱脱一个老学究。 他抬手敲了敲窗台“行了,都别忙了,手里的活儿先放放。” 李延年抬起头,手里还攥着擦枪布:“咋了师长?有任务?” “没任务。”顾长柏笑了,“晚上我请客,下馆子。” 李延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跟装了两个小灯泡似的,“噌”一下就站起来了:“真的?师长!有肉不?有酒不?”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废话,正经馆子,肉管够,饭管饱,行不行?” 李玉堂赶紧凑过来,笑着喊:“师长!这回可是正经吃饭?不带吃到一半,突然拉着我们去夜袭敌人阵地的吧?上回那顿,刚吃两口,就扛着枪上战场了,到现在我都没补上!” 一屋子人瞬间哄堂大笑,顾长柏也笑了,指着他骂:“你小子,记仇记得挺清楚!这回绝对正经吃饭,谁也不许中途变卦,行不行?” 众人瞬间齐声欢呼,差点把团部的房顶给掀了。 闹哄哄的人散了,都回去收拾东西,等着晚上的饭局。顾长柏重新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暖红,操场上的士兵也收了队,喊着号子往营房走。 他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 国民革命军第二师。 从今天起,就是他顾长柏的了。 (下午有加更) 第59章 热闹的聚会,热闹的“广州”(打赏加更) 太阳偏西的时候,顾长柏大手一挥,一帮人浩浩荡荡往广州饭店开拔。 李延年走在最前面,跟只撒了欢的狗似的,一会儿蹦一下,一会儿跳一下,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李玉堂跟在后头,也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边走边跟李延年勾肩搭背,兄弟俩嘻嘻哈哈,恨不得在地上打两个滚。 走着走着,李延年觉得热了,大咧咧地开始解纽扣,领口敞得能看见里面的汗衫,一边解还一边嚷嚷:“这天儿可真够热的,给俺——不对,给本营长都快捂出痱子了!” 李玉堂也跟着解了两颗,嘿嘿笑着:“你慢点走,急啥?饭又跑不了。” 两人正乐呵着,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声音,不高不低,却跟一盆冷水似的,兜头浇下来:“国民革命军军法第七条,革命军人外出,必须保持军容严整,纽扣系好,不得有散漫之态。” 李延年的手当场就僵在半空中了。他慢慢转过头,就看见黄维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跟盯犯人似的。 李延年嘴角抽了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黄……黄维,这不还没到地方嘛,路上走两步,放松放松……” “未到地方也是外出。”黄维面不改色,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领口,“请把纽扣系好。” 李玉堂在旁边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延年瞪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把纽扣一颗一颗系回去,嘴里嘟囔着:“这还没上任呢,就开始管上了……” “你个小……” 黄维瞪了他一眼。 “麻了个……”还没说出口又被黄维瞪了回去。 “国民革命军军法第八条,革命军人不得口吐脏话,侮辱他人……” 黄维推了推眼镜,一脸义正辞严:“军纪参谋,不管上任与否,军纪就是军纪。” 顾长柏走在最前面,听着后面这通热闹,嘴角翘得老高,也不回头,就慢悠悠地甩了一句:“李延年,你要是再废话,今晚的肉全归黄维。” 李延年瞬间闭嘴,腰杆挺得笔直,走得比阅兵还正经。 到了广州饭店,顾长柏要了个大包间,一桌人坐得满满当当。菜是早就点好的,什么硬菜上什么,鸡鸭鱼肉堆得跟小山似的,油光锃亮,香气能把人魂勾走。李延年眼珠子都快掉菜盘子里了,口水咽了三回。 “师长,这这这……这也太丰盛了!”他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长柏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下巴一扬:“吃!管够!” 李延年“嗷”一嗓子就扑上去了,筷子都顾不上拿,直接上手。李玉堂紧随其后,兄弟俩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腮帮子鼓得跟蛤蟆一样,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哪管什么吃相。 一桌人正吃得满嘴流油,郑洞国夹了一筷子肉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师长,咱们班那些人,这回算是齐了,都跟着您到二师了。” 顾长柏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差不多。除了几个留在一师的,能带的都带了。” 李延年嘴里塞满了肉,瓮声瓮气地接话:“俺听说俞济时,留在校长身边了,好像是……亲戚?啧啧啧,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啊,一步登天。” 郑洞国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人家命好,跟校长是亲戚,那能一样吗?” 顾长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咱们自己拼出来的,不比他差。” 黄杰点头,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师长说得对,靠自己拼出来的,心里踏实。” 李延年正往嘴里扒饭,突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粒:“对了,听说桂永清那小子,留在何教官身边了,好像挺得赏识的。” “桂永清?”顾希平筷子停了,皱了皱眉,“那小子,平时就精得很,嘴上跟抹了蜜似的,会来事儿。这回傍上何师长,怕是以后要飞黄腾达了。” 黄维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飞黄腾达与否,要看真本事。光靠嘴皮子,走不远。” 李延年嘿嘿一笑,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李玉堂:“听见没?黄参谋说了,光靠嘴皮子没用,得靠真本事。咱们跟着师长,那是实打实打出来的,比那些会拍马屁的强一百倍!” 李延年嚷嚷着要酒,自己跑去拎了几瓶回来,“砰”地往桌上一墩,咧嘴一笑:“师长,今儿高兴,来两杯?” 黄维的手已经摸到酒瓶了,嘴里的话也跟上了:“国民革命军军法——” “得了得了!”李延年赶紧把酒瓶往回一拽,护在怀里,“我就说说,又没真要喝!黄参谋您别念了,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李延年把酒瓶往桌底下一塞,嘴里还嘟囔:“这军纪参谋,比俺娘管得还宽……” 李玉堂在旁边笑出了声,压着嗓子说:“你就少说两句吧,小心待会儿黄参谋给你记上一笔。” 顾长柏敲了敲桌子,一屋子人安静下来。“行了,都别闹了。”他端起茶杯,扫了一圈桌上这些跟着他从黄埔一路打出来的兄弟,从棉湖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都在二师了,以后好好干,别给咱们班丢人,别给黄埔丢人。” 顾祝桐第一个端起茶杯:“跟着师长,错不了!” 一桌人齐刷刷端起杯子,李延年嗓门最大:“跟着师长!吃香的喝辣的!打胜仗!” 黄维端着茶杯,一脸认真地补了一句:“还要严守军纪。” 李延年脸都垮了,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差点把包间的房顶掀了。 顾长柏一行人在广州饭店聊的火热,广州的局势也很“火热”…… 自从孙先生去世,kmt失去了唯一能整合全党的核心领袖,广州革命政府陷入权力真空,党内围绕孙生前确立的联*、联*、扶助农工三大政策的分歧彻底公开化。 广州的格局呈现三足鼎立的态势:汪京味(孙先生遗嘱起草人,党内声望很高)、胡汉珉(孙先生北上时的代理大元帅,右派核心元老,权柄最重)、廖重凯(三大政策的坚定践行者,左派核心领袖)为党内三大巨头。 【右派就是著名的西山会议派】 军权则掌握在粤军总司令许崇至手中,苏联顾问鲍罗廷凭借援助,拥有举足轻重的话语权,国*合作的框架仍在,但左右派的对立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此时,胡翰珉作为孙先生长期的助手,长期代理大元帅职位,手中权柄极重。 北京归来的汪京味,自认为是正统继承人,想要从胡手中夺权,便选择靠拢左派阵营,深度绑定鲍罗廷、廖等左派力量,以“孙先生三大政策的正统继承人”自居。 汪京味获得左派支持,在1925年,7月当选为国民政府主席兼军事委员会主席,一举超越胡翰珉,成为国民党名义上的最高领袖 。 蒋校长也积极向汪京味靠拢,汪希望抓住蒋校长这股军事力量,这段时间,蒋校长的权势急剧膨胀。 广州这片平静的水面下,越发的波涛汹涌了。顾长柏已经有了察觉,但他实在是不知道,冲突是如何爆发的。 (各位大佬,需要介绍当时的局势吗,不需要的话,我后面就会直接用主角视角直接推进了) 第60章 练兵与乱局 民国十四年,广州盛夏 国民革命军二师师部 顾长柏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花名册。 底下分三排坐,前排是三位团长,后排是九个营长。顾祝同坐在最靠前的位置,腰杆挺得像杆标枪;蒋鼎文挨着他,坐的还算板正;刘尧宸坐在最侧边的位置,安静地翻着手里的笔记本。 顾长柏忽然抬手,将那摞花名册重重往桌上一拍。 “啪”的一声闷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咱们二师,三个团,三千七百一十七个人。第四团团长顾祝同,五团团长刘尧宸,六团团长蒋鼎文。营长里头,有一半是我从黄埔带出来的。” “连排长里头,听过我名号的,那就更多了。” 底下没人吭声。所有人都清楚,这位坐在主位上的师长,今年才二十岁,是黄埔一期最出挑的学生,也是国民革命军里最年轻的师长。 年纪轻,却没人敢真把他当毛头小子看——东征以来,屡立战功,多次以少打多,正面击溃叛军。 顾长柏站起身,在桌前踱了两步,“二师底子薄,这我知道。刚成立的新部队,没什么老本可吃。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希望听到有人说,二师是样子货,是花架子!从今天起,加大训练量。” 话音刚落,顾祝桐第一个站起身,脚跟一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师长放心,第四团肯定不折不扣执行您的命令!” 蒋鼎文站了起来,立正敬礼。 “请师长放心。” 一直没出声的刘尧宸终于抬起了头,眉头微蹙着,看向主位上的顾长柏,语气直白:“师长,加大训练量,伙食跟得上吗?营养跟不上,光往死里练,那是把人往死里整。还不如强度降一点,至少人不垮。”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瞬间紧了紧。所有人都看向顾长柏,等着他发作。 可顾长柏只是看了刘尧宸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他忽然笑了,紧绷的气场瞬间松了些:“刘团长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伙食的事,我来解决。” 他抬手拍了拍胸脯,笃定的说:“我保证,顿顿有肉。” 屋里安静了整整一秒。 后排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呼喊,李延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涨红,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师长万岁!” 顾长柏眼一瞪,厉声喝住:“你给我坐下!你瞎嚷嚷什么?” 李延年像被泼了盆冷水,赶紧缩回椅子上,头埋得低低的。 散会之后,军官们陆续离场,顾祝桐留了下来,走到顾长柏的桌前。他看着窗外走远的刘尧宸的背影,转头问:“师长,刘尧宸那个人,您觉得怎么样?” “是个带兵的人。问伙食的事,说明他心里装着兵。” 顾祝桐点了点头,神色松了些。 顾长柏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校长派来的人,能用就用。” …… 接下来的日子,二师的操场就没消停过。 天还没亮,尖利的起床号就划破了营地的晨雾,直到天黑透,月亮挂到树梢,操场上的口令声、拼刺声、跑步声还没停。 顾长柏天天泡在三个团的训练场里,今天盯着四团练队列,明天守着五团练射击,后天跟着六团练战术,鞋底的泥一天比一天厚,军装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李延年自从当上营长,练得比谁都狠。天不亮就带着自己营的兵往野外跑,五公里一趟接一趟,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是汗,嗓子喊得沙哑,还在队伍前头嗷嗷叫着鼓劲。 甘丽初跟在队伍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腿上像灌了铅,好不容易追上前面的李延年,拽着他的胳膊直喘气:“……营长你能不能慢点……弟兄们都快扛不住了……” 李延年头也不回,甩开他的手,脚步半点没慢:“慢什么慢?师长说了,往死里练!” “那你也不能真把弟兄们练死啊!” “死不了!”李延年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真死了,我偿命!” 另一边的营房门口,黄维天天夹着个黑皮笔记本,像个门神似的守着。今天抓到一个没扎腰带的士兵,明天拦着一个军装扣子没扣好的军官,一笔一划,全仔仔细细记在本子上,连师长都没通融。 李延年每次看见他,都拉着李玉堂绕个大圈走,嘴里还嘀嘀咕咕:“这书呆子,比阎王爷还可怕,躲着点走。” 这天傍晚,收操的士兵们扛着枪,列队往营房走。顾长柏站在师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底下整齐的队伍。 顾祝桐走过来,站在了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着说:“师长,这几天的训练量,够狠的。” “还不够。”顾长柏的目光没离开队伍,语气平淡,“得再加。” 顾祝桐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再加?” “对,再加。”顾长柏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现在多流一滴汗,上了战场就少流一滴血。这点苦都吃不了,还打什么仗?” 顾祝桐没再追问。 沉默了片刻,顾长柏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广州最近不太平。” 顾祝桐的神色也沉了下来:“您也看出来了?” “废话。”顾长柏语气里带了点嘲讽,“天天有人请客,汪京味请完胡翰珉请,胡翰珉请完许崇至请,轮着来,跟赶集似的。” 顾祝桐忍不住笑了:“那您都去了?” “去,怎么不去。”顾长柏挑了挑眉,“白吃白喝,不去白不去。就是想看看,这群人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正说着,李延年从操场那边疯跑过来,满头满脸的汗,军装上全是白花花的汗渍,跑到两人面前猛地刹住脚,敬了个礼:“师长!俺们营今天练了五公里越野,全营没有一个掉队的!” 顾长柏收回目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不错。” 李延年眼睛一亮,搓了搓手,嘿嘿笑着凑上来:“那……师长,是不是该奖励奖励?” 顾长柏斜了他一眼,故意拖长了语气:“你想怎么奖励?” “要不……”李延年咽了口唾沫,眼睛亮得像星星,“今晚加个餐?” 顾长柏摆了摆手:“加,加红烧肉。管够。” “谢谢师长!”李延年嗷了一嗓子,转身就往营房的方向疯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弟兄们!师长说了!今晚加红烧肉!管够!” 顾祝桐看着他没正形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长柏也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藏着点纵容:“这小子,就知道吃。” 这天下午,顾长柏刚从师部出来,准备去五团的射击场看看。 刚走到门口的小路上,就看见路边站着两个人。两个年轻女人,都穿着裙子,短发,正往师部这边看;一个稳重一些,一个更有活力。吸引着军营里士兵的目光,军营里面一个异性都没有,母猪都能赛貂蝉,更何况是两个穿着裙子的女人了…… 那个更有活力的姑娘看见顾长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他一身军装,迈着大步,浑身带着股挡不住的锐气,忍不住扭头跟身边成熟些的女人小声嘀咕:“这人谁啊?怎么看着这么轻浮气盛的?” 稳重些的女人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拉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紧张:“你小声点!那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师长,顾长柏!” 姑娘瞬间愣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第二师师长?这么年轻?” “二十岁的师长,当然可以张狂。”女人点了点头,赶紧拉着她往旁边让了让,生怕被顾长柏听见。 姑娘又转头看了一眼顾长柏的背影,满脸的不可思议,小声嘀咕:“二十岁就当师长了?谁家的公子啊?” 不远处的顾长柏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少年意气,脚步没停,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射击场去了,是杨立华和瞿霞啊。 夜里,顾长柏刚在师部吃完晚饭,正擦着嘴,门外的传令兵快步跑了进来,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报告师长!您父亲来了,就在门外。” “什么?”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了。顾维翰挺着肚子走进来,头发上连苍蝇都站不住,手里夹着根雪茄,身后跟着两个拎着皮箱的随从。 看见顾长柏,他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哟呵,顾师长,忙呢?” 顾长柏无奈地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你怎么又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顾维翰眉毛一挑,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什么叫又来了?你爹来看看你,不行?” “您上个月刚来过。”顾长柏翻了个白眼,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顾维翰接过茶杯,往桌上一放,东看看西看看,忍不住皱了皱眉,“一个月见一次儿子,不过分吧?再说了,你这师部,够简陋的,连个像样的沙发都没有。” “新部队,就这样。”顾长柏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顾维翰点了点头,没再挑刺,神色松了些。 两人闲扯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家里的情况,顾维翰忽然往前凑了凑,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长柏,广州最近不太平,你知不知道?” 顾长柏抬眼看他,语气平静:“知道。” 顾维翰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了一句:“你知道什么?” “汪、胡、廖,三足鼎立。”顾长柏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冷静,“蒋校长靠边站着,手里攥着黄埔的兵权,随时准备插一脚。这广州城,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涌。” 顾维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靠回椅背上,点了点头:“你小子,看得还挺明白。我还以为你一门心思扑在你的部队上,不管这些事。” 顾长柏放下杯子,看着他,开门见山:“爹,您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吧?到底来干嘛的?” 顾维翰没接话,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到他面前。 顾长柏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的名单,后面还标注着每个人的职务和联系方式,从广州军政界的要员,到商行的老板,甚至还有报社的主编。 “这是?”他抬眼看顾维翰。 “这是我在广州经营多年的关系。”顾维翰的语气沉了下来,“你拿着,万一有什么事,能用上。在这城里,手里有兵,也得有人脉,不然就是个光杆司令,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顾长柏看着手里的名单,沉默了片刻,把名单仔细折好,收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知道了。” 顾维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远处广州城的灯火明明灭灭,透着股说不出的躁动。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长柏,广州要有大事件发生了。你小心点,别站错队。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才是真的,别的,都靠不住。” “我知道。”顾长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的灯火。 顾维瀚继续“大放厥词” “胡展堂幼稚至极,简直是*治白痴,此番交锋,他恐怕凶多吉少啊。汪照明有手腕,会算计,但他执着于算计了,殊不知秩序来自于暴力,而他反而瞧不上暴力……” “广州之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第61章 校长被袭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正和他爹在师部里喝茶。 顾维翰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广州政局,从汪京味说到胡翰珉,从胡翰珉说到许崇至,说得唾沫横飞。顾长柏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听得有一搭没一搭。 “胡展堂简直是政治白痴。”顾维翰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此番交锋,他恐怕凶多吉少……” 顾长柏打了个哈欠:“爹,您能不能别一早上就给我上课?” “你懂什么?”顾维翰瞪了他一眼,“到时候站错了队,哭都来不及。” 话音刚落,桌上的专线电话猛地响了。 顾长柏眉头一皱,起身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陈裹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顾师长?蒋校长的坐车,今天早上在粤军防区被人袭击了。” 顾长柏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校长怎么样?” “校长不在车上。车被击毁了,但人没事。”陈裹夫顿了顿,“校长有令,让当事粤军退出广州,防区由您二师接手。命令是强制接管,第三期的学生队也会配合你们。如果对方有异动……” 他没说完,但顾长柏听懂了。 “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心里盘算着:被袭击的不应该是liaO先生吗,怎么蒋校长也被袭击了。 顾维翰已经放下瓜子,脸上的散漫一扫而空,直直地盯着他。 “怎么了?” “校长的坐车在粤军防区被袭击了。”顾长柏靠在桌边,“让我带二师接管粤军防区。” 顾维翰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柏,”他转过身,“蒋志清本人为什么不直接给你打电话,而是让陈裹夫转达,你想清楚了吗?” 顾长柏看着他。 “发动袭击的真的是粤军吗?”顾维翰的声音压得很低,“背后的人是胡翰珉,还是许崇至,又或是汪京味?”他顿了顿,“还是你的蒋校长自导自演的?” 顾长柏没说话。 顾维翰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尽量不要和粤军直接交火。枪一响,事情就回不了头了。不管是谁在背后操盘,你手里的兵,是你自己的。别给人当了枪使。”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 顾维翰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小心点。” 夜色降临,广州城里安静得不太正常。 顾长柏带着二师一个半团,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粤军防区。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个行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手按在枪套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口。 顾祝同从前面跑回来,压低声音:“师长,前面就是粤军的营房了。” “什么情况?” “没动静。”顾祝桐的表情有点古怪,“连岗哨都没有。” 顾长柏皱了皱眉,翻身下马,带着人往前走。到了粤军营房门口,大门敞着,里面黑灯瞎火的,连个巡逻的兵都没看见。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突然有点想笑。 这哪是防区,这是空城。 “进去。” 二师的兵鱼贯而入,没费一枪一弹,就把整个防区接了过来。粤军的兵睡得跟死猪似的,有的被从被窝里薅出来,还揉着眼睛问“怎么了”。李延年带着人从一个营房里出来,满脸不可思议,跑到顾长柏面前:“师长,这不对啊!他们怎么一点防备都没有?咱们进来跟逛菜市场似的!” 顾祝桐也走过来,眉头拧成一团:“师长,粤军怎么会没有防备呢?”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别多想。按命令行事。”其实他自己也满是疑惑。 顾祝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黄埔三期学生队那边也动了手。 范希亮他们区队,摸到了粤军第十一旅旅部。旅部门口倒是站着两个哨兵,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范希亮一脚踹开门,带着人冲进去,崔旅长在睡觉,看见一帮端着枪的学生兵闯进来,“啪嗒”下来。 范希亮枪口指着他的脑袋:“崔旅长,奉令,请您配合。” 崔旅长背过身,“先让我穿裤子。” 顾长柏赶到的时候,俘虏已经押出来了崔旅长站在门口,扶着腰,看见顾长柏,点了点头:“顾师长,久仰。” 顾长柏回了个礼:“崔旅长,得罪了。” 崔旅长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我一个旅,连个哨都没设,也是该。” 范希亮从里面跑出来,立正敬礼,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报告顾师长!三期学生队顺利完成接管任务!请师长指示!” 顾长柏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耳朵嗡嗡响,摆了摆手:“就地休整。” “是!”范希亮转身,扯着嗓子喊,“三期学生队!就地休整!” 他喊完,又转回来,对着院子里那些蹲在地上休息的学生兵喊:“都听好了!这位是一期学长,现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师师长顾长柏!顾师长来看咱们了!” 学生们“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有的喊“顾师长好”,有的喊“学长好”。顾长柏被这阵仗搞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说都坐都坐,别站着了。学生们又坐回去,但眼睛都往这边瞟。 顾长柏在人群里走了一圈,心里想着他爹说的那些话。正想着,就听见旁边有人在说话。 一个学生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点愤愤不平:“你们说,粤军为什么对咱们校长的车开枪?这不是造反吗?”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调子比前一个高了好几度,慷慨激昂得像在背课文:“那不是因为咱校长是国民革命必不可少的领袖?是总理最好的学生!是我等最好的导师!是茫茫黑暗中的灯塔!是滚滚波涛里的中流砥柱!” 顾长柏的脚步停了。他扭头一看,一个圆脸小眼睛的学生正蹲在地上,手舞足蹈地说着,旁边的几个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的还在点头。他实在听不下去了,重重咳嗽了一声。 那个慷慨激昂的学生猛地抬头,看见顾长柏站在旁边,脸“腾”地红了,赶紧站起来敬礼:“学……学长!”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七嘴八舌地喊学长。 顾长柏看着那个圆脸学生,嘴角抽了抽:“你叫什么名字?” 那学生站得笔直,声音洪亮:“报告学长!学生汤沐禹!” 顾长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一个人,忍不住笑了:“你说话的方式,跟我一个旧相识很像。”他拍了拍汤沐禹的肩膀,“以后说话,别这么浮夸。脚踏实地一点,比什么都强。” 汤沐禹的脸更红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学长教训得是。” 顾长柏转身走了。走出院子,顾祝桐跟上来,低声说:“师长,粤军那边,干了那么大的事,一个旅的防区,连个岗哨都没有,这也太不正常了。” “你别再说了……” 月光照在街上,白花花的。他骑着马慢慢往前走,脑子里乱得很。他爹的话、陈果夫的电话、空荡荡的防区、崔旅长那句“连个哨都没设”,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 顾维翰坐在屋里等他,瓜子壳嗑了一地。看见他进来,把瓜子一扔,拍了拍手:“怎么样?” 顾长柏往椅子上一坐,把军帽摘下来扔在桌上:“拿下了。一枪没放。粤军那边,连个岗哨都没有。” 顾维翰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果然啊。” 顾长柏看着他:“爹,您说,这事儿到底是谁干的?” 顾维翰没直接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很久:“不管是谁干的,你记住,枪在你手里,兵在你手里。别人怎么斗,那是别人的事。你得护住自己。” “咱们家不需要选边站。” 第62章 刺liao (电视剧剧情) 1925年8月20日, 杨立华和瞿霞结伴往中央党部大楼走。瞿霞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一飘一飘的。杨立华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公文包,眉头微微皱着。 “立华姐,今天党部大楼的警卫都去哪了?”瞿霞左右张望着,“怎么一个都没有了?” 杨立华也注意到了。门口没人,院子里没人,连往常站得笔直的岗哨都不见了踪影。整栋大楼静悄悄的,像一栋空房子。 “可能换防了吧。”她随口说了一句,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 两人上了二楼,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瞿霞刚要推门,楼下就炸了。 “砰砰砰砰砰——” 枪声。密集的枪声,像过年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瞿霞吓得缩了一下,杨立华一把拽住她,把她拉到门边。两人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枪声来得快,去得也快。前后不过几分钟,就停了。外面传来汽车轮胎尖叫着驶远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杨立华慢慢探出头,往楼下看了一眼。院子里停着两辆汽车,车窗上全是弹孔,车门敞着,地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的。她脸色一下子白了。 “别出来。”她对瞿霞说了一声,自己蹑手蹑脚往楼下走。走到大门口,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车里的护卫死伤殆尽,有的倒在座位上,有的趴在地上,血淌了一地。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部长的警卫员,昨天还跟她打过招呼。现在他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腿在发抖,但还是慢慢走回去。瞿霞还蹲在墙角,看见她回来,声音都在抖:“立华姐……外面怎么了?” 杨立华靠在墙上,闭了闭眼:“*部长……遇刺了。” 消息传遍广州军政界的时候,顾长柏正在师部看训练报告。 传令兵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师、师长……*部长……*部长在中央党部被人打了伏击……” 顾长柏手里的报告“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来:“什么?” “*部长……死了。” 顾长柏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站在桌前,半天没动。**凯,国民政府委员兼财政部长,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就这么没了。 他想起前几天还看见他在操场上讲话,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钉进人心里。虽然早有预料,但是现在告诉他,这个人死了,他还是很震惊。 还有中央党部戒备森严,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被人得手了呢? 他慢慢坐回去,把桌上的报告捡起来,又扔下。顾维翰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顾长柏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先生被刺杀了。” 顾维翰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走到窗前:“三足鼎立,断去一腿。剩下的两足,也不会长存了。” 顾长柏没说话。他想起前几天他爹还在说胡翰珉、汪京味、***三足鼎立,现在一足断了,剩下两个,还能站得住吗? 顾维翰转过身,看着他:“长柏,广州要乱了。” 当天下午,蒋校长的召集令就到了。顾长柏赶到第一军军部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何英钦、刘峙、钱大钧,都是党军系统的老人。蒋校长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然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声音沙哑:“*部长遇刺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没人说话,屋里的空气跟凝固了似的。 蒋校长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我现在只说几件事。第一,加强广州治安,尤其是城防,不能出任何纰漏。第二,注意城外的粤军,许崇至那边,不能放松警惕。”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第三,国民政府已经决定,成立特别委员会调查此事。委员会由汪京味、许崇至和我三人组成,全权处理。”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他爹早上说的那句话——三足鼎立,断去一腿。 胡翰珉被排除在外,看来他是凶多吉少了。 散会之后,顾长柏往外走。何英钦从后面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低声说:“顾师长,广州要变天了。” 顾长柏点点头。何英钦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回到师部,顾维翰还坐在屋里等他。茶已经凉了,瓜子也没嗑,就那么坐着,手指头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起头:“怎么说?” 顾长柏把军帽扔在桌上,往椅子上一坐:“成立特别委员会,汪京味、许崇至、蒋校长,三个人查。” 顾维翰的手指停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左派领袖死了,右派的胡,被排除在外。和他一派的许崇至,也危险了。” 顾长柏看着他。 顾维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汪京味、蒋志清,可能要胜出了。汪看似是最大的获利者,但真的如此吗?”他转过身,看着顾长柏,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长柏,你看着吧。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顾长柏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跟他爹并排站着。远处的广州城灯火通明,可他总觉得,那些灯火底下,藏着数不清的暗涌。 他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站在台上讲话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升官发财请往他处,贪生畏死勿入斯门。 第63章 异军突起的校长 当晚,顾长柏正在师部和他爹吃饭。 饭菜简单,两菜一汤,顾维翰吃得直皱眉,“你堂堂师长,就吃这个?” “能吃饱就行,别挑食。” 正吃着,顾祝桐从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顾长柏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军校那边出事了。今晚蒋校长请汤主任去谈话,结果军校的口令换了,没人通知主任。汤主任的坐车开到校门口,机枪直接扫过来,司机当场阵亡了。” 顾长柏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顾维翰夹菜的手也停了。 “汤主任的车?”顾长柏声音沉了下来,“口令换了,没人通知他?谁换的口令?” 顾祝同摇头,“不知道,消息是从军校那边传出来的,具体怎么回事还不清楚。” 顾长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爹。 顾维翰正低头夹菜,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爹,您听见了?” 顾维翰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口,慢悠悠地说:“听见了。” “您就不觉得奇怪?” 顾维翰咽下菜,放下筷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奇怪的,你们的***,这是在抓时机呢。” 顾长柏愣了。 顾维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想想,***刚死,广州乱成一锅粥。旺旺是主席,许是粤军总司令,*算老几?委员会里排在他前头的还有好几位。他一个军长,手里攥着**学生兵,连委员都不是,要挤进真正的中心,还差一把火。” 他喝了口茶,“这把火,现在烧起来了。”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维翰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坐下吃饭,菜都凉了。” 顾长柏没动,“爹,您说这事儿是谁干的?” 顾维翰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管谁干的,反正你们的蒋校长,现在已经是特别委员会的委员了。汪、许、蒋,三个人查廖案。许是粤军总司令,汪是国民政府主席,蒋校长呢?但他现在跟这两位平起平坐了。” 顾长柏慢慢坐回去,拿起筷子,又放下。 接下来的几天,广州城像一口高压锅,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热气,随时要炸。顾长柏每天带着二师在城里巡逻,哪都不敢去,就守着防区。顾祝桐每天送情报过来,消息一条比一条惊人。 先是说从一名凶杀身上搜出了买凶的价目表和粤军大佬梅光培签发的枪证。粤军被牵扯进来了。 顾长柏看着那份情报,想起那夜空荡荡的粤军防区,想起崔旅长那句“连个哨都没设”,心里越来越沉。 然后又听说调查指向了胡韩敏,右派内部早就开过倒廖会议,还拿了港英的资助,胡韩敏事先知道,但没有表态。拘捕小组去抓人的时候,林申、邹鲁那些人已经跑了,逃出了广州。 顾长柏把情报递给顾维翰。顾维翰看完,笑了笑,“胡展堂,完了。” 果然,八月二十五号,蒋校长下令软禁胡韩敏。一个堂堂的国民党元老,钟山时期的代理大元帅,就这么被软禁在自己的寓所里,门口站岗的全是黄埔的学生兵。 顾长柏路过胡韩敏的寓所,看见那些荷枪实弹的哨兵,站得笔直,面无表情。他骑在马上,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蒋校长又动手了。这回对准的是许。贪污军饷,把持财政,私吞公款,一条条罪名列得清清楚楚。许慌了,调了两个师进广州,想跟蒋叫板。 顾长柏接到命令,带着二师在城外布防。他站在阵地上,看着远处粤军的队伍开过来,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上万人。 顾祝桐站在他旁边,手按在枪套上,“师长,打不打?” 顾长柏没说话,盯着那些越走越近的队伍。他第一次觉得,枪口不知道该对准谁。 但他没等到开枪的命令。黄埔的学生兵抢先动了,半夜摸进了许的司令部,把还在睡梦中的许堵在了床上。 蒋校长亲自坐镇,连面都没露,就派了个传令兵去送信,说大哥,你涉嫌贪污,先在家休息几天吧。 许看着那张纸,一句话都没说。 两个师的粤军群龙无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停在城外,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蒋校长派人去喊话,说缴枪不杀,既往不咎。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把枪往地上一扔,排队走了。 顾长柏站在阵地上,看着那些被解除武装的士兵三三两两地从面前走过,有的低着头,有的东张西望,有的还在笑,好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突然想起棉湖,想起那些躺在山坡上再也站不起来的兵。那时候他们面对的是敌人,现在呢?现在枪口对准的是自己人,可连枪都没开,人就没了。 顾祝桐站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好几万人,就这么没了。” 顾长柏没接话。他转过身,往回走。顾维翰还在师部等他,桌上摊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头版是蒋校长的大照片,意气风发,嘴角带着一丝笑。 看见顾长柏进来,顾维翰把报纸往他面前一推,“看看吧,你们的蒋校长,现在是广州城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汪是主席不假,可手里没兵;许被软禁了,粤军被缴械了;胡被关在家里,连门都出不去。广州城里,谁说了算?” 顾长柏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说话。 顾维翰站起来,拍拍他肩膀,“长柏,你这个校长,可真是天生的政客。短短几天,就把胡、许两人全踩在脚下了。你服不服?” 顾长柏苦笑了一下,“爹,您说他还是当年那个在上海炒股、逛窑子的光头吗?” 顾维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人都是会变的。当年的光头,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军长、黄埔军校校长、广州卫戍司令。再过几天,指不定还要当上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和汪照明分庭抗礼呢。” 顾长柏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广州城的灯火明明灭灭,跟他刚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这座城已经变了,变得面目全非。 他走过去,把那三幅字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廖的“先烈之血,主义之花”,汪的“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蒋的“亲爱精诚”。 三幅字,三个人。 第64章 校长拜访 廖案之后的广州,像一锅被搅浑的水,表面上渐渐沉淀,底下却翻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胡被软禁在寓所里,门口站岗的黄埔学生兵换了三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许被礼送出境,临上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广州城,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船。 粤军的两个师被缴了械,上万人的部队,说没就没了。 蒋校长的办公室搬到了原粤军总部,地方大了,窗户亮了,门口站岗的也多了。 每天来请示汇报的人排着队,从早到晚不断。陈裹夫的秘书处忙得脚不沾地,电话响个不停,文件堆成了山。 这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二师师部门口。 顾长柏正在操场上看训练,传令兵跑过来,说蒋校长来了。他愣了一下,赶紧往回走。 蒋校长已经进了师部,站在院子里,正打量着他爹种的那几盆花草。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杆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校长。”顾长柏敬了个礼。 蒋校长转过身,点了点头。“顾公在吗?” 顾长柏心想,找我爹的? 他往里让了让,“在,在里面喝茶呢。” 蒋校长跟着他往里走,步子不急不慢。顾维翰正坐在桌前嗑瓜子,看见蒋校长进来,也没站起来,抬了抬下巴:“哟,志清来了?稀客稀客,坐坐坐。” 蒋校长在他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很低。“顾公,打扰了。” 顾维翰把瓜子壳往碟子里一推,拍了拍手,笑着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顾公,党内混乱,您是知道的。廖先生遇刺,胡、许二位又出了事,广州城人心惶惶。” 他顿了顿,“好在现在,我和汪主席已经联手清除了蛀虫,不日就可以北伐军阀,完成总理遗愿。” 顾维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接话。 蒋校长继续说:“但我本人根基浅薄,在党内没有多少分量。我们都是江浙同乡,我又和承烈兄相交深厚,情同手足。” 他看了顾长柏一眼,“今日来,是想请顾公帮我联系党内各方,共襄大业。” 屋里安静了片刻。顾维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蒋校长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像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顾维翰笑了。“志清,你这个人,有手腕,有魄力,会抓时机。廖先生的事,你处理得不错。许的事,你也处理得不错。”他顿了顿,“汪主席这个人,文采风流,有政治理想,但论手段,他差了点。” 蒋校长看着他,没说话。 顾维翰端起茶杯,又放下。“看来,我得帮帮你了。” 蒋校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喜不悲的表情。“多谢顾公。” 蒋校长走后,顾长柏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杯没怎么动的茶,沉默了好一会儿。“爹,您真要帮他?” 顾维翰重新抓起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为什么不帮?” 顾长柏皱着眉头,“您知道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什么样?”顾维翰眼皮都没抬。 顾长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总不能说,我知道这人以后会独裁、会剿*、会丢掉大陆跑到台湾去。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此人不似人君。” 顾维翰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长柏,这世道,好人能成事吗?廖先生是好人不?死了。胡好好先生,被软禁了。许先生是好人不?被赶走了。” 他把手里的瓜子壳往桌上一扔,“好人都在下面躺着呢,活着的,没几个是好人。” 顾长柏不说话了。 顾维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外面的天色。“再说了,就算他不是良主,那又怎么样?再差,还能比现在四分五裂的差吗?北洋军阀那帮人,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了十几年,打出一个名堂了吗?” “那万一他以后要对咱们动手呢?” 顾维翰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长柏,你记住,他是借势,而不是自己打下来的天下。他借的越多,欠的也就越多,到最后他还不起,只有……”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更何况,他的身不正啊。” 顾长柏愣住了。“身不正?” 顾维翰没再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去,继续嗑瓜子。 顾长柏站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他爹这几句话。借势,身不正,人情难还——他越想越觉得,他爹这话里有话。 他试着换个角度说:“既然他那么差,那咱们就换个人吧?你上也行啊。” 顾维翰正往嘴里送瓜子,听见这话,手一抖,瓜子掉地上了。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柏,愣了好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顾长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您笑什么?” 顾维翰擦着眼角的泪,指着他说:“你让我上?你当你爹是神仙啊?那个位置,看着风光无限,实际上危险无限。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把你拉下来。你今天发一道命令,不知道有多少人阳奉阴违,甚至明天就可能有人要你的命。好处被他们得了,骂名却都归我了。” 他收起笑,叹了口气,“人的欲望是无限的,但国库的钱粮是有限的。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你今天给这个加薪,明天那个就嫌少。你重用这个,那个就说你偏心。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是坐在火山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喷了。” 他指了指自己,笑了。“不如我这样,自由自在,逍遥快活。想干嘛干嘛,想去哪去哪,谁也管不着我。多好。” 顾长柏看着他爹那张圆脸,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还有那副天塌下来都不关我事的表情,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爹才是穿越的吧?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他爹要是穿越的,能不知道后来会变成什么样?能这么悠哉悠哉地嗑瓜子? 可他爹刚才那些话,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商人能说出来的。 他站在那儿,看着顾维翰重新抓起一把瓜子,嗑得嘎嘣脆,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顾长柏摇摇头,管他呢,反正他是我爹。 第65章 二次东征 九月下旬,广州的天气依然热得人心烦。 顾长柏站在师部门口,看着传令兵送来的那份文件。上面盖着国民政府的红印,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国民革命军第一军改编后,下辖三个师。 第一师师长何英钦,第二师师长顾长柏,第三师师长谭曙卿。三个师,九个步兵团,加上炮兵营、警卫营、工兵连,总共一万五千多人。 他翻到第二页,看见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第二师师长”几个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看什么呢?”顾维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茶杯。 顾长柏把文件递给他。顾维翰接过来扫了一眼,点了点头。“一万五千人,蒋志清这回是真起来了。” 顾长柏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这一万五千人是怎么来的。黄埔党军原来的两个师,加上收编的粤军许济部,硬生生凑出了第三个师。蒋校长的嫡系,从几千人膨胀到一万五,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两人在桌前坐下,顾维翰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汪蒋乍取权柄,需要新功来稳定政权。东征,正好恰逢其时。如果此次东征大获全胜,那国民政府就稳住了。” 顾长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稳住了?他心里想,真的稳住了吗?廖在的时候,还能在红蓝中间说上几句话。现在廖公不在了,两党还能像以前那样合作吗? 蒋校长请汤主任去谈话那天晚上,军校门口那挺机枪,那个牺牲的警卫,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 九月底,东征的命令正式下来了。蒋校长任总指挥,汪京味任党代表,汤主任任总政治部主任。三个纵队,三万多人的兵力,浩浩荡荡往东江开拔。 顾长柏的第二师编在第一纵队,归何英钦指挥。任务是正面进攻惠州城——东江门户,陈炯明经营多年的老巢。顾长柏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画了红圈的地方。惠州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城墙高厚,易守难攻。第一次东征的时候,他们绕开了惠州,先去打的潮汕。这回绕不开了,得硬啃。 “师长,”顾祝桐走进来,“部队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顾长柏把地图收起来,转身看着他,“让弟兄们今晚早点睡,明天有硬仗。” 顾祝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顾长柏叫住他,“墨三兄,平定了陈炯明,我们就要北伐了,心中激动难耐啊。” 顾祝桐也很激动,“北伐建功,统一秋海棠,是每个革命军人的最高理想!誓死追随师长。” 顾长柏笑了。 晚上,顾维翰收拾东西准备回上海。他站在门口,看着顾长柏,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 顾长柏点点头。“您也是。” 顾维翰上了车,摇下车窗。“长柏,打完仗,早点回来。你娘想你了。” 车子开走了。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远处,广州城的灯火明明灭灭。他站了很久,转身回了屋。 桌上摊着那份东征的作战计划,他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惠州城、陈炯明、林虎、洪兆麟——这些名字他在第一次东征的时候就见过。那时候他还是个营长,带着几百号人。现在他是师长了,手下几千人,可心里反而比那时候更没底。 …… 东征的第一场硬仗,就是惠州城。 惠州城在东江边上,灰扑扑的城墙又高又厚,像个趴着不动的巨兽。 城外是开阔地,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顾长柏趴在飞鹅岭的观察哨里,用望远镜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这城不好啃。 “师长,”顾祝同趴在旁边,手里也端着个望远镜,“北门那边城墙有个缺口,去年被炮轰过,后来补了,但补得不太结实。” 顾长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片颜色不一样的墙砖。他放下望远镜,心想这大概是唯一的突破口了。打别的地方,城墙十米高,云梯都够不着。打这儿,至少有个念想。 总攻定在十三号。炮兵从十一号就开始轰,一天到晚没停过,炮弹砸在城墙上,炸起一片烟尘。城墙倒是结实,轰了两天,就掉了点皮。顾长柏每天去炮兵阵地转一圈,苏联顾问比划着说要加大口径,可是他们没有大口径火炮。 十二号晚上,顾长柏把几个团长叫到临时指挥部。刘尧宸最后一个到,军装上全是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刚从城下侦察回来。 “师长,北门那边,守军至少一个营,机枪七八挺,城楼上还有两门小炮。”他指着地图,“突破口就那么大,一次能上的人不多。硬冲,伤亡小不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顾长柏没说话,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 蒋??文先开了口,“要不换个方向打。” 刘尧宸摇头,“换哪儿都一样,这城就没有好打的地方。” 顾祝桐看着顾长柏,等着他拿主意。 顾长柏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明天总攻,我们二师打北门。刘团长,你们团当先锋。” 刘尧宸站起来,脚跟一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师长!” 顾长柏走过去,把自己的百达翡丽怀表塞进刘尧宸左胸口袋里。 “活着回来,别忘了把表还给我。” “是!”刘尧宸的双眸闪着光。 顾长柏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让他回去准备。 黄埔的军官敢死队,历来都是九死一生,这一战,不知又要倒下多少同窗,多少同志。 十三号清晨,天还没亮,顾长柏就上了飞鹅岭。观察哨里架着几门炮队镜,视野正好。顾祝桐站在他旁边,拿着望远镜看城头的动静。蒋??文在后面坐着,嘴里叼着根烟,没点。 九点三十分,总攻的信号弹升起来了。炮兵阵地同时开火,十几门山炮一起轰,声音大得像天塌了。城墙被炸起一片烟尘,砖石乱飞。顾长柏盯着那片烟尘,心提到了嗓子眼。 炮火延伸的瞬间,冲锋号响了。城下,敢死队从战壕里跳出来,扛着云梯,端着枪,嗷嗷叫着往城墙冲。最前面的是刘尧宸团的人,穿着灰布军装,散在开阔地上,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城头的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子弹像下雨一样泼下来,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栽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云梯一架一架地竖起来,搭在城墙上,士兵们开始往上爬。刚爬上去几个,就被城头的守军推下来,连人带梯子摔在地上。 刘尧宸站在城墙根底下,手里提着枪,朝身后喊。太远了,顾长柏听不见他喊的什么,但看见他端着枪往前冲的背影,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刘尧宸身子一晃,往前栽了一步,又站稳了。他捂着左胸,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滑了下去,靠在城墙根上,不动了。 顾长柏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了。 “师长!刘团长……”顾祝桐的声音在发抖。 顾长柏没说话。他盯着那个靠在城墙根上的身影,一动不动。蒋??文站起来,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他默默摘下军帽,低下头。 城下的进攻还在继续,但没了指挥官,队伍开始乱了。顾长柏猛地转过身,声音沙哑:“传令,停止进攻。” 传令兵愣了一下。顾长柏吼了一声:“我说停止进攻!没听见吗?” (今日存稿,一滴都没有了) 第66章 军令状 刘尧晨被抬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臂耷拉着,肩膀上的军装破了一个洞,腹部那一枪最吓人,血把整件上衣都浸透了。担架兵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喊:“让开让开!刘团长伤了!” 顾长柏冲过来,跑得比担架还快。他扑到担架旁边,看见刘尧晨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刘尧晨!刘尧晨!”他喊了两声,没回应。 随军医生冲过来,一把推开顾长柏,开始检查。剪开军装,左臂一个洞,肩膀一个洞,肚子一个洞。医生翻开左胸的时候,愣住了。 “师长,您看。” 顾长柏低头一看,左胸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中间有个凹进去的弹痕。医生伸手进去,摸出那块怀表。表壳已经变形了,嵌着一颗子弹头,壳子裂了几道缝,但没穿。 医生用镊子把弹头夹出来,放在掌心。子弹头瘪了,歪歪扭扭的,像颗烂花生米。 “这块表,挡下了要击中心脏的一枪。”医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表翻到正面。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一刻。 顾长柏把那颗弹头和怀表一起攥在手心里,硌得手心疼。医生已经开始止血了,剪刀镊子叮叮当当地响。 “师长,您先出去,我得做手术。” 顾长柏站在帐篷外面,攥着那块破表,一动不动。顾祝桐跟出来,站在他旁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蒋??文也出来了,叼着根烟。 …… 当天晚上,指挥部里烟雾缭绕。*校长坐在主位上,脸沉得像锅底。汪没来,汤主任坐在边上,面前摊着地图。加伦将军叼着烟斗,眉头拧成一团。何英钦、李济琛、程前,该来的都来了。 校长先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今天这一仗,伤亡太大了。城墙太硬,炮不够用,硬啃下去,怕是伤亡不起。” 他顿了顿,“我提议,放弃攻城,绕路东进。” 屋里安静了片刻。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没人吭声。 汤主任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惠州城的位置。“惠州不拿下,东征军就是腹背受敌。陈炯明在这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城里粮草弹药充足,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能抄我们的后路。到时候前有林虎,后有杨坤如,几万人困在中间,想撤都撤不出来。” 加伦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惠州,必须打。不打,东征就输了。” 校长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顾长柏站起来,把拳头往桌上一捶,茶杯都跳起来了。 “打!明天接着打!炮火集中打北门缺口,把所有炮弹全砸上去,把那个口子给我炸开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戳着北门的位置。“重新组织敢死队,一波接一波,不给守军喘气的机会。第一波上不去,第二波接着上;第二波上不去,第三波接着上。”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 “还有,土工作业。从阵地前沿挖Z字形堑壕,一直挖到城墙根底下。缩短冲击距离,减少弟兄们在火力下的暴露时间。” 顾长柏转过身,看着校长,“总指挥,我立军令状。明天一天之内,攻不下惠州城,我提头来见。” 屋里彻底安静了。 校长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叹了口气:“承烈,怎么能如此?” 汤主任皱了皱眉:“顾师长,你现在收回这句话还来得及。军法无情,不是闹着玩的。” 顾长柏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我第二师,要做国民革命军的利剑。攻必克,战必胜。” 校长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明天,看你的。” 散会之后,顾长柏回到二师驻地。帐篷外面空地上,黑压压坐满了人。三个团,除去重伤员,三千号人,全来了。没人说话,就那么坐着,等他。 顾长柏站在一块石头上,扫了一圈。月光底下,一张张脸看不太清楚,但眼睛都很亮。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今天下午,我在指挥部立了军令状。明天,如果攻不下惠州城,我提头去见总指挥。”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起来了。 顾长柏抬起手,压了下去。“这一战,是我们二师成立以来的第一战。诸位难道就想打一个败仗吗?” 没人吭声。 “今天这一仗,我们二师阵亡了一位营长,两位党代表,十位连排长。第五团团长刘尧宸,现在还在帐篷里躺着,身上四个窟窿,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诸位难道不想为他们报仇吗?” 话音刚落,顾祝桐从人群里站起来,振臂高呼:“为烈士复仇!为革命立功!” 三千人跟着喊起来,声音炸开了锅,震得耳朵嗡嗡响。有人喊得脸都红了,有人喊得青筋直爆,有人喊得嗓子劈了还在喊。 顾长柏站在石头上,等那阵声浪过去了,才又开口。 “明天,我就在你们后面。你们进,我也进。你们冲,我也冲。”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如果有胆怯后退者,杀无赦。如果你们久攻不下,那就只能是我自己举着军旗往上冲了。”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三千人齐刷刷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枪,声音大得把帐篷都震得晃了。 “拿下惠州!饮马东江!” “扫平陈逆!统一广东!” “杀!杀!杀!” 三声“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狠。最后那一声炸开来,连远处的飞鹅岭都回了声。 顾长柏站在石头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发亮的眼睛。他的喉咙有点紧,身体微微颤抖,这是热血沸腾的感觉。 远处,***站在指挥部外面,背着手,看着这边黑压压的人群。 陈裹夫站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校长没听见。他看见月光底下那三千多人齐刷刷举起枪的样子,看见那个站在石头上的年轻师长振臂高呼的样子。他看了很久,转过身,慢慢走回去。 陈裹夫跟在后面,忍不住问:“校长,您看明天能拿下吗?” *校长没有直接回答:“军心可用啊!” 夜深了。顾长柏回到帐篷里,把那块破怀表放在桌上。表盘碎了,指针停在十点一刻。他把弹头也放在旁边,看了很久。 顾祝桐端着碗姜汤进来,放在桌上。“师长,喝点,暖暖身子。” 顾长柏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墨三,明天,从三个方向,一起冲。” 顾祝桐站直了:“师长,您不能冲在最前面。您是师长,全师都指着您呢。” “我知道。”顾长柏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撩开门帘。外面月光白花花的,照得地上跟铺了层霜似的。“我不冲在最前面,但我得让他们看见我。” 他转过身,看着顾祝桐。“你记住,明天不管死多少人,都得给我冲上去。死完了,我带着师部接着冲。” 顾祝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第67章 攻坚劲旅 清晨,天还没亮透,炮兵阵地先炸了锅。 三十多门山炮、野炮、迫击炮一字排开,炮口齐齐对准北门。 苏联顾问光着膀子站在炮位后面,手里举着小红旗,嘴里叼着根烟。旗子落下去,炮声就响了,一声接一声,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顾长柏站在堑壕里面,举着望远镜看。炮弹落在城墙上,炸起一片烟尘,砖头碎石满天飞。 这回不打别处,专打那个缺口。一发、两发、三发……,缺口边上的一截城墙塌了,砖头哗啦啦往下掉,砸起一片灰。 “好!”顾祝桐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炮火开始延伸,往城里头打。冲锋号响了,敢死队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枪,嗷嗷叫着往前冲。 头天晚上挖了一夜的Z字形堑壕,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到城墙根底下八十米的地方。冲锋的距离短了一大截,但城头上的机枪还是响了,子弹跟下雨似的泼下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兵栽倒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有人冲到城墙根底下,开始搭云梯。刚爬上去没两步,就被城头的守军用枪打了下来,摔在地上。 一波退了,第二波接着上。又退了,第三波再上。 顾长柏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急得跟火烧似的。他放下望远镜,就要起身向前走去。 “师长!”顾祝桐一把拽住他,“您不能去!” 顾长柏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往前走。“放开!我的兵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看着,算怎么回事?” 蒋??文也跑过来拦,被顾长柏瞪了一眼,不敢动了。 山下,第三波敢死队又被压回来了。队伍乱糟糟地往回跑,有人在喊“顶不住了”,有人在喊“撤”。顾长柏冲进战壕,一把抓住一个往后跑的兵,那兵一看是他,愣住了。 “师长……” 顾长柏把他往旁边一推,从战壕里面站起来。 子弹嗖嗖地从耳边飞过。他从旁边的卫兵手里抢过军旗,举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卫兵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挡在他前面。顾长柏把他拨到一边,自己举着旗往前走。那面旗子被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战壕里的士兵看见那面旗,看见旗底下站着的那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喊了一嗓子:“师长来了!师长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来,正在往回跑的兵全停住了。他们回头,看见那面旗,看见举旗的人,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有人端着枪,转身又往城墙冲了。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几百个——全转过去了。 “弟兄们!师长都上来了!冲啊!” “冲啊!杀啊!” 喊声震天,比炮声还响。顾长柏举着旗,站在开阔地上,一动不动。他不能动,他是旗。旗不能动,更不能倒。 城头上的机枪又响了,子弹打在他脚边的地上,溅起一撮土。一个卫兵扑上来,挡在他前面,他把卫兵推开。 就在这时候,城头上那挺打得最凶的重机枪突然哑了。 那挺机枪的枪管冒着白烟,歪歪扭扭地架在城垛上。 打得太狠,水箱漏了,水早烧干了,枪管都红了。那几个机枪手手忙脚乱地往枪管上浇水,一壶水浇上去,“滋啦”一声,白烟冒得更高了。 再打,没打两枪,“轰”一声,炸膛了。枪管炸成了麻花,几个机枪手捂着脸上,惨叫着往后退。 城墙上的火力点少了一个,进攻的队伍冲得更猛了。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去,有人已经爬到了半腰。城头的守军慌了,砖头、滚木、手榴弹,什么都往下扔。 顾长柏看见一个人影从身边冲过去,快得像阵风。那人扛着一面旗,三步并作两步,踩着云梯就往上爬。 军装被子弹撕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衬衫,也不管,手脚并用,爬得飞快。后面的兵看见旗子往上走了,嗷嗷叫着跟上去。 城头上两方士兵混战成一团,那人把旗子往城垛上一插,就不管别的,只是护着旗子。 后面的兵跟着翻上来,一个,两个,几十个——城头上乱成一团,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 顾长柏在下面看着那面在城头上飘的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旁边的卫兵赶紧扶住他。他摆摆手,站直了。腿还在抖,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见。虽然知道子弹打不中他,但是重机枪的压迫感太强了。 远处,指挥部外面的土坡上,蒋校长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他看见那面旗在城头上飘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望远镜差点掉了。 陈裹夫在旁边小声说:“二师打上去了。” 蒋校长慢慢放下望远镜。他看着城头那面旗,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攻坚劲旅,当如是。” 陈裹夫又问:“校长,那个第一个扛旗冲上去的,您看见了吗?” 蒋校长点了点头。“看见了。” “那是谁?回头得好好赏他。” 蒋校长想了想,嘴角动了一下。“那么快,没看清。但不管是谁,能第一个冲上惠州城头,就是好样的。” 陈裹夫赶紧掏出本子记。 蒋校长又举起望远镜,看着城头上那面旗。风大,旗子被吹得猎猎响。他看了很久,低声说了句:“传令,通报嘉奖。” 城头上,战斗还在继续。守军退了,又反扑上来,又退了,又反扑。 那面旗一直在城头上飘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城门开了,从里面打开了。 “开了!城门开了!”有人喊。 顾长柏看见自己这边的人从城门涌进去,越来越多,像开了闸的水。城头上的旗还在飘,守军开始往下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面旗,看着那些往城里涌的人,城头上的枪声渐渐消失了。 号称“千年不破”的惠州城,被攻克了! 第68章 探望 惠州城攻克的消息传出去,整个东征军营地都炸了。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着火堆烤火,一边烤一边吹牛,说昨天谁谁第一个爬上城头,说谁谁一个人捅翻了三个守军,说那面旗在城头上飘的时候,连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 顾长柏从帐篷里出来,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兵,没说话。 顾祝桐跟在后面,他去炊事班看了看,还有些猪肉,要给弟兄们加个餐。 第二天一早,指挥部的会议就开了。帐篷里坐满了人,蒋校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地图。 何英钦、李济琛、程前,各纵队的头头脑脑全来了。 汤主任坐在蒋介石旁边,手里拿着根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画。 加伦将军叼着烟斗,烟灭了也不点,就叼着。 校长先开口:“惠州拿下了,但仗还没打完。林虎还在,洪兆麟还在。不把他们彻底打垮,东江就安定不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我决定,兵分三路,全速推进。不给叛军喘气的机会。”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条线:右路第一纵队,何英钦指挥,走海陆丰,直取潮汕。汤主任跟着第一纵队走。 中路第二纵队,李济琛指挥,打紫金、五华,主攻林虎部。 左路第三纵队,程前指挥,走河源、老隆,肃清粤东北的叛军。 “不留重兵守惠州。”蒋校长转过身,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快,要快。谁慢一步,谁就是放跑了陈炯明。” 散会之后,顾长柏没急着走,站在地图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何英钦走过来,拍了他一下,“看什么呢。” “看进攻路线。” 何应钦笑了,“你这个师长,跟以前当营长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这些事情可以交给参谋嘛。” “当营长的时候只管几百号人,现在管几千号人,心里不踏实。” 从指挥部出来,顾长柏没回师部,拐了个弯,往伤员住的帐篷那边走。 孙元良正蹲在帐篷外面,军装袖子挽得老高,胳膊上缠着纱布,白得扎眼。 看见顾长柏走过来,他“噌”地站起来,立正敬礼,“师长。” 顾长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伤怎么样。” 孙元良低头看了看胳膊,“不碍事,擦破点皮。” 顾长柏笑了,“擦破点皮?我听说你第一个爬上去的?” 孙元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会儿看师长你都上去了,要是不冲就说不过去了。光顾着往前冲,没注意后面有没有人,等爬到一半回头一看,就剩自己一个了。” “你怕不怕。” “怕,怕得要死,但爬到顶上一看,守军跑得比兔子还快,就不怕了。”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行,这次冲得好。” 孙元良嘿嘿一笑,“师长,手到擒来的战功,谁不想要啊?”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不许骄傲,继续保持啊。” 从孙元良那儿出来,顾长柏又往里面走。刘尧宸的帐篷在最里面,门口站着两个卫兵,看见他来,赶紧敬礼。 顾长柏掀开门帘走进去,屋里已经站了一圈人。顾祝桐、蒋??文,还有刚从广州赶来的参谋长张至中。李延年、李玉堂、郑洞国、李仙洲、陈鸣人,能来的全来了,把帐篷挤得满满当当。 (好几个上将,将星熠熠) 刘尧宸躺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昨天好多了。左臂打着夹板,肩膀缠着绷带,肚子上也裹着厚厚一层纱布。他看见顾长柏进来,挣扎着要起来,被顾长柏一把按住了。 “别动,躺着。” 刘尧宸靠在枕头上,喘了两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个位置,又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说:“是师长送我的那块表,挡了一枪。孙元良告诉我了,他把那块表拿给我。” 屋里安静了。刘尧宸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怀表,表盘碎了,玻璃渣子都没了,表壳上凹进去一个坑,裂了几道缝。他攥着那块表,手在抖。 他看着顾长柏,说:“师长,我这命是您给的。我欠您一条命。” 刘尧宸强撑着要起身敬礼,被顾长柏按了回去。顾长柏把那块表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拿着,留个纪念。好好养伤,早点归队。” 刘尧宸攥着表,攥得指节都发白了,“师长,我一定早点回去。” 第四团的党代表瞿恩也是重伤,被送回广州治疗了。(当个工具人用,后面用了写冲突) 顾长柏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走到帐篷口,回头看了一眼。刘尧宸还攥着那块表,看着他的方向。李延年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 李玉堂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长柏掀开门帘,出去了。 众人跟着往外走。李延年出来的时候,抹了一把眼睛,“俺滴娘嘞,刘团长这命真大。” 李玉堂跟在后面,“那表是师长给的,挡了一枪,命不该绝。” 李延年说:“早知道俺也问师长要一块。” 李玉堂说:“你问师长要,师长给你吗?” 李延年嘿嘿一笑,“不给俺就偷。” 李玉堂翻了个白眼,“你去偷,看师长不打断你的腿。” 顾长柏走在前面,没回头。他听得见后面那些声音,嘴角翘了一下。顾祝桐跟上来,小声说:“刘团长那边,您放心,我会安排人照顾。顾长柏点了点头。” 走到帐篷拐角,他感觉后面有人跟着,脚步轻飘飘的,鬼鬼祟祟。他停下来,回头一看,孙元良正跟在他后面,离了有三四步远,装作看天看地看风景,就是不敢看他。 “你小子跟了我一路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孙元良凑上来,搓了搓手,嘿嘿一笑:“师长,那个……您还有怀表吗?” 顾长柏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孙元良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我是说,师长您那表是在哪买的?我也想去买一块,戴着,保平安。” 顾长柏大怒:“保什么平安?你当我是开银行的?滚滚滚!” 孙元良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嬉皮笑脸地说:“师长,那您下次买表的时候,帮我带一块呗?不用太好的,能挡子弹就成。” 顾长柏弯腰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孙元良一缩头,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的笑声。 顾祝桐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顾长柏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也想要?” 顾祝桐赶紧摆手,“不敢不敢。” (昨天通知,改了十章) 第69章 旅长背中正 十月二十二号,海丰县城被攻克的消息传到顾长柏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战壕里啃干粮。 传令兵跑过来,喊了一嗓子:“师长!何师长拿下海丰了!” 顾长柏站起来,把干粮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行,知道了。” 顾祝桐在旁边听见这话,抬起头:“师长,何师长那边打得顺,咱们也不能落后啊。” 顾长柏看他一眼。“落后什么落后?打仗又不是赛跑,谁跑得快谁赢。”他顿了顿,“跑得快不一定赢,跑得慢不一定输,关键是看谁先跑到终点。” 顾长柏站起来,“走吧,该咱们了。” 从海丰往东,一路都是陈炯明溃退的兵。洪兆麟的部队被第一师打散了,东一堆西一撮地往汕头跑,有的连枪都扔了,有的换了便装混在老百姓里。 顾长柏带着二师在后面追,追了一天一夜,追到普宁的时候,前面传来消息:洪兆麟跑了,坐船跑的,往福建去了。 李延年听见这个消息,蹲在地上喘气,说:“俺跑了一天一夜,腿都跑细了,结果人跑了?” 顾长柏说:“跑了就跑了吧,省得再打一仗。” 李延年说:“那俺这腿不是白跑了?” 顾长柏说:“不白跑。多跑跑,腿就粗了。” 李延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挠了挠头,好像觉得这话有道理,又好像觉得没道理。 但顾长柏没空琢磨腿粗腿细的事。他站在地图前面,盯着五华方向。林虎的主力在那儿,蒋校长带着第三师从那边走,已经好几天没有消息了。 “师长,”顾祝桐走进来,“总指挥部那边有电报吗?” 顾长柏摇摇头。“没有。好几天没联系了。” 顾祝桐皱了皱眉。“第三师是新收编的部队,战斗力本来就差,谭师长又是个急性子……” 他没说完,但顾长柏懂他的意思。 他隐约记得旅长背过中正,但是什么时候背的他根本不知道啊,不会就是这次吧? …… 二十七号那天,顾长柏正在前线指挥所里看地图。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跑,有人在喊。他走出去一看,一个浑身是泥的兵从远处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军装撕了好几个口子,脸上全是土,跟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师……师长……”那兵跑到跟前,腿一软,跪在地上,“总指挥部……总指挥部被围了……” 顾长柏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说什么?” “林虎的主力……在华阳那边……第三师被打散了……总指挥的卫队也打散了……”那兵喘着粗气,“总指挥……总指挥还在里面……” 顾长柏松开手,转身就往屋里走。“集合!全体集合!” 顾祝桐跑过来,脸色发白。“师长,咱们离华阳还有一百多里……” “一百多里也得去。”顾长柏把枪往腰里一别,“传令,第四团、第六团留下坚守阵地,归张参谋长指挥。第五团轻装,急行军。跑不动的,自己找地方歇着,别挡路。” 二师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集合哨响了。李延年从帐篷里钻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扣子,嘴里嘟囔着:“又跑?昨天刚跑完,今天又跑?” 李玉堂跟在后面,“别废话了,师长让跑就跑。” 队伍刚开出普宁,迎面又跑来一个人。这回跑得比刚才那个还快,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一步能窜出去好几米。那人跑到跟前,顾长柏才看清——陈更。 浑身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鞋跑丢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 “长柏!”陈更喘得跟风箱似的,“校长……在华阳……被围了……第三师……全垮了……” 顾长柏扶住他。“慢慢说,慢慢说。” 陈更咽了口唾沫,缓了好几秒。“林虎在华阳设了伏,第三师冲进去就散了。校长带着卫队在后头,也被冲散了。我背着他跑了好几里地,现在把他安置在高塘圩那边。他让我来找何师长求援。” 顾长柏看着他光着的那只脚,脚底板全是血,跟从刀山上走下来似的。“你跑过来的?” 陈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好像才感觉到疼,龇了一下牙。“一百六十里,翻了一座山。” 顾长柏没说话,转身喊了一嗓子:“来人!给他拿双鞋!弄点吃的!”又转回来,“何师长那边你知道了吗?” “我先去的一师,何师长已经知道了。他说让一师和二师守住河婆,林虎肯定会往这边打。总指挥那边,他已经派人去接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 他心里想,蒋校长的指挥水平,真是一言难尽。第三师那种刚收编的队伍,也敢拿去打头阵? 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陈更的肩膀:“辛苦了。坐下歇会儿,吃点东西。” 陈更没坐下,就那么站着,一口气灌了半壶水,又啃了两口馒头。他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我得回去了。校长那边没人不行。” 顾长柏看着他那只还在流血的脚,想说点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路上小心。” 陈更把馒头往嘴里一塞,转身就跑。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咧嘴笑了一下。“顾师长,你那怀表还有没有?给我也来一块,挡挡子弹。”说完就跑了,跑得飞快。 顾长柏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声:“一个个都惦记我的表。” 顾祝桐凑过来。“师长,咱们还去华阳吗?” “不去了。何师长说了,守住河婆。林虎肯定往这边打。” “那校长那边……” “有人去接了。”顾长柏转身往回走,“传令,不走了,就地布防。” 二师的兵听见不跑了,差点欢呼起来。李延年一屁股坐在地上,“俺这腿,总算保住了。” 李玉堂也跟着坐下,“你这腿,比昨天粗了。” 李延年低头看了看,好像真粗了——肿了,吓得赶紧站起来。 但顾长柏没让他们歇多久。工事还没挖完,侦察兵就跑回来报信:“师长!林虎的兵来了!好多!黑压压的,漫山遍野都是!” 顾长柏爬上土坡,举起望远镜。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一两万人。林虎把第三师打垮了,趁胜南下,想一口气吃掉第一师和第二师。蒋校长真是的,整个东征,唯一一次败仗不会就是他这场吧。 他放下望远镜,骂了一句:“这王八蛋,胃口不小。” 顾祝桐站在旁边,“师长,一师那边也发现了敌军。何师长说,他们那边至少也有万把人。” 顾长柏没说话。他心里算了一下,一师加二师,八千多人。对面林虎加洪兆麟,至少两万。又是以少打多。他吸了口气,转身看着正在挖工事的兵们。 “弟兄们!”他喊了一嗓子,“林虎来了,人比咱们多,但咱们怕过谁?” 没人说话,都在看着他。 “今天,咱们就在这儿打。打赢了,东江就是咱们的。打输了——”他顿了顿,“没有打输这一说。咱们不能输,也输不起。” 顾祝桐第一个喊起来:“二师!必胜!” 李延年跟着喊:“必胜!”李玉堂跟着喊。郑洞国、李仙洲、陈名人,一个接一个喊起来。最后,几千人一起喊,喊得地都在抖。 …… 林虎的兵冲上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上。炮弹先落下来,炸得工事上尘土飞扬。 炮声一停,机枪就响了。对面的人黑压压地往上涌,像涨潮的海水。顾长柏的兵趴在战壕里,等他们冲到一百米的时候,才开枪。 第一波打退了。第二波又上来了。又打退了。第三波再上。 打到下午,战壕前面的空地上躺满了尸体。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虎的兵又退下去了。这回退得远,退到了几里地外,开始挖工事,看样子是不打算走了。 顾长柏站在战壕里,看着对面那些黑压压的人影,心想,今天晚上,怕是消停不了。 果然,天一黑,对面就开始打炮。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一片一片的土。 炮停了,枪声又响起来。这回不是冲锋,是袭扰。这边打一阵,那边打一阵,让你睡不成觉。 第70章 一统广东(打赏加更) 第二天天刚亮,顾长柏就被一阵炮声震醒了。 他从战壕里探出头,看见对面林虎的阵地上升起一团团黑烟。 是从河婆方向打来的,顾长柏反应过来——何英钦按计划动手了,第一军的炮兵全都在一师方向。 “传令!全师准备进攻!” 第二师的士兵跳出战壕,嗷嗷叫着往前冲。对面的林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面是何英钦的炮火,左翼是顾长柏的包抄,右翼是陈济唐部的夹击,三面挨打,不知道该往哪边挡。 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干脆蹲在地上不跑了。 战斗从早上打到中午,林虎的兵彻底垮了。漫山遍野都是溃兵,枪扔了一地,有的跑掉了鞋,有的跑掉了帽子,有的连裤子都快跑掉了。 顾长柏站在一个土坡上,看着那些俘虏被押着从面前走过,长长地呼了口气。顾祝桐跑过来,满脸是汗:“师长,战果统计出来了。歼灭敌军五千多,俘虏三千多,缴获的枪炮还在数。” 顾长柏点点头,询问伤亡情况。 顾祝桐的声音低了下去:“四百多。” 顾长柏没说话,转过身,看着远处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 接下来的几天,东征军像推土机一样往东推。林虎的残部被追得满山跑,从华阳跑到五华,从五华跑到兴宁,跑一路死一路。 十月三十号,第一、第二纵队在双头山谷把林虎剩下的近万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四面合围,炮火齐轰,打了整整一天。到最后,林虎的兵有的投降,有的往山上跑,有的往河里跳。 顾长柏站在山谷上面,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俘虏被押出来,数都数不清。 李延年蹲在旁边擦枪,听见这话抬起头:“师长,咱们打了胜仗,今晚加餐不?” “加,加红烧肉。” …… 十一月四号,东征军收复汕头。顾长柏骑着马进城的时候,街上站满了欢迎的老百姓,有的举着旗子,有的拿着花,有的在喊口号。 陈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骑着一匹瘦马,跟在他旁边,笑嘻嘻地说:“顾师长,你们二师这回可露脸了。” 顾长柏看他一眼,“你脚好了?” 陈更低头看了看,“好得差不多了。” “下次还背不背中证?” 陈更想了想,“背,该背还得背。” “那你下次穿双结实点的鞋。” 陈更哈哈大笑。 远处,蒋校长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到几天前的狼狈相。 陈裹夫跟在他旁边,小声说着什么。 顾长柏看着那个方向,想起前几天第三师溃败的事,校长这一仗打得,真是……不行。 何英钦、李济琛他们都打了胜仗。只有“优势在我”的蒋校长被打的全军覆没。 顾长柏调转马头,往师部走了。 十一月下旬,东江全境肃清的消息传到广州,国民政府那边高兴坏了,报纸发了号外,满街都是喊“统一广东”的声音。 顾长柏站在汕头的海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想着那些从去年打到今年的事。 从第一次东征到第二次东征,从棉湖到惠州到河婆,打了一年多,终于打完了。 晚上,师部里点了灯,顾长柏坐在桌前写报告。顾祝桐推门进来,“师长,汤主任明天要去广州,那边开了个什么会。” “什么会?” “好像是关于东江善后的事。” 顾长柏点了点头,继续写报告。 顾祝桐又说:“听说,汤主任要当东江各属行政委员了,管惠、潮、梅二十五个县。” 顾长柏的笔停了,抬起头看他。 顾祝同说:“您不知道?” 顾长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了一会儿,汤主任此时的权力真的很大。 而且广东此时的基层治理都是果党的←派和社会党负责的,真的不知道1927年之后失去了这些人,基层怎么治理。难道恢复到大清的治理水平吗? 果党的→派们都是一群务虚的老爷,这样的一群人能成什么事? 但是和校长确实绝配,一个务实,一个务虚。 远处,汕头的灯火明明灭灭。顾长柏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很久。广东统一了,接下来就是北伐了。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第二天一早,汤主任动身去广州。顾长柏站在码头送他,说了句“主任,保重”。 汤主任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往回走。 李延年跟在他后面,“师长,咱们什么时候回广州。” “快了。” “俺想吃烧鹅了。” “就知道吃。” 顾长柏加快脚步,往师部走。口袋里的表链断了。 (加快剧情推进,75章前北伐,尽量避免内部冲突。) 第71章 得意李芝龙 东征打完,部队陆续回广州。顾长柏带着二师走在最后面,主要是不想跟大部队挤。 几千人往广州城里一涌,码头上挤得跟下饺子似的,李延年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喊:“让让让让,二师的,别挡道!” 李玉堂跟在后面,小声说:“你别喊了,嗓子都哑了。” 李延年说:“哑了也得喊,不能让别人抢了咱们的风头。” 顾长柏骑着马走在中间,听着前面那通嚷嚷,嘴角翘了一下。 顾祝桐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份文件,“师长,国民政府那边出了个新编制,咱们第一军下辖三个师,还有独立师和补充团,总兵力一万八千人。” …… 回广州没几天,请柬就堆了一桌子。这个请吃饭,那个请赴宴,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秘书小陈亲自送了一张来,“顾师长,这是谭组庵先生家的,想请您吃个便饭。” 顾长柏看了一眼,“谭延凯?” 陈裹夫点点头,“组庵先生说了,您跟他家闺女年纪相仿,认识认识。” 顾长柏把请柬往桌上一扔,“下次,下次一定。” 陈裹夫笑着说:“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就下下次。” 陈裹夫走了,朱培得的副官又来了。 顾长柏看着那张请柬,嘴角抽了抽。朱培得,第三军军长,他难道也有闺女?他叹了口气,“放下吧,我看看。” 副官走了,他把请柬往抽屉里一塞,跟谭延凯那张并排躺着。 顾祝桐端茶进来,看见那一抽屉请柬,笑着说:“师长,您现在可是广州城里的香饽饽。” “香什么香,都是冲着两颗星来的。” 顾祝桐说:“那您也得去啊,万一人家姑娘好看呢?” “那万一不好看呢?” 顾祝桐被噎住了。 …… 这天下午,顾长柏带着两个警卫上街买东西。走到半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一开,下来个人。李芝龙,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扛着少将军衔,腰杆挺得比枪还直,脸上带着那股子谁都看不上的傲气。 如果没有顾长柏,他本来是黄埔将官第一人。 顾长柏愣了一下,“芝龙?你怎么在这儿?” 李芝龙走过来,立正敬礼,一丝不苟:“班长,我现在是国民政府海军局政治部主任,兼海军局参谋厅厅长。” 顾长柏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住笑,“行啊,少将了。” “班长才是真正的将军,您是中将师长,我差得远。” 顾长柏摆摆手。 两人站在路边聊了几句。 李芝龙突然压低声音,“班长,我刚查办了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虎门要塞司令陈肇英,走私,被我查了,撤职查办。” 顾长柏脑子里“嗡”了一声。陈肇英,蒋校长的亲信。他看着李芝龙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想这小子是不知道,还是不在乎? “芝龙,”顾长柏斟酌着措辞,“陈肇英这个人,你知道他跟谁关系近吗?” 李芝龙满不在乎地说:“知道,蒋校长的人。” “知道你还查?” 李芝龙说:“走私是犯法的,不管是谁的人,都得查。” 顾长柏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小子还是那个脾气,认死理,一板一眼,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拍了拍李芝龙的肩膀,“芝龙,你听我一句。” 李芝龙看着他。 “你在广州,遇到什么突发事件,别自己扛,带着人往我二师驻地跑。” 李芝龙愣了一下,“班长,不至于吧?” “至于不至于,你听我的就行。” 李芝龙没再问,点了点头,“好,我听班长的。” 顾长柏知道他没往心里去,这小子太傲了,觉得有理走遍天下,哪知道有时候有理也走不远。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芝龙说还有事,先走了。他上了车,摇下车窗,“班长,改天请你吃饭。” “行,你请我吃海鲜。” 李芝龙笑了,车子开走了。顾长柏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点不踏实。 李芝龙这个人,能力有,骨气有,就是太直了,容易得罪人,容易被人当枪使,容易当了替罪羊还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两个警卫跟在后面,东张西望。 走了一段,顾长柏突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窗户。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动了一下。他看见两个脑袋缩回去,快得像做了亏心事似的。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旁边一个略小一些的。小的那个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姐,他看过来了!” 姐姐甩了甩头发,“有什么好看的。” 妹妹说:“姐你脸红了。” “胡说,那是晒的。” “今天阴天啊,姐。” 姐姐不说话了。 顾长柏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嘴角翘了一下。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妹妹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姐,他笑了。”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姐你刚才不是说他不好看吗?” 姐姐说:“我说的是不好看,没说他不好看。” 妹妹被姐姐绕晕了。 走远了,一个警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师长,那俩姑娘好像在看你。 顾长柏没回头,“看我的人多了。” 警卫说:“那俩长得挺好看的。” “好看也不关你的事,好好走路。” 警卫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顾长柏走在前面,心里想的是李芝龙的事。这小子锋芒太露,迟早要出事。他得盯着点,别让人把他坑了。 至于窗户里那两个姑娘,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摸了摸口袋,表链断了,怀表不知道掉哪了。他在口袋里翻了半天,没找到。叹了口气,算了,再买一块吧。 第72章 小委员长 东征打完,广州城热闹了好一阵子。蒋校长回师的时候,码头上挤满了欢迎的人群,鞭炮放得跟过年似的,烟雾把珠江都盖住了。 他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杆笔直,脸上挂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跟十几天前在华阳被陈更背着跑的时候判若两人。 事实也确是如此,此时的广州可以说尽在他掌握之下。 …… 一九二六年一月,果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顾长柏坐在台下,听着校长在台上作军事报告,从惠州攻坚讲到河婆大捷,从华阳溃败——这一段他跳过去了,直接讲反败为胜。 顾长柏听着,心里想,这人打仗不行,讲起打仗来倒是头头是道。 大会结束,校长当选中央执行委员、中央常务委员,又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总监,统辖全国所有国民革命军。 顾长柏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人,想起几年前在上海证券交易所那个炒股赔得只剩裤衩的光头,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祝桐坐在他旁边,小声问他叹什么气。 “没什么,想起一些往事。” …… 大会开完,蒋校长的办公室从军部搬到了中央党部,地方更大了,窗户更亮了,门口站岗的也更多了。 顾长柏去找他汇报工作,在走廊上被陈裹夫拦住了,说校长正在见客,您稍等。 顾长柏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油画,一个不认识。 等了约莫两分钟,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瘦,真的很瘦,跟竹竿成精了似的,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装,文质彬彬的,不像个军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看见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脚跟一碰,立正敬礼,声音清亮:“顾师长好!” 顾长柏回了个礼,“你是?” 那人说:“报告顾师长,炮兵军官陈诚,在两次东征中负责炮兵指挥,现任军校炮兵科教官。” 顾长柏想起来了,这位可是小委员长啊,未来的副总裁。棉湖那一仗,三炮定乾坤的那个。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哦,你就是那个打炮打得特别准的?” 陈诚的脸一下子红了,“顾师长过奖。” 这时候蒋校长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两人在说话,笑着说:“承烈来了?进来坐。”又指着陈诚说,“辞修,你也进来。” 三人进了办公室,蒋校长在主位上坐下,让顾长柏坐对面,陈诚坐旁边。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问顾长柏:“听说回到广州后,不少人请你吃饭?” 顾长柏说:“是有那么几个。但是我没去,没意思,都给推了。” 蒋校长的嘴角明显翘了一下,“推了就对了,那些饭,不好吃啊。” 顾长柏心想,你这是怕我跟别人走近了吧?但他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蒋校长指着陈诚说:“对了,这是陈辞修,浙江青田人,我的同乡。两次东征炮打得不错,是个好苗子。你没事多关照关照。” 顾长柏看了陈诚一眼,陈诚赶紧坐直了,腰板挺得跟标枪似的。 顾长柏想了想,说:“校长,正好有个事跟您说。墨三要调到第三师当副师长了,我那边缺一个团长。辞修要是不嫌弃,来我二师当团长如何?” 陈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灯泡似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偷偷看向蒋校长。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慢悠悠地说:“顾师长赏识你,那是你的福气。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陈诚“噌”地站起来,立正敬礼,声音都变了调:“是!校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顾师长的信任!” 顾长柏看着他那副激动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心想至于吗,不就是个团长。 他哪知道,陈诚在黄埔军校当教官当了一年多,天天对着地图讲怎么打炮,嘴皮子都磨薄了,虽然两次东征都在炮兵部队,但是他早想去带步兵了。 这回机会来了,他终于能独当一面了,能不高兴吗? 顾长柏站起来,“校长,那我就先走了。” “留下吃饭吧。” 顾长柏说:“不了不了,不打扰您了。” 蒋校长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我一直都客气,你没发现而已。” 从办公室出来,陈诚跟在后面,亦步亦趋,跟个小跟班似的。 顾长柏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辞修,你什么时候能来报到?” 陈诚急不可耐,“随时,随时都能来。” 顾长柏说:“那明天吧,明天来师部找我。” “好好好,明天一早准到,多想师长。” 顾长柏走了,陈诚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陈裹夫从旁边冒出来,拍了他一下,“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陈诚回过神,“顾师长真是年轻有为。” 陈裹夫说:“那可不,黄埔一期第一名,不到十九岁当师长,你见过几个?” “没见过,一个都没见过。” 陈裹夫说:“那你以后跟着他好好干,错不了。” 陈诚用力点了点头。 顾长柏出了中央党部,顾祝桐正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出来,迎上去问怎么样。 顾长柏说谈妥了,你去第三师当副师长。 顾祝同愣了一下,“副师长?” “对,副师长。” 顾祝桐说:“那,那边谁接我的位置?” “陈诚,炮兵军官,打炮挺准的。” 顾祝桐说:“陈诚?没听说过。” “以后你就听说了。” 两人上了车,顾祝桐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师长,您给我交个底,第三师那个师长,谭曙卿,您觉得他怎么样?” 顾长柏靠在座椅上,想了想,说:“东征的时候你也看见了,第三师在华阳被打成什么样。谭师长这个人,对gm忠心是忠心,能力嘛——”他没说完,但顾祝桐懂了。 顾长柏转头看着他,说:“墨三,我给你交个底。谭曙卿能力有限,你在第三师好好干,用不了多久,那个师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顾祝桐的手抖了一下,“师长,您这话说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跟着我这么久了,该出去独当一面了。第三师虽然底子差,但也是第一军的部队,校长不会让它一直烂下去。你去,把那个师给我带起来。” 顾祝同坐直了,“师长,我记住了。我一定把第三师带好,不给你丢脸。” 顾长柏笑了,“你给我丢脸不要紧,别给第一军丢脸就行。” 车子在街上慢慢开着,路两边是广州城繁华的街景。顾长柏看着窗外,突然想起李芝龙那档子事,心里又有点不踏实。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明天,陈诚来报到。又一个浙江人。他嘴角翘了一下,心想,校长这是要把浙江人全塞进第一军啊。 (下午还有一章) 第73章 窘迫的“相亲”(打赏加更) 顾长柏接到请柬的时候,正在师部看文件。 秘书亲自送来的,烫金封皮,还带着一股子香水味。 他打开一看,宋女士的名字赫然在列,地点是广州饭店。他把请柬往桌上一放,叹了口气,“师母的面子不能不给啊。” 到了那天傍晚,顾长柏换了一身新军装,把皮鞋擦了又擦,对着镜子照了照,还行。(但比不上各位读者) 顾祝桐已经去第三师报到了,李延年蹲在门口擦枪,看见他出来,“师长,打扮得这么精神,相亲去啊?” 顾长柏瞪他一眼,“相什么亲,是晚宴。” 车子停到广州饭店门口,顾长柏整了整领口,走上台阶。 门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红制服,看见他过来,毕恭毕敬地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请柬,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长柏被他看得发毛,“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啊?” 门童咽了口唾沫,“先生,您确定您是来参加这个酒会的?” “废话,请柬上写的清清楚楚。” 门童指了指里面,“那您请进。” 顾长柏迈步进去,走过大厅,走过走廊,走到宴会厅门口。他一抬头,看见门上挂着一个横幅,红底白字,写着几个大字——“广州妇女界联合进步酒会”。 他站住了,脑子里嗡嗡的。妇女界?他扭头看了一眼门童,门童正冲他露出一个“我提醒过您了”的表情。 顾长柏站在门口,心里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进去,全是女人;不进去,师母的面子不给。 而且,既然邀请他了,应该也会邀请别的男人吧。 他咬了咬牙,迈步进去了。大厅里灯火通明,几百个女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穿旗袍的,有穿洋装的,有穿长裙的,五颜六色,花团锦簇。 顾长柏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一只闯进了孔雀园的野鸡。他从小到大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这么多女人——上海滩的那什么…… 他硬着头皮往里走,一路走一路有人看他,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捂嘴笑。 “这是谁家的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穿军装的,还是个将军呢,你看。” “这么年轻的将军?谁家的公子啊?” 顾长柏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都红了,他加快脚步。 “承烈!这边!”宋女士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顾长柏循声望去,看见宋女士站在一个角落,身边还站着两个女人。他赶紧走过去,像看见了救星。 宋女士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笑容温婉,拉着他的手,对旁边那个年长一些的女人说:“大姐,这是上海顾家的公子,顾维翰的儿子。” 那个年长些的女人穿着一身暗紫色的织锦旗袍,珠光宝气,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太太。 她上下打量着顾长柏,笑着说:“是长柏啊,长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顾长柏心想:你抱过我?我怎么不记得? 但他脸上堆着笑,“宋姐姐好。” 宋爱玲,宋家的大姐,孔祥西的夫人。宋家是上海滩的买办家庭。顾长柏他爹是做实业的,最看不起的就是买办,觉得他们是洋人的跑腿,吃里扒外。 但面子上还得过得去,两家在上海的时候多少有点往来。 宋女士又指着旁边那个年轻一些的,说:“这是我家小妹,美玲。” 顾美玲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洋装,烫着时髦的卷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洋派的风流。 她看见顾长柏,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一时竟忘了说话。 宋爱玲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伸出手,“顾师长好。” 顾长柏握了握她的手,软绵绵的。 “宋小姐好。” 宋美龄的脸红了。 (此时在办公室的蒋校长感觉到了威胁!) 宋女士看着顾长柏,笑着说:“长柏,你也二十岁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顾长柏赶紧摆手,“师母,我还小,还年轻,还想玩两年,不着急。” 宋女士笑了,“你爹二十的时候都结婚了。” “那是他,我不是他。” 宋爱玲在旁边插嘴,说:“长柏,早就听说你有个‘黄浦江股神’的称号,什么时候带姐姐炒炒股啊?” 顾长柏心想:您这岁数了,我该叫阿姨才对,嘴上却说:“有机会,有机会。” 宋爱玲笑了,“你可别骗姐姐,改天一定找你。” 三个人聊着天,宋美玲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但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顾长柏的脸。 她心里盘算着,年少,多金,长得帅,有前途,家里有钱,这不就是她等了这么多年的人吗? 虽然自己比他大十岁,但那有什么关系?女大三,抱金砖;女大十,抱着金砖不撒手。她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顾长柏浑然不觉,还在跟宋女士聊东征的事。他不知道,整个大厅里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些太太小姐们,有的在打听他是谁家的公子,有的在打听他有没有婚配,有的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自家闺女嫁给他了。 远处,角落里,两个小姑娘挤在一起。小的那个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姐,顾长柏真好看。” 姐姐全身都红了,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跟煮熟的虾似的。 “好…好看什么好看,不就是个当兵的吗?” 妹妹说:“你刚才不是说他好看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妹妹说:“你在窗户那儿说的,我都听见了。” 姐姐急了,“那是你听错了,他不光不好看,还丑。” “可是你脸红了。” …… 酒会进行到一半,顾长柏找了个借口溜了。他从宴会厅出来,长长地呼了口气,跟刚从战场上跑出来似的。 门童还站在门口,看见他出来,咧嘴一笑,“先生,您怎么不多待会儿?” 顾长柏瞪他一眼,“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说回师部。” 车子开动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广州城的夜景,心想,这酒会,比打仗还累。 远处,宴会厅的窗户里,美玲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妹妹还在追问姐姐,说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姐姐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妹妹没听清…… 车子拐过街角,消失在了夜色里。 (加点调剂,下一章是某事件,然后就北伐了) 第74章 钟山风雨 一晃过了几个月 珉国十五年 三月十八号那天,顾长柏在师部看文件,陈成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师长,刚接到消息,黄埔军校办事处那边,欧阳钟打了个电话给海军局,让李调两艘军舰到黄埔听候差遣。” 顾长柏手里的笔停了,抬头看陈成,“谁下的命令。” 陈诚说:“电话里说是奉校长的命令。” 顾长柏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心里琢磨起来。 “欧阳钟,欧阳格的侄子,欧阳格是孙*主义学会的骨干,蒋校长的亲信。这电话一打,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兵,“辞修,你注意一下,这几天不太平。” 陈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顾长柏站在窗前,手指头在窗台上敲。李芝龙那个书呆子,上次跟他说了有事往这边跑,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第二天,军舰开到黄埔了。 消息传到二师师部的时候,顾长柏正在吃午饭,陈成跑进来,“师长,李已经把中山舰和宝璧舰调到黄埔了。” 顾长柏放下筷子,“军校那边怎么说?” 陈成说:“军校那边说不知道有这回事,没人下过命令。”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心想完了,这是死局啊,光头校长的手腕真厉害,不来就是抗命,来了就说命令是伪造的,李芝龙那小子一脚踩进陷阱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你再去打听,有什么消息马上回来。” 陈诚转身一路小跑。 到了晚上,谣言就起来了,满大街都在传,说什么**党要劫持蒋校长,苏*顾问要搞政变,钟山舰是来广州抓蒋校长的。 顾长柏听着这些谣言,心想这编得也太离谱了,李芝龙一个海军局代理局长,手下就那么几条破船,他拿什么劫持蒋校长? 可架不住有人信,因为这只是个由头,因为要拿下你,编造的“理由”。 三月二十号凌晨,顾长柏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了。他抓起话筒,那边传来陈成的声音,“师长,出大事了。蒋校长宣布全城戒严,派兵包围了省港罢工委员会,收缴了工人纠察队的武装,还包围了苏*顾问团的住宅。” 顾长柏一下子清醒了,问李知龙呢。 “好像已经被抓了。”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坐在床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李芝龙那小子,还是没跑出来。 顾长柏穿好衣服,走出房间。陈成已经等在门口了,脸色发白,这个小团长还没有见识过Z治的险恶。“师长,现在全城都乱了,街上全是兵。” “都是谁的兵?” “第20师的,钱师长的人。” 顾长柏点了点头,“知道了,让各团进入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钱师长?那不就是蒋校长吗? …… 天刚蒙蒙亮,师部门口传来一阵嘈杂。 顾长柏走出去一看,几个浑身是伤的军官相互搀扶着走过来,为首那个浑身湿透,军装破了几个口子,脸上还有血迹,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李芝龙。 他看见顾长柏,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 “班长。” 顾长柏走过去,扶住他,“伤怎么样?” 李芝龙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顾长柏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李芝龙说:“欧阳格带人来抓他的时候,他从窗户跳进了珠江,游过来的。” 顾长柏没说话,扶着他往里走。李芝龙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班长,我没有劫持校长,我没有要搞政变,我只是执行命令。”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我知道,你先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李芝龙还想说什么,顾长柏摆摆手,示意他别说了。陈成过来扶着李芝龙进去。 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街上那些荷枪实弹的兵,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暴。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李芝龙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顾长柏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芝龙抬起头,“我要去告他们,告欧阳格伪造命令,告他们陷害忠良。” 顾长柏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你觉得你能告得赢吗?” 李芝龙愣住了。 顾长柏说:“你现在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听我一句,先避避风头,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李芝龙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成走进来,“师长,蒋校长派陈裹夫来了,要见您。” 顾长柏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让他进来。” 陈裹夫走进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顾师长,校长让我来看看您这边的情况。” “一切正常,没什么情况。” 陈裹夫往屋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李芝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还有别的事吗?” 陈裹夫收回目光,“没有,校长说这几天辛苦您了,等忙完了请您吃饭。” “一切正常吗?” 陈裹夫稳定了一下,“对,顾师长这里一切正常。” 顾长柏说:“行,我等着。” 陈裹夫走了。 顾长柏转过身,看着李芝龙,“你都看见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抓你的人。你先在我这儿住下,等风头过了再说。” 李芝龙攥着拳头,最终松开了。 窗外,广州城的枪声渐渐停了。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 他知道,这潭水已经被搅浑了,往后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他治不了癌症,改变不了别人的思想,他也建不了大兵工厂,虽然他家身家千万,但是兵器工业不是商人玩的转的。 单单一个子弹厂都要投入数以千万计,更别提发电,炼钢这些了。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 (下一章等会更) 第75章 联名信 接下来的几天,师部里人来人往,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 刘峙先来的。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军衔,进门就笑,笑得很不自然,跟脸上贴了张假脸似的。 顾长柏请他坐,给他倒了杯茶,“经扶,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峙接过茶杯,也不喝,放在桌上,“路过,路过,来看看老长官。” “你现在是副师长,我是第二师师长,已经不是你长官了。” 刘峙嘿嘿一笑。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一刻钟,刘峙始终没提正事。 顾长柏心里清楚,他是来找李芝龙的,但他不说,顾长柏也不问。 临走的时候,刘峙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顾师长,您这边……有没有收留什么……不速之客?” 顾长柏看着他,“我这边的客人都是我请来的。” 刘峙点了点头。 钱大钧第二天来的。他跟顾长柏没那么熟,进门就敬礼,客客气气的。两人坐下喝茶,钱大钧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从北伐准备聊到军饷,从军饷聊到广州的天气,从天气聊到广州的早茶,就是不说正事。 顾长柏听着,心想你倒是挺能绕。 最后钱大钧站起来,“顾师长,那我就先走了。” 顾长柏送他到门口,钱大钧突然回头,“顾师长,听说李芝龙跟您是黄埔一期的同学?” “对,一期的,一个班的。” “哦,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顾长柏说:“不知道,我也在找他,你要是找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请你吃饭。” 钱大钧笑了笑,走了。 第三天,何英钦来了。顾长柏知道,这回躲不过去了。 何英钦是他的老长官,从教导团的时候就带着他,东征的时候又是他的顶头上司,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像对付刘峙和钱大钧那样打太极。 何英钦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黑沉沉的,跟广州要下暴雨似的。 顾长柏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何英钦没喝,把茶杯往桌上一推,开门见山:“承烈,李芝龙在你这里。”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对,在我这里。” 何应钦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校长现在满世界找他。” “知道。” “知道你还藏着?” 何英钦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校长签发的任命状,你当第一军副军长。” “替我谢谢校长,任命状我收下了,但李芝龙,我得再留一天。” 何应钦皱了皱眉,“承烈,你别犯糊涂。” “明天,明天我一定把人交出来。他会同意的。” 何英钦看了他半天,最后站起来,“行,明天。”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何英钦走了。顾长柏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任命状,看了很久。 …… 当天晚上,珠江边上,一艘不起眼的小轮船停靠在码头。 顾长柏带着李芝龙上了船,船上已经准备好了换洗衣服,还有一沓美钞。李芝龙站在甲板上,看着黑沉沉的江水,一言不发。 顾长柏把一张纸条塞进他手里,“这是上海我家的地址,你到了上海,先去我家,我爹会安排你转船去美利坚。” 李芝龙攥着纸条,攥得指节发白,“我不想走。” “你不走,明天就得死。” 李芝龙不说话了。顾长柏拍拍他肩膀,“你到了美利坚,去拜会一下司徒美堂,他跟我爹认识,会照顾你的。” “我去美利坚能干嘛?” 顾长柏想了想,“你去当“亲密健康守护者”,我家在那边有个工厂,你先在那待着,等风头过了再说。” “亲密健康守护者是什么鬼?” “你去了就知道了。” 船开了。李芝龙站在船尾,看着岸上越来越小的顾长柏,嘴唇动了几下,不知道说了什么。 顾长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何英钦又来了。顾长柏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何教官,人我送走了。” 何英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送哪了?” “送出国了,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何应钦放下茶杯,看了他半天,“承烈,你这是要跟校长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同学一场,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难道真的要赶尽杀绝?” 何英钦走了。 果然,下午,蒋校长的秘书打来电话,“校长请您过去一趟。” 顾长柏换了一身干净军装,对着镜子照了照,真帅。 他上了车,心里盘算着,这回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但是他已经有准备了。 蒋校长的办公室在中央党部二楼,地方很大,窗户很亮,但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顾长柏进门的时候,蒋校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陈裹夫站在旁边,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校长心情不好,你小心点”。 顾长柏走过去,立正敬礼,“校长。” 蒋校长没转身,就那么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承烈,你来了。” 蒋校长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冷。 “李芝龙呢?” “送走了。” “送哪了?” “出国了。” “你知不知道,李芝龙是**舰事件的重要案犯?”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你把他放走了,就是包庇罪犯?”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校长,李芝龙是我们的同学,战友,从黄埔一期就在一起。他有错,该罚,但他罪不至死。我只是想保他一条命。” 蒋校长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要杀他?” “所以我才把他送走,送得远远的,谁也杀不了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蒋校长深吸一口气,正要发作,顾长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双手递过去。 蒋校长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 第一个是顾长柏,第二个是何英钦,第三个是程前,第四个是谭延凯,第五个是朱培得,第六个是顾祝桐,第七个是刘峙,第八个是蒋鼎文,第九个是陈成,第十个是刘尧宸,第十一个是张至中,第十二个是卫立黄。后面还有将近两百个名字,全是黄埔一期的。 蒋校长的手抖了一下。他翻看着那些名字,越翻脸色越难看。那些名字,有的是军界大佬,一方势力;有的是他第一军的团营长,是他黄埔嫡系的根。他抬起头,看着顾长柏,“你这是……联名信?” “校长,现在是多事之秋,北伐在即,全国的革命志士都看着我们。我们希望您以大局为重,团结各方力量,早日北伐,统一中国。” 蒋校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头在信纸上敲。他知道,这封信不是威胁,是请求,但比威胁更让他难受。 那些名字,那些他倚重的人,都站在顾长柏那边。他可以不理会党内的老爷们,但他不能不理会上面的这些人。 军人,谁不想立下战功?现在北伐是大势所趋,谁敢破坏北伐,谁就是军官们的敌人。 即使他现在大权在握,但是如果和所有军官的意志对立,那被抛弃的就是他了。军权成就了他,却也是他最大的掣肘。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陈洁如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碗汤圆。她笑着说“盖石,承烈,别光顾着谈公事,先吃点东西。今天厨房做了汤圆。” 顾长柏赶紧站起来,“嫂子好。” 陈洁如把托盘放在桌上,“瞪了蒋校长一眼。” 蒋校长的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没说。 陈洁如把一碗汤圆推到顾长柏面前,“趁热吃。” 顾长柏端起碗,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好吃。” 陈洁如笑了,“好吃你就多吃点。” 蒋校长看着顾长柏那副吃相,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了一点,也端起碗,吃了一口。 两人吃着汤圆,气氛慢慢缓和了。蒋校长放下碗,“承烈,你刚才那封信,我收下了。北伐的事,我会考虑的。” “谢谢校长,既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那就结束吧,过犹不及。” 陈洁如出去了。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看着顾长柏,“承烈,李芝龙的事,我不追究了。但是你要记住,下不为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从北伐聊到部队整编,从部队整编聊到广州的房价。 蒋校长突然问了一句,“上海的股市现在怎么样了?” “基本面平稳向好,是抄底的好时机。” “那我得去试试了。” (放假回家写不动了,晚上看能不能凑一章) (有没有人报名当主角的副官,报个名字,后面安排爽的戏份) 第76章 集中“全力” 【结果已出,罗云冬,是谁?】 (过几章会出现,希望后面出汉奸的时候大家也踊跃报名。) 顾长柏从中央党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陈裹夫从后面一路小跑追上来,敲了敲车窗,“顾师长,您今天可真够胆大的。” 陈裹夫笑了笑,“您那封信,校长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他是生气了。” 陈裹夫小声说:“是怕了。”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你别瞎说。” 陈裹夫缩了缩脖子,“不说了不说了,您慢走。” 车子开动了。顾长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黄埔是校长的基本盘,但同样也是自己的基本盘,同窗之情天然要比师生亲近一些。到时候在南京开一所军官俱乐部。 接下来的几天,广州城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戒严解除了,街上又有了行人,店铺又开了门。但底下那股暗流,还在翻涌。 汤主任被软禁了。消息传到顾长柏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师部吃午饭。 陈成这几天被顾长柏带在身边耳提面命,他端着碗,小声说:“师长,听说政治部那边,汤主任被软禁在办公室里头,不准出来。” 这是蒋校长在清场。李芝龙只是个由头,真正要动的,是第一军里的**。 汤、恽*英、聂**,这些人,一个一个都会被请出去。 **在第一军的势力很大,丝毫不逊色于蒋校长,但是他们的头,秀教授退缩了。 蒋校长要求军中**必须二选一:退出**,方可留在军队和kmt内;若坚持党籍,必须退出kmt、离开第一军 。 蒋校长最为器重、一路破格提拔的蒋先芸当场拍案而起,他带着第一军内250多名**退出kmt 。 第二天,第一军里所有的**都被集中起来,有的被软禁,有的被勒令退役,有的被调去别的部队。 顾长柏看着那些被押走的军官从面前走过,有的低着头,有的昂着脖子,有的冲他点了点头,他认识其中很多人。 李延年挠挠头,“站错队就要被赶走?” “那俺们站对了吗?” “咱们不站队,咱们站着看。” 几天后,汪京味的住宅被包围了。 他没有被抓,只是被“保护”起来了。 门口多了几个岗哨,说是为了保证汪主席的安全,实际上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汪京味气得脸都绿了,但他手里没兵,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他的。他称病不出,闭门谢客,连顾长柏去看他都被挡在了门外。 门卫说汪主席身体不适,不见客。 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这位当年刺杀摄政王的勇士,如今也成了笼中鸟。 四月中旬,汪京味走了,坐船去的法国,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陈裹夫说汪主席去法国养病了。 “养病好啊,法国那边的气候适合养病。” 陈裹夫嘿嘿一笑,“顾长官您真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希望他别回来了……” 五月十五号,kmt二届二中全会在广州召开。蒋校长在会上抛出了《整理党务案》,规定**在kmt中央执行委员中不得超过三分之一,**不能担任中央各部部长,所有**名单要交给kmt中央保存。 顾长柏坐在台下,听着那些条款,心里想,这是要把**彻底挤出权力中心啊。 谈平山、林博瞿、李**,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中央党部,他们都是中央的部长委员啊。 顾长柏在走廊上遇见过李一次,穿着一身长衫,手里夹着把油纸伞,脚步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顾长柏也点了点头。 “同志好好干!” 后来他听说,他回了湖南,去搞农运了。 蒋校长接替了谈平山的组织部长,又兼了军人部长,后来还当了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党、政、军,一把抓。 顾长柏看着他那副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心想,这人打仗不行,抢权倒是把好手。 六月五号,国民政府任命蒋校长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 那天,蒋校长在中央党部摆了酒,请了一帮人。 顾长柏坐在何英钦旁边,端着酒杯,看着被众人簇拥的蒋校长。 何英钦坐在他旁边,小声说:“承烈,你说校长这回算不算功成名就了?” 顾长柏想了想,“功还没成,名就倒是有了一些。” 何英钦笑了,“你这个嘴啊。” 酒过三巡,蒋校长端着酒杯走过来,在顾长柏旁边坐下。 他喝得脸上泛红,话也多了起来,“承烈,北伐的事,你怎么看?” “打,早打早完事。” 蒋校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又说:“承烈,你那个第二师,要当先锋。” “行,我回去就准备。” 散席的时候,顾长柏往外走,陈成跟在后面,小声说:“师长,听说叶*独立团已经出发了,去湖南。” “独立团?” “对,第四军的,团长叶*,**党员。” 顾长柏点了点头,“我知道,保定毕业的,和墨三是同期同学,以前是老师的警卫营长。” “他们要给大部队开路。” 上了车,顾长柏靠在座椅上,想着北伐的事。 广州城里的权力游戏看了不少了,现在终于要北伐了,要打出广东,打到长江流域,打到全中国。 只有建立了稳定的政权,才能实现他的设想。 北伐,终于要开始了。 (下章两点前) (卡了一下) 第77章 又来 顾维翰来的时候,顾长柏正在师部看文件。 门卫通报:有位顾先生要见您,说是您父亲。 门开了,顾维翰挺着肚子走进来,一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根雪茄,身后跟着两个拎皮箱的随从。 他环顾了一圈师部,皱了皱眉,“你这地方,还是这么寒碜。” 顾长柏站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顾维翰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关键时刻,我能不来吗?” 顾长柏给他倒了杯茶,“什么关键时刻。” 顾维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们蒋校长搞权谋有一手啊,汪京味被他逼走了,第一军里被他清干净了,现在他是党、政、军一把抓,广州城里他说了算。” 顾长柏在他对面坐下,“您看得还挺明白。” “废话,你老子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门道还看不出来?” 顾长柏笑了,“那您觉得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顾维翰放下茶杯,“北伐啊,还能干什么?他现在大权在握,不北伐怎么立威?不北伐怎么统一中国?不北伐怎么获取更大的权利?” “你对他还挺有信心。” 顾维翰哼了一声,“你们蒋校长,打仗不行,搞权谋是把好手。你看看他从廖案到现在,才多长时间?从一个军校校长爬到了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这速度,比你升官还快。” 顾维翰继续说:“他真会抓机会,但他有军阀化的趋势啊。” “他跟张作霖、吴佩孚、孙传芳没什么区别,都是手里有兵就敢跟中央叫板的人。只不过他打的旗号是革命。”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看人还挺准啊。” 顾维翰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 他顿了顿,又说,“长柏,你得尽快抓牢兵权。北伐成功之后,你手里至少要有十万兵。浙江那帮人,拼了命的往蒋志清身上加注,我看蒋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收割他们!” “我有我的打算。” “我的二师现在确实是铁板一块。陈成、刘尧宸、蒋鼎文,三个团长都很信我。顾祝桐在第三师当副师长,马上就能升师长。刘尧宸那条命是我救的,他对我死心塌地。至于那些黄埔出来的连排长,一个个都拿我当偶像。” 顾维翰笑了,“你小子还挺会经营。” “不是我经营,是同窗之情,天然亲近。黄埔一期就那些人,大家在一起摸爬滚打一年多,感情不是假的。” 顾维翰点了点头,“这倒是,你们那个校长,黄埔是他的基本盘,但也是你的基本盘。他的优势是他是校长,一期学生中没人可以同他相提并论,但你是个异类。” 顾长柏想起那天在蒋介石办公室递联名信的事,“您说得对,那天我拿了一封信给他看,上面有两百多个黄埔一期的签名,他的手都在抖。” 顾维翰哈哈大笑,“你小子,这招够狠。蒋校长可以不理会党内的老爷们,但他不能不理会黄埔的那些军官,那是他的根。” 顾维翰笑完了,突然话锋一转,“你娘让我带话。” “什么话?” “你娘催你给她娶个儿媳妇,生个孙子。” 顾长柏翻了个白眼,“我才二十,急什么。” “二十还小?你爹我二十的时候你都出生了。” “那是你,不是我。” 顾维翰瞪了他一眼,“你别跟我犟。你娘说了,今年必须把婚事定下来,明年必须结婚,后年必须生孩子。” “你们两个还年轻,想要个孩子玩,你们自己生一个不就得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娘的话,你敢不听?” 顾长柏叹了口气,“行行行,我抓紧,我努力,我争取。” 顾维翰说你光说没用,得行动。我给你约了几个姑娘,你看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顾长柏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后面还跟着简介,什么“张张…谭…廖…胡…程程…古”……密密麻麻。 顾长柏的嘴角抽了抽,“您这是……选妃呢?” “选什么妃,相亲。你好歹去见见,万一有合适的呢?” “八个,你让我见八个?” “八个怎么了?不就才八个吗?当年你爹我相亲的时候,见了十八个。” “那你怎么就选中了我……” “嘿!你说什么?” 顾长柏无语了。他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半天,“行吧,我去见。” 顾维翰站起来,拍了拍顾长柏的肩膀,“记住了,八个,一个都不能少。”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老子大老远跑来看你,你赶我走?” “你在这我也没法办公。” 顾维翰哼了一声,“行,我走。”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孙传芳那边,你不用担心。” 顾长柏愣了一下, 顾维翰继续说:“他的第四师和上海周围的部队,被我渗透得差不多了。他就是个玻璃瓶,外面看着挺结实,里面全是沙子。一旦外面被打破,就彻底完蛋。他得势太快,根基太浅了。” 他上了车,摇下车窗,“记住了,八个,一个都不能少。” …… 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了口气。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他叹了口气。 陈成正坐在师部里看文件,看见顾长柏进来,赶紧站起来,敬了个礼,喊了声师长。 顾长柏摆摆手,“坐坐坐,别这么客气。” 陈成坐下,等着他发话。 顾长柏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辞修,有件事要麻烦你。” 陈成坐直了,“师长您吩咐。” 顾长柏说:“你去帮我约几个人。” 陈诚问约谁。顾长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陈诚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八个名字,后面还跟着地址和电话号码。他的嘴角抽了抽,“师长,这是……” 顾长柏说:“相亲。” 陈诚愣了一下,然后憋着笑,“师长您这是要去相亲?”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你去帮我约,约好了我再去。” 陈诚说:“那我去约,怎么说?” 顾长柏想了想,说“你就说‘顾副军长请几位小姐喝咖啡,不知小姐有没有空’。” 陈诚点了点头,把纸条收好,“师长放心,我办事,你放心!” 他没有意识到纸上那个叫谭祥的姑娘正在离他远去…… 第78章 托大的顾长官 维多利亚酒店附属咖啡厅,下午两点四十五。 顾长柏早就到了,但他没在咖啡厅,而是躲在咖啡厅对面的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少校副官罗云冬站在他旁边,一脸无奈,“师长,您这是相亲还是侦察?” 【抽中的副官人名:罗云冬】 “侦察,先观察敌情。” 罗云冬说:“那是姑娘啊。” “姑娘就是敌情,比林虎还难对付。” 咖啡厅里,程博廉和程博寿两姐妹最先到。大程二十岁,穿着一身淡蓝色旗袍,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水,小口小口地抿。 小程十八岁,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裙子,坐不住,东张西望,像只好奇的小猫。 她趴在桌子上,小声说:“姐,我们是不是来早了?他还没到。” 大程说:“不早,刚好。” 小程说:“那他人呢?” “还没来。” 小程噘了噘嘴:“架子真大。” 这时候,一个穿洋装的姑娘推门进来了。二十岁左右,高挑的身材,烫着时髦的卷发,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贵气。 她环顾了一圈咖啡厅,目光落在程家姐妹身上。小程一眼就认出了她,惊喜地喊了一声:“谭祥姐姐!” 谭祥走过来,笑着说:“小寿,你们怎么也在这?” 小程说:“我们来喝咖啡啊。祥姐姐你呢?” 谭祥的笑容僵了一下,她看了看大程,大程也看了看她,两个人好像同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大程站起来,客气地说了声谭小姐好。 谭祥点了点头,“程小姐好。”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坐下,空气突然变得有点尴尬。 小程还在叽叽喳喳,“祥姐姐你一个人来的吗?” 谭祥说:“对,一个人。” “那我们一起坐吧。” 大程轻轻拉了一下妹妹的袖子,小程不明所以,“姐你拉我干嘛?” 正说着,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女士西装的姑娘,二十出头,短发,干净利落。 她进门就扫了一圈,看见谭祥和程家姐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你们也是来相亲的?” 几个人的脸同时红了。谭祥没说话,大程低下头,只有小程还在状况外,“什么相亲?我们是来喝咖啡的。” 廖梦星——宋女士的秘书,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 她在谭祥旁边坐下,看了看几个人,“太过分了,他把我们几个聚在一起,也太不尊重人了。他以为他是谁啊?” 谭祥和大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小程小声说了一句:“可是……他好帅的。” 廖梦星瞪了她一眼,“小孩子不许说话。” 小程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柱子后面,顾长柏看得正起劲,嘴角翘得老高。罗云冬在旁边小声说:“师长,您还不过去?” “不急,再看看。”话音刚落,他感觉后脑勺被一个硬东西顶住了。 “别动。”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 顾长柏僵住了,慢慢转过头。一个穿黑色裙子的女人站在他身后,用手指头抵着他的脑袋,眼神犀利,像只随时会扑过来的猫。 罗云冬是怎么安排的警卫啊。 罗:不怪我啊,警卫检查过了,她也没带武器啊?是你自己没听见脚步。 “你是谁啊?没看见我正忙着的吗?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你怎么不去当杀手?” 那人放下手,冷哼一声:“胡木兰。”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八个人里的一个。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胡小姐?” “对。” “你也是来相亲的?” “我是来看你的笑话的。”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咖啡厅里,姑娘们已经注意到柱子后面的动静了。 廖梦星站起来,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顾长柏和胡木兰站在一起,愣了一下,“那是谁?” 谭祥也看见了,说好像是胡木兰。 廖梦星说:“胡木兰?胡汉珉的女儿?” 廖梦星皱了皱眉,“她也来了?这顾长柏,到底请了多少人?” 胡木兰走进咖啡厅,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离那几个姑娘远远的。她翘着二郎腿,端着咖啡杯,一脸“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的表情。 小程小声说:“那个姐姐好凶。” 大程说:“别乱说话。” 廖梦星站起来,走到胡木兰面前,“木兰,你也是来相亲的?” 胡木兰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我来看热闹。” 廖梦星被她噎了一下,转身走了。 廖梦星走到咖啡厅中间,拍了拍手,把几个姑娘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姐妹们,咱们不能让那个姓顾的耍着玩。他躲在柱子后面偷看咱们,把咱们当什么了?当面试?当选秀?” 大程点了点头,“廖小姐说得对。” 谭祥也点了点头。 小程想说点什么,被姐姐瞪了一眼,闭嘴了。 廖梦星说:“走,咱们去找他评评理。” 几个姑娘站起来,正要往外走,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三个人,走在前面的两个年纪稍长,二十来岁,后面跟着一个小姑娘。她们穿着打扮都很得体,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身。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她扫了一眼咖啡厅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皱了皱眉。 小程又喊起来了:“芸英姐姐!荔英姐姐!菁英妹妹!” 张芸英、张荔英、张菁英,张静江的三个女儿。张芸英是三姐,学美术的,气质出众;张荔英是四姐,喜欢画画,性格活泼一些;张菁英最小,还是个半大孩子,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 张芸英看着满屋子的姑娘,又看了看柱子后面的顾长柏,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笑了笑,“长柏,你躲在柱子后面干嘛?出来吧。” 顾长柏叹了口气,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硬着头皮走进咖啡厅。他冲张芸英点了点头,“芸姐好。” 又冲张荔英点了点头,“荔姐好。” 张菁英跳过来,“长柏哥哥,我呢我呢?” 顾长柏不得不喊了一声菁妹。张菁英满意地笑了。 张芸英看着这场面,笑着说:“长柏,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顾长柏挠了挠头,“芸姐,我这不是……被逼无奈嘛。” 张芸英笑了,“被谁逼的?” 顾长柏说你顾伯伯。 张芸英摇了摇头,没再问。 张菁英凑过来,拉了拉顾长柏的袖子,小声说:“长柏哥哥,你能不能帮帮三姐?”顾长柏愣了一下,“帮什么?” 张菁英说:“那个宋子文叔叔一直在追求我三姐,可是三姐不喜欢他。” 顾长柏看了一眼张芸英,张芸英的脸微微红了,“小妹别乱说。” 张菁英说:“我没乱说,是真的,那个人天天送花,烦死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姑娘全围上来了,一个个眼睛发亮,满脸的吃瓜相。 廖梦星说:“宋子文?财政部的那个?” 谭祥说:“听说他家很有钱。” 大程说:“人长得也不错啊。” 张芸英的脸更红了,“你们别听小孩子胡说。” 顾长柏被一群女人围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额头上开始冒汗。他心想,这次托大了,真托大了。 …… 1926年7月9日北伐誓师,计划先进攻实力较弱的吴佩孚,以第四军、第七军为北伐先锋。 北伐军总司令蒋校长,率领第一军主力第一师、二师作预备队。 …… (下一章午饭后) 第79章 北伐誓师 七月九号,广州东校场,北伐誓师大会。 上万人黑压压地站在操场上,旌旗招展,枪刺如林。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杆笔直,脸上带着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表情。 “本军奉命北伐,铲除军阀,统一中国,再造共和!” 台下掌声雷动,喊声震天。 北伐,终于开始了。 …… 北洋军阀虽然分崩离析,但加起来还有六七十万人。吴佩孚二十万,孙传芳二十万,张作霖三十万。 北伐军才十万,人数上并不占优。 不过打仗不是光比人数。吴佩孚的总兵力约20万,控制湖南、湖北、河南三省及直隶保定一带,但其部队多为第二次直奉战争惨败后重新拼凑。 而且吴佩孚的精锐主力全部深陷北方南口战场,与冯钰详的国民军鏖战,两湖前线的可用兵力仅10万人,多为战斗力薄弱的杂牌军,南方防线极度空虚 。 先易后难,所以先打吴佩孚,再打孙传芳,最后收拾张作霖。各个击破,不能贪多。 北伐军以李济琛的第四军和李宗仁的第七军当先锋,第一军的一师和二师作预备队。 而先锋的先锋就是早在五月就进入湖南的独立团。他们打的很好,在叶团长的带领下,6月2日至5日,独立团以一团之力击溃吴佩孚麾下谢文炳部6个团,攻克攸县,取得北伐首战胜利。 …… 蒋校长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顾长柏在台下听得昏昏欲睡。 正当蒋校长讲完后,旁边有人轻轻捅了他一下。扭头一看,是何英钦。 “承烈,你们第二师,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长柏说:“随时可以出发。” 何英钦点了点头,又说:“对了,有个事跟你说。第一师师长,校长定了王柏零。” “谁?王柏零?” 何英钦说:“对,王柏零。” 顾长柏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柏零,那是谁?东征的时候,教导二团团长,多次贻误战机,被蒋介石当场撤了职。 他把赶集的农民当成敌军,发了急电求援,被蒋校长骂得狗血淋头。这样的人,当第一师师长? 顾长柏没忍住,转身就走。何英钦在后面喊:“承烈,你干嘛去?” 顾长柏头也不回:“找校长。” 蒋校长的办公室在主席台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顾长柏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裹夫在旁边给他扇扇子。 看见顾长柏进来,蒋校长愣了一下,“承烈,你怎么来了?外面还在开大会呢。” 顾长柏敬了个礼,“校长,我有事要跟您说。” 蒋校长看他脸色不对,摆了摆手让陈裹夫出去。 陈裹夫走了,把门带上。蒋校长往椅背上一靠,“怎么了?” 顾长柏说:“校长,我听说您要任命王柏零当第一师师长?” 蒋校长点了点头,“对,怎么了?” “校长,王柏龄是什么人,您比我清楚。东征的时候,他带着教导二团多次贻误战机,这样的人,您让他带第一师?第一师是咱们黄埔的起家部队,是北伐的主力,您把这样的部队交给他,您放心吗?” 蒋校长的脸色不太好看,“王柏龄是我的同窗,他是有缺点,但是忠诚可靠。第一师师长这个位置,非他莫属。” 顾长柏说:“校长,您说的都对。但北伐不是论资排辈,是真刀真枪的战争。王柏龄在东征的时候什么表现,您都看见了。他带兵,您放心,我可不放心。第一师是咱们黄埔的脸面,要是打不好,丢的不是他王柏龄的脸……” 蒋校长沉默了。 顾长柏趁热打铁,“校长,我不是反对您用王柏龄。您要用他,我不拦着。但您得给他配个得力的副手,能打仗的,能稳住部队的。” 他顿了顿,“您把经扶调来当副师长吧。刘峙在东征的时候表现怎么样,您也看见了。棉湖那一仗,他带着第二营反冲锋,稳住了阵地。惠州攻坚战,他带着一团打得最猛。这样的人,放在王柏龄身边,你放心,我也放心。”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刘峙现在是第十四师副师长,调走了那边怎么办?” “第十四师留守广州,没什么大仗打。刘峙在那边是浪费,不如调到北伐前线来。第一师是主力,需要一个能打仗的副师长。” 蒋校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王柏龄当师长,刘峙当副师长。” 他又说:“下不为例。” “北伐事关重大,马虎不得。” 他敬了个礼,“谢谢校长。” 蒋校长摆摆手,“行了行了,出去吧。” 顾长柏从办公室出来,陈裹夫正站在门口,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顾长柏没理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回到操场上,誓师大会还在继续。何英钦看见他回来,问他干嘛去了。 “找校长聊了聊。” 顾长柏说:“校长定了,王柏龄当师长,刘峙当副师长。” 何应钦沉默了片刻,“刘峙当副师长,也好。” 老王这个人,打仗不行,搞关系倒是一把好手。被撤了职还能爬起来,也是本事。 但北伐不是儿戏,他要是再掉链子,谁也救不了他。 (晚上还有一章)) 第80章 憋屈的宋部长 誓师大会开完了,但第一军没急着走。蒋校长说要等到七月二十七号才出发,说是要等后勤准备好。 七月十号,蒋校长把第一军的团以上军官叫到一起开会。何英钦坐在主位上,蒋校长没来,去广州城里应酬了。 何英钦清了清嗓子,说:“诸位,北伐在即,第一军是北伐主力,咱们要当好这个先锋。”他顿了顿,“校长说了,第一师、第二师,归顾师长统一指挥。”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王柏零坐在左边,翘着二郎腿,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刘峙坐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顾祝同也来了,坐在角落里。 顾长柏开口了:“北伐不是儿戏,是真刀真枪的战争。谁要是胆敢违抗军令、临阵退缩、贻误战机——”他顿了顿,目光在王柏零身上停了一下,“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柏零的嘴角抽了抽,感觉好像有人在针对他,但又说不出什么,只能干咳一声,把二郎腿放了下来。 刘峙在旁边面无表情,顾祝同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何英钦看气氛差不多了,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都回去准备吧。 散会后,顾长柏往外走,顾祝同跟在后面,小声说:“师长,您刚才那话,王师长的脸都绿了。” 顾长柏说:“他脸绿不绿是他的事,我话说到位就行。” 过了两天,顾长柏正在师部看地图,门卫打电话进来,说有位张小姐要见您。 顾长柏愣了一下,“哪个张小姐?” 警卫说她说:“她叫张菁英,是张静江先生的女儿。” “请她进来。” 门开了,张菁英蹦蹦跳跳地走进来,扎着两条辫子,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喊:“长柏哥哥!” 顾长柏站起来,“菁妹,你怎么来了?” 张菁英说:“我来找你帮忙。” “什么忙啊?” 张菁英说:“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顾长柏被她拉着往外走,一头雾水。 张菁英边走边说:“长柏哥哥,你不知道,那个宋子文叔叔,天天缠着我三姐,烦死了。他都能当我叔叔了,还天天送花,还天天约我三姐出去。” “那你三姐什么意思?” 张菁英说:“我三姐不喜欢他,可是他死皮赖脸的,甩都甩不掉。” 两人上了车,张菁英指挥司机往海水浴场开。 顾长柏说:“去海水浴场干嘛?” 张菁英说:“我三姐在那游泳呢。” “那你拉我去干嘛?” 张菁英说:“你去帮我三姐挡挡啊。” “我又不是挡箭牌。” “长柏哥哥,你就当一回挡箭牌嘛。” 车子开到海水浴场,顾长柏下车一看,好家伙,人不少。沙滩上撑着几把大阳伞,一群穿泳装的男男女女在海里扑腾。 好大的白,雪茫茫一片 张芸英穿着一件连体泳衣,正坐在沙滩上晒太阳,旁边围了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地聊天。 张菁英跑过去,喊了一声:“三姐!” 张芸英抬起头,看见顾长柏,愣了一下,“长柏,你怎么来了?” “菁妹拉我来的,我也不知道来干嘛。”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沙滩边上,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捧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宋梓文。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沙滩上的人全看过去了,有认识他的,有认不出他的,但都盯着他手里的盒子看。 宋梓文走到张芸英面前,单膝跪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戒,大得晃眼。 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芸英,嫁给我吧。” 沙滩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看热闹。 张芸英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站起来,盯着宋子文,声音发冷:“宋先生,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之间不可能。” 宋子文跪在地上,举着戒指,“芸英,我是真心的。” “你的真心我领了,但我不接受。” 宋子文说:“那你要怎样才肯接受?” 张芸英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突然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顾长柏。她的眼睛一亮,走过去,一把拉住顾长柏的胳膊,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顾长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嘴唇上软软的,香香的,好白。 他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这是拿我挡枪啊。 他心想,既然你拿我挡枪,那我就挡到底。 他伸手搂住张芸英的腰,抱得更紧了。 张芸英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想到顾长柏会回应,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全场鸦雀无声。 宋子文跪在沙滩上,举着戒指,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失落,从失落变成羞愤。 他站起来,把戒指往盒子里一塞,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西装下摆被海风吹得飘起来。 (历史上宋部长的戒指直接被丢海里面了) 张菁英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她反应过来,喊道:“三姐!你怎么能这样啊!长柏哥哥是四姐和……!” 张芸英松开顾长柏,脸上的红还没退,瞪了妹妹一眼,“小孩子别乱说话。” 张菁英说:“我没乱说,长柏哥哥是我先看上的啊。” 顾长柏站在那儿,嘴唇上还残留着温度,脑子还有点懵。他看着宋子文远去的背影,心想这位财政部长今天算是丢人丢到家了。 沙滩上的人开始议论纷纷,有的笑,有的摇头,有的拍手。 张芸英拉了拉顾长柏的袖子,“走吧。” 两人沿着沙滩往前走,张菁英跟在后面,噘着嘴,一脸不高兴。 走了一段,张芸英停下来,转身看着顾长柏,说:“你抱够了没有?” 顾长柏愣了一下,“不是你先亲我的吗?” 张芸英的脸又红了,“那是情急之下,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我就是配合你演戏。” “那你抱那么紧干嘛?” 顾长柏说:“演戏就得演全套,半途而废不像话。” 张芸英被他噎住了,瞪了他一眼,转身继续走。顾长柏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位张小姐,脾气不小。 张菁英追上来,“长柏哥哥,你以后不许抱我三姐。” 张芸英在前面听得清清楚楚,回头瞪了妹妹一眼,“张菁英你闭嘴!” 张菁英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已尽力了,等我回学校) 第81章 战前会议 七月二十七号,天还没亮,广州火车站就挤满了人。 第一师、第二师的兵扛着枪,背着背包,排着队往闷罐车里钻。 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蹲在站台上啃干粮,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盹。李延年蹲在月台边上,一边啃饼一边跟李玉堂说:“俺这辈子头一回坐火车。” 李玉堂说:“你上次不是坐过了吗?” 李延年说:“上次那是火车吗?那是牛车,慢得跟爬似的。” 李玉堂说:“这回也是牛车,拉货的那种。” 李延年看了看前面那节黑乎乎的车厢,脸垮了。 民国的火车速度极慢,平均速度只有二十多公里每小时,这就是游击队能扒火车的原因。 顾长柏站在月台上,穿着一身新军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拿着根马鞭,看着那些兵上车。 副官罗云冬走过来,“师长,差不多了,该上车了。”顾长柏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广州城的方向。 “师长看什么呢?” 顾长柏叹了口气,“这么多妹妹,也没人来送送我。” “师长,您一次相了八个亲,一个都没成,谁送您啊?” 顾长柏瞪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火车拉响汽笛,哐当哐当地开动了。顾长柏坐在车厢里,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广州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 火车走了三天三夜,走走停停,有时候是因为前面铁轨被炸了,有时候是因为铁轨被偷了,有时候纯粹就是因为火车头坏了。 李延年从车厢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嘴里嘟囔着,“这破车,又颠又慢。” 李玉堂靠在车厢壁上,“你就不能消停会儿?” “我消停不了,我一坐车就浑身难受。” 八月四号,火车到了长沙。顾长柏下车的时候,发现这座城跟广州不太一样。街上到处都是兵,有穿灰军装的北伐军,有穿杂色衣服的投降部队,还有扛着枪的工人纠察队。 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有的举着小旗子,有的喊口号,有的鼓掌。 长沙城里到处都是北伐军的部队。第四军的人最多,个个晒得黢黑,军装上全是泥点子,一看就是从南边一路打过来的。第七军的人也不少,广西兵,矮壮矮壮的,说话跟鸟叫似的,一个字都听不懂。 第一师的兵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崭新的步枪,走在街上跟阅兵似的,引得一帮老百姓围观。 有人问,“这是哪支部队?” 旁边的人说,“第一军的,蒋总司令的嫡系” “看着真气派。” 李延年听见了,腰杆挺得更直了。 八月十二号,蒋校长在长沙召开军事会议。地点在长沙城内的一所大宅子里,院子里站满了卫兵,荷枪实弹。 顾长柏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第四军的李济琛、陈铭枢、张发奎,第七军的李宗仁、白崇禧,第八军的唐生智,还有一帮参谋副官,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根红蓝铅笔。 他先讲了一通当前的形势,从吴佩孚的部署讲到孙传芳的态度,从孙传芳的态度讲到张作霖的动向,讲得唾沫横飞。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听得昏昏欲睡。他正走神,旁边有人轻轻捅了他一下。扭头一看,是刘峙。刘峙小声说,军长,您别睡了,校长看您呢。 顾长柏赶紧坐直了,睁开眼,果然看见蒋校长正盯着他。他冲蒋校长笑了笑,蒋校长瞪了他一眼,继续讲。 蒋校长讲完了,李宗仁站起来,指着地图,“吴佩孚的主力在汀泗桥、贺胜桥一带布防,咱们要打武汉,就得先过这两道关。”他顿了顿,“”第四军、第七军打头阵,第八军从侧翼配合。” 张发奎站起来,“没问题,第四军早就准备好了。” 唐生智也站起来,“第八军随时可以出击。” 蒋校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顾长柏。“承烈,第一师、第二师还是总预备队,跟在第四军、第七军后面,随时准备增援。” 顾长柏站起来,“校长放心,第一师、第二师随时待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校长,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顾长柏说:“总预备队不能离前线太远,否则真打起来来不及增援。我想把部队往前推一推,驻扎在第四军后面二十里的地方。” 蒋介石想了想,“行,就按你说的办。” 散会之后,顾长柏往外走。张发奎从后面追上来,拍了他一下,“顾副军长,你们第一军这装备可真不赖,山炮都配到师了,我们第四军眼红得很。” 顾长柏说:“你们第四军是北伐先锋,我们比不了。” 张发奎哈哈大笑。 回到驻地,顾长柏把师长和几个团长叫来开会。陈成、刘尧宸、蒋鼎文,还有第一师的刘峙、孙元良、薛岳,都来了。 王柏龄到了长沙,不知道跑到哪里去快活了。 顾长柏把地图往桌上一摊,“汀泗桥、贺胜桥都是险地,这两仗不好打。吴佩孚的精锐都在那,非骁勇果敢之军不能下。” 刘峙说:“军长,咱们是预备队,打不打还不一定。” “作为预备队,就要时刻准备着,随时能顶上去。” 陈成问:“军长,您觉得第四军能打过去吗?” “能,第四军和叶团打仗勇猛,但伤亡不会小。到时候咱们要上去收场。” 蒋鼎文说:“军长,咱们第一军一仗没打,弟兄们都憋着劲呢。”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然后顾长柏转头对刘峙说:“经扶,你要好好准备,老王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了,他不行你要随时顶上。” “谢谢军长提拔” 刘峙走了之后,陈成留下来,小声说:“师长,王师长那边,您得多盯着点。王师长这几天在长沙城里应酬,喝酒打牌,部队的事都不怎么管。都是刘峙在张罗。”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你盯紧点,有什么事马上报我。” 窗外,长沙城的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歌声,有人在唱北伐军歌,唱得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夜色,心想,仗还没打,先有人掉链子了。 校长挑人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准确啊。 第82章 抢功 八月二十五号,顾长柏在长沙接到命令:全军北上,向汀泗桥方向推进。 说是推进,其实就是跟在第四军屁股后面吃灰。蒋校长还是不想消耗他的嫡系部队。 火车走走停停,铁轨被扒了就下来修,修好了再上,上了没多远又被扒了。 李延年蹲在车厢里,一脸生无可恋,“这哪是打仗,明明是修路。” 李玉堂说:“你就别抱怨了,第四军在前面拼命,咱们在后面坐火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俺不是不满意,俺是着急,怕赶不上。” 顾长柏坐在加挂的高级车厢里,翻着地图,“等咱们到了,仗应该刚好打完。” 八月二十六号,汀泗桥打响了。 顾长柏在离前线三十里的地方扎营,听着远处隐约的炮声,心里痒痒的。 消息不断从前线传来。早上说三十五团强攻铁路桥受挫,伤亡过半。 中午说敌军敢死队反扑,直逼第四军军部,叶*独立团上去白刃战,把人打退了。 下午说塔垴山几度易手,双方都打红了眼。 等到半夜,消息来了。第四军夜袭成功,叶*独立团绕道古塘角,从敌军侧后发起突袭。塔垴山拿下了。 顾长柏长长地呼了口气,说:“行了,准备开拔。” 八月二十七号,第一军开进汀泗桥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桥上桥下到处都是尸体,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顾长柏骑着马,从那些尸体旁边走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顿了顿,又说:“传令下去,帮第四军打扫战场,收容伤员。” 李延年蹲在一具敌军尸体旁边,翻来覆去地看,“这人身上啥也没有,穷鬼。” “你以为打仗是发财呢?” “俺就是想捡个纪念品。” 李玉堂说:“那你把他的枪捡回去。” 李延年看了看那支破枪,摇了摇头,太破。 八月二十八号,第一军继续北上。这回不用坐火车了,靠两条腿走。吴佩孚在贺胜桥集结了四五万人,摆开架势要跟北伐军决战。 八月三十号,贺胜桥总攻。顾长柏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用望远镜看前面的战况。 太远了,只能看见冲天的烟尘和隐约的人影。炮声密得像炒豆子,枪声一阵紧似一阵。 刘峙跑过来,“军长,前面打得很激烈,第四军和第七军都上去了,要不咱们也上去?” 顾长柏摇了摇头,说再等等。 等到中午,消息终于来了。叶挺独立团突破了敌军核心阵地印斗山,吴佩孚全线溃败,连铁甲列车指挥所都扔了,往武昌方向跑了。 顾长柏放下望远镜,“行了,该咱们去捡破烂了。” 一万多人沿着粤汉铁路往北追,追得吴佩孚的溃兵满山跑。 “别跑!站住!缴枪不杀!” “你别喊了,他们跑得更快了。” “俺不喊了,俺追。” 追到傍晚,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城的轮廓。武昌城。顾长柏勒住马,举起望远镜,看见城墙上飘着吴佩孚的旗。 他放下望远镜,“传令,停止追击,就地扎营。” 八月三十一号夜里,第一军率先抵达武昌城下。 这城不好啃,城墙又高又厚,护城河又宽又深,城门紧闭,城头灯火通明。 第一师和第二师在南城外一字排开,把城南的通道堵得死死的。 王柏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穿着一身崭新的将官服,站在队伍前面,挺着肚子,一副要指挥攻城的样子。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把刘峙叫过来,“经扶,你带着第一师把城南的防线布置好,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轻举妄动。” “军长放心,我盯着。” 王柏龄在那边喊,“我是师长,部队归我指挥。” 顾长柏走过去,“王师长,你的任务是守住城南防线,进攻的事,等命令。” 王柏龄脸色不太好,“顾副军长,我才是第一师的师长。” 顾长柏说:“这是总司令的命令,你要是有意见,去跟总司令说。” 王柏龄不吭声了。 深夜,顾长柏坐在临时指挥所里,看着地图。武昌城,三面环水,一面靠山,易守难攻。 吴佩孚跑了,但城里的守军还在,少说也有两三万人。 硬攻,伤亡不会小。他叹了口气,心想,第一军一路来一仗没打,但是蒋校长为了抢功,一上来就啃硬骨头,这指挥水平也没谁了。 陈诚端了杯茶进来,放在桌上,“军长,您还在想攻城的事?” “不想不行啊,第四军、第七军都在后面,咱们是第一军,不能丢人。” “军长,咱们第一军装备最好,兵也最精,攻城应该没问题。” “装备好不代表能打硬仗,兵精不代表不怕死。” (晚上一章,第一军正式参战) 第83章 大骂三上将 九月一号,天刚蒙蒙亮,顾长柏站在武昌城南门外的一个土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 城墙灰扑扑的,又高又厚,城头上密密麻麻全是射击孔。 他放下望远镜,这城比惠州还难啃,惠州至少有个缺口,这TM是完整的铁桶。 他蹲在土坡上,拿根树枝在地上画。陈诚蹲在旁边,“军长您画什么呢。” “交通壕,Z字形的,一直挖到城墙根底下。” “近了才好爆破,近了兄弟们才能冲的上去。” 陈诚说:“那得多挖好几天了。” “几天就几天,总比拿人命填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传令,第一师、第二师,连夜挖交通壕。” 当天晚上,第一师和第二师的兵全上了工地。镐头、铁锹,能用的全用上了。 李延年抡着镐头,一镐下去,刨出一块石头,“这地真TN硬。” 李玉堂在后面铲土,“硬也得挖,军长说了,挖深点,别让城上的枪打着。” 李延年抬头看了一眼城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时不时有子弹飞过来,打在土堆上,噗噗响。 他缩了缩脖子,“这活儿比打仗还危险。” 顾长柏沿着交通壕走了一圈。Z字形,弯弯曲曲,一人多深,两个人并排走都挤。 他点了点头,“还行,继续挖。” 陈诚跟在后面,“军长,第四军那边问咱们在干什么。他们问挖沟干嘛?” “他们说不懂,我们是瞎搞。” 顾长柏说:“那就让他们不懂吧,等他们打完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消息传到第四军、第七军和第八军那边,说第一军的人在城南挖沟,挖得跟蚂蚁似的。李宗仁听了,皱了皱眉,没说话。唐生智听了,说打仗靠的是勇气,挖沟有什么用? 顾长柏听着这些议论,只是让部队继续挖。 他心想,我已经建议过你们了,你们不听,那我挖我的。等你们撞了南墙,就知道疼了。 九月三号凌晨,北伐军第一次总攻。顾长柏站在交通壕里,听着外面的炮声和枪声,心里清楚,这一仗打不下来。 果然,不到天亮,攻击就停了。 消息传来,各部伤亡惨重,云梯不够长,炮火不够,守军的机枪像下雨一样,上去一批倒一批。 第四军伤亡了上千人,第七军也好不到哪去。 张发奎的脸都黑了,李宗仁的脸色也不好看。唐生智站在那,一声不吭。 顾长柏走出交通壕,看着那些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浑身是血,有的已经没了呼吸。 他站在那,看着那些担架从面前经过,一句话都没说。 陈诚站在他旁边,小声说:“军长,咱们的交通壕已经挖到离城墙一百米了,云梯也运到了前沿,只是其它部队没有吸引到敌军火力,敌军把兵力重点放到咱们这边,根本攻不上去啊!” 顾长柏转过身,往指挥部走。走进帐篷的时候,唐生智、李济琛、李粽人都在,一个个脸色铁青。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看见顾长柏进来,蒋校长抬起头,说承烈,你有什么想法? 顾长柏走到地图前,指着武昌城南门的方向。 “我的想法很简单,挖交通壕,迫近城墙,然后爆破。”他转过身,看着唐生智他们,“打仗不是只靠勇气就可以的。掘进可以缩短攻击距离,减少伤亡,你们为什么不干?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顾长柏很爽,他一口气骂了三位未来的一级上将。 帐篷里安静了。唐生智低下头,李粽人没说话,李济琛看着地图,张发奎站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蒋校长咳嗽了一声,“承烈,你这话说得重了。” “校长,我说的不是重话,是实话。第四军、第七军的弟兄们,都是好样的,但好样的也不能白白送死。”他顿了顿,“给我两天时间,我把交通壕挖到城墙根底下。到时候再打,伤亡能少一大半。”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说行,就按你说的办。九月五号凌晨,第二次总攻。 散会后,蒋校长把顾长柏留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承烈,武昌城坚固,不要拼命,保存实力。” 顾长柏心想,你校长还是那个校长,打仗不行,保存实力倒是把好手。 “校长放心,我有分寸。” 蒋校长又说:“我打算把第一师调到江西去,那边第二、三、六军需要支援。武昌这边,留你第二师就够了。” 顾长柏愣了一下,“校长,第一师走了,我这边就剩五千多人。” 蒋校长说:“五千多人够了,又不是让你打主攻,你配合第四军就行。” “行校长,但是别让老王带兵了。” 蒋校长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九月四号,第一师开拔。刘峙走的时候,顾长柏送他到营门口,“经扶,看好老王,别让他瞎搞。” 刘峙说:“军长放心,我盯着。” “盯着还不够,你得把他供起来,让他当菩萨,别让他管事。” 刘峙笑了,“我知道了。” “行,你办事,我放心!” …… 第一师走了,顾长柏站在营门口,看着那支长长的队伍消失在尘土里。陈诚站在他旁边,“军长,第一师走了,咱们就剩五千多人了。” 顾长柏说五千多人够了,挖沟、爆破,又不是用人堆。 他转过身,“传令,连夜准备爆破器材,明天凌晨发起进攻。” 九月五号凌晨三点,天还没亮,顾长柏站在交通壕里,手里攥着那块怀表。 过了一会儿,他把表塞回去,深吸一口气。陈诚跑过来,“军长,爆破组准备好了。” “炸。” 轰——轰—— 两声巨响,地都在抖。烟尘冲天而起,砖头碎石满天飞。顾长柏从交通壕里探出头,看见城墙塌了一段,砖头堆成了一个斜坡。 第五团、第六团的兵从交通壕里跳出来,端着枪,嗷嗷叫着往缺口冲。 陈诚亲自跑到炮兵阵地上,推开炮手,自己操炮。一发,两发,三发,炮弹精准地落在城头的机枪掩体上,炸得砖头乱飞。 李延年端着机枪,冲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扫,嘎嘎乱杀。 城头的守军被爆破震懵了,又被炮火压着,抬不起头。 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五团的人已经冲上了缺口。白刃战,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副官罗云冬跑过来,“军长,第六团也上去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传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城头。” 城头上,第五团和第六团的人跟守军绞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顾长柏从交通壕里爬出来,站在开阔地上,看着那片硝烟弥漫的城头。子弹从耳边飞过,他不躲,已经习惯了。 他看见那面军旗在城头上飘起来了,是第五团的人插上去的。 那面军旗在城头上飘起来的时候,他从交通壕里爬出来,站在开阔地上,朝身后喊了一嗓子:“传令兵!通知第四军和第七军,我们这边上去了,让他们快点!” 传令兵撒腿就跑。顾长柏又喊:“罗云冬!带特务连,跟我进城!” 罗云冬应了一声,带着几十个人跟上来了。顾长柏端着枪,踩着砖头瓦砾往缺口爬。城墙上还在往下掉土,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爬上去的时候,一脚踩到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手,血淋淋的,也不知道是敌军的还是自己人的。 城头上,第五团和第六团的人已经把缺口两侧的守军清了个干净 顾长柏趴在城垛上往下看。城内一片混乱,守军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干脆扔了枪蹲在墙角。 远处,城北方向也传来了枪声和喊杀声。 罗云冬指着那边说:“军长,好像是第四军打进来了!” 顾长柏站起来,大喊一声:“弟兄们,往城里打!” 第五团和第六团的兵从城头上下去,沿着街道往里推。 山炮也往前移了,架在城门口,对着城内的守军据点轰。一发炮弹落在一条巷子里,炸起一片烟尘,躲在里面的守军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出来就被机枪扫倒了。 顾长柏从城门口进去。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穿灰军装的北伐军,有穿杂色衣服的守军,还有几个穿着老百姓衣服的,也不知道是兵还是民。 他骑着马从他们旁边经过,脸上没什么表情。罗云冬跟在后面,手里端着枪,眼睛四处扫。 走到城中心的时候,前面传来一阵欢呼,看见一群人从北边跑过来,穿着北伐军的军装。 张发奎。 他跑到顾长柏面前,说:“顾副军长,你们二师可真行啊!从南边炸开一个口子,我们第四军从北边也打进来了,武昌城,破了!” 张发奎哈哈大笑。 两人站在城中心,看着那些俘虏被押着从面前走过。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吴佩孚的主力全完了。 第84章 临阵脱逃的老王 武昌城破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北伐军都炸了锅。 第四军的人到处嚷嚷“铁军”,二师的人不服气,“你们是铁军,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攻坚劲旅,比铁还硬。” 两边的兵在街上碰见了,互相瞪眼,谁也不服谁。 李延年蹲在路边啃饼,一个第四军的兵从他面前走过,故意大声说:“铁军,天下无敌!” 李延年把馒头一扔,站起来说:“你再说一遍?” “铁军,怎么了?” 李延年说:“没有我们二师炸开城墙,你们铁军从北边爬梯子,爬得上来吗?” 两人差点打起来,被李玉堂拉开了。 顾长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长长地呼了口气。 陈成站在他旁边,“军长,咱们二师这回可露脸了。” 这时候,传令兵跑过来,递上一份电报。顾长柏接过来一看,是第一师发来的。刘峙在电报里说:部队已经进入江西境内,在铜鼓打了胜仗,击溃了孙传芳的杨镇东旅,缴获了不少枪械。 现在全师正往南昌方向推进,跟程潜的第六军配合,准备打南昌。 “刘峙干得不错,老王没添乱吧?” 陈诚说:“电报里没提王师长啊。” 顾长柏说:“他什么都不干还好,就怕他瞎指挥。” 九月十九号,南昌方向。程潜带着第六军,跟第一师联手,趁南昌守军空虚,兵不血刃,一举攻进了南昌城。 程潜站在江西省政府的门口,意气风发,“通电全国,北伐军已光复南昌。” 可他不知道,城里出了更大的乱子。 王柏龄进了南昌城,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将官服,在街上招摇过市,一边走一边跟老百姓挥手,跟阅兵似的。 *代表缪斌跟在他旁边,也是满面春风。两人进了省政府,往椅子上一坐,开始分派任务。 王柏龄说:“赶紧给总司令发电报,说南昌拿下了,让他放心。” 缪斌说:“得给咱们自己记头功。” 两人哈哈大笑。 笑完之后,王柏龄说:“今晚找个地方乐呵乐呵。” “南昌城里有个戏班子,听说不错。” 王柏龄说:“戏班子有什么意思,得找点别的。” 两人心领神会,带着几个卫兵就出去了。 刘峙在牛行车站,听说王柏龄进城了,皱了皱眉。 薛岳站在他旁边,“副师长,师长进城了,咱们要不要也进去?” 刘峙摇了摇头,“咱们的任务是守住牛行车站,控制南浔铁路,没有命令,不能进城。” “可是师长那边……” 胖胖的刘峙说:“师长是师长,咱们是咱们。”他顿了顿,又说:“你让你的人把工事修好,别放松警惕。出发前顾军长嘱咐过我,要看好王师长。” 孙元良蹲在城外的高地上,啃着干粮,看着远处的南昌城。他的第一团没有进城。 王柏龄进城之前,问他要不要一起,孙元良想了想,对王柏龄说,我还是在外面待着吧,万一敌人反扑呢? “你这小子胆子太小,南昌城都拿下了,哪来的敌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如果出事了,军长能毙了我。” 王柏龄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孙元良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位师长,比自己还靠不住。 九月二十号凌晨,南昌城里的北伐军还在睡梦中。王柏龄昨晚喝了不少酒,搂着个唱戏的花旦,睡得跟死猪似的。 缪斌也好不到哪去,趴在桌上打呼噜。城门口的哨兵抱着枪,靠在墙上打盹。 城外,孙传芳的援军到了。南昌守军主力本来南下,听说城被占了,连夜掉头北上,联合从九江赶来的增援部队,黑压压地往南昌扑过来。 刘峙在牛行车站最先发现情况,望远镜里,远处的公路上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头。他脸色变了,大喊一声:“准备战斗!” 薛岳跑过来,“副师长,敌人来了,少说也有上万人。” “传令,第3团全部进入阵地,没有命令,不准后退。”他又喊:“赶紧给城里的师长发电,敌人来了,让他组织部队迎战。” 电报发出去,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再发,还是没有。 南昌城里,王柏龄被卫兵从花旦的怀里叫醒。 他揉着眼睛,“怎么了?” 卫兵说:“副师长来电,说城外发现大量敌军,正在逼近。” “有多少人?” “上万人。” 王柏龄的酒一下子醒了,“上万?”他愣了几秒,然后说:“快,快叫缪斌,组织部队迎战。” 可是部队在哪儿?第一师的三个团,孙元良的在城外高地,刘峙的在牛行车站,薛岳的第三团跟他在一起。城里就剩下师部的警卫连和乱七八糟的后勤人员,总共不到三百人。 王柏龄慌了,“快,快给刘峙发电报,让他回来增援。” 刘峙回复,牛行车站这边也有大量敌军,根本走不开。 孙元良在城外高地,也发现了敌军。他趴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影,手心全是汗。 副官问他:“团长,咱们怎么办?” 孙元良咽了口唾沫,“打,能打多少打多少,打不过就跑……啊不是,突围。” 战斗在凌晨打响。刘峙带着第3团在牛行车站死守,打退了敌军好几次冲锋。薛岳亲自操着一挺机枪,扫得敌军抬不起头。 但敌军太多了,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 孙元良在高地上,也打起来了。他的位置好,居高临下,敌军冲了几次都冲不上来。 但他看见南昌城那边已经乱了,城里的北伐军正在往外跑,有的连枪都扔了,有的穿着裤衩就跑出来了。 孙元良骂了一句,这帮王八蛋,跑得比老子还快。 王柏龄也跑了。他换了便装,混在溃兵里,从南昌城的东门跑了出来。缪斌跟在他后面,两人跑得飞快,连鞋都跑掉了一只。 跑出去好几里地,王柏龄才停下来,喘着粗气,“完了,全完了。” (严重怀疑历史上孙元良是得了老王的真传) (历史上孙元良的一团全军覆没,就他自己跑出来了,老王也是仅以身免) 九月二十一号,南昌城重新落入孙传芳之手。北伐军第一次攻占南昌,只维持了不到两天。 消息传到武昌,蒋校长正在吃饭,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脸色铁青,“娘希匹!王柏龄误我大事。” 陈裹夫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通知顾承烈,让他去增援!” 在上高休整的顾长柏也收到了消息。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这个老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陈诚站在旁边,“军长,第一师损失不大,刘峙和孙元良都还在,就是南昌丢了。” “丢了就丢了,再打回来就是了。”他顿了顿,“传令,第二师,开赴南昌。” (下章下午) 第85章 校长通缉老王 湖北那边,仗还没彻底打完,但大局已定。 第八军的人追着吴佩孚的屁股一路往北,九月六号拿下汉阳,七号占了汉口。 吴佩孚带着几个贴身卫兵一路跑到河南信阳。 第八军追到武胜关,看着关外茫茫的华北平原,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 鄂西那边吴佩孚还有卢金山的五万人,鄂北还有张联升的两万人,不过都不是什么硬骨头。 …… 但是第一师确实快完了。王柏龄跑了,缪斌也跑了,跑得比王柏龄还快。 第二团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团副胡宗楠带着几百人从包围圈里钻了出来。 电报里说,胡宗楠带人突围,打光了三个连,自己腿上挨了一枪。 顾长柏看着那份电报,“王师长真是条泥鳅,滑不溜手,跑得比谁都快。” 孙元良在城外高地上被围了。他的第一团没进城,反倒成了好事。高地易守难攻,敌军冲了几次都冲不上来,尸体堆了半山腰。 孙元良趴在高地上,用望远镜看着山下黑压压的人影,手心全是汗,但嘴上还在喊:“弟兄们,顶住!军长说了,咱们第一军不能丢人!” 副官在旁边说:“团长,军长还没下命令呢。” “迟早会下的,士气不能泄了。” …… 刘峙、薛岳带着第三团在牛行车站,打退了敌军好几次冲锋。 刘峙胖胖的身躯蹲在战壕里,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他端着望远镜看了一圈,“老薛,咱们得守住,守住了,南昌还能打回来,咱们就立大功了。” 薛岳说:“守得住吗?” “守得住,到时候咱们中心开花,顾军长快来了,实在不行咱们再突围。” 九月二十二号,顾长柏带着第二师上了火车。五千多人,扛着枪,背着背包,闷罐车哐当哐当地往东开。 李延年和李玉堂蹲在车厢里,“这车比上次还破。”李延年说。 “破也得坐,军长说了,要赶时间。” 李延年说:“第一师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这次垮得这么快。” “能打什么,师长都跑了。” 火车走了一天,九月二十三号,顾长柏到了南昌南。 第二师下了车,就地扎营。陈诚去收拢第一师的溃兵,孙元良的团撤下来了,薛岳的团也撤下来了,胡宗南带着几百人从山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跟叫花子似的。 孙军打累了,放他们突围,都没有追击。 顾长柏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兵从面前走过,有的挂着彩,有的拄着棍,有的互相搀扶。 “第一师还剩多少人?” 陈诚说:“孙元良团剩一千一百多,薛岳团剩八百,胡宗南那边剩三百多,总共不到三千人。”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能跑出来三千人,还不错。” 老王头不知所踪了。 但是缪斌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便装,脚上一只皮鞋一只布鞋,脸上还有一道泥印子,站在顾长柏面前,低着头,像做了错事的小学生。 顾长柏看着他,“缪主任,你跑得挺快啊。” 缪斌说:“军长,我……我那是战略转移,我跟着王师长一起突围的……” “战略转移?突围?你们把一个师都转移没了,这叫战略转移?” 缪斌不吭声了。 “拉下去毙了!” 缪斌慌了,“军长,我在广州流过血!我在东征负过伤!我为党国立过功…我为党国立过战功……我…我……” 顾长柏没再理他,转身去找刘峙。 刘峙蹲在战壕里,正在看地图。看见顾长柏过来,他站起来,敬了个礼,“军长,您来了。” “情况怎么样?” 刘峙指着地图说:“孙传芳的兵力布置大概是这样:北线卢香亭、郑俊彦、谢鸿勋那些人,加起来三万五,占了牛行车站和乐化车站。南线邓如琢,一万五,从樟树那边往北压,想把咱们包饺子。” 顾长柏看着地图,“八千对五万,又是一场硬仗。” 刘峙说:“军长,怎么打?” 顾长柏指着南线,“先打邓如琢,把他打垮了,南边就通了。北线那边,让他们先待着,先易后难。” 他顿了顿,“传令,第二师准备,明天凌晨出击。” 陈诚说:“军长,咱们不等炮兵了?” “等不及了,再等孙传芳就把咱们包圆了。” “经扶兄,你这一仗打得不错,我已经向总司令举荐你做第一师的师长了。” 刘峙立正敬礼,“谢谢军长!” 当天晚上,顾长柏把孙元良叫来。孙元良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灰,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但是毫发无损。 顾长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小子,这回打得不错。” “军长,我就是守住了高地,没让敌人冲上来。” “继续保持,我为你请功!” 孙元良敬了个礼,走了。 …… 远在总司令部的蒋校长收到了顾长柏发来的电报,获悉第一师的情况,知道了王柏龄不知所踪和缪斌被枪决的消息。 “娘希匹!该杀,顾承烈杀的好!” 这时候,秘书陈裹夫走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总司令,王师长跑回来了,他说要见你。” “娘希匹,让他滚,滚的越远越好!” 外面王柏龄头磕的蹦蹦响“盖石,救我啊!缪斌都被他被他杀了!我再也不说你在日本喂猪养马的事了……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老王在外面哭的伤心欲绝。 蒋校长指着他“你滚的远一点,最好滚到日本去!” 王柏龄仿佛得到命令一般,一溜烟跑了。 之后蒋校长让陈裹夫发布对王柏龄的通缉令,同时任命刘峙为第一师师长。 第86章 败兵必哀 九月二十三号傍晚,二师的营地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是硝烟,是汗臭,是几百号溃兵挤在一起散发的颓丧气。 顾长柏站在营门口,看着收拢来的残兵,有的蹲在墙角发呆,有的靠在背包上打盹,有的抱着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丢了魂。 程前被刘尧宸的前哨救下来的时候,浑身是泥,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还有一道血痕。他骑着一匹瘦马,后面跟着不到两千人的溃兵,稀稀拉拉,跟逃荒的似的。 顾长柏迎上去,程前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顾长柏扶住他,“程军长,您没事吧?” 程前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跑了两天,腿软。” 顾长柏把他扶进帐篷,倒了杯水。 程前接过来,一口灌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承烈,十九师完了,我带了不到两千人出来,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散了。” 顾长柏说:“您能出来就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程前苦笑了一下,“青山?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顾长柏把地图摊开,指着樟树的位置,“程军长,邓如琢的主力就在樟树,少说也有一到两万人。我打算今晚就动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程前愣了一下,“就凭你那五千多人?” “加上第一师剩下的三千,有八千人。” “八千对两万,你有把握吗?” “等他们把防线修好了,就更没把握了。今夜他们新胜,夜黑风高,狭路相逢,胜必勇者。” 程前沉默了片刻,“我能做什么?” “十九师殿后,收容掉队的士兵。” 程前点了点头。 ……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第一师、第二师,加上收拢的溃兵,八千多人黑压压地站成一片。没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有的只是火把燃烧的声音。 顾长柏骑着马,从队伍前面慢慢走过,马蹄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勒住马,转过身,看着那些士兵。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开口了。 “东征以来,我顾长柏从无败绩。但是就在昨天,第一师被孙传芳部偷袭,可以说是溃败。”他顿了顿, “就连我,也成了败军之将。” 队伍里有人低下头。顾长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们说,这是你们的水平吗?自黄埔建军以来,我们苦练了一年多,难道就是为了打败仗的吗?” 沉默,然后有人吼了一嗓子:“不是!”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几千人一起吼:“不是!不是!不是!”声音震得营地上的火把都在抖。 顾长柏举起马鞭,朝东边一指:“正东,二十公里,有个叫樟树的地方。孙军主力两万人,就在那里。今天夜黑风高,正是刺刀见红的好时候。”他放下马鞭,声音沉下来,“只要我们冲上去,就是刺刀对刺刀,拳头对拳头。打仗靠的是决心和勇气,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 “这一战,我就在你们正后方。你们败了,我陪着你们一起死。” 他猛地举起马鞭:“去樟树,把邓如琢的脑袋给我拧下来!” “杀!杀!杀!”三声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狠。 八千多人的喊声汇成一道声浪,冲出营地,冲出山谷,往东边滚去。 程前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身影,看了很久。 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官说,此子,天生帅才。 副官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程潜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队伍出发了。顾长柏骑着马走在队伍中,身后是第二师的主力,再后面是收拢来的第一师残兵。胡宗楠瘸着一条腿,拄着根棍子,走在第一师的队伍里。 他腿上挨了一枪,本该在后头养伤,但他不肯,他说:军长都上了前线,我怎么能在后头躺着? 李延年扛着机枪,走在队伍中间,嘴里嘟囔着:“夜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别摔沟里。” 李玉堂说:“你能不能别乌鸦嘴?” 李延年说:“俺这是实话实说。” “你再废话,军长听见了让你去前面开路。” 李延年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走了两个小时,前锋刘尧宸派人回来报信:前面发现敌军哨兵,已经解决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继续前进,不要停。” 又走了一个小时,前面的土地变得空旷。 顾长柏勒住马,举起望远镜,看见远处黑黝黝的轮廓,是樟树。 他放下望远镜,“命令,各团进入攻击位置,等待攻击命令。” 八千多人悄无声息地散开,趴在山坡上、草丛里、沟渠边。枪上膛,刀出鞘。 远处的孙军因为刚刚大胜,歼灭上万北伐军,一时得意忘形,跟刚进南昌城的第一师有的一拼。 到处都是划拳,喝酒唱歌的。外围只有稀疏的岗哨。 凌晨两点—— 信号弹升起来,划破夜空。 山炮响了,一发接一发,落在孙军的营地里,炸起一片火光。 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八千多人从黑暗中冲出来,像潮水一样涌向樟树。 孙传芳军还在睡梦中,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就被堵在了被窝里。 邓如琢从床上滚下来,光着脚跑到门口,看见外面火光冲天,到处都是喊杀声,脸都白了。“哪来的北伐军?哪来的北伐军!” 第87章 哀兵必胜 凌晨两点,信号弹升起来的时候,邓如琢正在做春秋大梦。 他梦见自己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崭新的上将军服,在南昌城里阅兵。老百姓夹道欢迎,姑娘们往他马上扔花。他正笑得合不拢嘴,突然一声巨响,地都在抖。 “哪打枪!哪打枪?……” …… “哪来的北伐军?哪来的北伐军!”他揪着副官的领子问。副官比他更懵,“不知道啊,四面八方都是。” 第一波冲击出乎意料地顺利。孙军还在睡梦中,有的连裤子都没穿,就被堵在了被窝里。 机枪手端着机枪冲进一个帐篷,里面七八个人正围着桌子喝酒,看见他进来,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哒哒哒,一梭子下去,倒了五六个,剩下的两个跪在地上举着手,大喊饶命。 但好景不长。孙军毕竟有一万五六千人,被炸懵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回过神来。 军官们踢着屁股把士兵从帐篷里赶出来,端起枪,开始组织抵抗。 黑夜中,双方搅在一起,分不清敌我,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鲜血喷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顾长柏的指挥部不断前移。一开始在战场后方两里地,后来推到一里,再后来推到三百米。 罗云冬跟在旁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军长,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太危险了。” “继续前移!” 话音刚落,几个溃散的孙军从黑暗中窜出来,端着刺刀往指挥所方向冲。 罗云冬大喊一声,“警卫连,上!” 几十个警卫扑上去,手提机关枪一阵乱扫,把那几个孙军撂倒了。 “军长,您看见了,这都摸到指挥所了。” “不能退。” 陈诚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军长,敌军抵抗很强,咱们伤亡不小。” 顾长柏说:“伤亡再大也得打,现在谁先退谁就输。” 顾长柏继续说:“就是用牙咬,用手抠,用枪托砸,都要干掉他们。” 陈诚愣了一下,转身又冲回了前线。 此时此刻,所有的战术都失去了意义。什么迂回包抄,什么火力压制,什么梯队冲锋,在黑夜和混战面前全是扯淡。 双方就像两只巨兽在黑暗中撕咬,你捅我一刀,我捅你一刀,看谁先倒下。 士兵们已经杀红了眼,有的人枪里没子弹了,端着刺刀就往上捅;刺刀断了,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用拳头打;拳头打肿了,用牙咬。 李延年的机枪没子弹了,他把枪一扔,捡起地上的一把刺刀,冲进人群里乱捅。 李玉堂手里攥着一把铁锹,谁靠近就拍谁,拍得脑浆子都出来了。 孙元良蹲在一个土堆后面,浑身发抖,“鄙人不善格斗。” 他的军装被汗浸透了,夜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他端着枪,眼睛盯着前面的黑暗,手指扣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开枪。 副官趴在他旁边,“团长,您不上去?” “我在这里打一样。” 副官说:“可是军长说了要冲锋。” “军长上去了,但也没让团长冲锋,团长是指挥官,不是敢死队。” 副官被他绕晕了。 战斗持续到凌晨五点,孙军的阵线开始出现松动。 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北伐军,黑暗中,喊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们以为被包围了。有人开始往后跑,跑了一个就有两个,有两个就有四个,最后变成溃败。 邓如琢骑着马,在队伍后面拼命喊:“给我顶住,给我顶住!” 但是没人听他的。 溃兵像潮水一样往后涌,把他连人带马都冲散了。他从马上摔下来,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一看,马跑了,卫兵也跑了,就剩他一个人。 他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顾长柏听见前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远,知道敌军开始溃了。他站起来,翻身上马,“全线追击,不要停。” 士兵从黑暗中冲出来,追着溃兵一路往北。天边开始泛白,晨光照在那些追兵身上,军装全是血,脸上全是灰,眼睛通红,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孙军回头一看,跑得更快了。 追到天亮,顾长柏才下令停止追击。 他勒住马,站在一个土坡上,大口喘气。陈诚从后面跑上来,“军长,战果统计出来了。毙伤敌军五千多,俘虏七千多,缴获的枪炮还在数。咱们自己伤亡两千左右。” 陈诚继续说:“咱们八千打两万,伤亡两千,歼敌一万二,这是大胜。” 顾长柏说:“大胜不假,但是死了的弟兄回不来了。” 他跳下马,蹲在路边,看着那些被押着从面前走过的俘虏,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李延年从前面跑过来,浑身是血,“军长,俺这一仗捅了七八个。” “打了一晚上还跑这么快?” 李延年说:“俺跑得快是因为后面有人追。” “谁追你?” “李玉堂,他说俺抢了他的俘虏。” 李玉堂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军长,他抢了我的俘虏,明明是我先抓到的。”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俘虏多的是,再去抓几个。” …… 程前带着十九师的残兵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看着满山的尸体和俘虏,站在那,半天没动。 顾长柏走过去,“程军长,您来了。” 程前回过神,“承烈,你这一仗,打得漂亮。” “都是将士们用命。” 程前说:“八千对两万,正面击溃,这是真有本事。”他上下打量着顾长柏,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像老丈人看女婿。 顾长柏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程军长,您看什么呢?” “噢!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个后生,不错。”他顿了顿,“承烈,你成家了没有?” 程前继续说:“我有两个女儿待嫁闺中。” 顾长柏的嘴角抽了抽,“程军长,现在打仗呢,不谈这个。” “打仗归打仗,成家归成家,两不耽误。” 远处的程前副官听见了,小声嘀咕:“军长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啊。” 旁边的参谋瞪了他一眼,“你小声点。” …… 大捷消息传到武汉,蒋校长正在吃早饭。陈裹夫拿着电报跑进来,“总司令,大捷!樟树大捷!” 蒋校长把电报接过来一看,手都在抖。前几天第一师惨败,他的老脸都丢尽了。 第四军的人说黄埔嫡系不过如此,第七军的人说第一军是花架子,连唐生智都阴阳怪气地说,总司令的部队,装备最好,跑得最快。 蒋校长听了这些话,气得饭都吃不下。现在好了,顾长柏八千打两万,歼敌一万二,这是实打实的战功,谁也抹不掉。 蒋校长把电报拍在桌上,“好,打得好!传令,通电嘉奖,全军通报。” 陈裹夫说:“总司令,顾副军长这回可是给您争了大面子。” “争面子是小事,关键是证明了咱们第一军还能打仗,否则麻烦就大了……” …… 樟树大捷的消息传遍全国,报纸发了号外,标题一个比一个大。 《申报》:“北伐名将顾长柏,八千破两万”, 《新闻报》:“黄埔军校出身的战神”, 《大公报》:“中国军事的新希望”。 顾长柏看着那些报纸,嘴角抽了抽,“这写得也太夸张了,我什么时候成战神了?” “军长,您就认了吧,反正比‘猪将军’好听啊。” “谁是猪将军?” “刘峙。” “他怎么成猪将军了?” “因为他胖。” …… 远处的俘虏营里,邓如琢蹲在墙角,抱着头,欲哭无泪。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万五千人,怎么就败给了八千。 第88章 一打就输的蒋总司令 “总司令,好消息,好消息。”陈裹夫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叠电报。 “念。” 陈裹夫展开第一份:“李综仁第七军在箬溪全歼孙传芳军谢鸿勋部,两万余人,谢鸿勋重伤身亡。” 蒋校长的手停了一下,“好。” 陈裹夫又念:“十月三日,第七军攻克德安,切断南浔铁路。” “李德邻这个广西佬,打仗是把好手。” 陈裹夫再念:“何英钦在广东誓师,率第一军三个师进军福建,周荫人部军心涣散,已有将领接洽倒戈。” “好,都动起来了,就剩孙传芳了。” 他转过身,看着地图上南昌的位置,“命令,第二军、第三军集结,我要亲自指挥攻城。” 陈裹夫愣了一下,“总司令,您亲自去?” 蒋校长说:“对,我亲自去。承烈那边刚打完,让他们休整一下,这回换我上。” 陈裹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九江,孙传芳的指挥部里烟雾缭绕。孙传芳站在地图前,手里夹着根烟,眉头拧成一团。 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战报,念一条,他的眉头就紧一分。 谢鸿勋完了,箬溪丢了,德安也丢了,南浔铁路要被切断了。 孙传芳把烟掐灭,“这个李综人,广西猴子,真能蹦跶。” “总司令,还有更坏的消息。” “樟树那边,邓如琢被顾长柏打垮了,一万五千人,几乎被顾长柏全歼,南线彻底完了。” 孙传芳手里的烟灰掉了一地,“顾长柏?那个第一军的副军长?” “对,就是那个黄埔一期的,是个二十左右的年轻人。” 孙传芳沉默了片刻,“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 而孙传芳不知道的是,他的老巢马上就要乱了。 窗外,江水浑黄浑黄的。孙传芳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江水,心里盘算着。北边李综仁断了铁路,南边顾长柏打垮了邓如琢,何英钦又进了福建马上要进入浙江,三面夹击,他有点扛不住了。 他转过身,“传令,收缩防线,固守九江。” “那南昌呢?” 孙传芳说:“南昌守不住就不要了,保住九江再说。” 武汉那边,蒋校长已经坐不住了。他要亲自指挥攻城,目标是南昌。第二军、第三军集结完毕,就等他一声令下。 顾长柏在樟树休整,接到电报的时候正在洗脸。 他把毛巾往盆里一扔,“校长要亲自指挥攻城?” 陈成说:“对,总司令说了,让咱们就地休整,他带第二军和第三军上。” “坏了。” 陈诚问:“怎么了?” “校长的指挥,你又不是没见过。” “既然拦不住他,就只能看着了。”他顿了顿,“传令,部队保持戒备,随时准备增援。” 南昌城下,蒋校长骑着高头大马,站在阵地上,意气风发。他举起望远镜,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城墙, “第二军打南门,第三军打西门,明天拂晓总攻。” 第二军军长谭延凯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第三军军长朱培得也站着,摸了摸鼻子。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蒋校长放下望远镜,很是得意“你们有什么想法?” 谭延凯说:“总司令,南昌城防坚固,咱们的火炮还没到,是不是等一等?” “等什么等,兵贵神速,等孙传芳缓过劲来,更难打。” 朱培得说:“可是咱们的兵力……” 蒋校长打断他,“兵力够了,两个军,还拿不下一个南昌?” 谭延凯和朱培得都不吭声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由于他们推进的太快,导致收到孙传芳撤退命令的三个团将近六千人被围在了城里。 “他N的,还让不让人活了,马上就要跑了,现在给咱们围上了!” “跟他们拼了!” “这群王八蛋!” …… 十月六号凌晨,总攻开始。山炮响了,但只有几门,炮弹落在城墙上,炸起一片烟尘,城墙纹丝不动。 冲锋号响了,士兵们从战壕里跳出来,扛着云梯,往城墙冲。 哒哒哒,城头的机枪响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倒下一片。第二军的人趴在地上,被压制的抬不起头。 第三军的人也好不到哪去,被压在一片洼地里,动弹不得。 蒋校长站在指挥部里,举着望远镜,脸色铁青。 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啊!不应该啊!我看顾长柏就这样……那样,然后就上去了啊。 “传令,继续进攻,不准停。”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爬起来又冲,又被压回去。冲了三次,死了几百人,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谭延凯忍不住了,“总司令,不能再冲了,伤亡太大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谭延凯说:“这样冲是送死。” 蒋校长自觉没有面子,没再说话。 朱培得也凑上来,“总司令,要不咱们围城,等火炮到了再打?” 蒋校长沉默了…… 第一次南昌攻城,以失败告终。 消息传到樟树,顾长柏正在吃饭,筷子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扒饭。 陈诚说:“军长,您不意外?” “意料之中,我早就知道了。” “那您怎么不拦着?” “拦得住吗?他那个人,你越拦他越要打,打输了就消停了。” 顾长柏继续说:“等他打不动了,就该咱们上了。” 果然,第二天,蒋校长的电报就来了:第一师、第二师向南昌靠拢,准备协同攻城。 顾长柏把电报往桌上一拍,“收拾东西,出发。” 队伍沿着大路往北走,六千多人 …… 第89章 郁闷的校长 南昌城下,蒋校长的指挥部里气氛凝重。 谭延凯、朱培得站在地图前发呆,蒋校长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城墙,一言不发。 两天了,打了两天,伤亡了上千人,城墙还是那道城墙,城头还是那面旗。 传令兵跑进来,“总司令,第一师、第二师到了。” 蒋校长转过身,“让他们就地驻扎。” 顾长柏带着刘峙、陈成、刘尧宸、蒋鼎文他们走进指挥部,敬了个礼,“总司令。” 蒋校长点了点头,“来了?” 顾长柏说:“来了,路上耽误了,路不好走。” “坐吧,商量一下怎么打。” 几个人围在地图前,谭延凯指着南昌城,“南门城墙最薄,但守军也最多。” 朱培德说:“西门地势低,容易积水,云梯不好架。” 顾长柏没说话,看着地图,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蒋校长说:“承烈,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是围而不打,困死他们。” 蒋校长皱了皱眉,“那要围到什么时候?” “围到他们不见援军,自然就投降了。” “那得等多久?” 顾长柏说:“最多十天。” 谭延凯和朱培得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传令兵跑进来,满脸激动,“总司令,城头举白旗了!” 蒋校长愣了一下,“什么?” “城头举白旗了,他们要投降!” 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谭延凯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朱培得也凑过去。 顾长柏坐在椅子上,嘴角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蒋校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他咳嗽了一声,“接受投降,让他们的代表过来。” 南昌城门开了,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走出来,领头的是个团长,姓王。他走到指挥部门口,摘下军帽,低着头,“我们投降,城里还有五千多人,枪炮无数,请贵军接收。” 蒋校长问:“你们怎么现在投降?” 王团长说:“我们本来是要撤退的,结果被贵军围住了。我们商量着投降,贵军就进攻了,我们只能打。打了两天,援军没来,粮食也快没了,今天看见贵军的援军到了,知道彻底没希望了,就降了。” 屋里又安静了。 谭延凯低下头,假装看地图。朱培得摸了摸鼻子,眼睛往天花板上看。 顾长柏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发抖。 蒋校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站了半天,说了一句:“把俘虏收编好,别出乱子。” 蒋校长转过身,看着顾长柏,“承烈,你觉得……” “校长,这是好事啊,兵不血刃,拿下南昌,省了多少弟兄的命。” 蒋校长点了点头,“也是。”他又说:“那你刚才说的围而不打……” “那是下策,现在他们自己降了,是上策,校长洪福齐天,不战而屈人之兵。” 谭延凯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朱培得低着头,肩膀也在抖。 蒋校长看了他们一眼,“你们怎么了?” 谭延闿摆摆手,说:“没事,嗓子不舒服,咳嗽两声。” 朱培德说:“眼睛进沙子了。” 屋内刘、陈、刘、蒋几个人,看着屋里这一幕,强忍着不笑。 陈诚转身走出去,正好遇见李延年蹲在路边啃干粮。 李延年说:“陈团长,里面怎么样了?” “城里的人投降了。” “那咱们不用打了?” 李延年把干粮往包里一扔,“那俺不是白跑了一趟。” …… 俘虏从城里出来,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 顾长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俘虏从面前走过,脸上没什么表情。蒋校长骑着马,从俘虏旁边经过,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好像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顾长柏看着他的背影,心想,校长这时候的运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 这几个月,国内发生着巨大变化,北伐推进顺利,本当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这可谓占尽天时,一切都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北伐兵力是20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 …… 9月17日冯育详在绥远五原誓师,宣布国民军全体加入国民*、参加国民革命。 9月末至10月初,冯育详部挥师南下,迅速控制甘肃、陕西大部,与南方北伐军形成南北呼应之势,彻底动摇了北洋军阀的整体战略布局 。 10月1日,北洋控制的北京政府完成内阁改组,奉系张作霖开始着手整合北方军阀力量,就任“安国军总司令”的筹备工作已提上日程,试图对抗北伐军。 而南方战场,随着北伐军攻克武汉,几乎全歼吴佩孚的全部野战兵力。 江西战场的孙传芳已经损失五万兵力,他的十万精锐已经危若累卵。 1926年10月,何英钦率领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主力三个师进军福建,对阵孙传芳麾下福建督军周荫人的4万余部队。 此时孙传芳主力深陷江西战场,无法增援福建,周荫人部军心涣散,各级将领纷纷与北伐军接洽倒戈。北伐军先后在永定、松口击溃周荫人主力,随后一路北上,沿途守军望风而降,兵锋直至福州。 此时通过扩编和收编降军,国民政府的账面兵力约35万人,实际由国民政府直接指挥的约20万人。 蒋校长虽名义上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但能完全掌控的仅有黄埔嫡系第一军,其余部队多为地方派系,仅受其协调指挥。 第一军兵力约4万人,下辖第1、2、3、14、20师,是北伐军装备最精良、训练最有素的部队 程前第六军约1万人、谭延凯第二军约1.2万人,实力不强。 李宗仁第七军约2万,战斗力很强。 蒋校长的嫡系兵力仅占北伐军总兵力的七分之一左右,大部分部队受地方实力派控制。 唐生智第八军约5万人控制两湖,李宗仁第七军实力强劲,均对蒋校长构成制衡。 11月初,北伐军重新调整部署,集中第四、第七、第二、第三、第六军等主力,率先集中兵力突破南浔铁路沿线敌军阵地,切断孙传芳的退路与补给线。 11月5日,北伐军攻克九江,孙传芳仓皇乘军舰逃往南京;11月8日,北伐军攻克南昌,城内守军万余人全部投降。 江西战役结束,孙传芳的五省联军主力10万余人基本被歼灭,江西全境光复,北伐军彻底控制了长江中游核心区域。 (加速推进一下) 第90章 屁股决定脑袋 南昌城拿下之后,蒋校长的心情好得跟过年似的。虽然这城不是他打下来的,是人家自己投降的,但捷报上写的可是“总司令运筹帷幄,兵不血刃,逼降南昌守军”。 陈裹夫拟稿的时候,蒋校长看了三遍,改了两处,把“逼降”改成了“招降”,说显得更大气。 陈裹夫连连点头,“总司令高见。” 顾长柏在南昌城里休整了没两天,就被蒋校长叫去了。 传令兵来的时候,他正在和陈诚谈论战术,陈诚坐在旁边看地图,“军长,总司令找您,怕是有好事。” “好事坏事去了才知道。” 蒋校长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南昌城里的原省政府,地方大,窗户亮,门口站岗的全是第一军的兵,腰杆笔直,刺刀锃亮。 陈裹夫站在门口,看见顾长柏来了,笑着迎上去,“顾军长,恭喜恭喜。” “您进去就知道了。” 顾长柏推门进去,蒋校长正坐在桌前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顾长柏敬了个礼,坐下,等着他发话。 蒋校长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承烈,有件事跟你说。第三师师长谭曙卿,在前线踩雷了,阵亡。” 顾长柏愣了一下,“谭师长没了?” 蒋校长点了点头,“没了,我已经任命顾祝同接任第三师师长了。” “墨三兄带兵有一套,应该的。” 蒋校长又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还有一件事。我决定,组建新编第一军,你来当军长。” 顾长柏接过文件,翻开一看,白纸黑字,盖着总司令的大印。他抬头看着蒋介石,“校长,这……” 蒋校长说:“第二师、第三师,都归你,再在福建补充些新兵,凑一个军的编制。” “那第一军那边?” 蒋校长说:“第一军有敬之,你不用操心。”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校长,我有个请求。” “说。” 顾长柏说:“第二师师长,我推荐刘尧宸,副师长蒋鼎文。我本人不再兼任师长了 。” 蒋校长想了想,“刘尧宸打仗猛,当师长没问题,蒋鼎文也是老人了,行,就这么定。”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校长。” 蒋校长摆摆手,“好好带兵,以后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从办公室出来,顾长柏站在走廊上,看着手里的任命状,还有点懵。 新编第一军军长,又升了,历史上现在有这个单位吗? 陈裹夫凑过来,“顾军长,恭喜恭喜,您这升官的速度,比火车还快。” 顾长柏回到驻地,把刘尧宸、蒋鼎文、陈诚他们叫来,把任命的事说了。 刘尧宸愣了一下,“军长,我当师长?” “你当师长,铭三当副师长。” 刘尧宸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军长。” 蒋鼎文也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军长提拔,我一定好好干。” 散会后,陈诚留下来,“军长,我……” “你别急,你的事我心里有数。” 陈诚点了点头。 …… 接下来的日子,南昌城里热闹非凡。蒋校长的总司令部设在省政府,每天来请示汇报的人排着队。陈裹夫的秘书处忙得脚不沾地,电报发了一封又一封,电话响个不停。 总司令部已经开始开始和国民政府分庭抗礼。 最近来了不少穿西装的人,有老有少,有胖有瘦,一个个提着皮箱,进进出出,神神秘秘。 张静江是第一个来的。他腿脚不好,拄着拐杖,但精神头很足。蒋校长亲自到门口接他,两人进了办公室,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张静江满脸笑容,蒋校长也是满面春风。顾长柏在走廊上碰见张静江,喊了声张叔。 虞洽卿来的时候,排场更大。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后跟着两个秘书,提着两个大皮箱。蒋校长在办公室里接见了他,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这些人是江浙财团的代表,来跟蒋校长谈交易的。条件很简单:江浙财团出钱,蒋校长反*。 校长这是又在借东西了,为了攫取权力,校长选择和江浙财团合作,而作为回报,他要压着工人运动。 随着孙传芳乘军舰逃跑,江西战役彻底结束。孙传芳的十万精锐,死的死,降的降,跑的跑,江南大地已经没有任何一股势力可以阻挡北伐军了。 蒋校长站在南昌城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对身边的陈裹夫说:“全军休整,准备下一步。命令敬之,尽快解决福建,向浙江进发。” 此时的校长不仅接受了江浙财团的资助,还截留了江西福建等地的税收,并在两省发行公债。 校长的野心,越来越大了。 …… 晚上,罗云冬走进来,“军长,总司令那边来电话,让您明天一早过去。” “知道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张静江、虞洽卿,还有蒋校长那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世道,要变了。 小的时候总是在想,屁股怎么会决定脑袋呢?可是当你越来越大的时候,越发觉得确实如此。 我总想逃脱,可是脑海里的第一想法总是从自己的位置出发的。 第91章 新编第一军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就到了总司令部门口。 陈裹夫已经在等了,看见他来,笑眯眯地迎上去,“顾军长,总司令等您半天了。” 陈裹夫继续说:“一大早就念叨您。” 顾长柏心想,念叨我准没好事。 推门进去,蒋校长正站在地图前,研究军事。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热情,“承烈兄,来来来,坐。” 顾长柏被这声“承烈兄”叫得浑身一激灵,心想这是要借多少钱? 他敬了个礼,坐下,等着。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承烈,目前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了。” 蒋校长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南昌拿下了,江西拿下了,但有些人,想把我架空。” “谁想架空您?” “武汉那边,汪、何……他们要把国民政府搬到武汉去,让我去当傀儡。” 蒋校长继续说:“我不去,他们就说我搞独立。” 顾长柏站在那里不说话,校长这就想另立政府了?不应该是在南京吗? 蒋校长转过身,看着他,“我已经决定了,国民政府迁都南昌。” 蒋校长继续说:“我在这儿设总司令部,直接任免各省军事长官和行政官员,截留地方税收,不用向中央汇报。” “武汉那边能同意吗?这样我们就失去了苏*的援助。” “同不同意是他们的事,我们现在不缺军费。”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校长,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是北伐。孙传芳跑了,但他在江浙还有一定的势力。张作霖还在北方虎视眈眈。你现在跟武汉那边闹翻了,便宜的是北洋军阀。” “你的意思是?” “继续北伐,打到南京,打到上海,建立不世之功。到时候孙传芳威望尽失,部队一旦进入江苏,我能让江苏、上海不战而降。” 蒋校长的眼睛亮了,“你有把握?” “有把握。” “我保证只要大军一到,江苏上海不战而下。”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承烈,你真是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蒋校长走回桌前,“虞洽卿他们,已经答应资助了。钱不是问题,问题是部队。” 他顿了顿,说:“你要去福建,把新一军抓好,把兵权攥在手里,打造成一支可战之师。” “福建那边民团多,成分复杂,还有海军势力,得好好整编。” 蒋校长说:“整编的事你说了算,我不管过程,只要结果。”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礼,“校长放心。” 蒋校长点点头,“去吧。” 从办公室出来,陈裹夫凑过来,“顾军长,福建好啊,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顾长柏对他点头示意。 …… 十二月八号,何英钦东路军兵不血刃占领福州。 消息传到南昌,顾长柏正在收拾行装,陈诚跑进来,“军长,福州拿下了。” “咱们也该出发了。” 十二月下旬,顾长柏带着第二师到了福州。何英钦在城门口接他,两人握手,何英钦说:“承烈,福建就交给你了。” “敬之兄,你下一步去哪?” “继续追击孙传芳。” 顾长柏哈哈一笑“那你慢走,不送了啊。” 何英钦说:“你这人,一点都不客气。” “咱俩谁跟谁,客气什么。” 福州城不大,但挺热闹的。顾长柏骑着马在街上转了一圈,看见街上到处都是兵,有穿北伐军军装的,有穿杂色衣服的,还有穿着老百姓衣服扛着枪的。 陈诚跟在后面,“军长,这些民团,军纪太差了。” “整编一下就老实了,罪大恶极的给我拉去打靶!” 整编工作千头万绪。福建收编了十八个民团,加上闽军残部,乱七八糟的,总共有两三万人。 顾长柏把这些人打散,重新编组,成立了新编第一师和新编第二师。蒋鼎文当新编第一师师长,卫立潢当新编第二师师长。徐庭瑶调到第二师当副师长。 刘尧宸还是第二师师长,顾祝同还是第三师师长。 人员定了,但军纪是个大问题。那些民团出身的兵,自由散漫惯了,有的在街上强买强卖,有的调戏妇女,有的甚至敢抢老百姓的东西。 顾长柏把黄维叫来,“军纪的事,交给你了。” 黄维推了推眼镜,“军长放心,我一定严抓。” 黄维说到做到。他带着宪兵队在福州城转了一圈,抓了十几个违纪的兵,当众枪毙了三个。 枪声响的时候,全城都安静了。那些民团兵吓得脸都白了,再也不敢乱来。 李延年蹲在路边,看着那三具尸体,跟李玉堂说:“这书呆子,真狠。” “军纪不狠,部队就散了。” “那也不能动不动就毙人。” “军长说了,乱世用重典。” …… 指挥部里面,顾长柏看着福建的地形,八山一水一分田,到处都是山,几乎没有平地。 陈诚站在他旁边,“军长,这地方,兵家不争之地。” 顾长柏说:“兵家不争才好,没人惦记,咱们可以安心发展。” 他转过身,看着城里那些正在整编的部队,“传令,各师抓紧训练,明年开春,咱们也要北伐了。” (下午还有一章) 第92章 闽系海军 福建的冬天比广州冷,但没有北方那种刺骨的寒,是那种湿漉漉的。 顾长柏到福州没几天,就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八山一水一分田”。 出城就是山,抬头还是山,山路弯弯曲曲。 这地方,兵家不争,果然是有道理的。陈诚说争它干嘛?不产粮,运兵都费劲。 整编工作进行得如火如荼。新编第一军下辖四个师,第二师、第三师是老底子,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是新凑的。 四个师,每师六千多人,全军三万四千人。人数是够了,但新编的两个师武器杂乱,汉阳造、老套筒、日式步枪,什么都有,有的枪膛线都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忽不定。 李延年蹲在操场上,拿着一支新编第一师交上来的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军长,这枪比俺爹年纪都大。” “能打响就行。” 李延年扣了一下扳机,“咔”一声,没响。他又扣了一下,还是没响。 “武器问题我去处理。” 比武器更头疼的是海军。福建沿海十七个县,从闽江口到厦门,从莆田到宁德,全在海军的控制之下。 马尾军港停着十几条军舰,虽然大舰都去了上海,但剩下的这些炮舰、运输舰,对付民团绰绰有余。 海军陆战队有两万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比那些民团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顾长柏站在福州城头,看着远处闽江口的方向,对陈诚说:“海军的事,得解决。” …… 萨镇冰住在福州城里的一栋老宅子里,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萨寓”两个字。 萨镇冰是中国近代海军奠基人之一,也是唯一一位完整经历晚清、北洋、民国、新中国四个时代的海军将领。被后世誉为"中国海军的活化石"。与严复、刘步蟾、林泰曾等是同学 。 …… 顾长柏到萨寓的时候,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将顾长柏请进去。 顾长柏走进去,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盆菊花正开着,黄的白的,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 萨镇冰坐在客厅里,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看不出是个将近七十岁的老人。 顾长柏敬了个礼,“萨老,晚辈顾长柏,新编第一军军长。前来拜访军界前辈。” 萨镇冰抬了抬下巴,“坐吧,我知道你。” 顾长柏坐下,萨镇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顾维翰的儿子?” “对,家父顾维翰。” 萨镇冰点了点头,“在上海见过你爹几次,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两人寒暄了几句,萨镇冰话锋一转,“你来福建,是想收编海军? 顾长柏说:“不是收编,是合作。” “怎么合作?” 顾长柏说:“北洋气数已尽,北伐是大势所趋。海军留在福建,保境安民,我们不干涉。但希望海军能配合北伐,不要给北洋军阀当枪使。” 萨镇冰沉默了片刻,“海军的事,我说话不算数,你得找杨树庄。” “杨总司令那边,我会去谈。但您是海军的老前辈,您的话,他们听得进去。” “也罢,我与袁宫保同岁,眼见他北洋起势,现在又要看到北洋的覆灭。” 萨镇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又放下了。他抬起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上面写着“海殇”两个字,笔力苍劲,墨色深沉。 他看了很久,突然开口,“我这一生,一直在打败仗,一直在输。马尾海战,福建水师全军覆没。甲午一役,北洋水师全军覆没,我在北洋。庚子惨败,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我也在。他从戎五十年了,还是等不来一场胜利。” 说完,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顾长柏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萨镇冰哭了,压抑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手背擦着眼泪,但擦不完,越擦越多。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最后只是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 从萨镇冰家出来,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了口气。 罗云冬跟在后面,小声说:“军长,萨老他……” “残破的中国,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获得胜利。”至少的现在看不到希望,也许只能等那个人了。 …… 海军的事暂时搁下了,顾长柏开始着手整编民团和整顿工业。 福建的工业基础薄弱,但也不是一无所有。福州电气公司是“电光刘”家的,本土企业,每年利润十五万银元。厦门电灯公司刚上了一台一千五百千瓦的机组,供电范围扩大到全市。 马尾海军造船所虽然现在只能修修船,但底子还在,设备齐全,稍加改造就能造枪造炮,建造中小型船舶。 福建兵工厂被何英钦接管了,一千多号成熟的工人,能仿制汉阳造步枪,还能生产枪弹和手榴弹。 第二天,顾长柏去了福建兵工厂。厂子在福州西郊,几排平房,围墙很高,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一看就是北伐军的人。 厂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广东人,姓林,戴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身蓝布工装。 看见顾长柏,他赶紧迎上来,“顾军长,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一个月能产多少支枪?” 林厂长说:“满打满算,三百来支。” “太少了,能不能扩大生产?” “缺钱缺设备缺人,三样都缺。”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设备的事我去找,人你自己招。” …… 接下来,顾长柏拜访了杨树庄,闽系海军的掌门人。 两人在造船所的会议室坐下,杨树庄让人倒了茶,开门见山,“顾军长来马尾,不只是为了看造船所吧?” “不只是。最重要的是为了福建的和平。” 杨树庄笑了,“和平?福建现在不是挺和平的吗?” “这只是表面的和平,底下暗流涌动。我不求海军现在就投靠国民政府,只要海军中立,福建就稳了。” 杨树庄说:“海军一直中立。” “那就好。”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杨树庄突然问:“听说你去见了萨老?萨老怎么说?” “萨老说他从军五十年,一直在打败仗,一直在输。” 杨树庄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萨老这一辈子,不容易。我海军受到的屈辱比陆军更甚!” “不容易的何止萨老,这个国家,谁容易?” (马上推进到南京篇,汪京味回国,给他招募个秘书,后面有剧情,各位报名) 第93章 火炮 【接下来要进行编制调整和武器换装,有兴趣的可以在这里探讨一下】 十二月二十五号,福州码头上停了一艘德国货轮,船身上刷着“汉堡-远东航运公司”的德文字样,桅杆上挂着德国国旗和海员旗。 码头上围了一大群搬运工,还有不少看热闹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顾长柏赶到码头的时候,货轮正在卸货。巨大的吊臂把一个个木箱从船舱里吊出来,稳稳地放在码头上。 木箱上印着德文和中文,写着“精密仪器”“易碎勿压”。 顾长柏知道,里面不是什么精密仪器,而是山炮。虽然现在对华武器禁运协议名存实亡,但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 罗云冬跟在后面,眼睛都看直了,“军长,这得多少门?” “五十门。” 罗云冬倒吸一口凉气,“五十门?” 顾长柏说:“我计划给每个师配备一个十二门制的炮兵营。” 打开箱子后,这些炮,炮身乌黑发亮,炮管锃亮,零件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箱里。 几个炮兵军官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把炮组装起来。炮管不长,但很精致,炮架、炮轮、瞄准具,一件不少。 炮兵专业的陈诚蹲在炮旁边,用手摸着炮管,“军长,这炮,比咱们现在用的山炮强多了。” “强是强,但得有会用的人。炮兵营那帮人,打直瞄还行,打远距离根本打不准。” 陈诚不说话了。 顾长柏说的是实话。北伐到现在,第一军的炮兵虽然比别的部队强,但也强不到哪去。 平时训练打打固定靶,瞄准靠目测,修正靠经验,打中了是运气,打不中是常态。 火炮要想发挥威力,得有人会算弹道,会测距,会修正。这些活,不是随便拉个兵就能干的。 这次进口的克虏伯M1908式七五山炮,口径75毫米,炮管17倍径,战斗全重656公斤。比四一式山炮略重,但是它便宜,而且它的最大优点就是炮弹和沪造克虏伯山炮通用,国内可以自造。 【倍径是指炮管长度是口径的几倍,同等条件下,身管越长,炮弹初速越高,射程越长,明显的例子就是我国的66式152加榴炮的射程远小于59式130加农炮】 该炮炮身可以快速分解为炮身、炮架、轮轴、防盾4个大件,既可以用4匹骡马驮运,也可以用2匹马牵引,10分钟内就能完成分解与结合。但是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中国国内的骡马体型不够,载重能力不足,很难驮运。 这门炮的一个标准炮班由8人组成,包括1名指挥官、3名炮手、2名装填手和2名弹药手。 …… 这时顾维翰从货轮上走下来,穿着一身厚实的黑色呢子大衣,头上戴着顶礼帽,手里拄着根文明棍,身后跟着两个秘书。他看见顾长柏,摘下礼帽,挥了挥。 “承烈,货到了,验收吧。” 顾长柏走过去,“爹,您怎么亲自来了?” “五十门炮,两万发炮弹,花了整整四十万大洋,我不亲自来,能放心?刚好它先到上海租界,我又付钱转运到这里了。” 父子俩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木箱被一箱箱卸下来。 顾维翰指着木箱说:“这是克虏伯M1908式七五山炮,虽然是德国一战的老炮,但性能稳定,皮实耐用,日本人那个四一式山炮就是仿的这个。” “我知道,日本的炮改进得更好,但我不想买日本人的。” “为什么?” 顾长柏说:“日本人迟早是敌人,建军大业,以十年计,以百年计。” 顾维翰笑了,“你小子,有骨气。” 顾维翰又说:“这炮便宜,一门四千大洋,日本人那破玩意儿要七千,省下来的钱,够买不少炮弹了。而且这炮能用沪造克虏伯山炮的炮弹,咱们自己能造,不担心断供。” 顾长柏说:“炮弹呢?” “我买了两万发,德国一战库存货,十块钱一发,比国产便宜一半。” “便宜是便宜,但放了十来年了,不会受潮吧?” 顾维翰说:“德国人保存得好,密封包装,没问题。” 陈诚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顾先生,这批炮,咱们付的是现款?” 顾维翰说:“对,现款,一分不少。” “那得多少钱啊?” 顾维翰说:“炮四十万,运费五万,杂七杂八加起来,不到五十万。” 陈诚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 即是惊叹五十万的巨款,也是惊叹区区五十万竟然能买那么多火炮和炮弹。 炮卸完了,五十门,整整齐齐地摆在码头上,油布盖着,防雨防晒。顾长柏站在那些炮前面,看了很久。 他对陈诚说:“有炮了,但谁来打?” “咱们不是有炮兵营吗?” “炮兵营那点人,能打炮?他们什么水平。 顾长柏转过身,看着那些围观的士兵,“传令,从各师选拔文化程度高的士兵,组建炮兵教导队,请苏联顾问来教。” “苏联顾问?武汉那边不是……” 顾长柏说:“顾问是顾问,Z治是Z治,别混在一起。” …… 李延年凑过来,“军长,俺也想学打炮。” “你三角函数行吗?” “认识几个,但不多。” 顾长柏说:“那哪行,打炮要算弹道,要懂三角函数,要会看图,你数学不行吧。” 晚上,顾长柏在军部请顾维翰吃饭。菜很简单,四菜一汤,但顾维翰吃得挺开心, “福州的海鲜不错,比上海的好。” 顾维翰继续说:“承烈,这批炮是给你添砖加瓦的,你可别给我糟蹋了。” “你就放心吧,我当宝贝供着。” 顾维翰继续说:“上次相亲的事怎么样了,你得抓紧了,你现在出名了,上海都有好多人盯着你呢,我们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什么身份的都有,你回去了可要小心一点……” (下午两章) 第94章 乱局 一月的福州,又湿又冷。 这些天陈成蹲在炮旁边,摸着炮管,嘴里念念有词,可把顾长柏都吓坏了。 罗云冬从远处跑过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脸冻得通红,“军长,总司令那边来电报了。” 顾长柏接过来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电报里说:蒋校长在南昌开了个什么“中yZ治会议临时会议”,决定中yang档部和国民政府暂驻南昌。 校长忍耐不住了,这是要另起炉灶了,看来要和武汉那边决裂了。 接下来的日子,顾长柏一边整编部队,一边关注着时局。消息一条接一条地传来,跟走马灯似的。 先是武汉那边,国民政府正式宣布在汉口办公,划武昌、汉口、汉阳三镇为京兆区,定名武汉。 一边要移去武汉,一边要去南昌,这是明摆着分裂了。 没过几天,蒋校长就去了武汉。他以为自己是总司令,凭借自己北伐的战功,应该在d内挺有威望的。 结果在群众大会上,有人当面喊“打倒独裁”“打倒新军阀”。就差被丢烂菜叶子臭鸡蛋了。 紧接着,汉口英租界那边也出了大事。英国水兵用刺刀刺死了中国人,武汉的工人纠察队冲进租界,把英国国旗扯下来,升起了中国国旗。 顾长柏站在地图前,手指头在桌面上敲。武汉那边闹得越凶,校长那边就越坐不住。 他想起那天蒋校长在南昌说的那些话——“我要在南昌设总司令部,直接任免各省军事长官,截留地方税收,不用向中央汇报。” 这不是另立政府是什么?他应该拥护谁?武汉那边不缺人,李综仁、李济琛、唐生智……可是他们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果然,消息传来说蒋校长在庐山开了几天会,戴季陶、黄郛、张静江都去了,这些都是校长最亲近的人,三人都是蒋校长的结拜兄弟。 校长一辈子结拜兄弟可不少,但是他也是坑兄弟专业户。远的不说,粤军首领许崇智就是他的结拜大哥。 还有黄郛,1933年他替蒋介石签订《塘沽协定》,承担了全部对日妥协的骂名,1936年因肝癌在上海病逝。 最让他意外的是,他爹顾维翰也去了。那天晚上,顾维翰从庐山回来,直接到福州找他。一进门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扔,往椅子上一坐,长出了一口气。 顾长柏给他倒了杯茶,“爹,您怎么来了?” “刚从庐山下来,路过福州,来看看你。” 顾长柏说:“您这路过也太远了吧,也不顺路啊!您在庐山干嘛?” “开会啊。” “开什么会?那个圈子您都混进去了?” 顾维翰说:“什么混进去,是你们校长请的我,我才迫不得已给他点面子。” “为什么会要你去?” 顾维翰看了他一眼,“商量大事。怎么?看不起你老爹啊。” 顾长柏小声嘟囔:“你去能商量什么大事?” 顾维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离俄清d,联系绅商,弃俄联日。” 顾长柏的手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些事,他爹都参与了。 顾维翰看着他,“承烈,你爹我这一辈子,就是在赌。从当年资助孙先生,到现在蒋,都是在赌。在民国想做点事太难了,多少英雄折在上面。” 这个胖胖的父亲走的窗前,缓缓说道:“任何对政敌的宽容,都是对自己的残忍;丝毫对异己的幻想,都是对自身的不忠,百姓期盼强者,江山更待豪杰,天生万物,胜者为王!” “这句话我对好几个人说过,第一个人听了后太过自信,但他不是中国的克伦威尔,很快就在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他是个枭雄,但是时代变了!” “第二个人,他太宽仁了,虽然意志坚定屡败屡战,但是心不够狠!终是一事无成!” “你们的蒋校长,我从他眼里看到了野心,但也只是有野心了……”他叹了一口气。 他走到顾长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个位置,坐上去要六亲不认,你我都做不到。如果到了那个位置,还做好好先生,只会让自己遗臭万年。谁要争就要他去争吧!” 顾长柏想了很久,管他呢,地球缺谁都在转,别把自己想的太高,自己不是救世主。做好自己就好了。 顾维翰告诉顾长柏,他给杨树庄从武汉国民政府那边求来了正式任命,福建省主席。 这是交易交易,武汉需要海军支持,杨树庄需要正式名分,顾老爹帮着牵线搭桥,两边都高兴。 顾维翰又说:“我在福建投资几个厂,你帮我看着点。” “你打仗,我赚钱,都不能耽误了。” 顾维翰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承烈,你们校长这个人,野心太大,但能力强,但没到经天纬地的地步。你跟着他,小心点。” 顾长柏点了点头,校长是“军阀中的最强者” 第95章 静默战争 二月的江南,春寒料峭。 李延年扛着枪,走在队伍前面,嘴里嘟囔着:“走了一路,连一仗都没打,孙传芳那小子是不是被吓破胆了?” 郑洞国跟在旁边,笑着说:“不打还不好?一路平平安安的,省得死伤弟兄。” 李延年说:“不打仗,那俺们来干嘛?春游啊?” 郑洞国说:“你急什么,仗在后面呢。”他顿了顿,又说:“对了,吉甫兄,马上打到山东了,你也要衣锦还乡了。” 李延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大板牙“衣锦还乡?俺连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还衣锦还乡。” 郑洞国说:“打完仗,让军长给你发一身。” 李延年说:“军长抠门,发不了好衣裳。”话没说完,就感觉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回头一看,顾长柏骑着马从旁边过去。 李延年赶紧闭嘴。 部队一路往北,前面的消息不断传来:何英钦的东路军已经拿下了杭州,正在往上海方向推进。程前和李综仁的中路军也动了,准备打安庆、芜湖,给打南京铺路。 顾长柏站在地图前,看着上海的位置,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副官罗云冬端了杯茶进来,“军长,何总指挥那边来人了,请您过去商议。” “知道了,让他等一下。” 何英钦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嘉兴城里的一座老宅子里。顾长柏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何英钦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根红蓝铅笔,正在画线。 “顾长官到!” 全体师团长起立,北伐军的师长是中将,军长是上将,二十周岁的上将,还是靠军功一步步爬上来的。 看见顾长柏进来,何英钦招了招手,“承烈,来,看看这个。” 顾长柏走过去,何英钦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孙传芳在上海外围的部署大致是这样:松江那边有郑俊彦的第十师,五千来人;青浦那边有卢香亭的浙江第二师,四千来人;龙华、闵行那边有周凤岐的独立第十六混成旅,两千来人。上海市区里,李宝章的三千卫队旅和宪兵,还有张宗昌的一万多直鲁军,总共加起来,将近三万人。” “人不算多。” 何英钦说:“不算多,但也不少了。关键是上海是国际大都市,租界林立,洋人盯着,不能硬打,得巧打。一颗炮弹落在租界里面,麻烦就大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虽然这话很不让人舒服,但事实确实如此。 顾长柏说;“周凤岐那边,我已经联系上了。他答应反正,到时候在龙华倒戈。白宝山那边,也差不多了,他的江苏第一师在苏州、昆山一线,到时候切断沪宁路。两边一堵,上海就是一座孤城,里面的两万人,一个都跑不了。” 何英钦的眼睛亮了,“你有把握?” 顾长柏点了点头。“周凤岐和白宝山都是地方实力派,孙传芳大势已去,他们不会给他陪葬。” “好,那咱们就这么定。二月二十五号,全线总攻。”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何应钦不太高兴 “报告,总司令急电,命令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屋里安静了一瞬。何英钦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了?”顾长柏问。 何英钦把电报递给他。顾长柏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上海方面暂缓进攻,各部就地待命,听候指示。” 顾长柏把电报往桌上一拍,“为什么?” “不知道,总司令没说原因。” “眼看就要拿下上海了,这时候叫停,什么意思?” “军令如山,先执行再说。” 从指挥部出来,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呼了口气。罗云冬跟在后面,小声说:“军长,总司令这是……” “他是想消耗别人,然后再去摘桃子,空有领袖之志,却没有领袖之量啊。如此一来,以后部队上行下效,都以保存实力为要,那部队还会有战斗力吗?” 部队在嘉善停了三天。李延年蹲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乌龟,“这叫什么事?走得好好的,说不让走了。” 李玉堂说:“军令如山,不让走就不能走。” “那万一敌人跑了呢?” …… 顾长柏在屋里转来转去。 陈诚宽慰他说:“军长,孙传芳都跑了,张宗昌那帮直鲁军,军心涣散,能翻出什么浪来?您就放宽心吧” …… 又过了两天,何英钦派人来通知:总司令命令,继续前进,但不要太快,慢慢走。 来人说不着急,一天走三十里就行。 顾长柏叹了口气,“行,慢慢走。” 部队开始慢悠悠地往东挪。 副团长李延年扛着枪,走得比散步还慢,“这哪是打仗,这是逛大街。” 参谋长李玉堂说:“逛大街不好吗?不用拼命。” “好是好,就是不过瘾啊。” 李玉堂说:“你这个人,就是贱骨头,非要挨枪子才舒服。” “不是不是,俺就是想打个胜仗,好回家吹牛。” 李玉堂说:“你打过的胜仗还少?” “那不一样,上海是大地方,打下来有面子。” 二月十九号,上海那边传来消息,三十六万工人总罢工,全市瘫痪。 二月二十一号,部队终于到了松江外围。前面传来消息,说松江的守军已经撤了,往上海方向跑了。 “追上去。” 罗云冬小声说:“军长,总司令说要慢慢走。” “他是军长我是军长?”他翻身上马,“传令,全速前进,追!” …… 部队都已经能看到上海市区了,可是这时候,蒋总司令的命令又来了:停止前进! 作为二师前锋营的杨立青营就被下了停止前进的命令,前线的各个营团长都不明白。 此时上海市区内激战正酣,工人纠察队和城内的北洋军在交火,而城外的北伐军全都停下了脚步。 静静地看着远处城市的交战。 在顾长柏的照顾下,已经是十四师一团团长的范希亮也在上海郊外停下了脚步,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瞿霞。 (关键时刻,电视人物又出场了) 第96章 进军上海 瞿霞从杨立仁那出来的时候,气的浑身发抖。那个杨立仁,端着茶杯,笑眯眯的,“瞿小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理解,理解有什么用? 闸北那边还在打,炮声一阵一阵的,她哥哥瞿恩带着几百个工人纠察队员,跟北洋军的机枪大炮硬拼,已经死了两百多人了。商务印书馆被围了三天三夜,再打下去,就要全军覆没了。 她咬了咬牙,上了黄包车,“去龙华兵营。” 车夫说:“姑娘,那边是军事管制区,进不去的。” “进不去也要进。”她塞给车夫一块钱。 车夫叹了口气,拉起车就跑。 瞿霞坐在车上,看着街道两旁黑洞洞的窗户,听着远处时断时续的枪声,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她想起汤主任对他说的话,“去找顾长柏,只有他能做这个决定”。 她当时不太明白,为什么是顾长柏?他不是也听蒋校长的吗?现在她明白了,因为别人都只会说“没有命令”。 龙华兵营门口两个哨兵端着枪,站在门口,腰杆笔直,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瞿霞从黄包车上跳下来就往里冲,哨兵“咔”的一声把保险打开,“站住,军事重地,不准擅闯。” “我要见你们军长,我有重要的事情。” “你找谁也不行,没有通行证,不能进去。” 瞿霞急了,“你们军长是顾长柏,我认识他,你进去通报一声。” “你认识军长?我还认识蒋总司令呢。”旁边一个哨兵忍不住笑了。 瞿霞正要发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瞿霞?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她回头一看,愣住了。范希亮。穿着一身北伐军军官制服,腰间别着把驳壳枪,正从营门里走出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范希亮说:“我是十四师三团团长,驻防龙华,今天来拜访前敌指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瞿霞冲过去,抓住他的袖子,“范希亮,快带我去见顾军长,我有汤主任的亲笔信。” 范希亮接过信,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你先别急,跟我进来。” 他领着瞿霞往里走,哨兵不敢拦了,立正敬礼。 瞿霞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说,“范希亮,你知道吗?闸北现在打得天昏地暗,商务印书馆已经被围了三天三夜了……” 范希亮没说话,低着头看信。 瞿霞说:“你们北伐军不是号称“打倒列强除军阀”吗?不是说要解放上海人民吗?现在上海工人正在用生命为你们开辟道路,你们却在这里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血牺牲。” 范希亮抬起头,“瞿霞,我只是个军人,我不懂Z治。” 瞿霞急了,“你不懂Z治,那你懂不懂人命?商务印书馆里每一分钟都有人在死去,你们离市区只有几公里,全副武装,只要开进去,北洋军立刻就会投降,可你们为什么不动?” 范希亮说:“我们接到的是停止前进的命令。” 瞿霞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停止前进?你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志被屠杀,这算什么革命?” 范希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上汤主任那手字他认得。 他沉默了很久,“军长那边,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见你。” “你带我去就行,见不见是他的事。” 范希亮犹豫了一下,说好。 前敌指挥部设在龙华兵营边上的一处院落,门口站着四个卫兵,腰杆笔直,刺刀锃亮。 范希亮领着瞿霞进去的时候,罗云冬正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范团长,军长在开会,有什么事?” “有紧急军情,这位瞿小姐带着汤主任的亲笔信,要见军长。” 罗云冬看了看瞿霞,犹豫了一下,“您稍等,我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罗云冬出来了,“军长请你们进去。” 屋里坐了好几个人,陈诚、刘尧宸、顾祝同,都围着地图站着。顾长柏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根红蓝铅笔,正在地图上画线。 看见瞿霞进来,他放下铅笔,“瞿小姐,汤主任的信呢?” 瞿霞把信递过去,顾长柏接过来,展开看了起来。 瞿霞站在旁边,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顾军长,闸北那边已经顶不住了,我哥哥带着几百个工人纠察队员,跟北洋军的机枪大炮硬拼,已经牺牲了两百多人了。” 她顿了顿,声音都在发抖,“顾军长,再晚一步,商务印书馆就守不住了,我哥哥就没命了。” 顾长柏没说话,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陈诚说:“军长,总司令的命令是……” 顾长柏早就想率军入城,只是因为蒋总司令的命令,他手下的师团长心有顾虑。他当然可以强行下令,行使主官权力,但是那是一意孤行的表现,他在等一个由头,现在它来了。 顾长柏转过身,打断他,“我知道总司令的命令。”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周凤岐那边,已经反正了。白宝山那边,也差不多了。上海南边的退路断了,北边的退路也快断了。城里的两万多人,已经是瓮中之鳖。” 顾祝同说军长,您的意思是? 顾长柏说传令,各部向上海进军。二师攻闸北,三师攻南市,第十四师、第二十师从侧翼包抄。天黑之前,我要看到军旗插在上海城头。 屋里安静了一瞬。罗云冬小声说:“军长,总司令那边……” “总司令那边,我去说。你们执行命令。” 几个人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瞿霞站在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顾军长,谢谢你。” 顾长柏摆摆手,“别谢我,走,去救你哥吧。” 瞿霞跑了出去。 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罗云冬端了杯茶过来,“军长,您真不怕总司令怪罪?” “给总司令发电报,就说上海守军溃败,我军已乘势收复市区,请总司令放心。” 罗云冬愣了一下,“军长,您这不是先斩后奏吗?” …… 部队动起来了。二师往闸北方向推进,三师往南市方向推进,第十四师、第二十师从侧翼包抄。 李延年扛着机枪,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进城了!进城了,大上海!俺来哩!” 天黑的时候,上海城头飘起了北伐军的旗。顾长柏骑着白马,从龙华方向进城,街上到处都是伤员。 他骑在马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罗云冬跟在后面,“军长,二师已经占领了闸北,三师占领了南市,沪宁线已经被控制。上海的北洋军,死的死,降的降。” “知道了。” …… 回到临时住处,已经是深夜了。顾长柏脱下军装,刚洗了把脸,罗云冬推门进来,“军长,有人要见您。” “什么人?” “她说什么宋三小姐。” …… (下午两章,最近几天每天都和舍友在网吧到凌晨) 第97章 美林你怎么带球撞人 美林一进门,顾长柏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被她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顾长柏眼睛瞪的大大的,满脸震惊:阿姨,你怎么带球撞人啊?! “长柏!”美林拍着他的肩膀,笑容灿烂得像朵花,“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拿下上海!” 顾长柏僵在原地:阿姨,我跟你不熟! 战场上杀伐果断顾军长,这会儿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浑身不自在。 “呃……宋……宋小姐?”他往后退了半步,总算挣脱出来,“你怎么来了?” “叫我三姐就好。”美林一点不见外,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桌上的茶杯,翻翻窗前的书本。 “你这缺什么东西不?要什么尽管说。” 顾长柏脑子转了半天,挤出两个字:“不缺。” 美林拉着他坐下,问东问西。父母健康,最近读什么书啊,有没有意中人啊。 顾长柏答得磕磕巴巴,像在过堂。 罗云冬端茶进来,看见这场面,放下茶壶就溜了。 “三……三姐,”顾长柏终于逮着个空档,“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美菱看了看窗外,确实黑了,这才站起来,临走又拍了拍他肩膀:“改天我请你吃饭,不许推啊。” 顾长柏送她出门,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等车走远了,他才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宋三太热情了,他差点招架不住。 “军长,”罗云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忍着笑,“这位宋小姐……挺热情的。”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滚。” …… 从军部出来,顾长柏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罗云冬坐在前面,回头问:“去哪。” “法租界,回家。” 车子一路向北,进了法租界。街道一下子安静了,路灯亮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路边的小洋楼一栋挨着一栋,有的亮着灯,有的黑着,偶尔能听见留声机里传出的爵士乐。 租界内外,明明是一步之遥,但是仿佛是两个世界。 顾长柏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上次走在这条街上,他还是个穿着学生装的毛头小子,手里攥着一封不知道谁写的推荐信,要去广州考黄埔。 现在呢?短短三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将官服。 他叹了口气,“到了叫我。” 罗云冬不敢打扰他,车子慢悠悠地开着。 “军长,到了。”顾长柏睁开眼,透过车窗看见一扇大铁门,门柱上挂着两盏欧式铁艺灯,昏黄的光照着门牌上的两个字——顾宅。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开了进去。罗云冬的嘴从这一刻就没合上过。车子沿着一条路往里开,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后面是花园,花园里有喷泉、假山、凉亭,还有几棵修剪成球形的大叶黄杨。 路尽头是一栋五层的大洋楼,红砖白窗,门口立着两根罗马柱,气派得像一座宫殿。 罗云冬下了车,站在那,半天没动。顾长柏拍了拍他肩膀,“别愣着,进去。” “军长,这是您家啊?” “对,我家。” “这……这也太大了。” 顾长柏拍了拍罗云冬的肩膀,“习惯就好。” 门开了,一个穿黑色制服的管家迎出来,鞠躬,“少爷,您回来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太太呢?” “太太在楼上,等您一晚上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 他往里走,罗云冬跟在后面,眼睛都不够用了。水晶吊灯,柚木地板,大理石壁炉,墙上挂着油画,角落里摆着青花瓷瓶。客厅大得能跑马。 罗云冬小声说:“军长,您家这客厅真大。” “别废话,坐下喝茶。” 一个穿白围裙的佣人端了茶过来,罗云冬双手接过,手都在抖。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顾长柏抬头,看见他娘从楼上走下来。穿着一件暗紫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皱纹,但眼眶是红的。 她走到顾长柏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泪就掉下来了,“瘦了,黑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娘,我没事,就是打仗累的。” 母亲摸着他的脸,“打仗能不累吗?你爹说你现在是军长了,手下好几万人,几万人的吃喝拉撒都指着你,能不累吗?” “您别听我爹瞎说,哪有几万人。” 母子俩坐在沙发上,他娘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生意好,你爹又开了几家厂;你叔叔从北京回来了,现在也在上海住着,天天看书,也不出门;上海的土地涨了,当初你爹买的地,现在翻了快三倍。” 顾长柏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你爹上次给你安排相亲,你见了没有?” 顾长柏满脸惊慌,“那什么,小弟呢?” “别提那个小混蛋!” 正说着,外面传来门铃声。管家去开门,过了一会儿,走进来一个人——杨立仁。 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容。 他看见顾长柏,快步走过来,立正敬礼,“顾军长,没想到你回来了,我是来拜访顾先生的。” “杨参谋,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跑?” 杨立仁说:“公务在身,不敢懈怠。” 顾长柏请他坐下,让佣人上了茶。 杨立仁端着茶杯,“顾军长,我今天来,是来请教顾先生的。顾先生不在就只能拜托您了。” “什么事?” 杨立仁说:“上海刚光复,局势还不稳定,有些势力在暗中活动,企图破坏北伐的大好局面。” 顾长柏哈哈一笑,“哪些势力?” 杨立仁小声说:“您知道的,就是那些……”他压低声音,“***” 顾长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说话。 杨立仁继续说:“他们在工人中煽动罢工,在学生中鼓动学潮,还在市民中散布谣言,说什么北伐军是校长的个人武装,说什么国民政府是地主资产阶级的政府。这些话要是传开了,对北伐军的形象影响很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立仁说:“我已经在各大报纸上发了文章,揭露他们的阴谋,同时在租界内外布控,防止他们搞破坏。” “嗯,你辛苦了。” 杨立仁说:“这都是应该做的。只是到时候希望顾军长能派兵支援。” 刚刚还是好好先生的顾长柏的脸色变了,恶狠狠的瞪着杨立仁,“你知不知道我现在能把你沉黄浦江?谁让你来的!” 杨立仁没想到他翻脸这么快,赶紧擦擦汗,连忙告辞。 …… 顾长柏叫来罗云冬,“看来上海要待不住了,通知各部准备物资,联系车皮,向南京方向推进。” 第98章 逃离上海 第二天天还没亮,顾长柏就起来了。 管家端了碗燕窝粥来,他三口两口喝完,擦了擦嘴,“告诉太太,我有军务,先走了。” 管家说:“少爷,您才回来一晚上。” “一晚上够了,再待下去,上海就要出大事了。” 管家不懂什么叫大事,只是低着头,“少爷路上小心。” 罗云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子发动着,排气管冒着白烟。顾长柏上了车,“去龙华兵营。” “军长,不跟太太道个别?” “道什么别,又不是不回来了,现在去说只是徒增烦恼。” 车子开出铁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洋楼,晨光里,红砖白窗,气派得很。 他转回头,“开快点。” …… 龙华兵营里已经炸了锅。各部队接到命令,收拾行装,准备开拔。 “这叫什么事?刚进城一天,今天就走,连个觉都不让人睡踏实。” “军令如山,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上海滩的姑娘俺还没看够呢。” …… 顾长柏站在地图前,手指头从上海往南京方向划了一条线。昆山、苏州、无锡、常州、镇江,然后就是南京。 他抬起头,“命令。” 指挥部内的十几名军官全部立正,连参谋们都停下手头的工作,等待命令。 “全军出发,沿沪宁线向南京推进。第二师为前锋,第三师殿后,把收编的那两个北洋师带上,让他们走中间,别让他们跑了另外,通知第十四师、第二十师,占领沿途的太仓、常熟、江阴。” 顾长柏是东路军的前敌指挥,负责指挥进攻上海的部队,副总指挥是白崇禧,他的部队刚刚进上海,顾长柏把这片是非之地留给他了。 顾祝同问:“军长,那两个师的师长怎么处理?” “到了南京,给他们安排个虚职,部队打散编入各师,继续申请新的番号。” “他们能同意吗?” “由不得他们了,枪在我手里,兵在我手里,他们说了不算。” 众人点了点头。 部队开拔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李延年扛着机枪,走在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上海城的方向,“再见了,上海滩,俺一定会回来的。” …… 队伍沿着铁路线往西走,一部分乘车,一部分沿着铁路线步行。路两边是刚返青的农田,一眼望不到头。 顾长柏在火车车厢里,看着那些扛着枪、背着背包的士兵,心想:从广州打到南昌,从南昌打到上海,现在又要打南京,这一路,打遍半个中国。 罗云冬从前面跑回来,“军长,前锋已经过了昆山,没有遇到抵抗。” “知道了,继续前进。” 昆山、苏州、常州,一座城一座城地过去,连枪都没放一响。北洋军的溃兵跑得比兔子还快,纵行中国十五年的北洋军看来真的要完了。 老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有的鼓掌,有的笑,有的抹眼泪。 三月一号,部队到了镇江。镇江城里已经乱了套,北洋军的溃兵早就跑了,城里的士绅商贾组织了维持会,举着旗在城门口迎接。 顾长柏进城的时候,一个穿长衫的老头迎上来,拱手作揖,“顾军长,镇江百姓恭迎北伐军。” “老人家,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你们盼来了。” 本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 …… 顾长柏在镇江城里没停,留下一个营维持秩序,主力继续往西。 罗云冬跟在他旁边,“军长,咱们推进得太快了,后勤有点跟不上。” “兵贵神速,跟不上也得跟,南京就在前面,不能停。” “那弹药呢?” 顾长柏说:“弹药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上海兵工厂的一万多发炮弹,全拉走了,正在路上。这次咱们沿铁路线前进,不用担心后勤运力问题。” 罗云冬愣了一下,“一万多发?” “对,一万多发,上海兵工厂里面的库存都被我带走了。反正留在上海也是给别人用。” 其实顾长柏心里清楚,上海那个地方,租界林立,洋人盯着,***闹着,蒋校长也在盯着。 他的部队留在上海,只会沾上洗不掉的血。不如早点走,打南京去。 南京是有特殊意义的城市,拿下南京,才是天大的功劳。 部队推进到句容的时候,前面传来消息,说程前的江右军已经到了马鞍山,离南京还有一段距离。 顾长柏听了后,“传令,加快速度,抢在程前前面到达南京。” 三月三号,部队到了汤山。离南京只有几十里了。顾长柏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用望远镜看着远处南京城的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下,紫金山的轮廓隐约可见。 他放下望远镜,“传令,就地扎营,明天一早发起进攻。” 晚上,顾长柏坐在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罗云冬端了杯茶进来,“军长,那两个北洋师的师长来了,在外面等着。” “让他们进来。” 两个穿北洋军军装的中年人走进来,独立第16混成旅旅长周凤岐和江苏第1师师长白宝山。 两人低着头,站在顾长柏面前,大气不敢出。 顾长柏看了他们一眼,“两位,辛苦了。” “不敢,顾军长,我们愿意服从贵军改编。” “好,我担保你们后半生无忧,你们先下去休息,明天跟着部队一起走。到了南京再说。” 两人对视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前来拜访的顾祝同说:“军长,这两个人,您打算怎么安排?” “给他们虚职,去掉兵权。” “那他们的部队呢?” 顾长柏说:“打散,编入各师,继续申请新的编制。” 第二天一早,部队继续往南京推进。前锋已经能看见紫金山的轮廓了。 顾长柏骑着马,走在队伍中间,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市,心里突然有点激动。 第99章 大帅,俺不知道啊! 三月四号,南京城外,汤山。 顾长柏站在临时指挥部里,盯着地图上南京城的标记。紫金山、雨花台、下关,一个个地名在他脑子里转。 罗云冬端了杯茶进来,“军长,侦察兵回来了,说城里的守军换了,不是孙传芳的人,是张宗昌的直鲁军。” “褚玉璞?” “对,褚玉璞亲自坐镇,城内有直鲁军五六万人。” (褚玉璞,字蕴山,山东汶上人,是张宗昌麾下头号大将,凶悍善战。1926年至1928年担任直隶军务督办兼省长。此人作战勇猛,擅长奇袭、迂回战术,是张宗昌麾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 顾长柏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五六万人,比他多一倍。他抬头问:“程前那边到哪了?” “还在马鞍山,还得两天。” 顾长柏说:“部队就地修筑工事,防止直鲁军突袭。”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担任前锋的二师师长刘尧宸跑进来,脸色不太好,“军长,前沿报告,敌军出城了,黑压压的,少说也有两三万人,正往咱们这边开。” 顾长柏看了一眼地图,“褚玉璞这是要主动出击?” “看样子是。”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边灰蒙蒙的天。 “褚玉璞这个人,不算名将,但也不傻。他肯定是知道程前还没到,想趁着兵力优势,一举打垮咱们。” 他转过身,“传令,第二师、第三师就地防御,第十四师、第二十师从镇江、句容尽快赶来。” “那收编的那两个师呢?”刘尧宸问。 “让他们在后面待着,走远点,别添乱。” …… 远处,黑压压的人影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前面是步兵,后面是炮兵,再后面是骑兵,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顾长柏站在一个小山包上的隐蔽所,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罗云冬跟在旁边,手心全是汗,“军长,敌人真多。” “没事,咱们占据汤山制高点,他们想强攻,没那么容易。” 他把望远镜递给罗云冬,“传令炮兵,尽快构筑炮兵阵地。” 他这次来上海虽然只带了第二师和第三师,但是四个炮兵营都被他带来了,48门炮加上两个师原有的火炮,一共六十门。 …… 褚玉璞骑着高头大马,在直鲁军阵前,眯着眼往南边看。 远处那片矮山包上,隐约能看到北伐军的旗帜,稀稀拉拉的。 “他娘的,”褚玉璞啐了一口唾沫,扭头跟身边的副官说,“北伐军那群连毛都没扎齐的娃娃,两万人就敢打到俺老褚这来?” 副官陪着笑:“大帅,人家是北伐军,革命军,不怕死。” “革命个屁!”褚玉璞骂骂咧咧,“俺老褚打过的仗,比他们吃过的盐都多。孙传芳那个软蛋让人家撵着跑,俺可不惯着他们。” 他勒了勒马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部队。 两三万人,排成方块阵,从近处一直铺到天边。 步枪密密麻麻的,刺刀在太阳底下闪着白光。后面还有骑兵,尘土扬得半天高。 褚玉璞心里挺满意。 这人多,看着就壮胆。 “传令,”他大手一挥,“往前推,推到北伐军阵地前三里地,列阵!” 副官愣了一下:“大帅,三……三里地?那不就到人家眼皮底下了?” “就是要到他们眼皮底下!”褚玉璞瞪了他一眼,“让他们看看,俺老褚带来多少人。两万毛孩子,也敢跟俺叫板?吓也吓死他们!” 副官不敢再说了,赶紧传令。 直鲁军开始往前挪。 这阵势摆得挺大,前面是步兵,后面是炮兵,再后面是骑兵。步兵扛着枪,排成横队,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的往南边涌。 队伍站得很密。 密到啥程度呢?前面的人要是摔一跤,后面的人能踩着他脑袋过去。 褚玉璞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多势众嘛,站稀了显不出人多。站密点,黑压压一片,北伐军那帮娃娃一看,腿就软了。 他骑着马,站在阵型中间偏后,手里举着望远镜往南边看。 那边山包上,北伐军的阵地安安静静的,没啥动静。 “哼,”褚玉璞放下望远镜,“吓傻了。” 他扭头冲副官说:“走,到前头去,俺给弟兄们讲两句。” 副官赶紧拦住:“大帅,前头太近了,万一……” “万一啥?”褚玉璞不耐烦,“那帮娃娃的炮能打多远?三里地,他们打得到?俺老褚打了一辈子仗,北洋军的炮都打不了那么准,就他们?” 副官张了张嘴,没敢再劝。 褚玉璞打马往前,走到阵前。 褚玉璞清清嗓子:“弟兄们!” “前面就是北伐军,两万毛都没扎齐的娃娃兵,就敢打到咱们家门口!” “俺老褚今天带你们,冲上去,杀他娘的!让他们知道知道,俺们不是好惹的!” “杀!杀!杀!” 三声喊,震得地都在抖。 褚玉璞挺满意,正要再说两句,突然—— “咻——轰!” 一发炮弹落在前方大约二百米的地方,炸开一团黑烟。 泥土飞起老高。 褚玉璞的马惊了一下,前蹄抬起来,差点把他甩下去。他死死勒住缰绳,稳住马,扭头看那弹坑。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脸上有点挂不住,“这打得什么玩意儿?” 副官在旁边陪着笑:“大帅说得对,这打得也太偏了。” 周围的军官们也笑了。 “北伐军就这水平?” “行了行了,”褚玉璞摆摆手,重新挺直腰杆,“继续列阵,让他们看看……” 话没说完。 “咻——” 第二发炮弹来了。 这一发没偏。 直直地砸进前排步兵方阵中间。 “轰!” 炮弹炸开,火光一闪,碎片横飞。几十个士兵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碎了一地。 褚玉璞愣住了。 紧接着—— “咻咻咻咻——”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声。 褚玉璞抬头一看,脸刷地白了。 天上全是炮弹。 “隐蔽!!!” 他大吼一声,从马上滚下来,往地上一趴。 “轰轰轰轰轰轰轰——” 几十发炮弹几乎同时落地。 整个直鲁军的阵型像被犁过一样,前排的方块阵被炸得七零八落。火光、浓烟、泥土、碎石、人的残肢断臂,全搅和在一起,飞上半空又落下来。 褚玉璞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 他爬起来,往四周一看——刚才还整整齐齐的方阵,现在跟炸了窝的蚂蚁似的,四散奔逃。 “别跑!别跑!”褚玉璞扯着嗓子喊,“他娘的,都给俺回来!” 没人听他的。 第三波炮弹又来了。 这回更准,直接往人群密集的地方砸。 “轰轰轰轰——” 炮弹落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那些站得最密的方阵,一发炮弹下去,十几米内没有站着的人。 褚玉璞被副官拖着往后跑,一边跑一边骂:“他娘的!他娘的!不是说他们打不准吗?!这他娘的叫打不准?!” 副官跑得鞋都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龇牙咧嘴:“大帅,俺也不知道啊!” 第100章 失败的夜袭 褚玉璞一口气跑出十几里地,到了紫金山脚下才停下来。 他从马上滚下来,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副官赶紧过来扶,被他一把推开。“滚蛋!”褚玉璞喘着粗气,脸涨得跟猪肝似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他娘的,谁说北伐军不能打的?啊?谁说的?” 副官站在旁边,腿还在抖,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刮了个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 褚玉璞一眼看见了,更来气了,指着他就骂:“你个狗日的,跑得比兔子还快!老子枪毙了你!” 副官吓得扑通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帅!大帅!俺是汶上县的人啊大帅!俺跟您是老乡啊大帅!” 副官继续说:“俺是汶上县南旺镇的,俺爹还见过你啊……大帅。” 褚玉璞气消了一半,他很看中家乡。当初张宗昌主政山东,汶上县有人造反,气的张宗昌大喊要把汶上县的人杀光。 褚玉璞就说:大帅要是屠了俺汶上县,俺就带兵把掖县屠了。(掖县是张宗昌老家) 后来这事不了了之。 “看在同乡的份上,饶你一条小命。” 王二愣爬起来,腿还在抖,裤裆都湿了。 褚玉璞没注意这些,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战场,心有余悸。 他咬了咬牙,“传令,收拢部队,退回南京。” 溃兵稀稀拉拉地往回走,有的拄着棍子,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不动了。 褚玉璞骑着马从他们旁边经过,看见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伤兵,心里像被刀割一样。这都是他的钱啊! …… 回到南京城,褚玉璞一头扎进指挥部,把军帽往桌上一摔, “开会!” 屋里站了一排军官,个个灰头土脸,大气不敢出。 褚玉璞扫了他们一眼,“白天这一仗,咱们输了,输在轻敌。” “但仗还没打完,北伐军就在城外,咱们还有四五万人,还有白俄兵团,还有铁甲车队。” 他猛地一拍桌子,“今晚,咱们干他n的!” 军官们面面相觑。徐源泉站出来,“大帅,怎么打?” “老办法,夜袭!趁他们不防备,摸上去,把他们炮兵阵地端了。没有炮,北伐军就是没牙的老虎。” 他又说:“铁甲车队沿沪宁铁路往东开,抄他们后路,把补给线切断。前后夹击,一举全歼!” 徐源泉说:“大帅,铁甲车队走铁路,动静大,会不会被发觉?” “发觉了又怎样?铁甲车有钢板,子弹打不穿,炮弹也未必打得准。你们放心去,出了问题俺负责。” 徐源泉不说话了。 褚玉璞又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聂卡耶夫,跟翻译说:“今晚你的白俄兵团打头阵。” 聂卡耶夫敬了个礼。 (1922年,张宗昌驻守中俄边境。此时正值俄国内战结束,数万白俄军残部被苏联红军击溃,沿中东铁路逃入中国东北,他收拢了数千名精壮白俄士兵。编成3个步兵团、1个骑兵团、1个炮兵营、1个机枪营和1个铁甲车队。这支部队,是张宗昌倚仗的精锐部队。) …… 汤山那边,顾长柏正在听刘尧宸和顾祝同汇报战果。 刘尧宸拿着本子,念得眉飞色舞:“毙伤敌军两千余人,俘虏三千余人,缴获步枪四千余支,机枪三十余挺,还有五门日制三八式野炮,炮弹五百多发。” 顾祝同在旁边说:“军长,咱们的炮弹消耗也不小,一千多发,超过五吨。” “五吨就五吨,这五吨炮弹换回这样的杀伤,很值了。” 顾祝同站在地图前,“军长,褚玉璞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南京城里还有四五万人。他今晚会不会反扑?” “他这个人,脾气大,吃亏了不找回场子睡不着觉。传令,各师加强戒备,炮兵阵地转移位置,别让他们摸上来。另外,在铁路沿线布置警戒哨。” …… 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白俄雇佣军摸黑出了城,聂卡耶夫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毛瑟手枪,嘴里叼着根雪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他身后跟着一千多白俄兵,穿着皮大衣,端着步枪,脚步轻得像猫。 他们绕开大路,走小路,往汤山方向摸。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片起伏的山包,聂卡耶夫停下来,用望远镜看。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刚走没几步,前面突然亮起几盏探照灯,白惨惨的光柱直直地照过来,晃得白俄兵睁不开眼。紧接着,机枪响了。哒哒哒哒——子弹像下雨一样泼过来,冲在最前面的白俄兵倒下一片。 聂卡耶夫趴在地上,嘴里骂着俄语,掏出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这是撤退的信号,白俄兵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山包上,李延年蹲在机枪后面,一边扫一边笑:“这帮老毛子,还真来了。” 郑洞国趴在他旁边,“你别笑了,认真打,要不让我打几枪。” “俺打得很认真,你看,又倒了一个。” …… 褚玉璞在城墙上等着消息,等来的却是溃兵。聂卡耶夫灰头土脸地跑回来,带来了消息:北伐军有准备,我们中了埋伏。 褚玉璞的脸青一阵白一阵,“铁甲车队呢?铁甲车队到了没有?” 话音刚落,东边传来一声巨响。褚玉璞跑到城墙东侧,往远处看。 沪宁铁路方向,火光冲天,铁甲车正在往回跑,速度比去的时候还快。铁轨被炸断了,铁甲车跑了一段,也跑不动了,停在那里,像个铁棺材。 褚玉璞一拳砸在城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娘的,天要亡俺老褚!” …… 第101章 包围金陵 第二天天刚亮,前敌指挥部就召开了会议,顾长柏走到地图前,手指头戳着紫金山的位置,“第二师,拿下紫金山。” 刘尧宸说:“军长,紫金山是制高点,守军至少一个旅。” “一个旅怎么了?你第二师打不下来?” 刘尧宸立正敬礼,“打得下来。” …… 紫金山不高,但位置好。站在山顶上,半个南京城尽收眼底,连下关码头都看得清清楚楚。守军是直鲁军的一个旅,三千多人,依托山势构筑了层层工事,机枪阵地、堑壕密密麻麻。 刘尧宸在山下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这他娘的,修的跟耗子洞似的。” 副官说:“师长,怎么打?” “怎么打?老办法。” 山脚下的炮兵阵地上,三十六门克虏伯山炮,分三个炮兵阵地,炮口高高扬起。 炮兵指挥举着小红旗,“预备——放。” 炮弹呼啸着飞出去,落在紫金山顶,炸起一片烟尘。 第二波炮弹落下去,这回更准,直接砸在守军的机枪阵地上。两挺重机枪被炸飞了,零件满天飞。 守军开始乱了,有人从堑壕里探出头。 二师的兵从石头后面跳出来,端着枪,嗷嗷叫着往上冲。 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守军被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吓住了,有人开始往后跑,跑了一个就有两个,有两个就有四个,最后变成溃败。 刘尧宸站在山顶上,看着那面北伐军的旗插上最高处,长长地呼了口气。 北洋军早已经没有袁世凯时期的压迫力了,武备废弛,训练荒废,士气低下,士兵都是拉的壮丁。 直皖战争,参战兵力将近二十万,消耗子弹上千万发和两万发炮弹,但只打了五天,总伤亡不到三百人。 第一次直奉战争,双方参战兵力22万,结果只打了8天就结束了。 北洋内战就像演戏一般,士兵们打完子弹就下班,除非是重要地点,须有督战队督促士兵进攻。这样的部队对上有思想的北伐军,可以说是一触即溃。 …… 占领紫金山后,炮兵营的兵拖着炮,吭哧吭哧地往山上拉。 三十六门克虏伯山炮架上紫金山顶,炮口对准南京城。顾长柏站在山顶上,举着望远镜往下看。 南京城像一幅画,铺在脚下。玄武湖、秦淮河、中华门、下关码头,一清二楚。 他放下望远镜,“开炮。” 炮声响了,一发接一发,落在南京城上,炸起一片火光。目标是城墙上的工事。但炮弹不长眼,难免有偏差。 城里乱了。老百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街上的店铺全关了门,只有军队在跑。 褚玉璞在指挥部里,听着外面的炮声,脸都白了。他问副官,“北伐军哪打的炮?” 副官说:“从紫金山顶上打下来的。” “紫金山?紫金山不是还在咱们手上吗?” 副官说:“丢了,今天早上丢的。” 褚玉璞一拳砸在桌上,“废物,一群他娘的废物。” 雨花台那边,顾祝同的第三师也动了。雨花台比紫金山低,但位置同样重要。拿下雨花台,中华门就在眼前。 守军是白俄兵团的一个团,加上直鲁军的一个旅。白俄兵穿着皮大衣,端着步枪,趴在战壕里,嘴里骂着俄语。 他们的团长是个大胡子,手里握着把马刀,站在战壕后面。 “乌拉!” 北伐军的炮火先到了。炮弹落在雨花台上,炸得石头乱飞。白俄兵趴在战壕里,不敢抬头。 炮火延伸后,第三师的兵冲上来了。白俄兵从战壕里跳出来,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往下冲。 他们喝了酒,脸红脖子粗,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吓人。有的人甚至一边举着伏特加,一边冲锋。 第三师的兵老兵居多,见过世面,也经过将近两年的思想熏陶。他们端起刺刀,迎上去,跟白俄兵绞在一起。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这和白俄兵以前交战的部队不一样,以前他们靠着外形和凶悍表现,往往直接吓退敌军,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白俄兵虽然凶悍,但人数少,又没炮火支援,而这次面对的部队竟然没有溃退,打了一会儿就撑不住了。 有人开始往后跑,有人举着手投降,有人跪在地上喊饶命。 顾祝同站在雨花台,看着那面北伐军的旗插上最高处,“打扫战场,加固工事。” 白俄兵团完了。一千多人,死了三百多,俘虏五百多,跑了几百。褚玉璞的王牌,一天之内,全军覆没。 他站在城墙上,听着雨花台方向的枪声渐渐稀疏,知道大势已去了。“传令,各部收缩防线,固守待援。” “大帅,援军在哪?” 褚玉璞看着江北,久久不言…… 一天后,程前的江右军赶到了牛首山。 顾长柏在紫金山顶上得到消息,他放下望远镜,“传令各部,等程军长一到,全线总攻。” 程前骑着马,到了顾长柏的指挥部。一进门就拱手,“承烈,你打得太快了,我在那面追都追不上。” “程军长,是你太慢了。” 程前哈哈大笑,“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两人站在地图前,顾长柏指着南京城说:“紫金山在我们手里,雨花台在我们手里,秦淮河、幕府山也被我们控制了。南京城东面和南面都被包围了,只剩下下关一个缺口。” “北面是长江,褚玉璞想跑,只能从下关坐船。” 程潜说:“那咱们就给他留一条路,让他跑。他手下还有四万人,兔子急了还要人,防止他狗急跳墙。” 顾长柏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顾长柏和程前联名给褚玉璞下了最后通牒:限二十四小时内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时,玉石俱焚。 褚玉璞拿着通牒,手都在抖。他看了看身边的军官,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夜里,褚玉璞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紫金山顶上北伐军的灯火,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 打,打不过;守,守不住;关键被打掉的都是他的家底,队伍拼光了,谁还认他褚玉璞啊! 他咬了咬牙,“准备船,天亮之前,过江。” “大帅,部队呢?” 褚玉璞说:“部队?能带多少带多少,剩下的,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第102章 攻克金陵 三月七号,天刚蒙蒙亮,南京城外的雾还没散,顾长柏的指挥部里已经忙成一锅粥。 “第十四师,从幕府山往下关迂回,给他们造成压力。第二师,从紫金山往西打。第二十师配合第二师,进攻中华门。程军长那边,从水西门往江边包抄,给他们造成压力。” 几个师长领了命令,转身离开。顾祝同站在旁边,小声说:“军长,咱们不留预备队?” “留什么预备队,全压上去,打的就是一口气。现在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 天刚亮,炮声就响了。紫金山上的三十六门克虏伯同时开火,炮弹落在城墙上,炸得砖头碎石满天飞。 守军躲在城垛后面,头都不敢抬。 南京的城墙坚固,平均高度14到18米,最高处达26米。城墙周长36公里,是世界现存最长、规模最大、保存原真性最好的都城城墙。 中华门那边,第二十师的兵上去了。城墙太高,云梯根本没用,只能爆破城门。 北洋军利用这个优势,集中火力封锁城门,但北伐军的炮火太猛了,守军抬不起头,枪也打不准。手榴弹扔不准,大部分都掉在城墙根底下。 第二十师的兵趁着这个空档,把城门爆破了,冲进城内,跟守军绞在一起。一时间,惨叫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顾长柏在紫金山顶上,举着望远镜往下看。城墙上到处是激战的人影,分不清敌我。 下关码头那边,第十四师已经迂回到位。褚玉璞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的坐船,有的跳江,有的在码头上挤成一团。船不够,人太多,有的船刚离岸,就被后面的人拽回来,船翻了,人掉进江里,扑腾几下就没了影。 褚玉璞早就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那片混乱,脸都白了。 副官王二愣站在他旁边,“大帅,弟兄们还没上来。” “上不来了,开船。” 王二愣说:“那岸上的弟兄们呢?” “他们自求多福吧。” 汽笛响了,船慢慢驶离码头。岸上的溃兵看见船走了,更乱了,有的往江里跳,想游过去,有的跪在地上投降。 四列铁甲列车停在下关火车站,被第十四师的兵缴获了。车身上还涂着直鲁军的标志,一个大大的“张”字,被泥巴糊得看不清了。 南京城里乱了,溃兵没了指挥,开始四处抢劫。有的抢店铺,有的抢民宅,有的甚至抢到了外国领事馆门口。 几个洋人跑出来阻拦,被溃兵开枪打死了。两个美国人,两个英国人,一个意大利人,一个日本人,全躺在了血泊里。 消息传到江面上的英美军舰上,下午三点四十分,炮响了。 顾长柏正在紫金山顶上看地图,突然听见江面上传来一阵闷响。他抬起头,看见下关方向火光冲天,炮弹落在城里,炸起一片烟尘。 “谁在打炮?” 罗云冬跑过来,脸色煞白,“军长,是英国人和美国人,他们的军舰开炮了。” 顾长柏手里的铅笔“啪”地拍在桌子上。 英国人、美国人这是在示威,1927年1月,武汉、九江的英租界被收回,打击了他们的在华特权,英美等国感到长江流域的特权受到威胁 。他们这次终于抓到机会,进行武装示威。 他们想保住上海——这个帝国主义在华利益最集中的核心区域。 此时,列强在中国沿海和长江水域停泊的军舰已达170余艘,其中上海附近有60余艘,上海租界驻军更是超过了3万人 。 …… 顾长柏站在那,一动不动。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下来,炸得城里到处是火。 他仿佛能听见远处传来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的声音。他攥着拳头,指甲嵌到肉里。 “军长,咱们要不要还击?” 顾长柏沉默了很久,“我们拿什么还击?” “我们在山上的炮打的到他们吗?”顾长柏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没有百万大军,没有四万万支援他的人民。都说人心齐泰山移,可是人心是什么?人心又在哪里? 炮击持续了一个小时,无数房屋被毁。顾长柏站在紫金山顶上,看着那片火海,一句话都没说。 统一,只有早日结束战乱,才能恢复元气。 北伐! 罗云冬跑过来,“军长,下关码头已经控制了,溃兵大部分被消灭或俘虏。” “知道了。” 罗云冬看了看和往日不同的军长,“军长,您没事吧?” “没事,你下去吧。” 天黑的时候,南京城里的枪声渐渐停了。顾长柏骑着马,从中华门进城。街上到处是尸体,有穿军装的,有穿老百姓衣服的,还有几个穿洋装的,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他骑着马从他们旁边经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拳头越攥越紧。 骑着马一路赶到了下关码头。江面上,英美军舰还停在那,炮口对着城里,黑洞洞的。 顾长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军舰,看了很久。 1927年的中国,战火连天。发展几乎完全停滞,年钢产量仅为3万吨,同期的英美,一个920万吨,一个更是有4500万吨,甚至就是日本都有170万吨。更为关键的是,就连这三万吨的产量,其中的95%是外资控制的。 同时,因为历年战事不断,北洋政府遗留了13.47亿元外债及大量内债,国民政府也有将近亿元的财政赤字。 …… 即使顾长柏知道最后的结局,可是身处其中,越是了解,越是感到无与伦比的绝望。 他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全城戒严,维持秩序,救治伤员。” “那些洋人的事,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照会他们的领事馆,就说我军正在维持秩序,请他们保持克制。” “咱们太弱,被人家欺负到家门口,都没办法还手。” …… 可是他咽不下这口气,一卷胶卷正加急送到上海…… (主角需要刺激成长,蜕变) 第103章 罢工 第二天一早,上海报纸就炸了锅。《申报》头版大字标题:“英美军舰炮击南京,无辜市民死伤两千”。 《新闻报》配了张照片,江边黑烟滚滚,城墙上弹痕累累,看着就触目惊心。 《大公报》更直接,标题就一个字:“耻”。 报童在街上跑,手里举着报纸,扯着嗓子喊:“看报看报!英美军舰炮轰南京!中国人死伤两千!” 行人纷纷掏钱买报,看了几眼就骂开了。 上海滩的茶馆里、酒楼里、弄堂口,到处都在议论这事。 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拍着桌子说:“这帮洋鬼子,欺负咱们中国人欺负到家了!”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说:“可不是嘛,北伐军刚拿下南京,他们就开炮,这是给咱们下马威。” 一个工人模样的汉子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光说有什么用?得干!走,罢工去!” 说干就干。当天上午,杨树浦发电厂的工人先停了,电闸一拉,半个租界黑了。 紧接着,法商电车公司的工人把车停在马路中间,司机跳下来,“不开了”。 英商自来水公司的工人关了水阀,租界里的洋人拧开水龙头,一滴水都没有。电话局的接线员把插头一拔,电话也打不通了。 码头工人把货物扔在地上,铁路工人把道岔一扳。 …… 十一家日本纱厂、八家英国纱厂,十三万工人齐刷刷放下手里的活,走出厂房。 工头拦着不让走,被工人一把推开。 杨树浦发电厂罢工后,租界里的路灯不亮了,电梯不转了,洋人家里的电器都停了。 法商电车公司的车停在路中间,后面堵了一长串汽车,洋人坐在车里按喇叭,按也没用,工人坐在马路上,动都不动。 英商自来水公司的水阀一关,租界里那些花园洋房的抽水马桶冲不出水,洋人太太们急得直跺脚。 电话局的插头一拔,领事馆的电话打不通,急得外交官们团团转。 全市二十五万工人罢工,五万学生罢课,公共租界里的中国商人罢市。连英租界的中国巡捕都罢岗了,把警服一脱,往椅子上一坐,拒绝工作了。 租界当局每天损失三百万元以上,撑了不到一周就撑不住了。 领事们坐在一起开会,一个个愁眉苦脸。英国领事说:“这帮中国人,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美国领事说:“是有人给他们撑腰。” 美国领事说:“现在他们有北伐军,工人纠察队。” 英国领事说:“那就跟北伐军谈。” 英国领事继续说:“不能跟工人纠察队谈,跟蒋校长谈,他是北伐军总司令。” 他们天然反感工人纠察队。 …… 三月十五号,蒋校长的“楚同”号炮舰停在了下关码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甲板上,看着南京城墙上弹痕累累,皱了皱眉。 陈裹夫跟在后面,小声说:“总司令,英美那边已经松口了,愿意道歉赔偿。” 蒋校长说:“道歉赔偿就够了?他们杀了咱们两千多人。” 陈裹夫说:“那您的意思是?” 蒋校长说:“让他们多给点贷款,同时给予我更多支持。” 他下了船,坐上汽车,往南京城里的原政府开。 军事会议在政府大厅里召开。长条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茶水和文件。 各路将领陆续到场,何应钦、顾长柏、程前、鲁涤平、贺耀祖、刘峙、刘尧宸、顾祝同、薛岳、钱大钧,还有第二军的几个师长,张辉瓒、谭道源、戴岳,第六军的杨杰、胡文斗,坐得满满当当。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扫了一圈,说:“南京拿下了,诸位辛苦了。” 众人起立,敬礼。 蒋校长先念了一通嘉奖令,从何应钦开始,一个个念过去。 念到顾长柏的时候,特意顿了顿,说:“承烈这次打得不错,紫金山、雨花台,都是他们新一军拿下的。”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礼,“应该的。” 蒋校长又说:“现在南京拿下了,下一步,继续北伐。张作霖还在北方,孙传芳残部还在江北,不把他们消灭,革命不算成功。” 程前站起来:“总司令,部队连续作战,需要休整。而且江北的北洋军还有不少,硬打伤亡太大。” 蒋校长说:“那你的意思是?” 程前说:“先休整半个月,补充弹药,恢复体力,再打。” 蒋校长点了点头,看向顾长柏,说:“承烈,你呢?” 顾长柏站起来,“总司令,我有个问题。” “说什么问题?” 顾长柏说:“英美军舰炮击南京的事,交涉得怎么样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蒋校长的脸色变了一下,然后说:“已经交涉了,英美方面愿意道歉,赔偿损失。” 顾长柏说:“道歉赔偿就够了?他们杀了咱们两千多人,炸了咱们的房子,就这么算了?”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承烈,现在不是跟洋人翻脸的时候。咱们还要北伐,还要统一中国。等咱们强大了,再跟他们算账。” 顾长柏不说话了。 蒋校长又说:“承烈,你继续北伐的事,我考虑过了。第十四军、第十七军,加上你原来的新一军,都归你指挥。” 蒋校长继续说:“你准备一下,过了江,打山东。” …… 散会后,顾长柏往外走。程前从后面追上来,“承烈,你刚才在会上,不该那么问。” “为什么?” 程前说:“总司令已经够烦的了,你再问他洋人的事,不是给他添堵吗?” “两千多条人命,不能白死。” 程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顾长柏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他感觉事情越来越脱离掌控了。 …… 回到办公室的蒋校长叫来了陈裹夫,表情阴翳,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告诉他们,我会和他们合作,但要他们给我提供军费支持。” 陈裹夫正要走,又被蒋校长叫住,“调二十六军进入上海,十四师在外围警戒。明天我们乘船去上海。” 局势越来越复杂了,由于顾长柏的存在,上海提前一个月被攻下,南京也提前二十天。 而且,汪京味回来了! 第104章 剑拔弩张 四月一号,上海法租界,钟山故居门口停了好几辆黑色轿车。 汪京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容。 身旁跟着肥婆。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叹了口气,他在广州被赶走,现在回来,北伐已经成功大半。 蒋校长从里面迎出来,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杆笔直,脸上带着笑,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两人握手,蒋校长说:“汪主席,一路辛苦。” 汪京味说:“总司令,别叫我主席,还没到任呢。” 蒋校长说:“已经正式通过了。”两人笑着进了屋。 屋里已经坐了几个人,吴稚晖、张静江、蔡园培、李石曾,都是国民党里的元老,但几乎都是→派。 汪京味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在沙发上坐下。 蒋校长坐在他对面,开门见山:“汪先生,现在局势很危急。***在上海搞工人武装,鲍罗廷在武汉指手画脚,再不动手,革命就要被他们毁了。” 汪京味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你的意思是?” 蒋校长说:“清*,用暴力手段,把他们从革命队伍里清除出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汪京味放下茶杯,说:“盖石,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暴力会造成分裂。我的意见是,在南京召开二届四中全会,通过合法程序解决问题。” 蒋校长的脸色变了变,说:“合法程序?等开完会,就来不及了,必须速战速决。” 汪京味说:“那也不能乱来。” 两人争论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吴稚晖在旁边打圆场,说:“汪先生刚回来,先休息休息,这事不急,慢慢商量。” 汪京味站起来,“好,先休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蒋校长,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汪的力量来自←派,如果按蒋校长说的做,等于是自己把自己的基本盘砸了,他怎么能这么做。 蒋校长坐在那,脸阴沉沉的。 张静江凑过来,小声说:“概石,他的态度你也看见了,指望他,办不成事。” “那你说怎么办?” 张静江说:“自己干,先下手为强,我已经联系好英法美的代表了。”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说:“再等等。” …… 淮阴那边,顾长柏可没空等。 自三月下旬渡江以来,他一路连克滁州、扬州、南通等地,兵锋直指淮阴城。 并且为收编来的白宝山部要来了四十军的番号,四十军的两个师长分别是陈诚,徐庭瑶。等手下人的资历一到,白宝山就可以去南京喝茶了。 四月二号,新一军的部队,沿着大运河继续往北推。路两边是碧绿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 李延年骑着马,走在队伍旁边,嘴里哼着小调,唱得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 郑洞国在他身边,他们两个是正副团长,“你别唱了,跟驴叫似的。” “俺这是革命歌曲,你不懂。” …… 部队推进到淮阴城下的时候,守军早就跑了。孙传芳的残部,一仗没打,直接往徐州方向跑了。 顾长柏骑着马进城,街上空荡荡的,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 他勒住马,对罗云冬说:“张贴安民告示,恢复秩序。” 顾祝同骑着马跟在后面,看着淮阴城里的街景,眼睛有点红。 顾长柏回头看了他一眼,“墨三,到家了?” 顾祝同点了点头,“老家离这不到五十里。” “那你不回去看看?” 顾祝同摆摆手,“等打完仗再说。” “给你三天假,回去看看。” “军长,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罗云冬,命令各部就地休整,先休整一周。” 顾祝同的眼眶红了,“谢谢军长。” 顾长柏摆摆手,“别谢我,给你带点东西回去。衣锦还乡,不能空着手。” 顾祝同郑重的敬了个礼。 …… 晚上,顾长柏在临时指挥部里看地图。罗云冬端茶进来:“军长,您对顾副军长可真够意思。” “他对我也够意思,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 淮阴城,临时指挥部。 顾长柏盯着地图上徐州以北那片区域,铅笔在手里转了三圈,愣是没落下。 罗云冬端了碗面条进来,搁桌上:“军长,先吃口东西。” “嗯。”顾长柏应了一声,没动。 他在想南京那档子事。 三月中旬他从南京出发的时候,蒋总司令找他谈过一次话。说得云山雾罩的,但不就是四月的事吗。 顾长柏找过他父亲谈过这件事,他爹说:人家自己都不想着反抗,你着急什么? 也对,人家都不着急,你要上赶着去吗? 顾长柏摇了摇头,拿起筷子挑面条。 “军长,”罗云冬在旁边站着,“下午接到电报,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已经到扬州了,再过五天就能到淮阴。福州兵工厂那一百万发子弹也跟着,一块儿来。” “嗯。”顾长柏吸溜了一口面条,“弹药到了,心里就有底了。” 他现在手里攥着四个军:新一军、十四军、十七军、四十军。拢共八万人左右,七七八八凑一块儿,看着不少。 但真正能打的,还是他那老底子——新一军那两个师,新编第一师第二师应该也还可以。 但是四十军那是白宝山的降兵,花花架子,吓唬人行,真上战场得看住了,别跑得比敌人还快。 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也是收编的部队,顺风仗还行,要是打硬仗估计也靠不住。 火炮倒是不少。七五山炮野炮加一块儿,八十多门。炮弹也有三万来发。 子弹就紧巴了。库存五百来万发,加上福州那一百万,六百多万。听着挺多,可八万人的部队,一人分不到八十发。真要打硬仗,几天就光了。 顾长柏把碗一推,站起来看地图。 山东那边,日本人最近不太安分。济南驻着日军一个师团,名义上是护侨,实际上那点心思谁不知道?他要是往北推,就得跟日本人对上。 “得一鼓作气,”顾长柏自言自语,“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疼。” 罗云冬在旁边没听清:“军长,您说啥?” “没啥。”顾长柏转过身,“那个谁,二师那个姓杨的营长,是不是请事假了?” 罗云冬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下面报上来的,关键时刻,没人批他的假。” 罗云冬小声说:“军长,您不会是怕他回去闹事吧?”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人家请假回家,人之常情。我还能拦着?随他去吧!” “那倒也是。” 顾长柏又看了看地图,忽然问:“上海那边要是真动手,咱们在前线打孙传芳的残部,后头会不会出乱子?” 此时已经和历史不一样了,他还没到四月,就推进到淮阴城了。 罗云冬想了想:“军长,这事咱也管不了啊。” 顾长柏叹了口气,把铅笔扔桌上,“算了,先顾眼前。传令下去,各部抓紧休整,等弹药一到,往北推。” “是。” 罗云冬转身要走,顾长柏又叫住他。 “对了,给新编第一师、新编第二师发报,让他们加快行军,别磨磨蹭蹭的。五天到淮阴?三天!跑也得给我跑到。” 指挥部里安静下来,顾长柏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份关于上海局势的电报又看了一遍。 剑拔弩张。 第105章 “亲爱精诚” (以下内容出自电视剧) 四月十一号夜里,南京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蒋校长的办公室里还亮着。 他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已克复各省一致实行清档”几个字。 他看了很久,笔尖在纸上点了又点。 陈裹夫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蒋校长终于签了字,把笔一扔,“发出去。” 陈裹夫双手接过,转身就走。 …… 上海那边,杜月笙的公馆里灯火通明。他穿着一身绸缎长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汪寿桦。汪是上海总工会的委员长。他站在杜月笙面前,不卑不亢。 杜月笙说:“汪先生,请你来,是想商量点事。你们纠察队,最近闹得太凶了,租界里的洋人不高兴,南京方面也不高兴。” 汪寿桦说:“我们是为工人争取权益,天经地义。” 杜月笙笑了笑,“天经地义的事多了,得看什么时候。” 话没说完,门开了,进来几个彪形大汉。汪寿桦回头一看,还没反应过来,一条麻袋就套在了头上。他挣扎了几下,被按住了。 杜月笙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叹了口气,说:“汪先生,对不住了。” 汪寿桦被拖出去的时候,喊了一声:“中国革命必胜!”杜月笙摆了摆手,门关上了。 第二天凌晨,上海的街头枪声四起。工人纠察队的驻地被二十六军的部队包围了,机枪架在路口,对着大门扫。手无寸铁的工人从睡梦中惊醒,往外跑,被子弹撂倒在门口。 有的举着手出来投降,被按在地上用枪托砸。 杨立青穿着一身便装,躲在一条巷子里,眼睁睁看着那些昔日的战友、一起在北伐战场上拼过命的工人纠察队员,一排一排地倒在血泊里。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想冲出去,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 “你疯了?出去就是送死!”那人说。 杨立青咬着牙,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 杨廷鹤在家看报,报纸上写着“*党暴徒袭击军队,已被镇压”,配了张照片,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 “这帮人又在胡来,几十年了,还是这样!” 杨立仁回来了,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手里拿着公文包,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冷冰冰的。 他进门就说:“爹,咱家没进什么人吧!” 杨立仁说:“我回来找一个人。瞿恩是不是在我们家?” 杨廷鹤的脸色变了,说:“你找他干什么?” 杨立仁说:“他是**党要犯,我要带他走。” “爹,你别犯糊涂。现在全城都在抓**党,你藏着他,是死罪。” 杨立仁看着父亲,见他没有退让的意思,沉默了片刻,说:“这样吧,我安排船送他去武汉。你得把他交给我。” 杨廷鹤说:“你保证他的安全?” 杨立仁说:“我保证。” …… 瞿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已经病了好几天,连站都站不稳。杨立仁扶着他上了车,一路无话。 到了码头,杨立仁安排了他上了船,他对父亲说船会直接开到武汉,事实上他安排特务在南京下船。 杨立青回到家,得知瞿恩被哥哥带走的消息。痛斥父亲太过天真,根本不了解立仁如今的冷酷本性,他认为立仁绝不会放过瞿恩。 他找到范希亮,范希亮此时是十四师的团长。看见杨立青,他站起来,说:“立青?你怎么来了?” 杨立青拉着他就走“跟我走,救人。” 范希亮被他拽着,一头雾水,“救谁?” 杨立青说:“瞿教官,我哥要把他送南京枪毙。” 范希亮的脚步停了。他站在那,沉默了片刻“你确定?” 杨立青笃定的说:“确定。” 范希亮把枪往肩上一扛,“走。” 两人找到汤慕禹和吴融的时候,他们正在营房里打牌。汤慕禹抓着一手牌,正犹豫出哪个,看见范希亮进来, “班长,你怎么来了?” 范希亮说:“别打了,有事。” 汤慕禹说:“啥事?” 范希亮说:“救人。” 吴融把牌一扔,“救谁?” 杨立青说:“瞿教官,瞿恩。” 屋里安静了一瞬。吴融搓了搓手,“立青,不是我们不帮你,这可是通*的死罪。” 汤慕禹说:“对啊,我们现在是中央军,救**党,那是杀头的。” 范希亮盯着他们看了几秒,说:“瞿教官教过我们怎么做人。”他沉默片刻说:“干。” 汤慕禹说:“班长说干就干。” 吴融叹了口气,“那就干吧。” 四个人在小旅馆里商量了半夜。范希亮说:“我扮军官,拿伪造的公文。你们扮医护兵,戴白口罩,穿白大褂。” 杨立青说:“我扮消毒员,拿着喷壶。”汤慕禹说:“我扮登记员,拿本子。” 吴融说:“我干嘛?” 范希亮说:“你开车,在码头外面等着。” 第二天凌晨,范希亮穿着军装,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伪造的陆军部公文,递给宪兵队长,说:“奉司令部命令,这艘船有霍乱疑似病例,立刻封锁甲板,任何人不得出入。” 宪兵队长看了看公文,又看了看范希亮的军衔,不敢拦。 几个人上了船。两个中统特务守在船舱门口,看见他们,警惕地问:“干什么的?” 范希亮说:“奉司令部命令,船上发现霍乱,所有人接受检查。” …… 几个人解决掉了那些特务。 …… 安排好一切后,四个人站在江边,江风吹起衣角,谁都没说话。 吴融先开口:“立青,这一别,我们可能再也做不成兄弟了。” 范希亮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每人递了一根。他点燃烟,深吸一口,说:“立青,我们是国民革命军,所以……” 汤慕禹瓮声瓮气地说:“立青,你多保重。以后要是在战场上遇到,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杨立青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你们也一样。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信仰而战,没有对错。” 吴融擦了擦眼角,说:“还记得我们在黄埔军校的誓言吗?‘不爱钱,不怕死,爱国家,爱百姓’。希望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这句话。” 范希亮掐灭烟头,伸出手,说:“立青,今日一别,从此各为其主。日后战场上相见,我们互不相欠。” 杨立青伸出手,依次和吴融、汤慕禹握手。四个人的头紧紧靠在一起,像回到了黄埔军校的操场上。 “好。各为其主,互不相欠。”杨立青一字一句地说。 …… 从此,所有黄埔生的命运就都和他们一样…… “莘莘学子,亲爱精诚……以血洒花,以校作家,卧薪尝胆,努力建设中华" “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 歌声随着枪声越来越远,下次见面就是战场…… 今日同袍,明日仇敌! …… 南京那边,蒋校长给程前发了封电报,说请他来上海开军事会议,商量北伐的事。程前接了电报,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去了。 到了上海,他四处转了一圈,看见满街的标语、满街的兵,心里就明白了。他没去开会,直接买了张船票,去了武汉。 临走前,他把第六军托付给参谋长杨杰,说:“老杨,部队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杨杰说:“军长放心,我一定看好家。” 程前走了没两天,蒋校长以“北伐渡江攻孙传芳”为名,命令第六军、第二军全部北渡长江。 杨杰执行了命令,并将程前在武汉发来的“不许渡江”的电报扣下,没有下发部队。 杨杰被蒋校长收买了。 何英钦以“训话”为名,把驻南京的第十九师一部包围了,当场缴械、遣散。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枪就被下了。 四月十二号那天,程前化装成商人,从武汉坐船潜回南京。他站在下关码头,看着那些被缴械的士兵蹲在墙角,欲哭无泪。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他上了一艘小火轮,往武汉方向去了。 四月十七号,武汉国民党中央发布命令,开除蒋校长的党籍,免去他的一切职务,悬赏二十五万两白银活捉蒋校长,十万两击毙。 四月十八号,南京国民政府成立了。蒋校长、胡汉珉、蔡元培一帮人,在南京举行成立典礼,蔡元培授印,胡汉珉当主席。 蒋校长站在台下,看着那面青天白日旗升上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广州依靠←派和g挡,获取了兵权,赶走了胡汉珉,抢走了许崇智的兵权。 现在又拉来了胡汉珉来对抗武汉的←派,一来一回之间,他的权利更大了。他有时候都觉得自己的政治智慧真的很高。 消息传到淮阴,顾长柏正在看地图。罗云冬拿着电报跑进来,“军长,上海那边动手了,杀了很多人。” 顾长柏没说话,手指头在地图上敲,事情还是发生了,人家根本就不想反抗,能用什么办法? 第106章 观望 淮阴城里,顾长柏把那封电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往桌上一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就那么站着,背着手,一句话不说。 罗云冬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连茶都不敢端。 过了好一会儿,顾长柏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人家根本就不想反抗,我能用什么办法?” 罗云冬没听清,“军长您说什么。” 顾长柏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下去吧。” 罗云冬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顾长柏站在窗前,这世道,谁都靠不住。校长靠不住,汪京味靠不住,那些←派→派都靠不住。 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手里的枪。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把几个师长叫来开会。刘尧宸、顾祝同、陈诚、徐庭瑶、蒋鼎文、卫立潢,还有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的军长,坐了一屋子。 顾长柏把上海和南京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刘尧宸先开口,他是个直性子,拍着桌子说:“这叫什么事?自己人杀自己人,杀的还是工人,手无寸铁的工人。老子在北伐战场上拼命,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顾祝同拉了他一把,“老刘,你少说两句。” “少说两句?我憋得慌。” 陈诚站在地图前,“军长,现在的问题是,咱们怎么办?武汉那边已经公开反蒋了,南京这边也在清党,两边都在拉人。咱们夹在中间,往哪边站?” “咱们的任务是北伐,打到山东去,打到北京去。谁挡路,就打谁。” “诸位参加革命,不是为了屠戮自己的同志的,我们参与进去会造成更大的伤亡。” “我想各位都不想自己手上沾染上自己同胞的血!” “罗云冬,给总司令发报,就说已获悉。” 其实顾长柏心里清楚,两边都有他的熟人。武汉那边,程前、张发奎,都是北伐时并肩作战的兄弟。 南京这边,何英钦、蒋校长,更是有一大批一起从黄埔出来的同学。两边都有他的至亲好友,他实在不想动手。 但是他家的核心产业就在上海和苏锡地区,目前遵循蒋总司令的北伐命令是最优选择了。 但不想动手不代表不会动手,该打的时候,他从来不犹豫。 …… 武汉内部不团结。刚从法国回来的汪京味想当老大,军权最重的唐生智也想当老大,谁也不服谁。 他们还没打过来,自己可能就先打起来了。根本不值得下注。 …… 顾长柏走到地图前,指着徐州的位置,“这里,是关键。拿下徐州,就进可攻,退可守。拿不下,就被困在淮河以南。” 1927年的徐州是中国唯一的南北与东西铁路大动脉交汇点,(陇海铁路和津浦铁路)是南京国民政府的北大门、北洋军阀的南大门。 控制徐州即可通过铁路快速调动军队和物资至华北、华东、中原任何方向。 所以,徐州是顾长柏北伐的重要节点城市,必须要占领。 …… 武汉那边局势一样复杂。 唐生智的第八军有五万多人,驻扎在武汉周围,是他自己的嫡系。 张发奎的第四军是北伐时的铁军,能打硬仗,但张发奎这个人,政治上摇摆不定。 朱培德的第三军是滇军底子,朱培德本人态度暧昧,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至于程前的第六军,已经被蒋校长缴械改编了,程前本人逃到了武汉,手里没兵,说话没人听。 中*那边,手里也有兵。叶的第二十四师五千多人,是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 周是地的第七十三团、七十五团三千多人,也是能打的。 贺的第二十军七千多人,虽然贺还没入档,但部队已经听中*的了。 朱的军官教育团一千五百人,在南昌。 卢得明的武汉警卫团一千二百人,在武昌。 这些部队加起来,将近两万人,全是正规军。但问题是,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部队里,没有统一的指挥。一旦打起来,能不能拧成一股绳,是个大问题。 顾长柏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这帮人,心不齐,怎么打得赢? 他叹了口气,把铅笔扔在桌上。 四月二十号,顾长柏接到了蒋校长的电报,让他继续北伐,不要管后方的事。电报里说:“承烈兄,前方军事,全权托付。后方之事,弟自处置。” 顾长柏看完电报,笑了一下。校长还真的不放心他,担心他来抢食啊。 他当然担心,现在蒋校长手里只有第一军、第二十六军和其他的收编部队,直接控制的部队十万左右。 而顾长柏手下的新一军、十四军、十七军、四十军加起来将近八万人。其中新一军的战斗力完全不逊色于第一军。 明面上,蒋校长拥兵二十万,但实际上顾长柏的八万人听不听蒋校长的命令,他自己也得打个问号。大概?可能? 他不敢赌,只能不断安抚顾长柏,索性把他调得远远的。 顾长柏也明白如此,回了一封电报,很简单:“遵命。”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部队继续往北推。四月二十五号,前锋到了新安镇。守军是孙传芳的残部,一触即溃,跑得比兔子还快。 占领此处,就可以沿陇海铁路向东占领海州,向西攻占徐州。 …… 就在顾长柏向徐州进军时,南方却静的出奇,武汉政府叫了那么长时间的东征讨蒋,结果没有一支队伍在动,反而是发起第二次北伐,讨伐奉系军阀张作霖。 正是由于他们的软弱,使得各路军头都在观望,谁都不出手。甚至驻扎在安徽一带的桂系部队,桂系第7军、第15军夏威部、叶开鑫第44军等,开始倒向了更加强硬的蒋校长。 蒋校长也在他控制的上海、南京、浙江、福建等地,消灭工人武装被。军队中的**挡员被大规模清洗、逮捕和枪杀,仅少数人侥幸逃往武汉。 此消彼长之下,武汉方面变得越来越弱,蒋校长变得越来越强。 第107章 摇摇欲坠的武汉 四月二十七号,顾长柏骑着马就进了徐州城。城门开着,守军的旗早扔了,地上还有几支没人捡的破枪。 街上空荡荡的,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瞧。 北洋的吴佩孚早就垮了,孙传芳的主力早已经被全歼,只剩下一些败军溃兵,奉系主力被张少帅带到河南。 顾长柏的正面本应该是张宗昌的直鲁军,但是张大诗人的头号大将褚玉璞的主力几乎被全歼,他一不想给外人消耗兵力,他的主力都在鲁南的沂蒙山一线。 …… 顾长柏在原来的直鲁军指挥部里安顿下来,罗云冬忙着铺地图、倒茶水。 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盘算着下一步。徐州拿下了,往北就是山东,往西是河南,往东是海州。这是块要地,是陇海铁路和津浦铁路的交汇点。 他的部队分散在各处,第二师、第三师驻徐州,新编第一师驻邳县,新编第二师驻新安镇,第四十军两个师驻海州一线,第十四军、第十七军沿着运河和津浦线一字排开。 恰似常山之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并至。 (在徐州沿铁路部署在军阀混战时期是很好的战术。因为军阀部队的组织能力很差,很难长距离行军,这就意味着他们不能进行远距离的包抄。而占据铁路的一方反而可以利用铁路,达到五倍以上的行军速度,支援各处。也就可以在铁路线的任意一处形成兵力优势) 但是猪将军在徐州碰到的不是军阀的部队,他还用这套战法,所以他败得很惨。 国民党军最大的问题就是永远照本宣科,完全不顾战争形式的不同。 …… 顾祝同端了杯茶进来,“军长,好消息,武汉那边没打过来,他们去北伐了,打奉军。” 顾长柏如释重负,但还是感觉有些可惜,果然还是不敢吗? 顾祝同继续说:“唐生智当总司令,张发奎当前敌总指挥,十万人往河南开,现在应该已经进入河南境内了,马上会遇到张少帅的部队。” 顾长柏沉默了片刻,“那南京这边呢?” “总司令正在扩军,第一军扩到七个师了。” 顾长柏笑了,“扩编那么多,人数是多了,但是第一军的战斗力要下降了。” 顾长柏当然明白蒋校长的心思。他手里攥着八万人,战斗力还不差,搁谁谁不担心?把他调到徐州来,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是支得远远的,省得在南京碍眼。 他叹了口气,“传令,各部就地休整,补充弹药,整训部队,补充兵员,准备北伐山东。 罗云冬从一旁走出来,“军长,真打山东?” “不打山东,难道在这等着?” “可是山东有日本人,情报上说……” 顾长柏说:“日本人有什么好怕的,我们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国民革命军。” 其实顾长柏心里清楚,山东的情况比河南复杂得多。日本人在胶济铁路上布有重兵,名义上是护侨,实际上谁都知道那点心思。 他要是往北推,迟早得跟日本人碰上。但碰上就碰上,总不能因为怕日本人就不北伐了。 晚上,顾长柏坐在指挥部里看地图。罗云冬端了碗面条进来,“军长,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顾长柏接过来,吸溜了一口,“这面条谁煮的?” “炊事班的老王。” “让他多放点盐,淡了。” …… 顾长柏吃着面条,眼睛还盯着地图。徐州往北,是枣庄、滕县、兖州、济南,一路都是产煤的地方。他想着,要是把这些地方拿下来,陇海津浦沿线都可以建工厂。 “明天一早,各师主官开会,研究北伐方案。” “军长,不休息两天?” 顾长柏说:“休息什么,兵贵神速。” 第二天一早,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刘尧宸、顾祝同、陈诚、徐庭瑶、蒋鼎文、卫立煌,还有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的军长,一个个打着哈欠,显然没睡够。 顾长柏站在地图前,用红蓝铅笔指着徐州北边的方向,“下一步,打山东。第一站,枣庄。” 刘尧宸说:“军长,山东是张宗昌的老巢,守军不会少。” “打的就是他张宗昌,这一次要彻底消灭这个混世魔王。” …… 4月20日,武汉方面的北伐军主力渡过长江,进入河南境内,开始与张作霖的主力交手。 这是一个终将失败的GM,黄埔军校建立的初衷是为了拥有自己的队伍,摆脱对军阀的依赖。 但是当黄埔系成长起来后,黄埔的军权又被一个大号军阀攫取了。北伐所依赖的八个军,其实就是八个军阀。 军阀们视土地、军队为他们的根,而武汉的←派就是反军阀的,等于是利用军阀的力量反军阀。军阀们担心自己的地盘和军队被工农运动推翻,最终必然会背叛革命。 之前可以获得这些军阀的拥戴,是因为加入北伐军可以获得利益 ,抢地盘、扩军队。 但是现在,蒋校长另起炉灶,而且摆明立场,反*,明确提出"清党反*",承诺保护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私有财产。允许军阀保留地盘和军队,维持原有统治秩序,甚至给予更大的自主权。 这让那群投机客又看到了机会,不仅可以保住军队和地盘,还可以攫取更大的权力。 一时间,李宗人、白崇禧、黄绍竑、陈调元、杨森等人都纷纷表示支持蒋校长。 此时,武汉政府仅控鄂湘赣三省,东有南京政府,北面是北洋军阀,西面是四川军阀杨森部,南面是李济琛,四面被围,完全失去获得外部补给的渠道。 内部财政崩溃,拖欠军饷,连张发奎和朱培德都开始动摇了。 但多数地方军阀只是出于反共反武汉的目的与蒋校长合作,并非绝对效忠。 四月二十八号,南京,总司令部。 蒋校长刚开完会,靠在椅子上揉太阳穴。陈裹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沓纸。 “总司令,几件事。”陈裹夫把纸放下,“杨森那边回话了,答应出兵鄂西,打武汉的屁股。朱培德派人过来,想跟您接触接触。张发奎也派了人,已经在路上了。” 蒋校长睁开眼:“张发奎?他不是跟着唐生智在河南打奉军吗?” “所以秘密派来了个代表。”陈裹夫压低声音,“还有,冯玉祥那边也想跟您见一面,问您选什么地方合适。” 蒋校长站起来,走到窗前,意气风发,仿佛大事已成。 “见面的事,回头再说。”他转过身,“你刚才说朱培德派人来了?” “到了,住在外头等着呢。” 蒋校长嘴角微微上扬,没接话。 陈裹夫犹豫了一下:“总司令,顾总指挥他……” “他很好。”蒋校长摆摆手,“在徐州厉兵秣马,准备北伐呢。八万人摆在那儿,张宗昌连觉都睡不踏实。” 说完又补了一句:“比我强。” 陈裹夫识趣地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第108章 四路军 五月一号,南京总司令部里烟雾缭绕,蒋校长站在地图前,拿着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大圈。何英钦、白崇禧、李综人……当然顾长柏没来,他在徐州。 各路人马的番号标得密密麻麻。 “第一路军,敬之指挥,第一军、第十军、第二十六军,总计约十万人。”(第一军是个超大编制) 蒋校长用铅笔点了点上海方向,“沿津浦线北进,跟承烈会师徐州。”何英钦点了点头。 “第二路军,由顾承烈指挥,新一军、第十四军、第十七军、第四十军,八万人。” 蒋校长的铅笔在徐州附近画了个圈,“从徐州往北推,枣庄、兖州、济南。” 陈裹夫在旁边记,笔尖飞快。 “第三路军,我自兼任,前敌总指挥交给健生。” 蒋校长看了白崇喜一眼,“第六军、第三十七军、第四十一军,还有陈调元的部队,七万人,沿着津浦线西侧推进,配合第一、第二路军。” 白崇喜站起来敬了个礼。 “第四路军,归德邻指挥,第七军、第十五军、第二十七军、第三十三军、第四十四军,十五万人。”蒋校长的铅笔落在安徽西部,“守住皖西,防止武汉方面东征。” 李综人也站起来,点了点头。他话不多,但心里有数。蒋校长把十五万人交给他,但是这路军很杂,空有人数,但战斗力很难保证。 各路总指挥领了命令,各自散去。何英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蒋校长,然后转身离开。 陈裹夫凑到蒋校长跟前,小声说:“总司令,第二路军那边,顾总指挥……” 蒋校长摆摆手,“他那边我心里有数。” 陈裹夫不敢再问了。 …… 徐州那边,顾长柏可没闲着。 五月三号,罗云冬跑进来,“军长,海州港口来了一艘船,从上海开来的,军火到了。” 顾长柏缓缓起身,“走,看看去。” 海州港口,一艘灰色的货轮停靠在码头上,桅杆上挂着法国国旗。搬运工正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货,木箱上印着法文和中文,写着“机械设备”“易碎勿压”。 驻防海州的陈成蹲在木箱旁边,撬开一个,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毛瑟G98步枪,八九成新,枪管上涂着厚厚的防锈油,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他拿起一支,拉动枪栓,清脆的“咔咔”声,听着就舒服。 他抬起头,“总指挥,这枪虽然是二手的,但还是比咱们现在用的好。” “这是德国原厂,虽然是一战老枪,但也比你们用了十几年的汉阳造强吧。” 罗云冬拿着清单:“毛瑟G98步枪,三万支;子弹,两千万发;MG08重机枪,一百挺;重机枪子弹,两百万发;迫击炮,一百多门;还有军装、军鞋、手榴弹,一大堆。”他咽了口唾沫,“总价,三百多万。” (参照1919年曹锟购械案的价格) 顾长柏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笑了,没花自己一分钱。 蒋校长的那些江浙老乡们,除了资助蒋校长,也开始小批量地资助他了。 陈光甫、 张嘉璈、吴蕴斋、二荣、钱新之、虞洽卿…… 这些人精得很,两边下注,谁也不得罪。 但是,谁不是呢?他们家,北洋、武汉、南京……都有交集。 他把清单还给罗云冬,“都搬走,搬到徐州去,发给各部队。” 陈成在旁边说:“总指挥,这批枪一到,咱们的装备就齐了。” “还差得远。火炮呢,还有弹药补给,尖头弹国内没有什么产量。只能慢慢来了。” 第二天,顾长柏把刘尧宸、顾祝桐、陈成、徐庭瑶、蒋鼎文、卫立潢叫来开会。 屋里坐了一圈人,顾长柏开门见山,“军火到了,三万支步枪,一百挺重机枪。你们各师报个数字,按需分配。” 刘尧宸说:“军长,新一军是老底子,得多分点。” “新一军本来就装备最好,这回先紧着四十军,他们底子薄。” 刘尧宸不吭声了。 顾祝同在旁边,“军长,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那边,军纪不太好,有些军官吃空饷、喝兵血,要不要查查?” “不光查,还要枪毙几个,杀一儆百。” 他看向陈成,“辞修,这事你亲自去办,带上黄维,从二师三师各抽调一个团。” “总指挥,查出来怎么办?” “证据确凿的,枪毙;证据不足的,撤职;没问题的,留着。” 陈成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的驻地鸡飞狗跳。黄维带着宪兵队,一个营一个营地查账目、查花名册、查仓库。 查出七个团长吃空饷,二十多个营长喝兵血,还有一个副师长贪污军饷。顾长柏二话不说,签了枪毙令。 那些原本以为山高皇帝远的小军阀们,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顾长柏把黄埔的同学安插进去,当团长、当营长。 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的军长本来想反对,但看了看自己手里被架空的兵权,叹了口气,认了。 至少他们现在还是军长,如果反抗,在他们指挥部外面的两个团会立刻对他们发动进攻。 顾长柏对这三个军的控制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消息传到南京,蒋校长正在吃饭。陈裹夫拿着电报进来,小声说:“总司令,顾总指挥那边,把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清洗了一遍,枪毙了十几个人,换上了……” 蒋校长的筷子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知道了。” 陈裹夫说:“总司令,您不担心?” “担心什么?他在前线打仗,我还能在后方管他的部队吗?随他去吧。” 陈裹夫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蒋校长坐在那,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了。 他知道,这八万人,已经不是他能轻易动的了。眼下,还得靠他打山东,不能翻脸。 徐州那边,顾长柏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 罗云冬端了杯茶进来,“军长,第十四军和第十七军那边,已经整顿完了。” “知道了,让他们抓紧训练,新枪新炮,得尽快形成战斗力。” …… (下一章我尽快,今天出来玩了) 第109章 蒋汪 弹药运来后,徐州城外的靶场枪声就没断过,每人打十发。如果没有铁路,这么多武器弹药的运输还是个问题。 新发下来的毛瑟步枪,士兵们爱不释手,擦了一遍又一遍,跟伺候祖宗似的。 事实上,八万人的部队,步枪装备量大概只有50%,三万多支。 因为中国是个农业国,铁路也不密集。所有弹药、粮食、药品全靠人力和畜力搬运,而且畜牧业也不发达,连基本的骡马都不能保证。 理论上为了保持住部队长期作战能力,1支步枪需要1个弹药手,1挺重机枪需要3个弹药手,1门山炮需要8个挑夫。一个辎重营500人,只能运输一个师3天的作战物资。 所以国军部队超过30%的兵力都是后勤,另外还有马夫、炊事员全部占军队编制,但不配任何武器。 例如所谓德械师,编制人数12612人,后勤人员约4000人,占比32%,全师编制步枪四千支。 而同时代的德国步兵师,由于优秀的骡马化,和德国密集的铁路系统,后勤人数只有14%。 …… 顾长柏站在射击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些新兵蛋子趴在地上,一枪一枪地打。 有的打得好,十环;有的打得差,脱靶;有的干脆闭着眼,子弹不知道飞哪去了。 他放下望远镜,“命令,各师抓紧训练,加强射击原理训练,补充部分实弹射击,月底之前,所有新兵必须达到及格线。” 顾祝桐站在旁边,“总指挥,月底之前?时间来得及吗?” “难得的空闲时间,还有充足的子弹给他们训练,这要是抓不住机会,下一次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正说着,罗云冬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总指挥,宋希濂从南京来的电报。” 顾长柏接过来一看,电报上就几个字:“何应钦最近有问题,小心。” 他看了两遍,把电报揣进口袋,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祝桐凑过来,“总指挥,怎么了?” “没什么,最近可能出事,小心点。” 何英钦大概率是冲着蒋校长去的。何英钦这个人,表面老实,心里是有想法的。 蒋校长把第一军扩编成七个师,何英钦当军长,手里攥着蒋校长手里最重要的力量,而且校长的微操全部惨败,几次都是何来收拾烂摊子,换谁谁不起心思? 他叹了口气,把这事先搁下了。 晚上,罗云冬端了碗面进来,“总指挥,吃面。” 顾长柏接过来,吸溜了一口,“这面谁煮的?” “还是老王。” “太甜了” …… 他吃着面,眼睛还盯着地图。山东那边,孙传芳最近不太安分,部队调动频繁,看样子是想利用南京武汉的矛盾,反扑徐州。 他放下碗,“传令,各师加强警戒,修整工事,防止孙传芳偷袭。” “军长,孙传芳不是被咱们打垮了吗?” “他的残部还有好几万,在山东休整了几个月,缓过劲来了。” …… 五月十七号,武汉那边出事了。夏斗寅在宜昌叛变,率部进攻武汉,被叶的部队击溃。 消息传到徐州,顾长柏正在操场上看着士兵练刺杀。 武汉政府要垮了,依附的军阀都开始叛变了。 五月二十一号,长沙又出事了。许克祥在长沙发动“马*事变”,杀了很多人。 得知消息的顾长柏没说话,手指头在地图上敲。 “罗云冬,通知各师加强戒备,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夏斗寅、许克祥,应该都是蒋校长的手笔。 蒋校长这是在给武汉上眼药,逼他们反*。他叹了口气,这帮人,就会搞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过蒋校长还真的是擅长利用这样的手段,不过以前可以,你现在都要登上那个位置,还要这么搞,真的是自降身份。 南京那边,何英钦确实有问题。 何英钦跟白崇喜、李综人他们走得很近,几个人经常在一起吃饭、喝茶、打牌,聊什么没人知道。 宋希濂在电报里说得含糊,顾长柏也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反而不好。 蒋校长的力量都在何婆婆手下,如果何跳反,他确实会很难受。但是何婆婆有一个致命缺点,他的嫡系,也是蒋校长的嫡系,他有随时被架空的可能。 那些人可以无缝衔接,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 南京,总司令部。 陈裹夫推门进去的时候,蒋校长正对着镜子“梳头”。今晚有个饭局,跟几个英美记者,得穿得体面点。 “总司令。”陈裹夫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沓纸,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吞了半只苍蝇。 蒋校长从镜子里瞄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英钦那边,有点不对劲。” 蒋校长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打理头发:“怎么个不对劲法?” 陈裹夫翻开手里的纸,念道:“何英钦这个月跟白崇喜吃了四次饭,跟李综人喝了三次茶,还跟黄绍竑打了两回牌。四个人凑一块儿,聊什么没人知道。但是——” 他把纸放下,压低声音:“第一军那几个师长,最近往何英钦那儿跑得也勤了。” 蒋校长终于结束头发管理,转过身来,笑了笑:“敬之是军长,师长去找军长汇报工作,不是应该的?” 陈裹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还有呢?”蒋校长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 “还有就是,”陈裹夫犹豫了一下,“白崇喜那边放出口风来,说何英钦要是愿意跟他们干,第一军军长还是他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两广那边也支持他。” 蒋校长端着茶杯,没喝,也没放下。 屋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笑了,把茶杯放回桌上:“果夫啊,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陈裹夫愣了一下:“先生知道?” “敬之这个人,”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表面老实,心里是有想法的。” “那总司令还……” “还让他当军长?还让他攥着第一军?”蒋校长摆摆手,“第一军的师长们,哪个不是我的人?都是从黄埔出来的。何英钦真要干什么,他能指挥得动谁?” 陈裹夫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理。 “再说了,”蒋校长站起来,走到窗前,“敬之这个人,优柔寡断。就算他有那个心,他也没那个胆。让他造反,他敢吗?” 陈裹夫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还是忧心忡忡的。先生你真自信啊。 蒋校长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行了,你盯紧点就行。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 门关上以后,蒋校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敬之,你不仁,别怪我不义。” …… 与此同时,武汉。 汪京味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头疼。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拿锥子扎。 “照明。” 陈肥淝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想关心他,又想念叨他,两种情绪搅在一块儿。 “喝汤。”她把碗搁桌上。 汪京味看了一眼那碗汤,没动。 陈肥淝在旁边坐下,开始了今天的第八遍念叨:“照明,你听我说,武汉这边真不行了。你看看外面,夏斗寅反了,许克祥反了,唐生至、张发葵、朱培得,哪个是真心的?都是各怀鬼胎。” 汪京味没说话。 “苏*人也靠不住,鲍罗廷那张嘴就知道吹,真到用钱用枪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再这么下去,咱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汪京味揉了揉太阳穴:“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陈肥淝急了,“蒋先生那边虽然不怎么样,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你跟他是老交情了,坐下来谈谈,总比在这儿死撑强。” “谈?”汪京味苦笑,“我跟他谈什么?他清党,我不清。他反*,我不反。这怎么谈?” “那你就不能也清一清?” 汪京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的基本盘是←派,是那些喊“打倒列强除军阀”的人。要是他也学蒋校长那一套,等于是自己把自己的凳子腿锯了。 陈肥淝见他不说话,又来劲了:“照明,你想想你回国的时候,那是什么排场?万人空巷,夹道欢迎,都盼着你出来主持大局。现在呢?窝在武汉,哪也去不了,连门都不敢出。再这么下去,谁还记得你汪照明是谁?” 汪京味的脸色变了变。 这句话戳到他心窝子上了。 他回国的时候,确实风光。所有人都说,北伐眼看就要统一全国,只有他汪照明出来主持大局,才能镇得住场面。他也这么觉得。 结果呢? 处处掣肘。唐生至有唐生至的心思,张发葵有张发葵的算盘,朱培得有朱培得的考量。他夹在中间,像个裱糊匠,哪漏了补哪,补了东边西边又漏。 越想越烦。 “行了行了,”汪京味挥挥手,“你先出去,让我静一静。” 陈肥淝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照明,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 门关上了。 汪京味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发了好半天的呆。 第110章 黄埔精神 五月二十八号 “临颍战役,77团团长蒋先芸,三次负伤,弹片穿腹,壮烈牺牲,时年二十五岁。” 顾长柏把电报折好,揣进口袋,“知道了。” 短短三年,原本睡上下铺的兄弟、同窗就已经有人永远离开了。剩下的同窗们,将来甚至可能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这种感觉真的很难让人接受…… 顾祝桐站在那里没走。罗云冬也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 “你们都站着干嘛?该干嘛干嘛去。”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走了。 顾长柏站在靶场外的主席台,看着远处那些还在训练的士兵,站了很久。 他想起蒋先芸的样子,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睛里总有一种光,总是那么开朗自信。 黄埔一期的时候,他们俩争第一,他总是考第一,蒋先芸万年第二。 蒋先芸不服气,总是说下次考试我会超过你的。 后来毕业了,各奔东西,很少见面。再后来,听说他去了武汉,在张发葵的部队里当团长。 他带兵很有一套,指挥时喜欢临前指挥,甚至会冲锋在前,在北伐中屡立战功。现在,人没了。 …… 晚上,顾长柏把几个师长叫来,对众人说蒋先芸牺牲了,要在徐州开个追悼会。 刘尧宸说:“应该的,他是咱们黄埔一期的骄傲。” “我来安排,场地、挽联、花圈,都准备好。但是要不要通知南京方面?”顾祝桐对众人问道。 “通知,不光通知南京,更要通知所有黄埔同学,通电全国。他是黄埔军校的榜样,国民革命军的英雄,是北伐的楷模,不是哪一家的英雄。” 追悼会定在五月三十号,地点在徐州城里的中山堂。头天晚上,顾长柏亲自写了挽联, 上联:“北伐功勋垂青史”,下联:“英烈浩气贯长虹”,横批:“黄埔之魂”。 字写得不怎么样,但意思到了。 五月三十号一早,中山堂前站满了人。第二路军的军官来了大半,黄埔学生来了四百多人,还有从南京、武汉赶来的代表。 何英钦没来,派了个副官送了花圈。白崇喜也没来,送了副挽联。 李综人倒是亲自来了,穿着一身灰色军装,站在人群里,沉默不语。他要经过徐州坐火车去郑州,去和冯大将军见一面。 顾长柏站在台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杆笔直。他看着台下那些黑压压的人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蒋先芸,湖南人,黄埔一期,入学考试第二名,毕业考试也是第二名。”他顿了顿,“第一名是我。他生前一直想超过我,但一直没超过。” 台下有人笑了,笑得很轻。 “但有一件事,他超过了我。”顾长柏的声音沉了下来,“他牺牲在战场上,战死在在冲锋的路上,死的轰轰烈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黄埔军校的校训是什么?亲爱精诚。什么叫亲爱?是我们的革命友谊。什么叫精诚?是精益求精,是诚心诚意。” “蒋先芸拼命了,他拼了三次。第一次,脚中弹,他说没关系,还能骑马。第二次,翻身落马,他说不捉住张作霖,决不下火线。第三次,弹片穿腹,最终壮烈牺牲……” 台下鸦雀无声。 “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该干什么?”顾长柏扫了一圈台下,“继续冲。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接下来要考我们了。他打不下的江山,我们要替他打。” 他举起右拳:“黄埔精神,不死!” “同学同道,生死共赴,亲爱精诚,以血洒花!” 台下几百人跟着喊:“亲爱精诚,以血洒花!”喊声震天,在中山堂里回荡。 台下与会人员:顾祝桐、刘尧宸、蒋鼎文、卫立潢、陈成、徐庭瑶、黄杰、李延年、夏楚中、郑洞国、关麟征、王敬久、陈沛、李默庵、霍揆章、陈铭人、刘戡、蔡炳炎、李玉堂、李仙洲、石觉、王耀武…… 黄埔前四期的同学来了500多人。 …… 追悼会结束后,顾长柏站在门口,送别来客。 李综人走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承烈,你讲得好啊。” “斯人已逝,我们这些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努力!” 送走了李综人,顾长柏转身往回走。 罗云冬跟在后面,“军长,武汉那边也来了人,想见您。” “什么人?” 罗云冬说:“张发葵的代表,姓李。” “让他进来。” 李代表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穿着一身朴素的军装,敬了个礼,“顾长官,张军长让我来,一是吊唁蒋团长,二是托我给您带句话。” 李代表继续说:“张军长说,蒋团长是他见过最勇敢的军官,他的牺牲,是第四军的损失,也是国民革命的损失。” 顾长柏点了点头,“你回去告诉张军长,蒋团长的仇,我们记着。还有什么话吗?不要遮遮掩掩的,我不相信向华兄派你来就是为了这个……” 李代表敬了个礼,“顾长官,军长他想重新建立与蒋总司令的联系,但是苦于没有沟通渠道……” “这样啊,朱军长和程军长也派人来过,你们武汉也真是的,就差唐司令了。” …… 早在五月初,朱培得就与桂系领袖李综人在江西湖口秘密会晤,双方达成临时协议,宣布江西暂定为"中立"地区,不参与宁汉双方的军事冲突。 五月末更进一步,将部队中的政治工作人员“礼送出境”,正式表明立场。 而汪京味也逐渐明白过来,军头们都是→的,如果再坚持←,可能要变得一无所有输光一切了,他也开始缓慢转向了。 但是一件事加快了他转向的速度:**收到GC国际"五月紧急指示":指示要求他们没收地主土地、吸收工农领袖进入kmt中央、建立5到7万人的革命军队、组织革命军事法庭惩办反动军官。但秀和鲍罗廷认为无法执行,采取了拖延态度。 但是这件事被泄露给汪京味了…… (在高铁上,回学校,今天三更,先发一章) 第111章 冯大将军 徐州城里的追悼会刚办完,顾长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武汉那边又出事了。 那个**国际代表罗易,把一份秘密指示给汪京味看了。是**国际给那边的命令,没收地主土地、建立革命军队、惩办反动军官…… 汪京味看了以后,气得脸都绿了,大喊:**党要消灭kmt党。” 顾长柏听完后把毛巾往盆里一扔,站起来擦了擦手。“罗易?这名字听着像卖彩票的。” 罗云冬说:“总指挥,您别打岔。汪京味已经解除鲍罗廷的职务了,苏*顾问全给赶走了。” 顾长柏叹了口气。这帮人,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他走进屋,坐到桌前,看着地图上河南的方向。张发葵、唐生至、朱培得,一个个都在变脸。武汉那边,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六月十号,郑州会议的消息传到徐州。汪京味、唐生至、张发葵、冯玉详一帮人凑在一块儿,开了三天会。 这帮人开会真能开出结果吗? “什么?汪京味把河南全让给冯玉详了?”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唐生至、张发葵撤回两湖,这不是认输吗?” 顾祝桐在旁边说:“总指挥,汪京味这也是没办法。武汉四面被围,财政崩溃,军饷都发不出来。不跟冯将军合作,连条活路都没有。” “合作?冯**那个墙头草,谁给钱多他跟谁。汪京味给他什么了?” “给了他河南。”顾祝桐苦笑, “蒋总司令那边答应每月给两百万,还送枪送炮。冯玉详能不倒过去吗?” 顾长柏把筷子放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这帮人,说是gm,其实都是生意。谁给的钱多,谁给的地盘大,就跟谁。 他摇了摇头,说继续吃饭,饭凉了。 …… 六月十八号,张作霖在北京怀仁堂就任安国军大元帅,成立了最后一个北洋政权。 六月十九号,徐州会议。蒋校长、胡汉珉、李综人、白崇喜、何英钦,加上冯玉详,一帮人在徐州开了三天会。 哦,对了,顾长柏也在。 他亲眼见证了冯玉详彻底倒向蒋校长的经过。 十天前,他还在郑州和汪京味他们谈,最终让汪京味接受了他的提议,还获得了北伐军打下的河南。 但是,在徐州,蒋校长答应每月给冯玉详两百万军饷,还送武器弹药。 冯大将军毫不犹豫,直接当场表态,拥护蒋总司令,会督促武汉方面和南京沟通。 这个反转,直接听得参会的顾长柏一愣一愣的。 参会的各位代表也很懵,本以为会有一番拉扯,没想到冯将军这么果断的把武汉卖了。 顾祝同小心翼翼地说:“总指挥,冯玉祥这一倒,武汉那边就彻底孤立了。” 顾长柏说:“反正他们也没想打。汪京味那个人,你让他写诗行,让他打仗,表态下决心,他是不行的。” 顾祝同没敢接话。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山东那边,张宗昌的部队在枣庄、临沂一线摆开了阵势,背后还有奉军的两个野炮团支援。奉军的野炮射程远、威力大,他的克虏伯山炮够不着人家,人家能打着他。硬攻,伤亡太大。 “命令,各师就地构筑工事,不要轻举妄动。”顾长柏说,“先跟张宗昌耗着,等机会。” 顾祝同说:“总指挥,等什么机会?” 顾长柏说:“等武汉那边彻底垮台,等冯玉详东出,等奉军出现混乱。机会总会来的。” 顾祝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1927年是奉系炮兵的鼎盛巅峰,张作霖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炮兵军,拥有全国最大规模的火炮力量,其炮兵实力远超同时期的北伐军。 依托奉天兵工厂的产能,炮兵军下辖2个炮兵旅,共10个独立炮兵团,外加一个炮兵教导团。 都为75mm以上的山野炮,多为野战炮,射程远,威力大。 除此之外,奉军的步兵师甚至有一个山炮团。 这一切都依托于张作霖经营十年之久的奉天兵工厂,该兵工厂能生产出能生产从37毫米到150毫米所有口径的炮弹,馋的顾长柏直流口水。 有了充足的弹药供应,奉军的战斗力虽然不是最强的,但火力确冠绝中国。1927年南口战役中,奉军炮兵单日发射炮弹超过1万发,这在当时的中国简直难以想象。 顾长柏的计划就是在徐州一线以战练兵,慢慢和他们耗,等南京和武汉闹得差不多了,在集中力量大举北伐。 …… 六月二十一号,冯大将军给汪京味发了一封电报,措辞强硬,要求他“与蒋校长通力合作,速决大计,早日实行分共”。 顾长柏看了电报的抄本,笑了。 “冯大将军这是当起了媒婆,撮合宁汉联姻。” 罗云冬说:“总指挥,那汪京味会答应吗?” 顾长柏说:“他有的选吗?左边是蒋校长,右边是冯大将军,前后左右都是要他反*的人。他要是再不反,连命都保不住。” …… 武汉的汪先生手里捏着那封电报,站在窗前,半天没动。 电报是从郑州发来的。冯大将军的措辞倒是客气,一口一个“汪主席”,一口一个“精诚团结”,但意思就一个——赶紧反*,赶紧跟蒋校长合作,别磨叽。 十天前,冯还在郑州跟他拍胸脯,说“汪主席放心,我冯焕章不是那种人”。 这才几天? 河南拿到手还没焐热呢。 汪京味把电报放在桌上,手有点抖。 “冯焕章欺人太甚。” 说话的是吴哲人,二十多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读书人。他是汪精卫从法国带回来的,热血青年,把当年刺杀摄政王的汪京味当成偶像。 【前期招募的,92章】 此刻他站在角落里,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汪京味转过头来,目光有点散,像是没听清:“小吴,你说什么?” “冯钰详欺人太甚!”吴哲人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汪先生,您在郑州跟他谈了一整天,您把河南都让给他了,他倒好,转脸就去找蒋校长。这叫什么?这叫背信弃义!” 汪京味没说话,又转回去看窗外。 窗外是武汉灰蒙蒙的天,热得要命,蝉叫得人心烦。 陈肥淝从里屋出来了。她刚才一直在帘子后面听着,这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照明,”她走过来,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早就说了”的味道,“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让你早点儿跟蒋先生联系,你不听。你要是早听了,咱们至于这么被动吗?” 汪京味没吭声。 陈肥淝继续说:“你看看现在,冯焕章倒过去了,唐生至、张发葵那些人,哪个是靠得住的?你再不表态,连说话的份儿都没了。” “行了。” 陈肥淝张了张嘴,“你现在竟然敢吼我了,我跟你没完。” 说着就要去挠汪京味。 吴哲人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翻来覆去的。 汪先生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学问好,“人品好”,当年刺杀摄政王那叫一个英雄气概。 就是有一点——太听老婆的话了。 吴哲人不敢说出来,但心里头这么想。他觉得汪先生要是再这么下去,早晚得出事。大事上听老婆的,小事上也听老婆的,连什么时候吃饭、穿什么衣服都是陈肥淝说了算。 一个要当国家领袖的人,耳朵根子比面条还软,这像话吗? 汪京味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给冯先生回电,”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就说……他的意思,我知道了。” 吴哲人一愣:“汪先生,就这样?” “就这样。”汪京味摆摆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屋里只剩汪京味一个人。 他又拿起那封电报,看了一遍,苦笑了一声。 从法国回来的时候,万人空巷,都盼着他出来主持大局。他也以为,自己回来了,局面就能稳住。 结果呢? 处处碰壁。 他揉了揉太阳穴。 他累了。 (还有一章) 第112章 承烈兄救我 六月末,山东济南,张宗昌的督办公署里烟雾缭绕。 张大诗人穿着一身绸缎褂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根雪茄,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 他的头号大将褚玉璞站在旁边,脸还白着,上次在南京城外被顾长柏的炮火炸出了心理阴影,到现在听见炮响都还哆嗦。 “大帅,”褚玉璞指着地图上的徐州,“顾长柏那小子在徐州蹲了一个多月了,不动弹,也不撤退,就在那挖沟。他到底想干什么?” 张宗昌吐了口烟圈,眯着眼说:“想干什么?想等俺们松懈,然后一口吃掉俺们。” 褚玉璞说:“那俺们怎么办?” 张宗昌没回答,扭头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那个人。 孙传芳穿着一身灰色军装,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几个月前还是五省联军总司令,手握二十万大军,现在成了丧家之犬,带着几万残兵败将投靠了张宗昌。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但他忍了。 “馨远,”张宗昌开口了,“你的部队休整得怎么样了?” 孙传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差不多了。还有五万多人,枪弹不缺,士气也恢复了不少。只要咱们两个步调一致,我就有把握把徐州拿回来。” 张宗昌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好!有你这句话,俺就放心了。” 他转身对褚玉璞说,“传令,六月二十八号,济南开会,各路将领都来,商量反攻徐州的事。” 褚玉璞犹豫了一下:“大帅,顾长柏那八万人不是吃素的,俺们……” 张宗昌瞪了他一眼:“褚玉璞,你他娘地让个娃娃吓破胆子了?啊?” 褚玉璞不敢再说了。 六月二十八号,济南督办公署里坐满了人。张宗昌、孙传芳、褚玉璞,还有直鲁联军的各路将领,济济一堂。 孙传芳被张作霖任命为安国军第一方面军军团长,统一指挥反攻徐州的作战。 他站起来,指着地图,侃侃而谈:“顾长柏的部队分布在津浦线和陇海线沿线,呈长蛇阵。我们只要集中兵力,切断他的铁路补给线,他就成了瓮中之鳖。” 褚玉璞说:“切断铁路?他的第十四军、第十七军沿着运河和津浦线驻扎,你切得断吗?” 孙传芳笑了笑:“所以我们要佯攻徐州,主攻海州。拿下海州,然后沿陇海路向西推进,另一路继续沿津浦铁路向南推进。同时利用骑兵优势,沿铁路线骚扰,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张宗昌听得连连点头,一拍桌子:“就这么办!馨远,反攻的事,你全权指挥!” “俺老张今日赋诗一首: 徐州大捷歌 大炮开兮轰他娘, 威加海内兮打南方。 徐州城头插俺旗, 蒋家小儿兮跑得慌。 昨日丢了徐州寨, 今日追到长江旁。 长江水兮浪打浪, 看俺老张兮把名扬!” 直鲁军众将连连称赞,“大帅写的好!” …… 孙传芳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是瞧不起张宗昌的,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钱难挣,什么难吃。 这是他从失败中爬起来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 …… 七月十五号,武汉。 汪京味站在kmt中央政治会议的讲台上,宣读了一份《分共声明》。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在场的人心上:“ZG在武汉国民政府辖区内之活动,已严重危害国民革命之进行。本政府决定,自即日起,与***决裂,所有***员,一律退出国民党及国民政府。”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有人摇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吴哲人站在角落里,脸色煞白。他想起几个月前,汪先生从法国回来时,万人空巷,所有人都以为他能拯救革命。现在呢?他亲手把革命送进了坟墓。 陈肥淝坐在台下,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解脱了”的表情。她早就劝汪精卫反共,他犹豫了几个月,终于下了决心。虽然晚了点,但总比不做好。 汪京味宣读完毕,走下讲台。他的腿有点软,扶着桌沿才站稳。陈肥淝赶紧过来扶他,小声说:“照明,你没事吧?”汪京味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想起孙中山的话,现在,他亲手把这三条政策一条一条地撕碎了。他闭上眼睛,不敢再看台下那些人的目光。 【宁可枉杀一千,不可使一人漏网】出自武汉政府。 消息传到徐州,顾长柏正在指挥部里看地图。罗云冬拿着电报跑进来,说:“总指挥,汪京味分*了,杀了好多人。” 顾长柏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站了很久,“知道了。” 现在他的精力都在指挥上,根本没办法关心后方。 七月上旬,顾长柏在前线也没闲着。他命令刘尧宸的第二师进攻临沂,顾祝同的第三师进攻枣庄,四十军的两个师从侧翼包抄,战线整体向前推进一百公里。 …… 16日,罗云冬递上一封电报。 “总指挥,总司令急电!” 顾长柏接过电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承烈兄救我!桂系有异动,请速回防长江。何敬之之第一军亦调回。弟中正。” 顾长柏看完电报,愣了好几秒。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张宗昌虽然是个草包,但是孙传芳可是北洋宿将,如果后撤,他会不会反击。 他也不知道历史上的孙传芳是怎么做的。 罗云冬凑过来,小声说:“总指挥,怎么了?” 顾长柏说:“总司令让我们回防。” 罗云冬说:“回防?打得好好的,回防?” 顾长柏说:“桂系要闹事,他怕了。” “命令,第十四军、协同何部的第十军,防守陇海路沿线,其余部队,回防长江。” (三章够了) 第113章 亲自出马的蒋校长 七月十六号晚上,顾长柏把第十四军军长赖世璜叫到了指挥部。 赖世璜四十岁左右,矮胖矮胖的,江西人,说话带着浓重的赣南口音。他原来是孙传芳的部下,北伐时临阵倒戈,投靠了国民革命军。 顾长柏对他谈不上多信任,但也挑不出大毛病,听话,不惹事,该打仗的时候也不含糊。 “总指挥,您找我?”赖世璜站在门口,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顾长柏招手让他进来,指着地图上的徐州。“老赖,我明天就要南下了。徐州这边,交给你。” 赖世璜愣了一下:“总指挥,您走了?那孙传芳打过来怎么办?” 顾长柏说:“打过来你就跑啊。” 赖世璜以为自己听错了:“跑?” “对,跑。”顾长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孙传芳那老小子憋了几个月,肯定要反扑。他兵多,你守不住。硬扛,伤亡大,你也守不住。所以他一打过来,你就上火车,往南撤。” 赖世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在北洋军里混了大半辈子,从来只听说过“死守”“血战”“不退”,头一回听见长官教他跑路的。 “总指挥,”赖世璜小心翼翼地说,“那撤到哪儿?” 顾长柏指着地图上的蚌埠:“撤到这儿。一路上别恋战,能跑多快跑多快。火车准备好了吗?” 赖世璜点头:“准备好了,十五列,随时可以发车。” “好。”顾长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了,别跟孙传芳硬拼。你跟他硬拼,吃亏的是你。” 赖世璜立正敬礼:“总指挥放心,我老赖别的本事没有,跑路的本事一流。” 顾长柏笑了:“那最好。”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带着新一军、第十七军、第四十军的主力南下。 火车沿着津浦线哐当哐当地往南走,顾长柏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 罗云冬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咱们真不执行总司令的命令?” 顾长柏说:“执行了。他不是让回防长江吗?咱们这不是在回防吗?” 罗云冬说:“可是总司令让咱们全部回防,您把新一军留在蚌埠了,还把十七军、四十军的各一个师藏在固镇两边……”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孙传芳一但进攻,咱们要是全撤了,他一路追到长江边,南京都得紧张。” “而且,蚌埠距徐州二百公里,距离枣庄更远。他们如果快速追击,必然会拉长补给,分散部队,给我们反击的机会。” 罗云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七月十七号,孙传芳果然动了。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中路许琨的直鲁军沿着津浦线正面进攻徐州;东路郑俊彦的部队进攻海州,准备包抄宿迁、淮阴;西路徐源泉的部队进攻砀山、永城。孙传芳亲自坐镇中路,指挥所设在兖州。 赖世璜在徐州城里听见炮声,二话不说,拿起电话:“各团注意,稍作抵抗,就撤退!” 但还没到十四军撤退,旁边的王天培部第十军就溃散了,赖世璜果断下令立即撤退。 第十四军的兵早就在车站等着了,一听命令,扛着枪就往闷罐车里钻。 老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有人说:“北伐军跑了!” 旁边的人说:“是战略转移。” 那人说:“转移不就是跑?” “你懂什么,这叫以退为进。” 火车开动的时候,赖世璜站在最后一节车厢的门口,看着徐州城越来越远。他叹了口气,“这回摊上个好领导,总指挥说得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七月二十号到二十三号,王天培的部队节节抵抗,节节败退。王天培是第十军军长,贵州人,部队是黔军底子,装备差,但打仗不要命。 可在十多万北洋军的进攻下,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 七月二十四号,孙传芳和直鲁联军攻克海州、宿迁。王天培率残部突围,一路往南跑,跑到宿县才停下来。清点人数,十军只剩不到一半。王天培蹲在路边,欲哭无泪。 徐州失守的消息传到南京,蒋校长正在吃饭。陈裹夫拿着电报跑进来,脸色煞白:“总司令,徐州丢了!” 蒋校长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娘希匹!王天培是怎么守的?赖世璜是怎么守的?” 陈果夫小声说:“赖军长撤得早,没受什么损失。王军长突围出来了,部队伤亡过半。” 蒋校长一拳砸在桌上:“叫他们回来!都给我回来!我要亲自去徐州,把徐州拿回来!” 七月二十五号,蒋校长亲赴前线督战。他站在蚌埠火车站,看着那些从前线撤下来的溃兵,脸色铁青。他身边站着白崇西、何英钦、李综人一帮人。 “总司令,”李综人开口了,“现在反攻徐州,时机不成熟。部队连续作战,疲惫不堪,粮弹也缺。不如先休整一段时间,等秋后再打。” 蒋校长瞪了他一眼:“休整?徐州丢了,南京门户大开,你让我休整?我蒋中证的脸往哪儿搁?” (作为总司令,这场大败是由于他抽调不对直接导致的,如果他不能拿回失地,他的威望会大受损失。) 李综人不说话了。 蒋校长调集了七个军,约七万人,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反攻徐州。他立下誓言:“不打下徐州,决不回南京!” 白崇喜在旁边听着,心里叹了口气。他是广西人,跟李综人是老乡,也是搭档。 北伐以来,他一直在蒋校长的东路军。他知道蒋校长这个人,刚愎自用,听不进劝,他说了也没用。 …… 顾长柏在固镇听说蒋校长要亲自反攻徐州,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蒋校长亲自指挥的战绩太吓人了。 罗云冬赶紧过来拍他的背:“总指挥,您没事吧?” 顾长柏咳嗽了两声:“没事。” “他真是每到关键时刻就干预指挥,各部刚刚向南急行军,奔袭了几百里,现在竟然要再掉头回去,再走二百多里回去,走到那也已经是疲惫之师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只是可惜了我的口袋阵啊!” (下章下午) 第114章 承烈救我 八月一号,徐州城外云龙山。 蒋校长站在山顶上,举着望远镜往北看。 远处,徐州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头上还飘着直鲁军的旗,但他觉得那旗很快就要换了。 他放下望远镜,意气风发,跟旁边的陈裹夫说:“裹夫啊,你看,孙传芳跑了,张宗昌也跑了,徐州指日可下。” 陈裹夫陪笑着说:“总司令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蒋校长点了点头,又说:“给承烈发报,就说一切顺利,让他放心在宿县休整,等我大胜归来。” 陈裹夫说:“总司令,顾总指挥那边一直说情况不对,孙传芳退得太快了……” 蒋校长摆摆手:“他年轻,他不懂。这叫诱敌深入?孙传芳那点本事,我还不知道?他是真打不过我,不是装的。一切都在掌握中,又是宰我!” 陈裹夫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但是他不好再说了。 宿县那边,顾长柏蹲在指挥部里看地图,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孙传芳的部队退得太快了,一天退几十里,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这不像孙传芳的作风。 他可是在南昌打出犀利反击的孙传芳啊! 罗云冬端了杯茶进来,“总指挥,总司令又来电报了,说一切顺利,让您放心。” 顾长柏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给总司令回电:孙传芳退得太快,不正常,恐有埋伏,请总司令谨慎推进。” 电报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 蒋校长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承烈弟多虑,一切正常,此次定能剿灭孙传芳。你若无心北上,就在宿县安心休整,等兄大胜归来。 顾长柏看完电报,叹了口气。他把电报递给罗云冬,“收好,以后用得着。” 罗云冬说:“总指挥,您觉得会出事?” 顾长柏说:“不出事才怪。” 八月二号,孙传芳动了。 反击开始。 直鲁联军的精锐从徐州西边的丘陵地带杀出来,直插北伐军的左翼。 与此同时,东边的孙传芳部队也从宿迁方向包抄过来,南北对进,把北伐军拦腰截断。 蒋校长在云龙山上正等着进城,突然听见西边传来密集的炮声。 他愣了一下,问陈裹夫:“哪打炮?” 陈裹夫脸色煞白:“总司令,好像是敌军从西边打过来了。” 蒋校长举着望远镜往西看,到处都是火光,阵地被炮火覆盖了。 “娘希匹!他们哪来这么多人?” “总司令,快撤吧,敌军太多了!” 蒋校长咬着牙说:“撤什么撤?命令,各军坚守阵地,不准后退一步!” 可命令传下去,根本没人听。北伐军本来就连日行军,疲惫不堪,又被敌军两翼夹击,首尾不能相顾。各军之间没有统一的指挥,有的想打,有的想跑,有的干脆不知道往哪儿跑。乱了,全乱了。 八月三号到五号,北伐军全线溃退。士兵们扔了枪,扔了背包,沿着公路铁路往南跑。军官骑着马在前面跑,士兵在后面追,谁也顾不上谁。 蒋校长的指挥部也被冲散了,他骑着一匹白马,身边只剩下几个卫兵,在溃兵的人流中被裹挟着往南跑。 陈裹夫连马都没有,一路小跑,疼得龇牙咧嘴。“总司令,咱们往哪跑?” 蒋校长喘着粗气,说:“往宿县,找承烈。” 八月五号傍晚,顾长柏在宿县指挥部里收到了蒋校长的求援电报。电报只有四个字:“承烈救我。” …… “命令,新一军、第十七军、第四十军,全部出动,沿津浦线向北缓慢推进,接应溃兵。” “第十四军渡过浍河,隐藏于双堆集一带,准备侧击敌军。” 罗云冬说:“总指挥,咱们不是要打口袋阵吗?” 顾长柏说:“还打什么口袋阵?前线的十万大军都快没了”他顿了顿,又说,“命令各部,收容溃兵,但不要被溃兵冲散阵型。” 命令传下去,部队动了。新一军从蚌埠出发,沿着铁路线往北走。第十七军、第四十军从固镇两侧向中间靠拢,形成一道屏障。 李延年走在队伍前面,他如今已经是团长了,嘴里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事?俺们在前面挖了半个月的沟,结果现在不用了。” 八月六号凌晨,蒋校长到了宿县。他骑的那匹白马累得口吐白沫,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军装上全是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跟刚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遇到了前来接应的顾长柏。 蒋校长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顾长柏扶住他,“没事吧?” 蒋校长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跑了两天,累了。承烈,这回多亏了你。” 顾长柏说:“应该的。”他没问仗怎么打成这样,蒋校长也没说。两人心照不宣。 罗云冬领着蒋校长去休息,顾长柏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溃兵三三两两地从北边跑来。有的拄着棍子,有的互相搀扶,有的光着脚,有的连枪都丢了。 他站在那,看着那些狼狈不堪的士兵,一句话都没说。 陈裹夫一瘸一拐的跑过来,看见顾长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顾总指挥,您可真是及时雨啊。” 顾长柏说:“陈秘书,你先去休息,鞋我让人给你找一双。” 陈裹夫连连点头,一瘸一拐地走了。 …… 到了下午,顾长柏命令部队向蚌埠已有阵地撤退。他想清楚了,他这次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孙传芳他们诱蒋校长深入,他也来一手诱敌深入。 把孙传芳军引诱至预定的决战地,两翼部队从侧后发动攻击,炉膛内的部队死死咬住敌人,最终合围歼敌。 为此,他把十七军布置于津浦铁路以东,沱河东岸黄湾镇和灵璧县一带。 第四十军隐蔽于固镇西南之杨庙镇。 一旦敌军被吸引再蚌埠,灵璧、固镇一带的十七军,四十军就会从侧后发动攻击,切断铁路运输。 双堆集的十四军也趁机发动攻击,反攻宿县,一举把敌人切成几段。 如此一来,孙传芳的部队可能就直接崩溃了。 第115章 保人 八月六号下午,固镇火车站。 溃兵还在稀稀拉拉地往南跑,顾长柏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丢盔弃甲的士兵从面前走过。 有的看见他,还知道立正敬礼,他摆摆手,“赶紧上车,到蚌埠再说。” 罗云冬拿着电报跑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总指挥,孙传芳动了。两路,一路沿津浦线往蚌埠推,一路沿运河往淮阴、扬州方向去了。” 顾长柏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两路出击,这老小子胃口不小。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津浦线是主干,运河线是侧翼。他要是分兵去堵运河,津浦线这边就薄弱了;要是不堵,孙传芳的部队从运河插过来,就能包抄他的后路。 他站起来,把树枝一扔,“命令,第十七军、第十四军隐蔽待命,第四十军和新一军沿津浦线节节抵抗,把孙传芳的主力往蚌埠方向引,然后适时撤到两侧准备侧击。运河那边,让第十七军派一个师过去,配合其他部队迟滞敌军,能拖多久拖多久。” 战场情况真是瞬息万变,根本不会按照预定方案进行。 罗云冬说:“总指挥,咱们兵力不够啊,两线作战,太冒险了。” 顾长柏说:“先把津浦线这边的打垮,再回头收拾运河那边,管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 【历史上校长不顾李综人的劝阻,执意反攻徐州,致使七万北伐军一路从徐州溃退到浦口,狂奔七百里,是北伐以来的最大惨败。】 …… 傍晚,顾长柏正在蚌埠的指挥部里看地图,罗云冬又跑进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斤黄连。 “总指挥,出事了。总司令把王天培和赖世璜抓了。” 顾长柏手里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 “什么?为什么?” 罗云冬说:“说是作战不力,丢了徐州。” 顾长柏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王天培他不管,那是黔军的人,跟他没关系。但赖世璜是他的人,撤退的命令是他下的,不能让人背锅。 “备车,去总司令那。” …… 蒋校长住在蚌埠城里的一所大宅子里,门口站着一圈卫兵,荷枪实弹。 顾长柏到的时候,陈裹夫正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看见顾长柏,他迎上来,“顾总指挥,总司令正在气头上。” 顾长柏说:“我找他有事。” 推门就进去了。 蒋校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堆电报,脸色铁青。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了抬下巴,“承烈来了,坐。” 顾长柏没坐,站在他面前,“总司令,我听说您把赖世璜、王天培两位军长抓了。” 蒋校长说:“作战不力,丢了徐州,不该抓?” 顾长柏说:“总司令,撤退的命令是我下的。孙传芳突然反击,兵力数倍于我军,两个军根本守不住。我是他们的上级,责任在我。要罚,罚我。” 蒋校长愣了一下,看着顾长柏,半天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小声说:“你这样不好……” 顾长柏说:“他们是执行我的命令,没做错什么。您把他抓了,以后谁还敢听我的?”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那你说怎么办?” “放了,让他们戴罪立功。”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说了,人家不久前才救过自己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人给你。” 顾长柏说:“好” 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蒋校长叫住他:“承烈。” 顾长柏回头。 蒋校长说:“我要回南京了。这边的事,交给你。” 顾长柏愣了一下:“回南京?现在?” “对,现在。南京那边一堆事,我得回去处理。” 顾长柏说:“总司令,孙传芳还在往南推,您这时候走,军心不稳。等我反击成功了,您再走,不行吗?” 顾长柏此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蒋校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说:“等不及了。南京那边,缺不了我。” 他转过身,看着顾长柏,“承烈,你好好打,我在南京给你调援兵。” 顾长柏张了张嘴,他知道蒋校长的脾气,劝也没用。他叹了口气,“那你路上小心。” 蒋校长点了点头,又说:“援兵的事,你放心,我一定给你调。” …… 从蒋校长指挥部出来,顾长柏直接去了关人的地方。赖世璜蹲在墙角,脸色煞白,看见顾长柏,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总指挥,我……我没跑啊,我是按您的命令撤的……” 顾长柏把他拉起来,“别说了,没事了,跟我走。” 赖世璜愣了一下:“总指挥,您救的我?” 顾长柏说:“废话,不救你,我跑这一趟干嘛?” 赖世璜的眼泪真的掉下来了,哽咽着说:“总指挥,我这条命是您给的,以后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别煽情了,回去好好带兵,将功补过。” 赖世璜用力点了点头。 王天培也被放了出来,他走到顾长柏面前,拱了拱手,“顾总指挥,大恩不言谢。以后在您手下,我一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别谢我,要谢谢总司令。” 王天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 八月七号,蒋校长坐火车回了南京。临走的时候,顾长柏送他到车站,蒋校长站在车厢门口,握着顾长柏的手,“承烈,你保重。” “你也是,保重了。” 火车开了,顾长柏站在月台上,看着那列火车消失在晨雾里。 罗云冬跟在后面,小声说:“总指挥,总司令就这么走了?” 顾长柏说:“走了也好,省得在这瞎指挥。” 孙传芳的部队还在往南推。八月九号,前锋到了固镇。八月十一号,到了蚌埠外围。 顾长柏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往北看,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影铺天盖地。 …… 八月十二号,孙传芳的前锋到了蚌埠,离顾长柏的预设阵地只有二十里了。 顾长柏站在指挥部里,看着地图,手指头在桌面上敲。 罗云冬端了杯茶进来,“总指挥,孙传芳的主力已经进入咱们的口袋了,两侧的第十七军、第四十军也到位了,什么时候动手?” 顾长柏说:“不急,再等等。等他的后勤线拉长了,等他的部队分散了,等他自己走不动了,咱们再动手。” (下一章我尽快) 第116章 全线反击 八月十二号下午,蚌埠城,新一军前沿阵地。 太阳毒辣,战壕里的士兵们趴在泥土上,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枪管上“滋啦”一声就蒸发了。八月的江淮大地简直是个大蒸笼,潮湿、酷暑 ,裤子都粘在腿上了。 新一军二师的甘丽初蹲在战壕里,嘴里叼着根草,眼睛盯着北边。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的人影正从地平线上涌出来。 “来了来了,”他把草吐掉,端起机枪,“弟兄们,准备招呼客人。” 马励武趴在他旁边,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说:“人不少,看不到头。” “怕什么?我们新一军还挡不住他孙传芳的几个师?” 马励武说:“人家是孙传芳的嫡系,第十师,郑俊彦的部队,不是张宗昌那些草包。” “嫡系?我们还是黄埔嫡系呢。” 对面的敌军越走越近,走在最前面的是第十三混成旅的王乐善部,两千多人,扛着枪,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他们从徐州一路打过来,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早就松懈了。 有的士兵把枪扛在肩上,有的解开衣扣敞着怀,还有的边走边抽烟,跟逛大街似的。 王乐善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蚌埠城就在眼前,他觉得胜利就在眼前。他扭头跟副官说:“告诉弟兄们,打进蚌埠,晚上加餐。” 副官笑着说:“旅座,听说蚌埠的烧饼不错。” 王乐善说:“烧饼算什么?打进蚌埠,想吃什么吃什么。” 话音刚落,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王乐善脸色一变:“卧倒!” 晚了。炮弹落下来了,几十发。克虏伯山炮的炮弹在敌军队伍里炸开,火光冲天,碎片横飞,碎肉横飞。 那些扛着枪散步的士兵还没来得及趴下,就被炸飞了一片。王乐善从马上摔下来,趴在地上,耳朵嗡嗡响。 “他妈的!不是说北伐军都跑了吗?哪来的炮?” 副官趴在他旁边,脸都白了:“旅座,是炮兵,正规炮兵!” 炮火还没停,前面的机枪就响了。 “打!给老子狠狠地打!” 一轮火力之后,孙传芳的部队开始溃退。 新一军的士兵从战壕里冲出去,发起了追击。 王乐善的部队被打懵了,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趴下,趴下了又被炮弹炸起来。 王乐善爬起来,骑上马,掉头就跑。 副官在后面追:“旅座,等等我!” 第十三混成旅,不到半小时就被打退了。 郑俊彦在后面的指挥部里等着好消息,等来的却是溃兵。他看着那些狼狈逃回来的士兵,脸色铁青。“王乐善呢?把他给我叫来!” 副官小声说:“旅座……旅座现在找不到了。” 郑俊彦一拍桌子:“废物!” 李宝章站在旁边,皱着眉头说:“老郑,不对劲啊。北伐军不是溃退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强的火力?” 郑俊彦说:“可能是顾长柏的新一军,他们的装备好,不奇怪。” 李宝章说:“那咱们怎么办?硬攻?” 郑俊彦咬了咬牙:“硬攻。一路大胜,击溃了他们六个军,还打不过他一个军?” 命令传下去,第十师、第二师、第七师、第八师,四个师轮番上阵,一波接一波地往新一军阵地上冲。但新一军的防线像铁桶一样,冲上去一波,被打回来一波。战壕前面躺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打到下午四点,郑俊彦急了。他拿着望远镜,看着前面的阵地,越看越不对劲。北伐军不光火力猛,阵地还越打越稳,不像是在溃退,倒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他正琢磨着,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总指挥!不好了!固镇方向发现大量北伐军!” 郑俊彦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掉了:“什么?固镇?哪来的北伐军?” 传令兵说:“不知道,黑压压的,少说也有几万人,正往这边开,铁路已经被切断了!” 李宝章的脸色也变了:“固镇被占,咱们的后路就断了!弹药、粮食都运不上来了!” 郑俊彦在屋里转了两圈,额头上全是汗。他想起北伐以来,顾长柏的部队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从徐州到宿县到蚌埠,一路退,一路退,退得那么干脆,现在想起来,分明是故意的。 他也是诱敌深入呢,和孙总司令当初的计划一样。 “上当了!”他一拳砸在桌上,“顾长柏这是在诱敌深入,想把咱们一口吃掉!” 李宝章说:“那咱们快撤吧,趁着后路还没被完全封死。” 郑俊彦咬了咬牙:“传令,全军撤退,向固镇方向突围!” 命令传下去,但已经来不及了。四个师挤在蚌埠以北的狭长地带,前面是新一军的炮火,后面是固镇方向的包抄,左右两翼也有北伐军在逼近。士兵们听说后路被断,军心大乱,有的开始往北跑,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谁也不听指挥。 郑俊彦骑在马上,拼命喊:“不要乱!不要乱!跟我突围!”但没人听他的。溃兵像潮水一样,把他连人带马都冲散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被副官拽着,连滚带爬地往北跑。 李宝章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指挥部被一发炮弹击中,参谋们死的死、伤的伤,他本人被炸得满脸是血,被卫兵架着跑。 顾长柏站在蚌埠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混乱的战场,放下望远镜,“命令,全线反击,把孙传芳的部队往北赶,别让他们跑了。” 但是,此时不听顾长柏的劝,跑回南京的蒋校长却是自身难保了。 第117章 下野 蚌埠那边打得热火朝天,南京城里也是一锅粥。 蒋校长从徐州前线灰头土脸地跑回南京,还没喘匀气,就发现自己的椅子快被人抽走了。 之前他携北伐大胜之势,以北伐军最高统帅的名义,另立政府。依靠的是军威。现在,他亲自指挥的徐州反攻,落得个打败收场,威信扫地,各路人马都围上来等着吃他的“遗体”了。 他坐在总司令部的大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有唐生至讨伐他的,有桂系暗示他下野的,有冯钰详保持中立的,还有宋子文拒绝拨款的。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揉着太阳穴说:“娘希匹,都反了。” 还是长柏靠得住,我当时怎么就没听他的呢。 陈裹夫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总司令,李综人、白崇喜还有何长官他们来了,在外面等着。” 蒋校长说:“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李综人走在前面,白崇喜跟在后面,两人都穿着笔挺的军装,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英钦跟在最后,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蒋校长抬了抬下巴,“坐。” 三人坐下,谁也不先开口。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最后还是蒋校长先说话了:“徐州这一仗,打得不顺利。但仗还没完,孙传芳还在江北,咱们还得接着打。” 李综人说:“总司令,孙传芳的事,可以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宁汉合作。武汉那边已经明确表态,只要您下野,他们就来南京,共同北伐。” 蒋校长的脸色变了。他惊恐的发现李白可能已经绕过他和武汉方面达成了什么协议。 他被卖了?! 他盯着李宗仁,“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他们的意思?” 还没等李综人开口,白崇喜抢先说:“是大家的意思。” 蒋校长看向李综人,李综人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何英钦,何英钦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蒋校长的心往下沉了沉。何英钦是他的嫡系,第一军军长,黄埔系的二号人物。他要是也不站在他这边,那就真的完了。 “敬之,你呢?你也这么想?” 何英钦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总司令,我……我听大家的。” 蒋校长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声音有点哑:“好,我下野。” 屋里安静了一瞬。李综人站起来,“总司令深明大义,是党国之幸。” 蒋校长摆了摆手,没说话。 其实他后悔极了,真应该听承烈的话,不回南京,在江北待着,可是现在一切都晚了。 现在在南京城里面,连何敬之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听说桂系也调兵来南京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该低头时就低头。 要忍耐! "没有我讲中证,决不会有何英钦。" (历史上校长日记:白崇喜逼我下野,如果他(何英钦)说一句话,我何至于下台。)所以他恨死何英钦和白崇喜了。 蒋校长宣布下野的消息传出去,南京城里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觉得天要塌了。 胡汉珉、吴稚晖几个元老,早就不想跟蒋校长干了,趁机递交了辞呈,拍屁股走人。 宋子文更干脆,直接停了军费拨款,说没钱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江浙财阀们一看风向不对,也缩了回去,之前答应好的钱,一拖再拖。 顾长柏在蚌埠听说蒋校长下野的消息,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愣了好几秒,“下野了?” “对,下野了,李综人、白崇喜强硬请求总司令下野。” 顾长柏问:“那何英钦呢?” 罗云冬说:“何长官没反对。” 顾长柏叹了口气,“何婆婆这个人,关键时刻靠不住。” 顾长柏是知道蒋校长这一辈子几上几下的,但是具体时间他不知道。而且他这边马上打赢了,校长那边就这么下野了? 毫无还手之力,也是太废物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蚌埠城的夜色沉沉,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是部队在打扫战场。 他站了很久,“给南京发报,就说蚌埠大捷,缴获无数,包围圈内尚有残敌,我部正在清缴。” 蒋校长也真是,都不能多撑一会,连给顾长柏救他的机会都不给。 罗云冬说:“总指挥,您这是……” “告诉南京那帮人,我打赢,广而告之,我们有十万能战之师。” 电报发出去,南京城里又是一阵震动。李综人拿着电报,看了半天,“顾长柏这个人,真能打仗。” 白崇喜说:“能打仗是能打仗,但他现在听谁的?” 李综人不说话了。 八月十四号,蒋校长带着陈裹夫和几个亲信,坐火车去了上海。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南京城,“我一定会回来的。” 火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陈裹夫坐在对面,小声说:“总司令,顾总指挥那边……” 蒋校长睁开眼,“承烈是个讲义气的人,他不会不管我的。早知道是这样,当初就应该听他的,不应该回南京。” …… 顾长柏在蚌埠接到蒋校长从上海发来的电报,只有几个字:“承烈兄,保重。” 他看了两遍,把电报折好,放进口袋。 罗云冬走了过来,“总指挥,总司令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让我保重。” “那咱们怎么办?” 顾长柏说:“怎么办?接着打。” 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孙传芳的主力被打垮了,但包围圈内还有大量残敌,运河那边还有他的部队在往淮阴、扬州方向。 他指着地图,“命令,第十七军、第四十军、第十军,快速清剿残敌,然后快速东进,包抄淮阴。 第十四军,新编第一军沿津浦线反攻徐州。 罗云冬说:“总指挥,不休息两天?” “兵贵神速。” 窗外,夜色沉沉,北伐继续。 第118章 陌路 蚌埠大捷的消息还没捂热,顾长柏的指挥部里就忙成了一锅粥。 罗云冬拿着一叠战报跑进来,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疲惫,像是刚考完试一样。 “总指挥,孙传芳那几支跑得快的部队,第十师和第二师,已经从固镇北边溜出去了,正沿着铁路往宿州跑。” 顾长柏正蹲在地上看地图,头都没抬:“跑多远了?” 罗云冬说:“估计快到宿州了。” 顾长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了笑。“跑到宿州正好,老赖在那儿等着他们呢。” “总指挥,您早就算到了?” 顾长柏说:“没算到,但宿州是交通要地,架不住那俩师跑回去,正好撞枪口上。” 罗云冬恍然大悟,赶紧低头记。 孙传芳的第十师和第二师确实跑得快,跟兔子似的,一路狂奔,连辎重都扔了。 师长郑俊彦骑在马上,帽子跑歪了,军装扣子都开了两颗,也顾不上系。副官在后面喊:“师长,慢点,弟兄们跟不上了!” 郑俊彦头也不回:“再慢就被包饺子了!” 跑到宿州城外,郑俊彦终于松了口气。城头上飘着旗,他眯着眼看了半天,觉得那旗的形状有点眼熟。 副官也看见了,说:“师长,那旗好像不是咱们的。” 郑俊彦的脸刷地白了。“不是咱们的是谁的?” 话音未落,城头上枪声大作。赖世璜的第十四军早就埋伏好了,机枪、迫击炮一齐开火。 跑在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倒了一片,后面的步兵掉头就跑。郑俊彦勒住马,看着城头那面青天白日旗,气得浑身发抖:“顾长柏,你他娘的也太阴了!” 第十四军的兵从城里冲出来,端着刺刀,嗷嗷叫着追。郑俊彦二话不说,掉转马头,又往北跑。这回连帽子都跑丢了。 这边打得热闹,淮河以北、浍河以南的那几个师就没那么幸运了。 孙传芳的第七师、第八师、第九师,还有第十三混成旅,被顾长柏的四个军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新一军的炮火日夜不停,炸得敌军阵地像犁过的地。李延年端着机枪,带着他的团从正面冲,郑洞国带着另一个团从侧面绕,两面夹击,敌军很快就撑不住了。 第七师师长梁鸿恩蹲在战壕里,抱着头,欲哭无泪。“他娘的,说好的诱敌深入呢?怎么把自己诱进去了?” 第八师师长崔锦桂更惨,指挥部被一发炮弹端了,他被炸得满脸是血,被卫兵拖着往外跑。 第九师师长段承泽倒是机灵,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换了便装,混在溃兵里跑了。 到八月十五号,包围圈里的敌军基本被消灭。 缴获的枪支弹药堆成了小山。 罗云冬拿着清单,念得嘴都累了。 顾长柏摆了摆手,“行了,别念了,先存着,以后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头从津浦线移到了运河方向。孙传芳在运河那边还有两个师又两个旅,第十二师和第十五师,正在淮阴、淮安一带推进。 他抬头说:“命令,第十七军、第四十军、第十军,连夜东进,包抄淮阴,把那两个师也给我吃掉。” …… 徐州城里,孙传芳暴跳如雷。 他站在地图前,把茶杯摔了一个又一个。副官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郑俊彦从宿州跑回来,灰头土脸地站在角落里,帽子没了,军装破了好几个口子。 “张宗昌!张作霖!”孙传芳一拳砸在桌上,“他们就是想让老子跟北伐军拼光!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北洋都已经这样了,到了存亡关头,他们还能这样,焉能不败!” 郑俊彦小声说:“总司令,那咱们怎么办?” 孙传芳咬着牙说:“怎么办?他们不仁,别怪我不义。命令,运河方向的第十二师、第十五师,立即撤退,能撤多少撤多少。徐州的预备队,不动,谁也不给。” 郑俊彦说:“那津浦线这边呢?” 孙传芳说:“这边已经完了,救不回来了。让弟兄们能跑多快跑多快,跑回来的算命大,跑不回来的……算他们倒霉。” 命令传下去,运河方向的孙传芳部队开始撤退。但顾长柏的动作更快,第十七军、第四十军、第十军连夜东进,在淮阴以北截住了第十二师的后卫部队。第十五师跑得快,扔下辎重,沿着运河一路狂奔,才算逃出生天。但第十二师就没那么幸运了,被截住了大半,打了不到一天就投降了。 到八月十八号,孙传芳的反攻彻底失败了。六万多人,跑回去的不到两万,其余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俘虏。津浦线被推回了徐州以南,运河线也退到了邳县。 顾长柏的部队重新控制了淮河以北的大片地区。 孙传芳站在徐州城墙上,看着远处北伐军的旗帜,叹了口气。 他对郑俊彦说:“顾长柏这个人,比蒋校长难对付多了。” 郑俊彦说:“总司令,那咱们还守徐州吗?” 孙传芳说:“守什么守?让张宗昌来守,老子不陪他玩了。” 当天晚上,孙传芳带着残部,悄悄撤出了徐州,往山东方向去了。 张宗昌听说孙传芳跑了,气得直骂娘,但也没办法,只好派自己的部队去守徐州。 顾长柏在蚌埠听说孙传芳跑了,笑了。“跑得好,张宗昌可是好打多了。” 罗云冬说:“总指挥,那咱们现在打徐州吗?” 顾长柏说:“先把阵地稳固了,补充弹药,休整部队,等准备好了再打。” 他正说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递上一份电报。顾长柏接过来一看,脸色变了。 罗云冬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怎么了?” 顾长柏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电报上写着:八月,南昌发生变故…… 顾长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在那天没有收到消息,以为因为自己的存在,这件事可能发生了变故,或者会推迟。但现在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叹了口气,“知道了,下去吧。” 罗云冬不敢再问,转身走了。 顾长柏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把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他想起那些在黄埔军校一起读书的同学,想起那些在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兄弟。 现在,他们中的一些人,已经走上了另一条路。 第119章 讨饷 八月十九号,徐州城空了大半。 孙传芳跑了,张宗昌没来,直鲁军的旗还在城头上飘着,但守城的兵已经没了。 顾长柏骑着马,从南门进去的时候,街上冷冷清清,老百姓都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往外瞧。 徐州地方,短短几个月已经换了好几支部队了,百姓根本分不清是谁的队伍。 顾长柏现在很担心,政变之前,负责地方治理的是果档的←派和现在已经起义的他们。当年东征之后,东江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就是汤主任。现在他们都走了,基层治理谁来负责? …… 罗云冬跟在后面,“总指挥,这城拿得也太容易了。” “是很容易,张作霖、张宗昌不来救孙传芳,但他们希望孙传芳和我们血拼。孙传芳不想再去消耗他的老本,就提前跑了,这样的北洋军,怎么能不败。” 顾长柏在原来的直鲁军指挥部里安顿下来,罗云冬忙着铺地图、倒茶水。 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徐州被再次拿下了,往北就是山东,但不能再打了。南方一片混乱,没有稳定的后方,他这十多万人现在连吃饭都困难。 罗云冬拿着账本进来,“总指挥,咱们现在五个军,十二万人。每月军饷一百多万,加上伙食、弹药、医药,少说也得两百万。 库存的粮草只够吃半个月,马上入秋了,要开始准备冬装。” 顾长柏接过账本,翻了两页,叹了口气。十二万人,每天张嘴就是十几万斤粮食,每月发饷就是上百万大洋。 军队根本不是一般人玩的转的,如果没有财政的供养,个人根本玩不转军队。 他把账本扔回桌上,“给南京发报,催饷。” 罗云冬说:“总指挥,南京那边现在……是桂系掌权,他们会给吗?” 顾长柏说:“不给也得给。咱们在前线打仗,他们在后方看戏,不给饷,难道要我带兵去讨饷吗?” 电报发出去,南京那边回得倒是快,但内容让顾长柏哭笑不得:“财政困难,请顾总指挥就地筹措。” 顾长柏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就地筹措?我上哪筹措去?现在的两淮都快打成赤地了,我去抢老百姓?” ………… 济南那边,张宗昌气得把茶杯摔了一地。 他站在地图前,指着徐州的位置,骂骂咧咧:“他奶奶的,孙传芳这个王八蛋,老子养他这么久,让他守徐州,他倒好,跑得比兔子还快!他奶奶的,老子养他干嘛?” 褚玉璞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大帅,孙传芳跑了,徐州谁去守?” 张宗昌瞪了他一眼:“你去守?啊?” 褚玉璞赶紧摆手:“大帅……大帅,我那点人,还不够顾长柏塞牙缝的。上次在南京,差点被他炸死,现在听见炮响腿都哆嗦。” 褚玉璞现在手上就剩万把人了,战斗力还没有保证,但这已经是他最后的保证了。没有兵的军阀放屁都不响。 张宗昌骂了一句废物,在屋里转了两圈。 他其实也知道,徐州守不住了。孙传芳跑了,他的部队被顾长柏打残了,手里就剩那点家底,舍不得往徐州填。 他停下来,“徐州不要了,撤回山东,守住济南就行。” 褚玉璞说:“大帅,那北伐军要是追过来呢?” 张宗昌说:“追过来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降。反正老子不打了,再打家底都打光了。只要手下有兵,俺们还是俺们。” 褚玉璞没敢再说话。 …… 南京那边,李综人和白崇喜忙得脚不沾地。 蒋校长走了,留下一堆烂摊子。军事委员会要重组,各路军阀要安抚,武汉那边还要谈判。白崇喜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得头大。李综人从外面进来,把手里的电报递给他。 “顾长柏发来的,催饷。” 白崇喜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十二万人,每月两百万,胃口不小。” 李综人说:“不给不行,他在前线顶着孙传芳,咱们在后方连军饷都不给,说不过去。” 白崇喜说:“给?拿什么给?宋梓玟停了拨款,财政厅那点钱,连发工资都不够。” 【宋梓文的身份是武汉国民政府正式任命的财政部长,他始终坚持武汉政府的正统地位。宋对蒋的军事独裁作风、无节制的军费开支以及政变的暴力手段极为反感,拒绝提供资金。】 李综人沉默了片刻,“先给一半,剩下的让他自己想办法。” …… 何英钦在南京的日子也不好过。桂系掌了权,他虽然是第一军军长,手里攥着蒋校长的嫡系部队,但政治上没有根基,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李综人请他吃饭,他去了;白崇喜找他商量军务,他配合了;但心里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蒋校长的照片,发了半天呆。 副官进来,“军长,顾总指挥那边来电,说军饷的事。” 何英钦说:“知道了,放下再说。” 副官走了,他一个人坐在那,叹了口气。 他虽然是第一军的军长,但是本质上,他是蒋校长的化身。第一军是蒋校长让他代管的,现在离开了蒋校长,他空有第一军,却没有政治根基,可以说是步步维艰。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干! 顾长柏在徐州等了两天,南京的饷银没到,他爹的电报先到了。顾维翰在电报里说:“钱的事别急,我来想办法。你先稳住部队,别闹出乱子。另,上海商界几位朋友想见你,约个时间。” 顾长柏看完电报,松了口气。他爹这个人,别的不行,搞钱是一把好手。 他把电报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徐州城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白。远处,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喊声震天。 他站了一会儿,“命令,各师抓紧整训,补充弹药,新编第一军准备行装,准备南下南京。 他要亲自去一趟南京了,但是不带着部队去,感觉有点自投罗网的意思了。 只有抓着枪杆子,腰杆子才能硬。 第120章 返回金陵 【本书要进行多书名测试,可以把心仪的书名写在这里,给作者点启发】 顾长柏站在徐州城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的不是怎么打山东,而是怎么养活他这十二万张嘴。 “总指挥,这个月的军饷还没着落,弟兄们已经开始议论了。粮草也只够吃十天,冬装还没准备。” 顾长柏接过账本翻了翻,又还给他,“粮草的事不用愁,苏北是产粮区,本地就有粮。你派人去征收、采买一部分。至于军饷,你让我再想想。” 现在账上还有几十万,发军饷是根本不够的,但是还是可以买粮的。 罗云冬说:“总指挥,姜堰那边的粮商说,现在兵荒马乱,不敢卖粮。” 顾长柏说:“不敢卖?那就告诉他们,不卖粮,是要我们带兵过去吗?我又没要去抢,按市价买他们都不愿意?” “这帮王八蛋,被抢的时候一句话不敢说,我要买军粮他们还不卖了。贱不贱啊!” 罗云冬又报,“南通那边大生纱厂的老板派人来了,说是您母亲家的亲戚,想见您。” “请进来。”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账房先生,姓张,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进门就作揖,说是太太娘家派来的。 顾长柏请他坐下,让人上茶。张账房坐下来,先客套了几句:太太身体可好,老爷生意如何。 顾长柏也询问了外公的身体状况。 “都好都好,您有什么事?” 张账房搓了搓手,才说出实情。大生纱厂这几年经营困难,洋纱倾销,纱价暴跌,厂里资金周转不开。幸亏有顾家在上海的银行周转,借贷加入股的方式周转过来。 但是现在在淮安盐城一带的棉花田备受土匪、溃兵的袭扰,每天损失很多,想请顾长柏帮忙想想办法。 顾长柏沉吟了一下,他现在的部队有十二万人,其中大量的是收容的溃兵,用这些土匪来给部队演练战术也是不错的。 …… 两淮的盐税是个大头,但以前都是被军阀截留了,中央那边根本收不到。 顾长柏派人去调查,回来报告说,两淮盐场每年产盐两百多万吨,但私盐占了七成,官盐几乎没人买。盐税以前大部分被地方军阀和盐商瓜分了,中央政府只能拿到一点“盐余”,还不够塞牙缝的。 顾长柏听完汇报,“命令各师派兵协助盐税局查缉私盐,所有私盐贩子,抓到一个罚一个,罚没的钱充作军饷。” 罗云冬犹豫了一下,“总指挥,那些私盐贩子都是地方大户,关系盘根错节,这么轻率,会不会……” 顾长柏哼哼一笑,“他们没有异议还好,如果敢反对或者阳奉阴违,偷税抗法,罚没全家!我正愁没机会收拾他们呢。” …… 八月二十五号,南京那边来了电报。军事委员会改组,顾长柏被任命为军事委员会常务委员,和其他几个人并列。 罗云冬拿着电报,念得磕磕巴巴:“常务委员:李综人、何英钦、白崇喜、李济甚、冯钰详、阎西山、谭延凯、顾长柏……” 没了。 顾长柏接过电报看了一眼,“哦,最后一名,不错,挂上了。赶上末班车了。” 罗云冬说:“总指挥,您不兴奋吗?” 顾长柏说:兴奋?我很兴奋啊,很兴奋。但是他们给我个虚名有什么用?我在上面说话管用吗?” 罗云冬小声说:“好歹是个名分。” …… 话虽这么说,顾长柏心里还是有点高兴的。军委常委,虽然不是老大,但至少说明南京那帮人承认了他的存在。 拼命打了一年,虽然是一路平推,但是得到别人的认可,心里还是高兴的。现在他的嘴角已经不自觉的上扬的。 到时候他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真正的国民老公啊! “总指挥……总指挥?”罗云冬小声在一旁叫着顾长柏。他刚刚看着顾总指挥在一边笑个不停,都以为总指挥疯了。 “啊,没什么。”顾长柏摆摆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士兵。 罗云冬跟在后面,“总指挥,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部队继续操练,我去南京,讨饷。” 罗云冬愣了一下:“您真要去?” 罗云冬脸色变了:“总指挥,您亲自去,太危险了。桂系那些人,万一……” 顾长柏摆摆手:“我怎么可能自己去。你去写命令,新编第一军各部随行,随我前往浦口。” 罗云冬还是不放心,但不敢再说了。 九月一号,顾长柏坐火车去了南京。 火车上,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罗云冬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您真的一点都不担心?” 顾长柏说:“担心什么?担心我们手下的弟兄们不够强吗?放心吧,李德玲是厚道人,虽然白建生不怎么样,但是他也不敢造次。” 罗云冬不说话了。 火车只能开到浦口,所有人都要下车,坐轮渡过江,津浦铁路的浦就是南京江北的浦口。 火车到达浦口后。 何英钦、白崇禧等军政要员率600余名高级官员在浦口车站列队恭候,军乐大作,仪仗队举枪致敬,欢迎北伐英雄。 乘坐专轮渡江时,狮子山炮台鸣19响上将礼炮,江面上所有轮船悬旗鸣笛致敬。 而顾长柏的新编第一军部队,顾长柏早就安排好嘉道航运公司(自家公司)的四艘轮船帮他从浦口向下关运兵。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很惊讶,还能这样? 到达下关码头后,陈裹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穿着一身灰西装,笑眯眯地迎上来,“顾总指挥,好久不见。” 顾长柏说:“陈秘书,你不是跟着总司令去上海了吗?” 陈裹夫说:“总司令让我留在南京,办点事。” 他没说办什么事,顾长柏也没问。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裹夫压低声音说:“总指挥,桂系那边,您得小心点。他们表面客气,背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后陈裹夫就走了。 罗云冬跟在后面,小声说:“总指挥,这个陈裹夫,靠得住吗?” “靠不住。但他说的那句话,还是没问题的。” 出了火车站,顾长柏的车队,往军事委员会的方向去。 现在南京城内的部队都是宪兵部队,野战部队只能驻扎在城外,而负责宪兵部队的是熟人,谷正伦,他也在振武学校读过书。 车上,顾长柏看着街道两旁的店铺,有的开门,有的关门,有的贴着“减价”的标语,有的挂着“转让”的牌子。 南京城还是那个南京城,但已经跟他离开时不一样了。 南京并没有因为北伐军的到来而变好啊。 (后面是内部的斗争,我要好好考虑一下) 第121章 宁汉角逐 九月二号,南京城里张灯结彩,像过年似的。 是迎接汉方代表。 **三镇那边一堆人要来,***、谭延凯、孙柯、朱培得,还有陈公博、顾孟余,浩浩荡荡。 桂系这边也摆足了排场,李综人亲自到码头迎接,白崇喜安排了仪仗队,连礼炮都准备好了。 顾长柏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艘缓缓靠岸的轮船,罗云冬凑过来问:“总指挥,您说***这回是真的想合作,还是来抢位子的?” “他来南京,不是来当副手的。” “那能谈成吗?” 顾长柏说:“谈不成也得谈,不谈落地怎么分蛋糕?这一副烂摊子,李白已经撑不住了,随手丢给牢旺也不错。” 船靠岸了,***穿着一身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笑容,站在甲板上向人群挥手。 陈肥淝跟在后面,穿着一件暗紫色的旗袍,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碗地道的老北京豆汁儿一样。 李综人迎上去,两人握手,笑容满面,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白崇喜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都没有正眼去看***。 顾长柏站在人群中,看着这场面,心想这帮人,演戏的本事还真不赖,我得好好学学。 欢迎仪式结束后,***被安排到原来的国民政府大楼里休息。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南京城,叹了口气。 陈肥淝坐在沙发上,“***,你看李综人那个样子,嘴上说欢迎,眼睛里全是算计。” ***说:“我知道,但咱们现在没有别的路走。” “那也不能把先手让给他们。” ***没说话。 ………… 当天晚上,李综人在扬子饭店设宴,为武汉来的各位接风。顾长柏也去了,穿着一身新军装,坐在角落里,看着满屋子的达官贵人,谈笑风生。 表面上斯文儒雅,背地里其实都是生意。 顾长柏对罗云冬说:“吃饭,听说扬子饭店的菜不错。” 宴会很热闹,但底下暗流涌动。白崇喜端着酒杯,走到***面前,“*先生,一路辛苦。” ***平静地说:“健生操劳军务,辛苦了,你们在南京也不容易。” 白崇喜笑了笑,“还好,就是有些人不太安分。” “谁?” 白崇喜没回答,喝了一口酒,转身走了。 留着***在那尴尬的笑。 第二天,南京街头突然冒出了不少无头告示,上面写着“***容*祸国”“防范**档过于迟缓”之类的字眼。 老百姓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 有人问:“谁是***?” 旁边的人说:“就是那个刺杀前清载沣的。” 那人说:“哦,就是那个写诗的,他怎么了?” 旁边的人说:“他跟*****混在一起。” “**怎么了?” ………… 一夜之间,关于***的谣言就遍布大街小巷。 顾长柏在馄饨摊上面吃小馄饨,南京的小馄饨还是不错的。 他放下碗,平静的说:“应该是桂系的人,他们虽然想借用***的名号,但是不想让***在南京站稳脚跟。” “这招够损的,不费一兵一卒,先把名声搞臭。看来他们对我是够礼遇的了,不仅没泼我脏水,还给了北伐英雄的称号。” 罗云冬说:“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吃瓜,看戏,以静制动。” …… 谈判开始了。地点在国民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长条桌,铺着白布,两边坐满了人。 三镇这边***、谭延凯、孙柯、朱培得,南京这边李综人、白崇喜、何英钦、顾长柏,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将领,坐了一圈。 力综人先开口,“欢迎*先生来金陵,共商国是。” ***说:“德玲客气了,现在大局未定,咱们得团结一致,共同北伐,以竟先总理未完之业。” 白崇喜在旁边说:“团结是要团结,但怎么团结,得有个说法。” ***说:“我们的意见是,以三镇***中央为唯一正统,召开二届四中全会,解决档务问题。” 李综人说:“召开四中全会可以,但必须邀请胡汉珉、吴稚晖、蔡元培等原宁方要人共同参会,否则会议不具备合法性。” ***的脸色变了变,“胡翰珉他们已经辞职了,再请他们回来,不合适。” 白崇喜说:“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们是国民党元老,没有他们,会议算什么正统?” 两边的人你来我往,谁也说服不了谁。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一言不发。 谭延凯坐在旁边,小声说:“承烈,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我又不懂政治。” 谭延凯笑了,“你小子,就装吧。那什么,我女儿想见见你……” “哎,这个场合,莫谈家事。” …… 谈完档务,又谈政府组成。 ***说武汉国民政府整体迁宁,保留原有架构,由他担任政府主席。 李综人说Zf ZhU席可以再议,但各方必须平等分配职位,不能一家独大。 ***怒了,“那你说怎么分配?” 李综人说:“按**分配。”他指了指拳头。 ***不说话了,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最后谈军队整编的问题。 ***说:“东征军应该保留完整编制,进驻金陵周边。” “不行,武汉军队必须撤回湖北,由中央统一整编。” 白崇喜在旁边继续说:“唐**的部队留在金陵周边,谁放心?” “你们不放心,我们还不放心呢。” “那你们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是革命政府,不是军阀。” ………… 会议开了一整天,没谈出任何结果。散会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但笑容底下是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 顾长柏从大楼出来,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罗云冬说:“总指挥,您觉得***能留下来吗?” “他这个人,空有大志,却眼高手低,还爱意气用事,他干不成的。回武汉,或者去广州,反正不会在南京。” 第122章 何英钦的橄榄枝 晚上,顾长柏在住处看文件。 何英钦来了,穿着一身便装,进门就叹气。 顾长柏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敬之兄,你怎么来了?” “心烦,找你聊聊。” 顾长柏说:“心烦什么?你如今可是正当红啊!” 何英钦尴尬地笑了笑,“李白那边逼得紧,第一军这边又不稳,夹在中间,难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聊了一会儿,何英钦突然说:“承烈,你是黄埔的大师兄,现在总司令下野了,咱们黄埔系不能散。” 顾长柏心里想:他怎么下野的,你还不清楚? 但顾长柏还是说:“我知道。” 何英钦说:“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团结,抱团。李白有桂系,咱们有黄埔,谁怕谁?” 何英钦点了点头,“也是,可是已经有人不信我了……” 何英钦走了,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多事之秋,南京的军权几乎完全掌握在李综人、白崇喜手中。何英钦手里的第一军关键时刻听不听他的还是两说,所以只是从属地位。 而西山会议派以张继、许崇智、谢持为首,利用蒋校长下野的机会重返政治舞台,与桂系结成同盟。 以汪大厨为首的武汉方面一直强调自己的正统性,南京方面与西山会议派坚决不承认武汉的正统地位,认为三方应平等合作,反对由汉方主导召开二届四中全会 。 最为关键的是,武汉方面军权最重的唐生至已经和汪京味离心离德。唐的湘军占据安徽、湖北、湖南三省,与桂系控制的江苏、浙江形成对峙,双方在安徽的地盘划分问题上矛盾尖锐。 桂系与西山会议派联手,试图通过特别委员会架空汪京味;汪京味则希望利用自己在党内的声望,成为统一后的国民党最高领袖。 【西山会议派是从kmt内部分裂出来的极右反*政治派别,因1925年11月23日在北京西山碧云寺孙钟山灵前召开非法的"国民党一届四中全会"而得名 】 …… 在这几派人争论不休的时候,何英钦和顾长柏再次见面。 顾长柏去了何英钦的办公室。这回不是何英钦来找他,是他主动去的。 罗云冬跟在后面,小声嘟囔:“总指挥,您昨天刚见过,怎么今天又来。” 顾长柏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再废话把你留在南京当人质。” …… 何英钦的办公室在原来的陆军总部大楼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摆着一盆文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思”两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顾长柏进门的时候,何英钦正坐在桌后看文件,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顾长柏说:“敬之兄,您这太客气了。” “应该的,你是客,我是主,哪有主人不给客人倒茶的道理。” 顾长柏笑了,“我们俩是‘一家人’” 两人坐下,顾长柏端着茶杯,看着何英钦的脸色。何英钦明显没睡好,眼眶发黑,眼袋耷拉着,像是老了五六岁。 顾长柏说:“敬之兄,昨天没睡好?” 何英钦叹了口气,“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事。李综人、白崇喜那边逼得太紧了,第一军这边又不稳,夹在中间,跟风箱里的老鼠似的,两头受气。” “敬之兄,您这话说得太惨了,您要真是老鼠,那也是大老鼠。” 何英钦被他逗笑了,“你这张嘴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顾长柏,“承烈,我有个想法。” “你说。” 何英钦说:“第一军现在的编制太大了,我打算把它分成三个军。第一军、第九军、第三十二军。” “第一军的军长我打算安排刘峙,他是老人了,资历够,能力也够。第三十二军的军长让钱大钧当,他也是老黄浦了,信得过。” 顾长柏听着,心想这两个人都是校长的人,你把他们安排好了,自己手里还剩下什么?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挺好。” 何英钦见顾长柏还不搭腔,于是看了他一眼,主动开口,“承烈,第九军的军长,目前还空缺呢。” 顾长柏的眉毛动了一下,敬之兄你还是忍不住了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敬之兄,您这是给我发糖丸呢。” 何英钦说:“是请你帮忙,第九军的军长,得是咱们黄埔的人,得有威望,能服众。我思来想去,觉得有个人合适。” 顾长柏还不说话。 何英钦看顾长柏还不说话。心想,你小子,给你的人升职还要我张口,连这一点人情都不给我。 顾长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敬之兄,您这是要把我的人安排进去啊。” “对,顾祝桐是黄埔老人了,东征北伐都有战功,资历够,能力也够,当第九军军长,绰绰有余。” 顾长柏说:“那你跟他说了吗?” “还没说,先跟你通通气。” 顾长柏心里清楚,何英钦这是在拉拢他。他现在手里有十二万人,五个军,是南京周边仅次于桂系的军事力量。何英钦要是能把他拉过去,就不怕李综人和白崇喜了。顾祝桐要是当了第九军军长,那第九军就成了他的人。 顾长柏想了想,“敬之兄,这里我就替墨三谢谢你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顾长柏站起来告辞。何英钦送他到门口,握着他的手,“承烈,咱们黄埔系,不能散。” “放心,散不了。” …… 出了大楼,顾长柏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罗云冬坐在前面,回头问:“去哪?” “回去,给墨三发报,让他来南京,另外,把蒋鼎文带来。” 车子开了,顾长柏睁开眼,看着窗外南京城的街景。他心里清楚,何英钦给他这颗糖,他必须吞下去。吞下去,就是代表着黄埔大团结,但是如此一来,他却是要和李白直接对上了。 第123章 黄埔同学聚会 接下来的几天,顾长柏在南京扬子饭店大宴宾客。请的不是别人,是黄埔同学。 从教官到一期生,从二期到四期,能来的都来了。 罗云冬拿着名单,念得嘴都干了:“刘峙、陈继承、胡宗南、桂永清、关麟征、曾扩情、李默庵、李仙洲、王仲廉、余程万、邱清泉、郑介民、戴安澜、李弥、刘玉章……”他咽了口唾沫, “总指挥,这得多少桌?” 顾长柏说:“先定个十五桌吧!” …… 扬子饭店的大厅里摆满了圆桌,黄埔同学坐得满满当当。有的人穿着军装,有的人穿着便装,有的人刚从部队赶来,还带着一身灰。 顾长柏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有的一起在东征战场上拼过命,有的一起在北伐路上扛过枪…… “各位同学,”顾长柏的声音刚好让整个大厅都能听见,“今天请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吃饭,聊天,吃不饱不许走。”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喊:“顾长官,有红烧肉吗?” “有,管够。” 又有人喊:“有酒吗?” 顾长柏说:“有,幸亏黄维没来。”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顾长柏端起酒杯,说:“第一杯,敬黄埔。不管咱们现在在哪儿,不管咱们将来走多远,咱们都是黄埔出来的。黄埔精神,不死!” 台下齐刷刷站起来,端着酒杯,跟着喊:“黄埔精神,不死!”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有人拉着顾长柏叙旧,有人找他打听军饷的事,有人纯粹就是来蹭饭的。 顾长柏一一笑脸相迎,能帮的尽量帮,帮不了的也记在心里。 角落里,有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是汤慕禹,一个是吴融。两人端着酒杯,看着被众人围住的顾长柏。 汤慕禹说:“你看顾长官,才二十岁,现在人家是军委会常委,十二万大军的统帅。这人跟人,真不能比。” 吴融说:“你酸什么?人家是打出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汤慕禹说:“我不是酸,我是佩服。咱们还在当连长的时候,人家就当军长了;咱们当营长的时候,人家当总指挥了。” 吴融笑了,说:“那你得努力了,不然连尾灯都看不见。” 汤慕禹说:“尾灯?连灰都吃不上。” 吴融看着顾长柏的方向,认真地说:“顾长官是厚道人,发达了没有忘记老兄弟。你看他今天请这么多人,图什么?不就是想让咱们是黄埔同学吗?” 汤慕禹点了点头,说:“也是。跟着这样的长官干,心里踏实。” 正说着,一个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穿着旧军装,脸色不太好,看着像是好多天没吃饱饭的样子。他走到顾长柏面前,犹豫了一下,喊了声:“顾长官。” 顾长柏转过身,看着这张脸,“杜兄,你怎么……” 那人立正敬礼:“报告顾长官,杜聿名,现在……现在……”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杜聿名,黄埔一期毕业,陕西人,关麟征的老乡。宁汉分裂的时候在武汉分校当连长,当时武汉开反蒋大会,所有人都振臂高呼,杜聿名站在那不动,被怀疑通蒋,然后被武汉方面关起来了。 后来他好不容易逃到南京,被安排了个闲职,不久蒋校长下野,他又失业了,在南京没钱很难生活。 听说现在靠黄埔同学会每月十二块钱的救济金过日子。 顾长柏走过去,拉着杜聿名的手,说:“光亭兄,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杜聿名的眼眶红了,说:“顾长官,我……” 顾长柏打断他,说:“别叫我顾长官,叫我承烈就行。咱们是同学,不是上下。” 杜聿名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在南京落魄了这么久,见了多少冷脸,听了多少客套话。 ………… “光亭兄,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杜聿名说:“还没有,正等着机会呢。” “别等了,机会不等人。过几天你去找顾祝桐,他马上来就任第九军军长,就说是我说的,你在他那儿先干着。” 杜聿名愣住了,“顾长官,这……” “就这样了,这条子你拿着去找顾祝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杜聿名。上面只有几句话:“墨三兄,光亭兄现在有点困难,请你收留。” 杜聿名接过信,手都在抖。“顾长官,我……我……” 顾长柏拍拍他肩膀,“别说了,回去收拾收拾,过几天去第九军报到。” 杜聿名站起来,敬了个礼。 旁边几个黄埔同学看见了,纷纷议论。有人说顾长官真是厚道人,有人说这才是黄埔精神,有人说以后跟着他干,错不了。 …… 酒席散了,顾长柏站在门口送客。 罗云冬跟在后面,小声说:“总指挥,您今天可真是大出血,这一顿饭花了您不少钱。” “钱算什么东西,人情才是最贵的。” ………… 上了车,顾长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罗云冬坐在前面,回头问:“去哪。” “回酒店,明天还有事。” “谭小姐约了我,在金陵女子大学见面。” ………… 第二天下午,顾长柏换了一身中山装,坐车去了金陵女子大学。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叶子还是翠绿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罗云冬跟在后面,“总指挥,您约的这是……” “你别问了,在门口等着。” “那我怎么知道您安全不安全?” 顾长柏说:“在女子大学里,能有什么不安全?” 顾长柏一个人走进去,沿着林荫道往前走。远处,一棵大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穿淡蓝色旗袍的姑娘,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 走近了,他才看清,是谭祥。不是第一回见面了,但每回见面,都觉得她跟上次不太一样。今天她又不一样了,头发披着,没盘起来,风吹过来,几缕头发飘在脸上。 顾长柏走过去,咳嗽了一声。“谭小姐。” 第124章 宋梓文——不! 谭祥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顾总指挥,你来了。” “别叫这个,叫名字就行。” “好,就叫你承烈吧。” ……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梧桐叶子在脚下沙沙响。 谭祥说:“没想到你还真来了,我以为你不会来。” “我为什么不来啊?” “你是大忙人啊,哪有空陪一个女孩子散步。” “别啊,来学校好啊,女子大学我还没来过呢。” 谭祥笑了,“你这人说话挺有意思。” 两人聊了一会儿,谭祥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这儿吗?” “不知道啊。” 远处梧桐树下,一群女学生嬉笑着跑过去,充满了青春活力。 谭祥顺着顾长柏的目光看过去,“哼!你这个人,真是不解风情。” 顾长柏这才移回目光,“对不起,职业习惯,战场上要捕捉动态目标。”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真白。 谭祥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真的吗?” “哎,真的,真的。” 顾长柏说着,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远处——他不是有意的,真的是职业习惯。 操场上那群女学生跑过去了,但有一个没跑,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翻着,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身上,白裙子,乌黑的长发,修长的脖颈,简直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顾长柏愣了一瞬,眼睛瞪大了一点。 谭祥见他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然后皱起了眉,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你这个人!” 她伸手在顾长柏面前晃了晃,“你太欺负人了!” 顾长柏回过神来,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是,我在观察。我是当兵的,这是职业习惯。” 谭祥哼了一声,说:“你这职业习惯,用得着盯那么久吗?” “目标比较复杂,需要仔细观察。” 谭祥被他气得说不出话,一跺脚,转身就往那个白裙子的方向走。 顾长柏说:“哎,你干嘛去?”谭祥头也不回:“我找她!” “哎!哎!你别去呀!” 远处那个白裙子的女孩,其实早就注意到这边了。不是她想注意,是那个男人的目光太直白了,跟探照灯似的,想忽略都不行。 她抬起头,正好和顾长柏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皱了皱眉,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但又觉得——好吧,好帅。 她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却竖着听那边的动静。 其实她最近很心烦,宋子文在庐山要为他母亲修避暑别墅,找到了她父亲,她父亲张谋之得知宋子文还是单身,为了巴结这位高官,就劝说她嫁给宋子文。 她是不愿意的,她才20岁,宋子文都三十多奔四了,快能当他爸了。 …… 谭祥走到她面前,张乐怡抬起头,有些诧异。 谭祥挤出一个笑容,“这位同学,打扰一下。” 张乐怡说:“你好,有什么事吗?” 谭祥说:“没什么事,就是觉得你这条裙子挺好看的,在哪儿买的?” 张乐怡一愣,说:“在上海做的。” “哦,怪不得。” 顾长柏这时候也走了过来,站在谭祥旁边,冲张乐怡笑了笑,笑容灿烂得有点过分。 “小姐贵姓?” 张乐怡看着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自来熟,但还是礼貌地说:“免贵姓张,张乐怡。” 顾长柏说:“张乐怡,名字好听,声音也好听。” 谭祥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白眼翻得快到天上去了。 张乐怡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红了。 顾长柏又说:“我叫顾长柏,认识一下。” 张乐怡愣了一下:“顾长柏?就是那个……北伐军的……” 顾长柏说:“对,就是我。” 张乐怡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说:“久仰。” 谭祥实在受不了了,一把拉住张乐怡的手,说:“乐怡,咱们走,别理他。” 张乐怡被她拉着,莫名其妙,回头看顾长柏。 顾长柏在后面喊:“哎,你们怎么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谭祥头也不回:“谁要听你说!” 顾长柏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两个姑娘的背影,摸了摸鼻子。 战地记者罗云冬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小声说:“总指挥,您这是……”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 ………… 谭祥拉着张乐怡出了金陵女大的校门,上了专车,报了个地址:“珠江路双井巷,胡翰珉官邸。” 张乐怡被她拽上车,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跑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长柏还站在梧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树荫里。 她转回头,看了一眼谭祥,谭祥板着脸,腮帮子鼓鼓的,像只生气的河豚。 张乐怡忍不住笑了,说:“你生气了?” 谭祥说:“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呀?” “是因为顾长柏吗?” “不是。” 张乐怡说:“那你是因为什么?” 谭祥沉默了两秒,“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样子,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张乐怡的脸红了。 车拐进珠江路,在一栋气派的官邸门口停下来。 门口站着两个穿灰色制服的警卫,腰间别着枪,腰杆笔直。张乐怡下了车,看着这栋官邸,心里感叹——不愧是权力巅峰,往来无白丁。 谭祥拉着她往里走,警卫看见是谭祥,没拦,还敬了个礼。 张乐怡小声说:“这是谁家?”谭祥说:“胡翰珉家。” 张乐怡愣了一下:“胡翰珉?就是那个……” “对,就是那个。” 穿过前院,进了客厅。客厅很大,但布置得很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 一个长裤的姑娘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得哗哗响。她留着乌黑齐耳短发,发尾剪得笔直利落,额前没有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戴任何发饰,仅用几根黑夹子固定碎发,整个人清爽干练,跟她那副果决英武的表情浑然一体。 胡木兰。 她抬起头,看见谭祥进来,嘴角一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哟,回来了?怎么这副表情,又被顾长柏涮了?” 谭祥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你胡说!谁被涮了?” 胡木兰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双手抱胸,很平。 上下打量着谭祥,笑得眼睛都弯了。“没被涮?那你脸红什么?又是那个顾长柏,你约他去金陵女大,他是不是看别的姑娘了?” 谭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因为胡木兰猜得一字不差。 胡木兰见她这表情,更得意了,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那个顾长柏,上次把我们八个姑娘聚在一起相亲,这次又当着你的面看别的姑娘,你还不死心?” 谭祥急了,“谁说我不死心?” 胡木兰笑够了,目光落在谭祥身后的张乐怡身上,眼睛一亮。“哟,这里还有一个小美女呢。” 她走过去,绕着张乐怡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啧啧称赞,“这皮肤,这身段,这气质——谭祥,你从哪儿拐来的?” 张乐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心想怎么刚出狼窝又进虎口了?她往谭祥身后缩了缩,小声说:“姐姐好。” 胡木兰说:“姐姐?叫我木兰姐就行。”她伸手捏了捏张乐怡的脸蛋,“真嫩。你叫什么名字?” “张乐怡。” “张乐怡?好名字。谁家姑娘?” 张乐怡说:“家父张谋之。” 胡木兰想了想,“哦,没听说过,做什么的。” “家里做些小生意。” 谭祥看着胡木兰那副“调戏良家妇女”的样子,彻底炸毛了。她一把将张乐怡拉到身后,张开双臂挡在前面,瞪着胡木兰说:“你够了啊!别吓唬人家!” 胡木兰笑了,说:“我哪里吓唬她了?” 谭祥说:“你这是耍流氓!” 胡木兰摆摆手,笑着说:“行行行,不逗你们了。坐下喝杯茶,消消气。” 谭祥气鼓鼓地拉着张乐怡在沙发上坐下。张乐怡坐在中间,左边是气鼓鼓的谭祥,右边是笑眯眯的胡木兰,感觉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随时会被咬一口。 胡木兰给她们倒了茶,瞥了一眼张乐怡,又看了一眼谭祥,慢悠悠地说:“谭祥,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吃醋了?” 谭祥差点把茶杯扔出去:“谁吃醋了?” 胡木兰说:“没吃醋你带人家回来干什么?” 谭祥说:“我……我带她回来认识认识,不行吗?” 胡木兰说:“行,当然行。不过我得提醒你,顾长柏那个人,眼睛长在天花板上,你光生气没用,得想办法。” 谭祥说:“什么办法?” 胡木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办法嘛,有。但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真的看上他了?” 谭祥的脸又红了,红得跟火烧云似的。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胡木兰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乐怡坐在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想今天这趟没白来,戏真多。 第125章 老爹归来 1927年的9月,宁、汉、沪三方代表在上海举行谈话会,味精自恃正统却遭桂系与西山会议派联合排挤。 他自己承受不住压力,9月13日,通电下野。自此,曾经的正统,与南京并立的武汉ZF停止办公。也算是以一己之力灭国了。 9月16日,kmt中央特别委员会在南京正式成立,作为最高党务机关。 9月20日,新国民政府委员和军事委员会委员在南京举行就职典礼,标志着kmt表面上的统一。 而此时唐声至控制武汉及两湖地区,与桂系矛盾日益尖锐;张发葵率第四军南下广东,准备与李济琛争夺地盘。 刚有统一气象的中国,现在又进入了混乱之中。 此时 南京国民政府直接控制江苏含上海、浙江全省、安徽大部、福建全省、广西。 广东李济琛名义上服从南京,四川、贵州、云南等地方军阀改挂国民党旗,名义上服从南京。 直接控制的总兵力四十多万,主要是桂系14万,聚集在江南;徐州前线顾长柏部,12万人,控制苏北以及皖北的津浦铁路沿线;何英钦的黄埔嫡系约7万人,广东李济琛部,五万人左右…… 控制着中国最富庶的江浙地区,但内部派系林立。 武汉唐声至集团,控制湖南、湖北、江西三省全境,总兵力约16万。中央特别委员会成立后,唐声至拒绝服从,成立武汉政治分会与南京对抗,宁汉隐隐又有开战之势。 冯钰详国民军控制陕西、甘肃、宁夏、青海全省,河南大部及绥远部分地区,兵力约20万,编为八个方面军。实力雄厚,力主宁汉调和。 阎锡山晋绥军,控制山西全省及绥远、直隶(河北)西南部部分地区,兵力约12万。正在与张作霖爆发晋奉战争,试图夺取京津地区。 张作霖安国军政府,控制东北三省、直隶(河北)大部、山东全省、热河、察哈尔特别区。总兵力约40余万,包括孙传芳残部(第一方面军)、张宗昌直鲁联军(第二方面军)等。是当时中国名义上的中央政府,控制着华北和东北广大地区,是北伐的主要目标。 ………… 九月十五号,南京城里的气温还没降下来,Z治热度先升上去了。 宁、汉、沪三方在南京各自开会,吵吵嚷嚷了一天,终于凑出了一个“kmt中央特别委员会”。三十三个正式委员,十个候补,三个常务委员:味精、菜源培、谢持。秘书长是叶楚伧,代行监察委员职权的有张继、于右任、何乡柠、李石曾、菜源培五人。 …… 名单上桂系有李综人、白崇喜,汉方有谭延凯、孙柯、何乡宁,沪方有林森、许崇制、谢持,三方共同推选的十四个人里,味精、胡翰珉、张继、吴稚晖、戴季陶、张静江、蒋校长、唐生至、冯钰详、阎西山、杨树庄、李济深、何英钦、白崇喜——还有顾长柏。 特委会成立的消息传出去,各方反应不一。桂系很高兴,因为李、白都在里面,而且味精虽然当了常委,但实权不大。 西山会议派也挺满意,谢持当了常委,林森、许崇至都进了名单。 汉方的人就不那么高兴了,谭延凯、孙柯虽然进了名单,但味精被架空了,武汉那边的势力被大大削弱。 最不高兴的人是味精。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唯一正统,结果到了南京才发现,桂系和西山会议派联手,把他当成了摆设。特委会是三方共治,不是他*某人独大。 他回到住处,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脸色铁青。陈肥淝跟在后面,说:“**,怎么了?不是当上常委了吗?” “常委?只有三个常委,谢持是西山会议派的,还有一个菜源培,我在里面算怎么回事?” 陈肥淝说:“那也比没有强。” “你不懂。这叫分权,他们要的是我这个人,但是不要我做事。” 陈肥淝说:“那你还留在南京干嘛?” 味精想了想,说:“不待了,回武汉。” 九月二十一号,味精坐火车回了武汉。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只留下了一封信,说要去“护党”。 桂系的人在南京听到消息,赶紧跑去告诉白崇喜。 白崇喜听到消息,头都没抬,“走了就走了,让他们闹去,他是成不了事滴。” “那特委会怎么办?” 白崇喜说:“特委会照常运作,少他一个不少。” 李综人倒是多问了一句:“*先生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就说要去护档。” 李综人叹了口气,随后又摇了摇头。 味精到了武汉,唐生至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两人握手,笑容满面,但底下是什么心思,只有自己知道。 唐生至说:“*主席,您来了就好。武汉这边,我给您撑着。” 味精说:“孟潇,辛苦你了。” “应该的。” 当天,他们成立了“武汉Z治分会”,公开否认南京特委会的合法性,声称要“护档救国”。 消息传到南京,白崇喜冷笑了一声,说:“护档?他护的是自己的位置吧。” …… 九月底,上海十六铺码头,一艘从旧金山开来的远洋客轮缓缓靠岸。 顾维翰站在甲板上,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戴着巴拿马草帽,手里拄着根文明棍,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身后两个秘书拎着皮箱,箱子里装的不全是衣裳,还有厚厚一摞股票凭证。 他下了船,踩在码头上,深呼吸了一口上海潮湿的空气,跟旁边的秘书说:“美国什么都好,就是空气太干了,还是上海好,湿乎乎的,对皮肤好。” 秘书点头如捣蒜,“先生说得对。” 顾维翰又说:“我在美国这几个月,天天吃牛排汉堡,吃得我都腻了。今晚去老正兴,来一碗拌饭,再切一碟酱鸭。” 来接他的人早在码头等着了。黑色轿车,司机打开车门,顾维翰弯腰坐进去,靠在皮座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回家。” 车子开到法租界,进了那扇大铁门,沿着路一直开到主楼门口。 顾维翰下了车,管家迎出来,“老爷,您回来了。” 顾维翰说:“回来了,太太呢?” “太太在楼上,知道您回来,高兴得中午就吩咐厨房炖了鸡汤。” 顾维翰进了屋,把文明棍递给管家,脱下西装外套,松了松领带,往沙发上一坐。“这几个月,家里有什么事?” “少爷在南京,听说当了大官。” 顾维翰笑了,说:“我儿子最近不错啊。” 管家又说:“小少爷从学校回来了,说是要见您。” 顾维翰说:“让他下来。”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跑下来,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装,扑到顾维翰怀里。 “爹!您可回来了!” 顾顾维翰拍拍他的背,“回来了回来了,想爹了?” “想,天天想。” 顾维翰笑着说:“是想我,还是想我给你带的礼物?” “先想您,后想礼物。” 顾维翰哈哈大笑,说:“你这个小机灵鬼。” 他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是块手表。 顾维翰又从箱子里拿出几沓文件,那是他的股票凭证。他翻看着通用电气、联合化学、美国冶炼、美国电话电报的持股证明,嘴角翘得老高。 年初他把在美国的一百万美金,全砸进了股市。现在呢?通用电气翻了一番,联合化学涨了百分之八十,美国冶炼涨了九十多,AT&T也涨了差不多一倍。他加起来一算,总价值快两百万了。 他靠在沙发上,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美国人的钱,真好赚。” 旁边的秘书说:“先生,一次性投入这么多,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顾维翰说:“梭哈是一种艺术,只有梭哈才能赢大钱。炒股跟打仗一样,看准了就全压上去,犹豫不决什么都干不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话你别说出去,让外人知道我一个中国人在美国股市赚了这么多,不好。” 第126章 顾维瀚美国见闻 九月底的上海,秋意渐浓,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开始发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顾长柏的专列从南京开到上海北站,花了四个多小时,火车咣当咣当的开了一路。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田野、河流、村庄飞速后退,脑子里想的是南京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罗云冬坐在对面,小声说:“总指挥,到了。” “知道了。” 站台上已经停着两辆黑色轿车,顾家的管家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黑色制服,腰杆笔直。看见顾长柏下车,他迎上来,毕恭毕敬地说:“少爷,老爷在家等您。” “走吧。” 车子开进法租界,拐进那条熟悉的马路,大铁门缓缓打开。顾长柏下了车,看着那栋五层的大洋楼,红砖白窗,气派如故。 他走进门,管家接过他的外套,“少爷,老爷在书房。” 顾长柏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 顾维翰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雪茄,烟雾缭绕。 看见顾长柏进来,他抬头说:“回来了?” “回来了。” “坐” 顾长柏在他对面坐下,顾维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嗯,没瘦,还胖了点。看来在南京伙食不错。” 顾长柏说:“还行,就是事儿多。” 顾维翰正要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冲进来,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装,扑到顾长柏怀里,喊:“哥!你回来了!” 顾长柏拍拍他的脑袋,说:“长桓,你又长高了。” 顾长桓说:“那当然,我天天喝牛奶。” 话音未落,他娘张娴从外面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暗紫色的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笑意,但笑意里藏着几分无奈。 “柏儿,你可算回来了。” 顾长柏站了起来,“娘,我回来了。” 张娴拉着他的手,左看右看,“瘦了,黑了的。” “没有,我爹说我胖了。” 张娴瞪了顾维翰一眼,“他懂什么?” 顾维翰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张娴拉着顾长柏坐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说家里的生意好,说你爹在美国赚了大钱。 说着说着,她突然压低声音,“柏儿,你可得管管你弟弟长桓,他现在可是上海的混世魔王。” 顾长柏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弟,顾长桓一脸无辜。顾长柏说:“他怎么混世魔王了?” ………… 打发走了张娴和顾长桓,书房里安静下来。顾维翰把雪茄掐灭,靠在椅背上,说:“你娘这个人,就是爱操心。小孩子打架,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顾维翰从桌上拿起一沓文件,递给顾长柏,“你看看,我在美国这几个月,干了不少事。” 顾长柏接过来翻看,是一份份股票凭证,通用电气、联合化学、美国冶炼、美国电话电报,密密麻麻的数字。 顾长柏说:“你这是买了多少?股票你玩的转吗?”1929的股灾还早,但也要未雨绸缪。(大a的威力可是众所周知) 顾维翰说:“年初我把在美国的一百万美金全砸进去了。通用电气翻了一番,联合化学涨了百分之八十,美国冶炼涨了九十多,AT&T也涨了差不多一倍。加起来,快两百万了。” 顾长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梭哈了啊。” “梭哈是艺术,不是赌博。看准了就全压上去,犹豫不决什么都干不成。” “那你就不怕跌了?” “怕什么?美国经济好得很,通用电气、联合化学这些公司,都是美国的支柱产业,跌了也会涨回来。”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把一部分钱交给了一个人操作,他叫杰西·利弗莫尔。” “谁?” 顾维翰说:“杰西·利弗莫尔,华尔街有名的操盘手。我在纽约认识的,他说他能帮我赚钱,我就信了。” “你把多少钱给他了?” 顾维翰说:“三百万。” “三百万?他靠谱吗?他会炒股吗他?” 顾维翰说:“他很有名啊,华尔街很多人都知道。” 这人是谁啊?(我不信突然穿越重生的人认识这位。) ……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我比你懂。” 顾维翰又说起另一件事:“对了,我在美国还碰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叫艾森豪,美国陆军少校。” 顾长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艾森豪?什么艾森豪?” 是那个艾森豪吗? 顾维翰继续说:“德怀特·艾森豪,美国陆军少校,参加过一战。我在一次老兵游行中认识的他,这个人很有见解,对军事、政治、经济都有独到的看法。我把他身边的一群没工作的战友,都招进工厂里面了。” 顾长柏的嘴张开了,合不拢。这好像就是那个艾森豪啊,老爹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顾维翰又问起顾长柏在南京的事。 顾长柏简单说了说,特委会的事,桂系的事,味精的事。 顾维翰听完,摇了摇头,“西山派那帮家伙,别的不会,就会玩弄权柄。李综人、白崇喜打仗还行,弄权的话会被他们玩死。” 顾长柏说:“那您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顾维翰说:“知道我们为什么不去前台吗?” “去了前台,(输容易没)暴露在阳光下,一举一动都被人观察,处处掣肘。容易被人泼脏水,手上沾血。现在这样最好。你在徐州前线,手里有兵,腰杆子硬,谁也不敢动你。他们在南京怎么闹,你管不着,也不归你管。” 顾长柏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维翰又说:“你在徐州,离山东近,迟早要跟日本人打交道。你得做好准备。” 顾长柏说:“我知道。” 顾维翰说:“知道就好。武器弹药的事,我来想办法。美国那边有很多一战剩余物资,便宜得很。德军的7.92毫米步枪弹,一战的时候赔偿给美国几亿发,美军也缴获了不少,现在都堆在仓库里,没人要。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 ………… 父子俩聊到深夜。顾长柏站起来,“爹,您早点休息。” “你也是,明天还有事。” 第127章 备胎校长 第二天, “娴妈妈!娴妈妈!柏哥哥回来了吗?” 顾长柏揉了揉眼睛,心想这声音听着耳熟。他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又听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噔噔噔的,像有人在楼梯上蹦跶。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穿衣服。 等他洗漱完下楼,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啃——张菁英。 另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捧着一杯茶,低头看着茶杯冒出的热气,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张荔英。 张菁英看见顾长柏从楼梯上下来,眼睛一亮,把桂花糕往盘子里一放,蹦起来就跑过去。“柏哥哥!你总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顾长柏被她这热情劲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菁妹,你慢点,别摔了。” 张菁英哪里听他的,拉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说:“柏哥哥,你在南京打仗有没有受伤?” 顾长柏说:“我现在已经不用上前线了,没有受伤。” 张菁英哦了一声,又问:“那你给我带礼物了吗?” 顾长柏说:“带了,在楼上,回头拿给你。” 顾长柏行军到一地,都会采买特产,送给部下,这次的带回家了。 ………… 张荔英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这副咋咋呼呼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站起来冲顾长柏点了点头,轻声说:“长柏,好久不见。” “荔姐,好久不见,你又漂亮了。” 张荔英的脸微微红了,说:“你还是这么油嘴滑舌。” 话音刚落,张娴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笑容满面。 “荔英、菁英来了?快坐快坐,别站着。” 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拉着张荔英的手,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荔英啊,你这皮肤真好,白里透红的,用的什么啊?” 张荔英说:“娴妈妈,我什么都不用。” 张娴说:“不用都这么好看,那用了还得了?” 张荔英的脸更红了。 张菁英在旁边啃着水果,含糊不清地说:“娴妈妈,您偏心,只夸姐姐不夸我。” 张娴笑着说:“你?你就是个猴儿,哪天不蹦跶了,我就夸你。” 张菁英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顾长柏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得很。张静江跟他爹也算是老交情,两家走动频繁。 这半年来,张荔英姐妹隔三差五就来看他娘,跟他娘处得跟亲母女似的。他娘看张荔英的眼神,跟看儿媳妇似的,越看越满意。 【张家是南浔四象的一家:刘家的银子,财富达2000多万两白银。张家的才子,(张静江他们家),先营丝业,后成为江浙盐业巨头,财富约1200万两白银。庞家的面子,丝业起家,曾与胡雪岩合作军火贸易。顾家的房子,房产遍布南浔和上海,著名的百乐门舞厅曾是顾家产业。巅峰期,四家一度控制中国60%的生丝出口。】 张娴拉着张荔英的手,坐在沙发上,絮絮叨叨地说:“荔英啊,柏儿在南京忙得很,也没个人照顾,你看他瘦了没有?” 张荔英看了顾长柏一眼,轻声说:“没有瘦,还挺精神的。” 张娴说:“那是穿军装显的,脱了军装就瘦了。” 张荔英抿着嘴笑,没接话。 张菁英啃完水果,凑到顾长柏身边,压低声音说:“柏哥哥,我姐说你长得帅。” 顾长柏说:“你姐什么时候说的?” 张菁英说:“昨天晚上,我偷听到的。” 张荔英的耳朵尖,听见妹妹在说悄悄话,脸色一下子红了,说:“菁英!你胡说什么!” 张菁英吐了吐舌头,跑到张娴身边,拉着张娴的手,说:“娴妈妈,您看我姐,又说我了。” 张娴把张菁英搂在怀里,笑着说:“你呀,就是个捣蛋鬼。”她看了一眼张荔英,又看了一眼顾长柏,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 张菁英拉着张荔英刚走到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正好停下来,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穿鹅黄色旗袍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脚踩高跟鞋,走起路来袅袅婷婷,跟画报上走下来似的。 宋渼林。 张菁英眼睛一亮,蹦过去喊:“美龄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宋美龄看见她们姐妹俩,笑了笑,说:“我来拜访张太太。” 张菁英说:“哦,那你进去吧,娴妈妈在家呢。” 张荔英站在旁边,礼貌地点了点头,但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宋美龄来顾家,这来得也太勤了。说是拜访张太太,可每次来都打扮得跟参加晚宴似的,哪有拜访穿成这样的? 宋渼菱跟她们寒暄了两句,提着皮包进了门。 张菁英拉着张荔英往外走,嘴里还嘟囔着:“姐,你刚才看见没有,渼菱姐今天穿的裙子真好看。” 张荔英说:“看见了。” 张菁英说:“她是不是要去参加什么宴会?” 张荔英摇摇头,没说话。她心里想,参加什么宴会,分明是来堵人的,这个*子。 …… 宋渼菱进了内宅,张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热情。 “渼菱妹妹来了?快坐快坐。” 宋渼菱的脸僵了一瞬。 妹妹?她来顾家这么多次,冲谁来的,张娴又不是不知道,还整天“妹妹妹妹”的叫,这不是装傻是什么? 她忍着气,在沙发上坐下,笑着说:“娴姐,长柏呢?我听说他回来了,特地来看看他。” 张娴说:“他出去了,有事。” 宋渼菱说:“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没说。” 宋渼菱的笑意更深了,“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可能不回来。” 宋渼菱脸上的笑意终于挂不住了。 张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瞥了宋渼菱一眼。心想,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当我不知道?我儿子二十出头,你比他大多少?还想老牛吃嫩草?做梦——贱人。 宋渼菱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她想起大姐宋蔼菱的话——“你听我说,大姐不会看错人。蒋校长这个人不简单,他有出人头地的心,也有出人头地的力量。中国所有的军人都是他的学生,受教于他,当然也就听命于他了。他是黄埔军校的校长,是北伐军的总司令,再往后,他会是中国的最高统治者。蒋校长是中国最有前途的政治明星。假如能够结合蒋家的权力、孔家的财产跟宋家的声望,我们肯定会是中国最强大的集团。你读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东西,难道只想做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吗?你不是嫁给一个男人,你是嫁给一个时代。你会成为中国的第一夫人,整个世界都会看着你。” 她当时只回了一句:“那顾长柏呢?” 大姐的眼神她终身难忘,那眼神分明在说——他能看得上你? 宋渼菱从小骄傲,从小到大,只有她挑别人的份,哪有别人挑她的?可偏偏在顾长柏这儿,她碰了钉子。 那次在广州,她主动去他的住处,他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礼数周全,可就是没有那层意思。她暗示了,他没接茬;她明示了,他装傻。她宋美龄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更可气的是那个蒋校长,最近追她追得紧,今天送花,明天请吃饭,后天写情书,搞得她不胜其烦。就他那个光头,那个年纪,还想老牛吃嫩草?也不照照镜子。她拒绝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还是死皮赖脸地追,烦得她恨不得把他扔进黄浦江。 她坐在顾家的客厅里,看着张娴那张笑脸,心里憋着一股火。她想说:“你装什么傻?我来你家多少次了,你心里没数?”但她不能说。她不能撕破脸,只能笑,笑得脸都僵了。 张娴放下茶杯,说:“美菱妹妹,留下来吃晚饭吧?” “不了,我还有事。”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笑着告辞。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家那栋大洋楼,心里说:“顾长柏,你等着。” 她上了车,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司机问:“小姐,去哪儿?” “回家。” 车子开了,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法租界的街景,心想,蒋校长那个光头,至少有一点好——他追得紧。要是实在不行,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但她不甘心。 第128章 上海兵工厂 顾长柏从家里出来,没有去别的地方,直奔高昌庙。 上海兵工厂在黄浦江边,远远就能看见那根大烟囱,冒着黑烟。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腰杆笔直,看见顾长柏的车牌,赶紧立正敬礼。 厂长姓林,五十来岁,瘦高个儿,戴着副圆框眼镜,他早就接到通知,带着几个分厂长在门口等着。看见顾长柏下车,赶紧迎上来,“顾委员,欢迎光临,蓬荜生辉。” 顾长柏说:“林厂长,别客气,带我看看。” 林厂长说:“好好好,您这边请。” 上海兵工厂,前身为1865年李鸿章创办的江南制造总局,是此时中国规模最大、体系最完整的军工基地。 1925年,曾经的亚洲第一钢铁企业汉冶萍公司宣布破产后,上海兵工厂附属的炼钢厂成了当时国内唯一能冶炼和加工炮钢的厂家。 依靠上海炼钢厂,使得上海兵工厂仅需进口镍、铬、废钢铁就可以自产火炮的绝大多数配件,其中就包括炮钢。 而后世名声大噪的奉天兵工厂虽有极大的火炮产能,但就造炮技术而言,远逊于上海兵工厂。奉天兵工厂需要进口成品炮管,然后在厂区内拉膛线,可以说是大型火炮组装厂。 而上海炼钢厂依靠15吨的马丁炉和3吨电炉,可以小批量生产合金钢。虽然产量不高,但是这说明该厂已经掌握合金钢的冶炼技术,但历史上的南京政府对此视而不见。宁愿花费千万采购博福斯山炮,都不愿批三十万元经费给上海兵工厂。 (原因是外购军火可以有回扣,而采购自造的没有回扣) 林厂长引着顾长柏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无奈。 “顾委员,咱们厂现在是国内唯一能自己炼炮钢的地方。奉天、太原那边虽然能造炮,可炮管、炮钢得进口,咱们这儿,从炼钢到拉膛线,一条龙。” 顾长柏说:“那你们挺厉害啊。” 林厂长苦笑:“厉害什么,光绪年间更厉害,现在能活着就不错了。” 穿过炼钢厂,热气扑面而来,十五吨的马丁炉正冒着火光,工人们穿着厚厚的帆布工装,脸上被烤得通红,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 顾长柏站在车间门口,热浪烤得他往后退了一步。林厂长在旁边说:“这个炉子到现在三十多年了,一直没换新的。早该淘汰了,咱们还当宝贝用。” “能换吗?” 林厂长说:“换?哪有钱?买新炉子要钱,改造厂房要钱,工人培训也要钱。咱们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走到枪厂,工人们正在车床上车零件,机器轰鸣,铁屑飞溅。 林厂长指着流水线说:“毛瑟步枪,月产五百支。勃朗宁手枪,一百二十支。伯格曼冲锋枪,三十支。开工率只有前清时的一半,军阀们只要我们造枪炮却不给经费。” 他顿了顿,又说:“上个月我们还测绘仿制了美国勃朗宁M1917式重机枪,把口径改成了七九,减了减三脚架的重量,生产了三十一挺。” “咱们厂的工人,最鼎盛的时候有五千二百多人,现在只剩一千五了。以前月产步枪一千多支,现在五百支不到。山炮以前月产二十门,现在四门。步枪弹以前日产15万发,现在六万七千发。您说,这叫什么事?” 林厂长的眼圈红了,声音也有点抖。“顾委员,不是我们不想干,是真干不动了。您知道吗,这些技工,都是咱们厂自己培养的,被别的地方挖走了。有的去了奉天,有的去了广东,有的干脆改行了。我们留不住人,不是不给钱,是没钱给啊。” 顾长柏没说话,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着那些老旧的机床、磨损的刀具、佝偻着背的工人。 清末以来大量的工矿企业随着清政府这个中央政府一起灰飞烟灭或是日渐式微了。 清廷亡了以后,它的继承者们,袁世凯、蒋校长、大大小小的军阀们,非但没有发展工业,反而让这些工业逐渐凋亡。清廷花重金培养的一批产业工人变得无用武之地。 历史上蒋校长所谓的“黄金十年”,重工业水平都比不上清末时期。 ………… 从兵工厂出来,顾长柏的心情有点沉。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黄浦江的波光。江南制造总局留下的那点家底,也被这帮人折腾得差不多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可惜那些工人。花了几十年养出来的一批工人,让军阀们用十年就给祸祸光了。 ………… 与此同时,蒋校长也到了上海。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嘴角带着笑,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站在宋美龄的公寓楼下,仰头看着七楼那扇关着的窗户。 他已经站了快半个钟头了,腿有点酸。 他想起宋爱玲对他说的那三个条件——“第一,你必须和陈洁如离婚,娶我妹妹宋渼菱;第二,南京政府成立后,孔详西担任行政院长;第三,宋梓玟担任财政部长,全权掌管国家财政。” 宋爱玲当时翘着二郎腿,端着咖啡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这不是一场婚姻,这是一笔生意。你用你的枪杆子,换我们的钱袋子和国际声望。” 蒋校长答应了。他需要政治声望,需要财阀的支持,需要宋家的关系网。他什么都答应了,离了婚,从溪口跑到上海,捧着玫瑰花来见宋渼菱。 结果人家不见他。 第129章 苦恼的校长 从兵工厂出来,顾长柏又去了蒋校长在上海的临时住处——法租界一栋不太起眼的小洋楼。 门口没挂招牌,只有两个便衣侍卫在台阶上抽烟,看见顾长柏的车,赶紧把烟头扔了,立正敬礼。 顾长柏上了楼,推开门,就看见蒋校长坐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可是面有菜色,眼袋耷拉着,嘴唇发干,眼圈发黑,整个人像是又被太阳晒蔫了的咸菜。 “校长。”顾长柏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蒋校长抬了抬眼皮,说:“承烈来了。”声音沙哑。 顾长柏说:“怎么脸色不太好?” 蒋校长摇了摇头,没说话。旁边站着的随从陈裹夫憋不住了,小声说:“顾委员,别提了,股票……又没了。” 顾长柏愣了一下,“又没了?最近股市不是一直在涨吗?上海这边也不差啊。” “是啊,昨天上海股市下跌的股票不超过十家,大跌的只有两家。总司令就买了那两家。” 顾长柏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校长,太……精准了。”他本来想说“倒霉”的。 蒋校长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你就别笑话我了。我最近,打仗输,Z治输,连炒个股都输。你说我是不是命里犯冲?” 顾长柏说:“校长,您还是别炒股了吧。您有这个精力,不如多研究研究军事。” 蒋校长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军事?徐州一战,我颜面尽失。李综人、白崇喜现在上蹿下跳,连何英钦都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恨啊。” 顾长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听着。 蒋校长又说起宋渼菱的事。 “宋爱玲给我牵线,条件我都答应了。离婚,等我回去,让孔详西当行政院长,让宋梓玟管财政。我都答应了。可宋渼菱不见我,我捧着花在她楼下站了半个钟头,人家面都不露。” 他苦笑了一声,“我姜中正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你窝囊的时候很多) 顾长柏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张烫金请柬,是宋渼菱昨天派人送来的,请他吃饭。他也没想好去不去。现在看着蒋校长这副模样,他忽然有点心虚,这事要不要告诉校长呢?会不会太伤他了。 算了,还是别说了,有点太伤人了,我还是亲自去见一下吧。 他咳嗽了一声,说:“校长,您也别太灰心。宋小姐可能确实不舒服,改天再去试试。” 蒋校长摆了摆手,“不说这个了。承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要东山再起。这个总司令,我丢掉的,我要亲自拿回来。你支持我吗?” 顾长柏看着蒋校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说:“校长,您是知道的,我对那个位置没兴趣。” 蒋校长的眼眶有点红了,他伸手拍了拍顾长柏的肩膀,“好,我就知道你讲义气。好兄弟!” 顾长柏说:“校长,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 顾长柏上了车,靠在座椅上,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烫金请柬。他想了一会儿,对罗云冬说:“回去。” 罗云冬说:“总指挥,去哪?” 顾长柏说:“回家。” 车子开了,他闭上眼,校长这个人,什么都想抓,什么都抓不住。股票抓不住,女人抓不住,连兵权都差点丢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 车子到了法租界,顾长柏刚进家门,管家迎上来说有位洋人先生等了一下午。他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在上海能有什么洋人找他? 客厅里坐着一个穿法兰绒西装的中年法国人,留着两撇精致的小胡子,手指上套着个绿宝石戒指。看见顾长柏进来,他站起来,微微欠身,递上名片——勃朗德公司远东代表,亨利·拉蒂尔。 勃朗德,就是法国那个迫击炮厂?最近可是声名鹊起啊,生产的迫击炮被各国采购仿制。 拉蒂尔笑眯眯地说:“顾委员,勃朗德公司新研制的M1927型81毫米迫击炮,希望顾委员能看看。” “炮呢?” “在你家后院,已经架好了。” 顾长柏走到后院,一眼看见草坪上架着一门黑绿色的短粗家伙。 他这两年见过不少迫击炮,但眼前的这门怎么看怎么顺眼,炮身与两脚架之间多了一组复杂的液压缓冲和弹簧复进装置,炮管微微仰起,配着一套精密的瞄准镜,这才是他见过的现代迫击炮。 “顾委员可以试试。” 顾长柏点头同意,一起前往靶场。 …… 上海郊外的军营。 顾长柏招呼警卫搬来几箱炮弹,第一发校准,第二发偏了二十米,第三发修正密位,炮弹拉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砸在预定目标上。 他连打五发,除了第一发校射,剩下四发全部落在两个篮球场大小的范围里。 拉蒂尔优雅地笑着说:“这就是M1927与旧式迫击炮最根本的区别。旧式迫击炮炮身与两脚架直接硬连接,发射时后坐力毫无缓冲地传给座钣,震动剧烈,精度差还容易震伤炮手。而M1927的液压缓冲装置,吸收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后坐力,大幅提升射击稳定性,配合专用瞄准镜和精密的调整机构,普通炮手稍加训练就能精准射击。” 顾长柏心里飞快地盘算,这门炮简直是划时代的设计,就是二十一世纪也是同样的设计,如果让上海兵工厂仿制,批量装备部队,在山东战场上就能给张宗昌和日本人上一课。 他放下一枚没有装底火的炮弹,“拉蒂尔先生,这门炮的图纸和生产授权,怎么卖?” 拉蒂尔笑眯眯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合同,慢悠悠地说:“顾委员,勃朗德公司愿意以最优惠的价格向贵方出售这门迫击炮。” 果然只卖炮啊,顾长柏接过合同翻了几页,说:“拉蒂尔先生,这副炮架,还有这套缓冲机构,是全世界最先进的吗?” “是的,顾委员。这是目前最前沿的设计,法国陆军已经开始列装。日本陆军也在洽谈引进,但你们会是亚洲第一个引进的用户。” “我们只希望南京政府能承认上海、天津、广州三个公共租界和广州湾租借地。” 顾长柏面色凝重,“拉蒂尔先生,外交的事情你要去找一江先生或是胡主席,他们手上有印把子和笔杆子。” ………… 第130章 宁汉 第二天的商谈, 顾长柏越看越觉得肉疼。一千英镑一门,这价钱差不多能买一门全新的野战炮了。 他看着拉蒂尔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骂了一句法国佬真黑,嘴上却说:“拉蒂尔先生,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高了?” 拉蒂尔双手一摊,满脸无辜:“顾委员,这是跨时代的设计,全世界独此一家。日本陆军也在谈,他们出的价比您还高呢。” 顾长柏心想你蒙谁呢,日本人那个抠门劲儿,能出高价?但他懒得争了,咬着后槽牙说:“先来十门,炮弹一万发。” 拉蒂尔眉开眼笑,从公文包里掏出订单,钢笔递到顾长柏手里,“顾委员爽快,只是租借地的事。” “我说了,你去找味精和翰珉主席。” 顾长柏刷刷签了字,这几十万大洋又飞了。 他抬起头,看着拉蒂尔,说:“图纸和生产授权,咱们得另谈。但是火炮维修,总得教我们吧?” “教,当然教,但设备和原材料都得从法国进口,贵是贵了点,但物有所值。” 顾长柏叹了口气,“造个迫击炮还得看法国人的脸色,这底子也太薄了。” 送走了拉蒂尔,顾长柏回到屋里,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烫金请柬,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天。 宋渼菱的字写得很秀气,约他晚上七点,在大华饭店。他把请柬折好,塞进口袋,对着镜子整了整衣服,还行。 不去不行,人家请了三回了。 “那蒋校长那边……” “不该问的别问。” 晚上七点,大华饭店灯火通明。顾长柏到了门口,门童接过他的帽子,引他上了二楼。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鲜花和烛台。 宋渼菱已经在了,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旗袍,头发挽着,戴着珍珠耳环,笑眯眯地看着他。 “顾委员,你来了。”她站起来,伸出手。 顾长柏握了握,说:“宋小姐,久等了。” “等你是值得的。”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部电影里见过。 他坐下,服务员倒上红酒,宋渼菱举杯,“敬你。” 顾长柏也举杯,说:“敬你。”两人一饮而尽。 ………… 第二天, 顾长柏:我怎么躺这了? ………… 顾长柏从大华饭店的客房里醒来,脑袋还有点晕。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昨晚喝多了。 他爬起来,洗漱完下楼,大堂里坐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什么妆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街景。顾长柏认出来了——陈洁如。 他走过去,叫了声“嫂子”。 陈洁如回过头,看见是他,勉强笑了一下,“承烈,你好。” 顾长柏说:“嫂子你这是有事?你怎么了!” 陈洁如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蒋……他要结婚了。” 顾长柏愣了一下,说:“跟谁?” 陈洁如说:“宋家三小姐。” 啊?谁? 不应该啊?宋三昨晚不是还陪我喝酒的吗? 他提了提裤子,装作关心的样子。 “嫂子,您是怎么打算的?” 陈洁如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他要我去美国读书,五年。” “那你去吗?” 陈洁如说:“不去又能怎样?留在这里,看他们成双成对?而且,他给我发毒誓了——” (自今日起5年之内,必定恢复与洁如的婚姻关系。如果违反誓言...祈求我佛将我殛毙,将我的南京政府打成粉碎) 一语成谶………… 她苦笑了一声,说:“承烈,我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顾长柏说:“嫂子您说。” 陈洁如说:“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点他。他虽然对不起我,但到底……到底是我的男人。” :“嫂子放心,他永远是我校长,您也永远是我嫂子。” 陈洁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擦了擦,站起来说:“谢谢你,承烈。”她走了,背影瘦削,孤零零的。 下午,蒋校长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戴着礼帽,身后跟着张群、殷汝耕一帮人,步子很快,像是赶时间。 看见顾长柏,他摘下帽子,“承烈,我今晚就走,去日本。” “去日本?” 蒋校长说:“去神户,见宋老太太。” 顾长柏心想,这是走宋三那边失败了,改走丈母娘路线,高啊。 嘴上说:“那祝校长一路顺风。” 蒋校长犹豫了一下,说:“承烈,洁如那边……我跟她说了,让她去美国。你帮我照顾着点。” 顾长柏说:“我知道。嫂子来找过我了。” 蒋校长的脸色变了变,“她来找你了?” “来了,她说让您保重。” 蒋校长上船走了。 顾长柏在后面说:“大哥放心,我一定替你照顾好嫂子,我会想对待**一样对待她的……” 船上的汽笛已经拉响,蒋校长看着远处正冲他大喊大叫的顾长柏,回问:“你嗦什么?” 可是汽笛声太大了,两个人都没有听清楚对面再说什么。 ………… 从码头回来,顾长柏还没进屋,罗云冬就递上一封电报——南京来的,厚厚一沓。 他拆开一看,眉头皱了起来。唐生至和味精联合,彻底和南京这边决裂了 “这班子还没坐热,椅子就被抽走了。”顾长柏把电报往桌上一扔,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酒劲还没全消。 罗云冬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那南京那边怎么办?” 顾长柏说:“怎么办?凉拌。我又控制不了味精和唐生至。” 南京那边比他想象的急得多。九月二十五号,特委会紧急开会,通电全国取消武汉政治分会,要唐生至立即滚回两湖。 唐生至连回电都懒得写,直接让部队往前推了一百里。宁汉之争,从政治斗嘴升级到了军事对峙。 顾长柏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叹了口气。“这帮人,GM的时候磨磨蹭蹭,抢地盘的时候比谁都快。” 罗云冬说:“总指挥,那咱们站哪边?”顾长柏说:“站南京。” “为什么?” “因为南京有钱。没钱打什么仗?” 南京的特委会现在其实就是桂系的天下。桂系实际上已经把持了军事大权。 何英钦虽然手里攥着黄埔嫡系,但政治上已经靠边站了。 顾长柏心里清楚,桂系那帮人打仗还行,搞Z治嘛,迟早要被玩死。 他把地图收起来,对罗云冬说:“给南京发报,就说我支持特委会的决定,部队在徐州随时听候调遣。另外,帮我约一下李综人,我要跟他谈谈。” 第131章 泥捏的唐生至 南京那边的电报一封接一封,跟雪片似的飞到上海。顾长柏刚送走蒋校长,还没喘口气,罗云冬又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 “总指挥,李综人请您去南京开会。” 罗云冬翻了翻文件,“还有程前、朱培得也发了电报,都说想跟您见一面。” 顾长柏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一个个老军头,都有自己的盘算啊。 “行,去吧。” 十月十号,南京。军事委员会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李综人坐在主位上,白崇喜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根红蓝铅笔,指指点点。 程前坐在右边,面无表情。朱培得坐在左边,手里转着茶杯,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顾长柏最后一个到,推门进去,屋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李综人站起来,笑着说:“承烈来了,快坐。” 顾长柏扫了一圈,在程前旁边坐下,说:“李长官,什么事这么急?” 李综人没说话,白崇喜先开口了:“唐生至在武汉闹得不像话,中央决定武力讨伐。” 他用铅笔敲了敲地图上的武汉位置,“我们计划兵分三路:程公带第四路军走江南,德邻带第二路军走江北,朱兄带第五路军从江西策应。总兵力十二万,一举拿下武汉。” 顾长柏看着地图,心想:兵力上是旗鼓相当,但是唐生至的部队有几分成色? 白崇喜又说:“顾长官,你的部队在徐州前线,是咱们的侧翼屏障。希望你能稳住苏北、皖北,防止唐生至派人骚扰。” 李综人接话道:“中央已经决定,授予承烈兄你主持军委会日常工作的职责,同时认可你对苏北、皖北津浦铁路沿线各地的驻军部署。” 顾长柏眉毛挑了挑,心道这是给甜枣啊。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说:“李长官,白长官,你们放心。我顾长柏不是忘恩负义的人,该稳的肯定稳住。至于什么……我年轻,资历浅,怕担不起。” 李综人说:“承烈兄客气了。你是北伐名将,徐州大捷全国闻名,非你莫属啊。” 两人你推我让,最后顾长柏“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散会后,程前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承烈,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程前看看左右无人,低声说:“你小心点桂系,他们现在风光,迟早要翻船。到时候,我们推你出来主持大局。” 顾长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颂公,您别开玩笑,我哪有那个本事。” 程前说:“你有的。黄埔系、江浙财阀、你父亲在上海的人脉,加上你在军中的威望,谁比得上?” 顾长柏心想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嘴上说:“颂公,您饶了我吧,我就想好好带兵打仗。” 朱培得也来了,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承烈,你年轻,有前途。桂系那些人,靠不住。我跟颂公商量过了,万一他们翻脸,我们支持你。” 顾长柏苦笑,说:“益之兄,你们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朱培得笑了,说:“什么火坑?那是宝座。” 顾长柏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车子开了,顾长柏心想这帮人,一个比一个精,都想把他推到前面当靶子。 ………… 十月中旬,南京城里的桂花开了,满城飘香。可坐在军事委员会大楼里的那帮人,谁也没心思赏花。 顾长柏在南京临时找了个住处,每天泡在指挥部里看地图,看得眼睛都快瞎了。 唐生至的湘军和李白的桂军要打起来了。 十月十七号,南京特委会通电全国,宣布褫夺唐生至所有职务,着各军一体严拿。 顾长柏看了电报,叹了口气,“这帮人要动手了。北伐都没完成,就要开战了,也不知道张作霖会不会打过来。” 第二天,程前的第六军向驻守宣城的刘兴部开了火,宁汉战争正式打响。 唐生至此人太过高傲,除了部下,周围的各路人马没人愿意帮他,甚至都是他的敌人,能做到这样他也是个奇才。 十月二十号,南京国民政府正式发布讨伐令。二十二号,武汉那边也撕破脸,宣布断绝关系,动员全军应战。 顾长柏看着两份电报并排摆在桌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吵架的孩子。还跟小孩子似的,动不动就绝交。 十月二十五号,战局突然拐了个弯。 唐生至本认为朱培德是中立的,结果他这一天公开倒向南京,出兵截断唐军退路。 唐生至在前线接到消息,脸都白了,当即下令全军放弃安徽,向西撤退。 西征军不战而得芜湖、安庆。 十一月一号,西征军发起总攻。李综人的第七军和第十九军在江北猛攻黄梅、广济,程前的第六军在江南打九江、瑞昌。唐生至的部队虽然人数不少,可一触即溃,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 三号,桂系第七军在黄梅击败何键的第三十五军,唐军伤亡三千多,退守广济。 七号,西征军占领武穴。 八号,田家镇要塞失守。 顾长柏看着战报,下巴差点掉下来。 田家镇,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要塞,唐军部署了两个师,就守了一天?唐生至到底会不会打仗啊? 他把战报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天长叹。 “我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桂系战斗力太强,还是唐生至太弱了。” 罗云冬小心翼翼地说:“可能是两方面都有。” 顾长柏点了点头,“也是。” 唐生至所部: 第八军:军长李品仙、 第三十五军:军长何键 第三十六军:军长刘兴 第十七军:军长周斓 第十八军:军长叶琪 第二军(鲁涤平) 但此时连战连败,已有土崩瓦解之势,甚至有部队要反正。 但是现在桂系主力已经西移,江浙一带出现权力真空,新的斗争又来了。 第132章 日本行 十一月十一日,武汉,唐生至的公馆。 客厅里的茶凉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唐生至坐在沙发上,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带歪到一边,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半只苍蝇。 茶几上摊着一叠电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味精跑了,本来充大哥调停的冯裕详倒向南京了,朱培得也倒向南京了,李济琛从广东打过来了,甚至连四川的杨森和贵州的周西成都跑来凑热闹,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 “六面围城啊。”唐生至苦笑了一声,扭头对身边的参谋长说: “我这算什么?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参谋长小声说:“总指挥,咱们……”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唐生至摆了摆手,没让他继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长江上灰蒙蒙的天。 他的ZZ盟友味精,十天前就悄没声儿地溜去了广州,连个招呼都没打。 走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孟潇,我支持你”,结果一转身就上了船。 唐生至骂了一句:“这个江味精,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怪不得他屡战屡败,一把好牌打的稀烂……” 更让他心寒的是手底下那帮人。何剑、张国威早就跟桂系暗通款曲,李品先也在背后捅刀子。 他拿起一封电报,是李品先发来的,措辞客气得很,说什么“军心涣散,请总指挥早作打算”。 唐生至把电报摔在桌上,“早作打算?他就是想让我滚蛋!” 当天晚上,唐生至召集紧急军事会议。 李品先、何剑、刘兴,一个个都来了,坐得整整齐齐,表情一个比一个沉重。 唐生至扫了一圈,开门见山:“你们说吧,怎么办?” 李品先第一个开口,说:“总指挥,弟兄们连战连败,士气低落,再打下去就是送死。不如……您先避一避,保存实力,以后再说。” 何剑跟着点头,“李军长说得对,我们听您的,但部队实在打不动了。” 唐生至看着这几张熟悉的脸,忽然笑了,比哭还难看。 “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下野?”没人吭声,但沉默就是回答。 唐生至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来,“好,我下野。你们满意了?” 第二天,唐生至的通电发了出来。措辞很漂亮—— “为避免生灵涂炭,自愿解除所有职务,即日东渡日本”。 电报发出去不到一天,宁汉双方同时下令停战。十四号,西征军浩浩荡荡开进武汉城,李综人、白崇喜一同入城,两个人的嘴角都翘到了天上。 仗打完了,“分赃大会”紧锣密鼓地开场。桂系一口气收编了唐生智五万残部,总兵力膨胀到接近二十万人,地盘从广西一直延伸到长江中下游,成了国民党内实力最强的军事集团。 但军队的人数不等于战斗力,人数虽然增多了,但是战斗力甚至下降了。桂系看似如日中天,实则已有崩溃之兆。 十五号,南京特委会宣布取消武汉政治分会,改设湘鄂临时政务委员会,程前任主席,李综人任武汉政治分会主席。 现在桂系的命运变得和之前的味精一样了,占据了湖北,军队人数庞大,但是他们都没有江浙财团的支持。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无比强大的军队竟然会不战而溃,自己打垮自己…… …………………… 就在国内的事情如火如荼时…… 1927年10月3日,日本神户,有马温泉。 这是一处藏在山沟沟里的疗养胜地,温泉雾气缭绕。 蒋校长手里捧着一束花,跟在宋梓玟后面,像个小学生跟着班主任去见校长。 张群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两盒点心。 宋老太太倪桂珍住在有马大旅社最好的房间里。她已经躲了好几天了,从长崎躲到镰仓,从镰仓躲到神户,最后还是被大女儿宋爱玲和大儿子宋梓玟给“劝”了回来。 (宋梓玟,我一定要阻止顾承烈!!!) (顾长柏:阿里嘎多) (蒋校长:谢谢啊!?) (宋渼菱:???) 她实在不想见这个光头,可架不住儿女轮番轰炸。 蒋校长走进旅社大门的时候,随便一个动作,老板娘的眼睛都直了。不是因为帅,而是因为他出手实在太阔绰——三百日元小费,哗啦就给出去了。 那时候的三百日元,对普通人而言是笔巨款。 老板娘弯腰鞠躬,嘴都合不拢,连声说“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心想这个小光头真是人傻钱多。 上楼,走到宋母房间门口。蒋校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不冷不热。 蒋校长推门进去,看见倪桂珍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新约圣经》,头都没抬。 房间里光线很柔和,老太太穿着一身深色衣服,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 蒋校长把花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说:“伯母,晚辈姜种症,特来拜见。” 倪桂珍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实话,第一印象不太妙——光头,瘦脸,鹰钩鼻,看着有点凶。 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开门见山:“你要娶我女儿?” “是。” 倪桂珍说:“两个条件。第一,你是基督徒吗?” 蒋校长愣了一下,老实回答:“不是。但我愿意研究圣经,并尽我的能力。不过,我不能答应什么时候会接受基督教。如果只是为了结婚而信教,您也不会同意。” 倪桂珍听了这话,目光柔和了一些。这个光头,说话还算实在,没有满口答应糊弄她。她说:“那第二,你的婚姻状况处理干净了吗?” 蒋校长早有准备,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申报》,递给倪桂珍。上面刊登着他的《离婚启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三个人,毛福梅、陈洁如、姚冶诚…… 倪桂珍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报纸,点了点头。 屋里安静了约莫半分钟。窗外温泉的蒸汽袅袅升起,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蒋校长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倪桂珍终于开口了:“行,我同意了。” 蒋校长的腿一软,差点跪下,赶紧鞠躬:“多谢伯母。” 倪桂珍摆了摆手,又拿起那本《新约圣经》,说:“去吧,别在这杵着了。” 蒋校长千恩万谢地退出来,一出门就差点被门槛绊倒。 张群扶着他说:“总司令,成了?” 蒋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成了。” 当天下午,他又去拜见了一次。这回倪桂珍心情好了很多,盯着他看了半天,看得蒋校长浑身不自在。 他后来在日记里写道:“未免令新婿为难。” ——您别老盯着我看了,我不好意思。 他本想在日本直接办婚礼,可倪桂珍不同意——女儿不能在外国结婚,要结,回中国结。 蒋校长有点失望,不能一鼓作气,他有点担心夜长梦多啊,但他不敢说半个不字。 他连夜给上海的宋渼菱拍电报,让她快来日本。结果第二天收到回电,就两个字:“不去。” 蒋校长拿着电报,站在有马温泉的山坡上,看着漫山红叶,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丈母娘搞定了,她还是不给面儿。 “革命尚未成功,光头仍需努力。” 第133章 接盘 十一月十六日,广州码头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味精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笑眯眯地站在船舷边,冲岸上的李济琛招手。 “任潮兄,来来来,上船上船,咱们一起去上海开预备会。” 李济琛犹豫了一下,心想味精这个人虽然靠不住,但二届四中全会预备会议是大事,不去说不过去。 于是带着几个随从,上了船。 船开了,他才发现不对劲——味精带来的不是开会的文件,而是张发葵、黄旗翔的亲信。 李济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上当了。 “**你个王八蛋,你从武汉跑出来是我接济的你,你现在这么对我,难怪你会输!” 船刚驶出珠江口,广州城里就炸了锅。张*葵、黄旗翔指挥第四军、第五军及新编第二师,分路进攻桂系驻粤部队。 桂系毫无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黄绍竑被枪声惊醒,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从后门溜出去,跳上一艘渔船,仓皇逃往香港。 张发葵随即回广州坐镇,通电全省:“奉*主席命令,驱逐桂系,广东光复!” 味*派全面控制了广东军政大权。 消息传到南京,李综人脸色铁青。“味精!你竟然使诈!” 白崇喜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团,说:“老蒋在日本,唐生至刚垮,现在广东又丢了,咱们得稳住。” 李综人咬了半天牙,说:“开会,去上海。” 十一月二十日,上海,预备会开幕。会场设在一栋气派的大楼里,长条桌,铺着白布,两边坐满了人。 蒋校长坐在左边,刚从日本回来,晒黑了一点,精神头还不错;味精坐在右边,笑容满面,像刚中了大奖;李综人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脸色不太好看;冯钰详坐在角落里,翘着二郎腿,一副“你们吵你们的,我不掺和”的模样。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国民党分裂太久,需要有人站出来统一局面。说到底,就是商量让谁当老大。 蒋校长站起来发言,声音洪亮:“各位同志,北伐尚未成功,张作霖还在北京,咱们不能再内耗了。我姜种症虽然下野,但心系党国。如果大家信任我,我愿意出来收拾残局。” 味*笑了,慢悠悠地说:“概石兄,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徐州惨败的账还没算清楚,你出来收拾残局,大家放心吗?” 蒋校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李综人没说话,低头喝茶。 冯裕详打了个哈欠,说:“你们先说着,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站起来走了。 当天没谈出任何结果,不欢而散。 ……………… 上海法租界,顾家宅子里,宋渼菱又来了。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烫着时髦的卷发,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笑盈盈地走进客厅。 “娴姐,我又来了。” 张娴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恢复了热情:“哟,渼菱妹妹来了?快坐快坐。” 宋渼菱坐下,目光扫了一圈,没见到顾长柏,心里有点失望,但脸上不露分毫。 “娴姐,长柏呢?” 张娴说:“去南京了。” “哦,又开会啊。” 张娴说:“是啊,他们男人,天天开会。” 两人你来我往地聊了几句,张娴每句话都滴水不漏,既不拒绝,也不答应。 宋渼暗示了好几回,张娴就是装听不懂。 宋渼菱心里憋屈,想说“你装什么傻”,又不好发作,脸上还得陪着笑。 你来我往几回合后,宋渼菱终于败下阵来。她站起来,理了理裙子,笑着说:“娴姐,那我先走了。” 张娴说:“慢走啊,有空常来。” 宋渼菱出了顾家大门,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算了,蒋校长那个人虽然不怎么样,至少追得紧。 她睁开眼,对司机说:“去蒋校长公馆。” 司机愣了一下,“小姐,您不是说不去吗?” 宋渼菱说:“我说去就去。” 车子调转方向,朝蒋校长的住处开去。她看着窗外上海滩的繁华街景,心想顾长柏,你不识好歹,就等着后悔吧。 现在也只能找个“老实人”接盘了。 ………… 十一月下旬,南京,成贤街。 原北洋政府江苏督军署西院的三栋西式洋房,经过一个月紧锣密鼓的改造,终于挂了牌。 门口没有装点红绸,没有放鞭炮,只有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七个大字——黄埔军官俱乐部。 字是顾长柏亲自写的,笔力一般,但笔划里透着一股子硬气,像他这个人。 顾长柏站在院子里,看着眼前这栋灰白色的洋楼,满意地点了点头。 罗云冬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本子,念道:“中餐厅主厅,招了三个主厨,一个广东的、一个湖南的、一个浙江的。黄埔炒蛋、东江盐焗鸡、湖南红烧肉、西湖醋鱼,都会做。食材由军需处特供,猪肉、河鱼、鸡蛋,每天都有。” 顾长柏说:“肉要多,黄埔出来的都是肉食动物。” 罗云冬又念:“高级会员每人每月配两瓶进口威士忌,一盒古巴雪茄。” 顾长柏皱了皱眉,“这个太贵了,减半。” 罗云冬赶紧划掉。 往里走,一楼是餐厅和茶座。茶座里摆着几张藤椅,茶几上放着免费的瓜子和点心,墙上挂着黄埔军校的校训——“亲爱精诚”。 靠窗那张藤椅是整个茶座最抢手的位置,坐这儿能看见院子里的动静,背靠墙壁,视野通透,典型的军事地形学思维。 顾长柏往藤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说这地方不错,以后情报交流就在这儿了。 罗云冬说:“总指挥,那这算不算结党营私?” “这是联络感情。” 二楼是客房,三十间单人房,十间双人房,床单雪白,被子蓬松。 最让黄埔军官们心动的,不是吃,不是住,而是地下室。 地下室被改成了三个功能区:室内射击场、军事图书室、沙盘推演室。射击场不大,但设备齐全,靶子三十米外,每人每次可以免费打二十发。 射击场旁边是图书室,两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兵书、战报和黄埔校刊,还有几本翻译过来的德国军事著作。 来南京休假的李延年蹲在书架前翻了半天,最后拿起一本《三国演义》。 沙盘推演室是整个俱乐部的灵魂。一张巨大的沙盘摆在房间正中央,上面用石膏和颜料精心制作了长江中下游、津浦铁路沿线和山东丘陵的地形模型。山丘、河流、铁路线、城市,一应俱全。 关麟征蹲在沙盘边上,指着徐州的位置说:“这儿,我在这儿打了胜仗。” 杜聿明站在旁边,说:“你打胜仗的时候我还在失业。” ………… (今日三更,剩下两章下午) 第134章 忍耐 十一月底,上海,蒋校长公馆。 陈裹夫捧着文件夹进来的时候,蒋校长正对着一面穿衣镜试西装。深灰色的,三件套,领带打了好几个花样都嫌不满意。 旁边还摆着一件黑色的,是备选。自从宋渼菱松了口,他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 “总司令,”陈裹夫站在门口,表情有点奇怪。 “刚收到消息。” 蒋校长没回头,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说。” “那个……” “属实吗?” 陈裹夫点了点头。 “还有呢?”蒋校长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 陈裹夫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蒋校长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领带。 他慢慢转过身,扶着椅背坐下,摆了摆手,示意陈裹夫出去。陈裹夫赶紧退出门,带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蒋校长把拳头塞进嘴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野猪。 他喘了好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法租界灰蒙蒙的天。 愣了片刻,他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 他拉开门,对还站在走廊上的陈裹夫说:“帮我约几个人。张群、戴季陶、张静江、顾长柏。今晚,租界那个地方。” “哪个地方?” “就是那个地方。” 陈裹夫心领神会,转身去安排。 当晚,法租界一处不起眼的小洋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张群最先到,戴季陶第二个,张静江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在沙发上坐下,顾长柏最后一个推门进来,感觉有点大事不妙。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张群坐在最边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杯里的茶叶梗,仿佛在研究什么重大军事机密。 戴季陶靠着沙发背,翘着二郎腿,嘴角叼着根烟,表情复杂。 张静江拄着拐杖,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歪到一边,眼眶发红,嘴唇微微发抖,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他看见顾长柏进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闭上了。 屋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终于,蒋校长开口了,声音沙哑:“我……她怀孕了。” 顾长柏脑子“嗡”了一声。怀孕了?谁?他下意识看向戴季陶。戴季陶赶紧摇头,又看向张群,张群赶紧低头喝茶。 蒋校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抖:“……不是**……。” 几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屋里彻底安静了,连抽烟的都不敢抽了。张群把茶杯放下,手悬在半空中。 戴季陶嘴里的烟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张静江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地开口:“盖石,万一是误会呢?你确定不是你的?”他语气平静,像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蒋校长抬起头,眼眶更红了。“我连她的手都没摸过。”他声音又低了几分,“而且……我……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说到头了。屋里又是一阵安静。 张静江叹了口长气,拐杖在地上墩了墩。“盖石,都到这一步了。” 他慢慢的说:“为了你的Z治合法性,为了政治声望,你还是忍了吧。你不是已经有纬国了吗?” 戴季陶在旁边摸了摸鼻子,动作很小,但藏不住满脸的尴尬。 (蒋校长和戴季陶是日本留学时的室友、结拜兄弟,关系极为密切。戴季陶在日有了私生子,戴的原配夫人钮有恒性格刚烈,是出了名的"河东狮吼"。如果被她知道丈夫在日本有了私生子,必然会大闹一场,严重影响戴季陶的声誉和仕途。戴季陶走投无路时,向蒋校长求助,蒋校长出于义气答应收养这个孩子。)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不应该啊……” 他心里嘀咕,可又不敢说出口。他偷偷看了一眼蒋校长那张快要扭曲的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认真研究地板的花纹。 蒋校长又发作了,声音时高时低:“我姜种症……我姜中症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我去日本,我去求她母亲,我什么都答应了……她怎么能……” 他哽咽了一下,“怎么能这样对我?” 张群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总司令,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关键是——这婚,还结不结?”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蒋校长,像一群等着宣判的陪审员。 蒋校长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最后缓缓松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结。” “我要忍耐。” 张静江点了点头。戴季陶松了口气,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烟。张群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完了,好像有点对不起他…… 后面救他一次吧。 第135章 证婚人 1927年11月,北京城里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中*海怀仁堂,张作霖裹着一件厚实的貂皮大衣,缩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军事地图。 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安国军大元帅这顶帽子戴着是挺威风,可帽子底下那脑袋,最近疼得厉害。 南边kmt那帮人内斗刚消停,枪口掉转过来对准了他。北边也不省心,阎西山和冯钰详一左一右,像两把钳子,夹得他喘不过气。 最要命的是涿州,那个叫付作逸的晋军师长,带着几千人守了一个多月,他的部队愣是拔不掉。 炸城、挖地道、放毒气,什么招都使了,城里头的兵还是活蹦乱跳的。 张作霖骂了一句:“付作逸是属鳖的?打不死,熬不烂,缩在壳里就是不露头!” 参谋长杨宇霆站在边上,小声说:“大帅,涿州虽小,可卡在京汉线上。咱们主力被牵制在河北,南边就顾不上。” 张作霖瞪了他一眼:“顾不上也得顾!张宗昌那个蠢猪,带着直鲁联军在山东摆开架势,半天放不出一个屁。档军的兵还没动,他就腿软了,这仗怎么打?” 杨宇霆没接话。 直鲁联军确实不争气。张宗昌站在台儿庄的土坡上,望远镜里能看见徐州城,可他的兵就是不敢往前迈一步。 对面第十军的阵地上偶尔传来几声枪响,这边就有人趴在地上装死。 张宗昌气得朝天放了几枪,扯着嗓子骂:“老子养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如养一群猪!” 士兵们趴得更低了,有的还拱了拱土,确实像猪。 河南方向,张少帅正跟冯钰详的西北军死磕。 奉军兵力占优,但冯钰详的兵打仗不要命,一茬一茬地往上填,打光了再补,补了再打。 张少帅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皮鞋在地图上踩出好几个脚印。 他叹了口气:“爹要是当初听了我的话,早点跟南方讲和,何至于今天两面受敌?” 他又自言自语,“可他老人家那脾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经济上的窟窿比战场上的还大。军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国库里早就见了底。 潘复当总理的时候还拍着胸脯说“财政无虞”,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开始拖欠军饷。 奉票贬值得像秋天的落叶,老百姓没人肯收,买东西得扛一大捆钱去,卖东西的嫌数着费劲,干脆关门歇业。 东北是张作霖的老家,可老家宝库里也没余粮了。 杨宇霆有一天试探着提了一句:“大帅,日本人那边……”话没说完就被张作霖一巴掌打断了:“日本人?他们巴不得咱们死!新五路的事不要提,老子活着一天,东北的铁路就是老子的!” 杨宇霆不敢再说了。 北京城里的安国军政府,表面上是北洋正统,实际上千疮百孔。 南方的国民革命军正磨刀霍霍,北方的炮声昼夜不停。 张作霖坐在中南海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转得飞快,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 ………… 南方 桂系主力西去武汉之后,江浙这片富庶之地,表面上平静下来。 先说蒋校长的老底子,老的第一军被何婆婆一分为三。新的第一军,军长刘峙。 这支部队从黄埔教导团一路打过来,是嫡系中的嫡系,精锐中的精锐,驻扎在南京、镇江、常熟一带,津浦线南段也摆了一个师。 刘峙胖乎乎的脸,看着像个账房先生,可现在打起仗来比谁都狠,远不是猪将军。 第九军是才从第一军分出来的,军长顾祝同,纯黄埔血统,南京周边和沪宁线沿线到处能看见他们的兵。 这个军长职位是当初何应钦为了拉拢顾长柏拱手送给他的。 浙江全省基本上交给第二十六军,该军为老浙军改编。 驻扎在上海市区及周边的第十三军,军长白崇喜兼任,副军长熊式辉同时当淞沪警备司令。 桂系在江浙就这一支部队了,兵力不多,但位置卡得死,上海是钱袋子,谁都不想放手。 南京城防和治安归第四十军管,军长贺耀祖,原湘军独立第二师改编。就是他当时被蒋校长收买,给了程前倒戈一击。 其余部队还有第三十二军军长钱大钧,驻守苏南苏州、无锡一带,看守南京大门。 海军第二舰队司令陈绍宽,闽系出身,跟顾长柏是铁杆盟友,封锁长江。 顾长柏带来的新编第一军。驻守孝陵卫、江心洲、雨花台、铁心桥,四点,把南京堵得严严实实。 一旦南京城内有异动,他们就会攻进城内。 …… 就在这时,顾长柏得知消息。 “什么,她请我爹去当证婚人???” (三章,马上推进北伐,抢占湖北) 第136章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 十二月一号,上海。 西摩路宋宅的会客厅里,摆满了鲜花,宋嘉树的遗像挂在正中。 这是基督教私人仪式,仅宋、蒋两家近亲及少数外宾,包括美国驻沪总领事克银汉夫妇、美国海军上将布里斯托尔等。 三点整,宋渼菱从楼上走下来,白色婚纱拖尾铺在楼梯上,她挽着宋梓玟的手臂,脚步轻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仿佛经过精心计算,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蒋校长站在牧师左侧,黑色燕尾服,腰杆笔直,神态显得很激动,但是他眼神出卖了他…… 如果顾长柏在这,一定会发现,校长的眼神和他被人催债时一样。 交换戒指环节,蒋校长的手抖了一下,戒指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宋渼菱面不改色地弯腰捡起来,利索地戴上了。 …… 四点一刻,戈登路大华饭店。一千三百多位来宾把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顾维瀚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挺着肚子,规规矩矩地坐在证婚人席位上。 旁边蔡园陪正襟危坐,不时推推眼镜;谭延凯笑眯眯地顾盼自雄;何乡宁面无表情。七位证婚人一字排开,撑起了这场婚礼的体面。 顾长柏穿着军装坐在嘉宾席后排,身前身后都是军政要员。他正百无聊赖地看着台上台下热闹的场面,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宋渼菱的视线,她站在台上,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穿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 顾长柏头皮发麻,赶紧移开目光,盯着桌上那杯香槟,假装在研究酒的颜色。宋渼菱这才收回视线。 顾长柏手心全是汗。不会吧?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台上正笑眯眯证婚的自家老爹,老爹也正偷偷看过来,父子俩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你心里有鬼。 远处的舞池里,音乐悠扬。顾维瀚端起香槟,一口闷了,心想:回去再跟你算账。 顾长柏端起另一杯,也一口闷了,心想:这锅我不背。 ………… 婚礼终于礼成,宾客散去,大华饭店的水晶吊灯一盏盏熄灭。 宋渼菱被宋家人簇拥着回了房,蒋校长却没有跟上去。他换了身便装,让陈裹夫备车,悄悄地去了法租界那栋不起眼的小洋楼。 张静江已经在里面了,拄着拐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龙井,热气袅袅。 戴季陶第二个到,进门就叹气,一屁股坐在张静江旁边。 顾长柏最后一个推门进来,帽子还没摘,就被蒋介石一把按在椅子上。 “今天大喜的日子,校长不在洞房花烛,跑这儿来干嘛?”顾长柏小心翼翼地问。 蒋校长坐在主位上,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歪到一边,他沉默了片刻,憋出一句:“我心里苦。” 张静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就忍了吧。”说完,给戴季陶使了个眼色。 戴季陶知道,张静江这是让他也劝两句。他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还是硬着头皮说:“盖石,为了大局,你就忍了吧。” 蒋校长本来已经在张静江的安慰下平复了一些,听到这话,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戴季陶,声音都在抖:“你个王八蛋还敢劝我?谁都能劝我,就你不行!” 戴季陶脖子一缩,不敢再吭声了。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看着蒋校长那副憋屈又无处发泄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低声说:“大哥,你复出,我支持你。” 蒋校长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过来,拍了拍顾长柏的肩膀,声音沙哑:“承烈,谢谢你。” (看看,他还得谢谢咱们) 顾长柏心说,不用谢。 张静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 蒋校长回到新房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宋渼菱还没睡,穿着一件藕荷色的丝绸睡衣,靠在床头翻一本英文杂志,听见门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蒋校长根本进不了卧室门。 现在他也不想进去,泥人还有三分火呢。 为了那个位置,放弃这些根本没问题。忍耐,忍到最后才是胜利。 屋里黑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蒋校长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账,也算是宽慰自己吧。 这场婚姻,他不亏。 宋渼菱是总理的的小姨子,娶了她,他就不再只是一个黄埔军校校长、北伐军总司令,而是“*父姻亲”。 宋卿*虽然不待见他,可这层关系摆在那里,味精再能说会道,也不敢在“总理连襟”面前充正统。 有了这块招牌,国民党里那些文绉绉的老头子们,再想踢他下台,就得掂量掂量,他们再也不能以自己的资历说事了。 还有钱,宋梓文管了这么久的财政部,从广州开始管到现在。 孔祥西也因为早期的投资和总理的关系,在kmt内身居要职。 依靠这个女婿的身份,江浙财阀的银元,英美银行的贷款,源源不断地流进军费账户。 有了钱,就能收买杂牌军,就能分化对手。 想到这里,蒋校长嘴角微微上扬。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她是一笔生意,而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这笔买卖,值了。 他闭上眼睛,拉了拉身上的西装当被子,睡沙发就睡沙发吧。 小不忍则乱大谋。 第137章 顾维瀚的发家之路 顾长柏他爹的发家史,要从1907年说起。 那一年,顾长柏刚出生。他祖父顾溶在交通银行上海分行当总办,手里攥着公家印把子,心里头却打着自己的算盘。 银行里的钱堆得像小山,每天经手的流水哗哗响,顾溶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元,心里很火热。 于是就从银行“借”了二十万。 这事儿搁现在叫挪用公款,搁那时候叫“拆借”。 顾溶跟几个同行打点好了,账面上做得漂漂亮亮,谁也看不出窟窿。 他把这二十万交给了他儿子——顾长柏他爹,顾维翰。 顾维翰那年二十出头,在上海滩已经混了几年,脑子活泛,胆子也大。他接过这二十万,加上家族手里头的流动资金,凑了三十万,开始了一场豪赌。 他先投了钱庄。钱庄是当时上海滩最赚钱的行当之一,利息高,周转快,只要你信誉好,钱生钱跟下崽似的。 顾维翰投了三家,占股不大,但足够他摸清门道。然后他开始买黄金。黄金这东西,自古就是硬通货,乱世更是宝。 顾维翰一口气买了几批,存在汇丰银行的保险柜里,跟汇丰的买办搭上了关系,建立了拆放往来——说白了,就是能借到洋人的钱了。 运气来了挡不住。 1907年,印度金矿大罢工,全球黄金供应骤减,伦敦金价暴涨。顾维翰手里的黄金三天涨了百分之三十,净赚四万五。 他乐得合不拢嘴,赶紧又追加了仓位。黄金在高位震荡了几个月,他来回倒手,累计盈利九万。 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攥着近四十万的资本,在上海滩已经算得上号了。 但他没急着享受,而是开始布局钱生钱的另一条路——放贷。 江浙一带盛产丝绸和棉纱,每年出口量巨大,棉商需要大量资金周转。 顾维翰看准了这个机会,开始对出口棉商放贷。利息不高,但胜在稳定,旱涝保收。同时,他还代理了嘉定、太仓、昆山、松江、苏州一带的官方税收和汇款业务。 官府的钱走他的账,利钱归他,这本万利的买卖,让他的资本迅速膨胀。 1908年,他的资产已经从最初的三十万滚到了近百万。 1910年,上海爆发了一次严重的橡胶股灾。股市崩盘,无数人倾家荡产,跳黄浦江的都有。 顾维翰却因为一个习惯躲过了这场灾难——他不炒股,他只买黄金。在他看来,股票是纸,黄金才是真金白银。股灾那年,他不但没亏,反而趁低吸纳了不少优质资产,又大赚了一笔。 更重要的是,他囤积黄金的习惯,在清末白银持续贬值的大背景下,成了一种天然的对冲。 1908年到1910年,金银比从一比三十五跌到一比三十八,白银越来越不值钱,黄金却越来越坚挺。 顾维翰手里那几千条金条,不但没贬值,反而相对升值了百分之八。这叫什么?这叫老天爷赏饭吃。 进入1910年代,顾维翰开始从金融转向实业。他先是投资了缫丝厂,入股了上海永泰丝厂,同时在嘉定、昆山设立收购站,直接从农民手里收蚕茧,减少了中间环节。然后他又进口美国设备,建起了机器面粉厂——嘉丰面粉厂。 面粉厂的生意好得出奇。那时候中国连年灾荒,军阀混战,粮食价格飞涨。嘉丰面粉厂生产的“嘉丰牌”面粉,质量好,价格公道,不光在国内卖得好,还出口到了朝鲜和日本。1911年,嘉丰面粉厂成了顾家的现金奶牛,每年净赚十几万。 有钱了,他瞄准了来钱更快的金融业。 1912年,顾维翰联合宁波帮的几个大佬,以自家钱庄为基础,成立了嘉丰商业银行。他占股百分之六十,控股。 银行一成立,就承接了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的代理业务,管理军饷发放,吸纳富商大户存款。那时候军阀发军饷,经常用嘉丰银行的票子,因为信誉好,兑现快。 军队的饷银过他的手,利钱归他,这本万利的买卖,让他的资本再次翻番。 民国初年,白银继续贬值,顾维翰手里的黄金又升值了。他每年固定买入一千条金条,存在汇丰、花旗的保险柜里,谁也动不了。 这些金条,后来成了顾家穿越数次经济危机的“压舱石”。 1913年,顾维翰开始布局纺织业。他看准了棉纱市场的前景,花了十五万入股德大纱厂,占股百分之十。 同时,他进军内河航运,买了两艘500吨的小火轮,开通了苏州到上海的货运航线。航运业利润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能帮他打通物流渠道,为自家工厂运输原料和产品。 1914年,一战爆发。这是顾家历史上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 一战期间,欧美列强忙于打仗,无暇顾及中国市场。中国的民族工业迎来了所谓的“黄金四年”。纺织、面粉、缫丝,全都供不应求。 嘉丰面粉厂的日产从一千袋涨到三千袋,还是不够卖。德大纱厂的纱锭从两万枚扩到五万枚,利润翻了五倍。永泰丝厂的生丝出口量翻了八倍,赚的都是外汇。 顾家手握银行,可以给这些工厂放贷,利息就够吃了。他们自己又是股东,分红拿大头。航运业也跟着沾光,运输需求暴增,嘉太轮船公司的船从两艘扩充到六艘,航线从苏州到上海延伸到长江全流域。 到1918年一战结束时,顾家的家族资产逼近千万。嘉丰银行成了上海华资银行的第三名。 嘉丰面粉厂成了上海最大的面粉厂,日产面粉五千袋,工人上千。 德大纱厂成了国内最大的纱厂之一,产品畅销全国。嘉太轮船公司拥有六艘轮船,总吨位超过五千吨,垄断了长江中下游的部分货运航线。 这四年,顾维翰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美滋滋的。他经常在饭桌上跟儿子顾长柏说:“做生意看准了就得往死里干。你犹豫,机会就没了。” 年幼的顾长柏只道这个胖胖的父亲是真正的欧皇体质,掌握穿越宝典。 一战结束后,全球经济进入了战后大调整期。欧美列强恢复生产,开始反扑中国市场。日本也爆发了战后恐慌,经济一落千丈。但对顾维翰来说,危机就是机会。 他用低价收购了法国一家破产丝厂的全套设备,引进了自动缫丝生产线,生产效率直接翻倍。他从英国收购了先进的纺织专利技术,让德大纱厂的产品质量赶上了日本货。他还趁机从美国买了大批便宜的小麦,囤在仓库里,等面粉价格上涨后再抛售。 同时,他开始布局海外。沙俄内战爆发后,俄国卢布变成了废纸,俄国商人在华资产急于脱手。 顾维翰跟宁波帮的朋友们组了个“卢布清算联盟”,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俄商的债务和资产。他还带着黄金跑到哈尔滨、满洲里,兑换俄侨手里的卢布——这些卢布后来被他用来从俄国远东临时政府换取了大量木材、煤炭等资源,转手卖给日本和朝鲜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到1921年,顾家的资产已经超过两千万。银行、实业、航运,三条腿走路,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顾维翰不满足于此。他开始大规模投资地产。他在上海公共租界的南京路上买了六十亩地,建了“嘉丰百货大楼”,成了当时南京路上的地标之一。他在杨树浦买了工业用地,建起了纺织和缫丝联合工厂。他在哈尔滨买了商业用地,开设银行分行和商号,为对俄贸易铺路。 到1927年,顾家由于和北伐深度绑定,提供军粮被服,资产已经膨胀到四千万元的规模。横跨银行、面粉、纺织、航运、房地产五大板块,是上海滩数得着的巨富之家。 顾长柏从小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耳濡目染,学的不是怎么赚钱,而是怎么花钱——他爹最常说的话是:“钱不是省出来的,是赚出来的。该花就花,别抠抠搜搜的。” 同时期的富商,郑伯昭,英美烟公司的买办,资产2000银元,上海最富有的买办。 席正甫家族,汇丰银行买办世家,资产1500万银元,控制上海外资银行资金入口,投资钱庄、地产和多家官办银行。 刘鸿生,火柴、煤炭大王,资产千万元。 荣氏家族,资产七百万银元。1919年茂福申新总公司资本达1400万元,但1922年后受经济萧条影响,1927年负债已达1721万元。 顾家在上海滩的名头,不是吹出来的。蒋校长在前线打仗,顾维翰在后头数钱。 上海滩的商人们眼睛贼亮,谁家底厚、谁路子野,门儿清。顾长柏年纪轻轻就是北伐名将,又是军委常委,手底下十几万兵马,这样的金龟婿,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于是,顾家法租界那栋大洋楼的门槛,这半年就没歇过。 永安百货郭家的郭婉莹来了。十八岁,刚从上海中西女塾毕业。 李鸿章侄孙女李国秦也来了。二十五岁,圣约翰大学毕业,才貌双全,诗词书画样样精通,是上海社交界公认的才女。 张静江的三个女儿更是常客。张芸英留美归来,弹得一手好钢琴,每次来都要在顾家的钢琴上露一手。张荔英留法学油画,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素描,画的是顾家花园里的那棵老槐树。张茜英最活泼,一进门就拉着张娴的手叫“娴妈妈”,叫得比亲闺女还亲。 朱葆三的孙女朱湄筠,人称“朱五小姐”,精通英法文,跳舞跳得好,每次来都穿着最时髦的洋装,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袁世凯的女儿袁叔祯容貌秀丽,随母亲住在上海,偶尔也来串门,话不多,但笑起来很好看。 苏州贝家贝聿华,盛宣怀的孙女盛毓秀、盛毓菊姐妹,叶澄衷的曾孙女叶佩荪,康有为的女儿康同复,唐绍仪的女儿唐宝珊……一个个名字说出来,都是上海滩响当当的望族。 …… 这样的顾家,才是宋三孜孜以求的家族。 (介绍主角家底,其实写书前,大纲里就有,但是开始写的太详细,后面计算越来越困难了) (求个好评!) 第138章 复出 婚礼的红毯还没收拢,南京那边的枪声就响了。 十二月二号,南京国民政府一纸令下,讨伐张发葵、黄琦翔。 李济琛在广东吃了味精的暗算,丢了地盘,狼狈逃到南京,正憋着一肚子气,这回拿到尚方宝剑,当即点了三路人马:陈铭枢为东路总指挥,从福建向广东压过去;黄绍竑为西路总指挥,从广西往广州方向进攻;方鼎英为北路总指挥,从江西南下夹击。 三面合围,架势拉得挺大,连报纸都说“粤局将定,叛逆指日可平”。 可仗打得并不顺。十二月六号,黄琦翔的第四军攻占了肇庆,黄绍竑抵挡不住,往梧州方向退。 消息传到南京,李综人脸色铁青,白崇喜在旁边也皱着眉头。桂系在西边本来就兵力空虚,黄绍竑那点人,能守住梧州就不错了,哪还指望他打进广州? 十二月十号,上海。kmt二届四中全会预备会议在一片吵吵嚷嚷中通过了蒋校长复任国民革命军总司令的决议。 会场上,有人鼓掌,有人板着脸,有人假装没听见。味精没来,胡翰珉也没来。蒋校长穿着黑色中山装,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意料之中”。 他当然意料之中,这场会议从筹备到开幕,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他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顾长柏,顾长柏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好像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蒋校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倒是沉得住气。 ………… 而就在广东前线打的火热之时, 十二月十一日,广州城里突然枪声大作。 这不是张发葵和黄琦翔在打桂系,是工人**队、教导团官兵联合行动,几小时内就占领了大半个广州城。 张发葵、黄琦翔的部队正跟桂系在城外对峙,突然后院起火,顿时乱了阵脚。 顾长柏在俱乐部的沙盘前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推杆停了一下,抬起头:“广州**了?” 罗云冬点头:“是,张发葵、黄琦翔主力被牵制,城里乱成一锅粥。” 顾长柏把推杆放下,叹了口气:“味精这回,怕是跑不掉了。” 味精确实跑不掉了。广州**一爆发,他在政治上彻底陷入被动——你味精口口声声说要“护党救国”,结果你在广州地盘上闹出****义,这“通*”的帽子,扣得结结实实。 十二月十四日,南京政府军委会下令解除张发葵、黄琦翔的职务,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两天后又一道命令:上海卫戍司令部秘密监视味精、陈公博、顾孟余等九名汪派分子,电告黄琦翔立即辞职。 味精住在上海法租界的一栋小洋楼里。得知消息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陈公博跑来问他怎么办,汪精卫说:“走,去法国。” 陈公博愣了一下:“又去法国?” 味精苦笑:“不去法国,还能去哪?留在这里,等他们抓我?” 秘书吴哲人此时都快麻木了,他八个月前跟着味精回国,打算大展宏图。结果味精一败再败,一退再退,一遇挫折就逃避,这样的人真的是个大英雄吗? 十二月十七日,味精发表引退声明,措辞一如既往的漂亮:“为息事宁人,避免分裂,自愿引退,出国考察。” 当晚,他带着陈肥肥秘密登上了去法国的轮船。 没有送行的队伍,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码头上冷风嗖嗖,只有几个卫兵远远地站着。 顾长柏在南京的黄埔军官俱乐部,他把茶杯放下,慢悠悠地说:“味精这人,一遇挫折就先逃避,难怪他会败。” 顾长柏端起茶杯,看着窗外光秃秃的老槐树,没再说什么。 南京城里的政治游戏还在继续,味精这个曾经站在权力顶峰的人,就这样被历史的车轮碾了过去,他离那个位置越来越远了。 ………… 十二月二十号,南京国民政府第二十五次常委会上,通过了重新编定各路军总指挥的决议。 何应钦第一路,顾长柏第二路,白崇禧第三路,李宗仁第四路,程潜第五路,朱培德第六路,刘湘第七路,邓锡侯第八路,李济深第九路,周西成第十路,方振武第十一路,徐永昌第十二路。 此处可见此时桂系的实力强盛。 ………… 十二月二十号,南京国民政府的常委会上,各路军总指挥的名单一公布,军政两界都算暂时安稳了。可有人心里那根刺,不但没拔出来,反倒扎得更深了。 冯钰详的电报最早到,措辞热得发烫,恨不得把“拥戴”两个字刻在心口上。 阎西山的电报随后也到了,虽然山西老西儿的用语向来素净些,但意思明明白白。 接着是李综人、白崇禧,各路军阀都通电拥蒋,“介公出山,天下归心”的口号喊得震天响。 唯独一个人,迟迟没有动静——何英钦。 南京城里的茶楼酒肆都在嘀咕:何敬之这是唱的哪一出?黄埔系二号人物,手底下的军官从教导团时期就跟着蒋校长的老人,这时候缩头不表态,什么意思? 蒋校长在官邸里等了一天又一天,电报不发,电话不来,连个口信都没有。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他永远不会忘记半年前那个晚上。李综人和白崇喜的逼宫,他看着何英钦,指望他出来说句话。何英钦低着头,一言不发。 会后就明确表示“同意他们的建议”。那四个字,比李综人的一百句都让他寒心。 现在他复出了,各路军阀都捧场了,你何英钦是什么意思,表面功夫都不肯做? 李仲公看不下去了,跑去旁敲侧击,提醒何英钦赶紧发拥戴电。何英钦犹豫再三,才勉强同意代拟一封。 电报送到蒋校长案头,他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边。这种“代拟”的东西,敷衍谁呢? 蒋校长不止一次对人提起当时的情形,“只要他何应钦当时说一句话,我是不必走的。”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总是攥着的。 那比何英钦兵力更强、地盘更大的顾长柏呢?他倒是早早就发了拥戴电,措辞得体,不卑不亢。 可是他的势力终归是太大了,可眼下,路只能一步一步走。 第139章 江西之行 十二月底的长江,风大浪急,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顾长柏站在嘉太轮船公司那艘客轮的甲板上,军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本来是去南昌考察的,顺带跟朱培得聊聊江西的防务和开发问题。 可一上船就发现,这趟差事跟军事没多大关系,倒像是陪几位大小姐冬游。 张菁英最先冲上甲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呢子大衣,蹦蹦跳跳地跑到船舷边,指着远处江面上的渔船大呼小叫。 张荔英跟在后面,裹着一条厚厚的羊绒围巾,手里还捧着本素描本,说是要画长江的冬景。 张芸英走在最后,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像是刚哭过。她没上甲板,在船舱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灰蒙蒙的江面发呆。 顾长柏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被张菁英拉着看渔船、看水鸟、看天上的云,指东指西,没个消停。 张荔英坐在避风处,低头画素描,偶尔抬头看顾长柏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张芸英从头到尾没出来,闷在船舱里不出来。 谭祥和胡木兰倒是晚了一步上船,两人拎着箱子气喘吁吁地登了船。 谭祥进了船舱放好行李,走到张芸英旁边坐下,轻声说了句:“芸英姐,你还好吧?” 张芸英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 胡木兰靠在门边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眯着眼吸了一口,漫不经心地说:“男人嘛,拿自杀吓唬人的,十个有九个是演戏。” 张芸英眼眶一红,忍了半天,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 谭祥叹了口气,说:“你出来走走也好,散散心,别老想那些事。” 张芸英点了点头。 胡木兰吐了口烟,拍拍张芸英的肩膀,说:“到九江还能见个小美人呢。” ………… 张菁英在甲板上待腻了,跑回船舱嚷嚷着要打牌,又把张荔英从甲板上拽了进来。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子,牌都没洗好就开始抢着出,吵吵闹闹的。 船上除了这些人,还有顾长柏的卫队,二百多人,装备100支MP18冲锋枪和一百多支捷克VZ.24步枪。 顾长柏这次来江西,目的明确,就是为了考察钨矿石的挖掘出口问题。 江西赣南地区是民国时期中国乃至世界最大的钨矿产地,产量占全国70%以上,全球60%左右。钨作为制造穿甲弹、坦克装甲和火炮炮管的核心战略原料,成为民国政府最珍贵的"硬通货"。从1920年代到1940年代,江西钨矿先后通过与广东军阀、德国、苏联的易货贸易,为中国换取了价值超过1.5亿美元的军火。 除了常规的步枪,驳壳枪和轻重机枪外,还给中国换来了大量火炮。 150毫米重型榴弹炮实际交付44门,这是当时中国军队最强大的压制火力。LeFH18型105毫米榴弹炮约60门。 Pak35/36型37毫米战防炮约500-650门,配弹约55万发。 82毫米迫击炮约800门,是步兵主要支援火力。 防空武器方面,20毫米高射机关炮约132门,用于低空防空和反装甲;37毫米高射炮约66门。 1937到1941年中国出口苏联钨砂总量约1.2万吨,其中大部分来自江西。 苏联提供军火总值约1.73亿美元。包括各种飞机924架(包括伊-15、伊-16战斗机和SB-2轰炸机)。 各种火炮1140门,坦克82辆,轻重机枪9720挺,步枪5万支,汽车和牵引车2118辆,炮弹200万发,子弹1.8亿发。 总的来说,江西钨矿在民国时期扮演了"国家生命线"的角色。是民国重要的出口资源,顾长柏不得不重视。 要想在积贫积弱的民国谋求发展,一定需要外部的技术、人才、物资……而这些都是需要外汇的,如果能进行易货贸易最好。这就需要梳理中国的战略资源。 钨砂:江西赣南地区产量占全国70%以上、全球60%左右。 锑:湖南锡矿山产量占世界总产量的90%以上,被称为"世界锑都"。锑是制造穿甲弹、炮弹引信和合金的关键原料,与钨砂并称"特矿双雄"。 桐油:中国垄断了世界90%以上的桐油市场,是当时唯一能替代亚麻油的工业用油,广泛用于油漆、船舶和军工生产。主要产地为四川、湖南、贵州三省。1939年,中国以桐油为抵押获得美国2500万美元贷款,这是美国对华第一笔实质性援助。抗战期间桐油出口创汇超过1亿美元。 猪鬃:中国猪鬃产量占世界75%以上,其中天津口岸出口量最大。猪鬃具有钢韧、弹性好、耐酸碱的特性,是制造军用油漆刷、枪炮刷的唯一原料,被英美列为A级战略物资。 …… 这些战略物资本能为国家大量创汇,但是由于一些原因,被大量贱卖,或是不用交税。 ……………… (民国还有那些资源可以换钱,或者是发展机遇,各位可以在这聊聊) …… 船到九江的时候,朱培得派来接船的人已经在码头等着了。一个穿军装的副官小跑上前敬礼:“顾长官,朱长官在行署等您。” 顾长柏点了点头,转身跟那几个姑娘道别。张菁英拉着他的手不想让他走,问:“柏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们?” 顾长柏被她拉着挣不脱,只好摸了摸她的头,“走不了几天,你们在南昌好好玩。” 张芸英走上前来,轻声说:“长柏,谢谢你。” 顾长柏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张芸英笑了笑,没说原因,转身走了。 胡木兰站在原地吸着烟,等张芸英走远了,才跟上去。她侧过头看了眼顾长柏,顾长柏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她了。 角落里,张乐怡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安静地站在码头的一根木柱旁。 张菁英眼尖,一眼就看见她,大喊着跑过去拉住她的手。 张乐怡微微笑着回应了几句,目光越过众人的背影,不自觉地朝顾长柏那边瞄了一眼,又赶紧收回,低头跟张菁英说着什么。 第140章 宋梓玟的窘境 朱培德,字益之,云南禄丰人,民国滇军领袖、国民革命军陆军一级上将 。 1917年追随孙中山,任驻粤滇军师长、广州卫戍司令 ,1927年任江西省政府主席。 ………… 船到了九江,朱培得的副官已经在等了。 朱培德派来的副官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朱长官在庐山行署等着,交代了要直接送顾长官上山。” …… 庐山山道十八弯,车子晃晃悠悠开了一个多小时。顾长柏在车上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的却是赣南那些钨矿。 钨砂这东西,是硬通货,德国人、苏联人都抢着要。现在国内乱成一锅粥,可国际市场上,钨砂的价格一直在涨。他得跟朱培得好好谈谈,不能像以前那样贱卖。 行署到了。朱培得穿着一身灰蓝色中山装,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迎下来。 “承烈,你可算来了。一路上辛苦,山上冷,快进屋暖暖。” 顾长柏跟着他进了客厅。壁炉里烧着木炭,暖烘烘的,让人直想打盹。 朱培得亲自倒了杯热茶递过来,上下打量着顾长柏,笑着说:“承烈啊,你现在可是名扬天下了。北伐名将,二十出头,啧啧,比我这老家伙当年强了不知多少倍。” 顾长柏接过茶杯,客气了几句。 两人坐下,朱培得叹了口气,“江西最近有点乱,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我这个省主席当得焦头烂额。” 顾长柏打趣道:“益公在庐山修养,风景好,空气好,也是舒服得很啊。” 朱培得愣了一下,随即指着顾长柏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嘴啊,一点没变。” 两人笑了一阵,朱培得端起茶杯,沉吟片刻,忽然问:“承烈,我问你一句实话——蒋校长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顾长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头看着朱培德,似笑非笑:“益公,你都已经下注了,还来问我?你不是已经选了吗?” 朱培得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如果让我自己选,我是想选你的。” 顾长柏放下茶杯,正色道:“益公,那个位子,可不是什么好位子啊。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 他没说下去,但两个人都懂。 朱培得看着顾长柏,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又笑了,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喝茶喝茶,不谈这些。晚上我让人炖了庐山土鸡汤,你尝尝。” ………… 九江市区二马路,张园。 小洋楼三层,西式砖木结构,院子里有游泳池、网球场,张谋之这几年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庐山牯岭电厂路边的张兴记营造厂、新坝上的平民汽车行,一家接一家地开,钞票哗哗地入账,在九江城里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此刻,这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正铁青着一张脸,坐在客厅的红木椅上,面前站着他最疼爱的二女儿——张乐怡。 “你跟宋部长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张谋之的语气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往女儿心上磨。 张乐怡站在客厅中央,垂着眼睛,手指绞着衣角。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安静得像是这座洋楼里的一幅画。 可她心里早就不安静了。 “爹,我跟宋先生没什么。” “没什么?人家宋部长是什么身份?财政部长!先生的小舅子!你知不知道,整个江西、安徽的财政都归他管!” 张谋之越说越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开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你爹我辛辛苦苦一辈子,图什么?不就图给你们找个好人家吗!宋部长前程无量,你要是跟了他,你这辈子还愁什么?” 张乐怡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子文是追得紧,从庐山追到南昌,从南昌追到上海,花啊,信啊,派人来请吃饭啊,没完没了。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对他没有那份心思。光是岁数就差了一大截,更何况她见过的人里,早就有一个人让她挪不开眼了。可这话,她怎么跟父亲开口? “爹,宋先生的事,以后再说吧。”她声音轻轻的,像怕踩碎什么东西。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就晚了!”张谋之气得直拍沙发扶手,“你知不知道,宋部长至今未婚,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你不抓紧,让别人抢去了,哭都来不及!” 张乐怡咬了咬嘴唇,没接话。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是张菁英她们到了。张乐怡像是得了大赦一样,快步走向门口:“爹,我有朋友来了,我先去接她们。” “你——!”张谋之伸手指着女儿的背影,话还没说完,张乐怡已经出了客厅。 门外,张菁英正从车上跳下来,远远地冲她挥手。张乐怡走下台阶,迎着她走过去,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了起来。 ………… 宋子文到的时候,张园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擦得锃亮。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皮鞋锃亮,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致得像刚从画报上裁下来的。 手里捧着一束红玫瑰,专门从上海订的,光是运费就够寻常人家吃半个月的饭。 司机按下门铃,张家的仆人赶紧开了铁门,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宋子文站在门口整了整领带,嘴角挂上惯常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笑容他练过,不露齿,不谄媚,带着点矜持,又不失亲切。 门一开,张谋之已经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双手握着宋子文的手,像握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宋部长!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乐怡这孩子,我说让她好好打扮打扮,她偏不听,您别见怪啊。” 宋子文笑了笑:“张伯父客气了。我也是路过九江,顺便来看看。” 他抬脚迈进门,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客厅——然后脚步顿了一下。 沙发上坐着一排人,整整齐齐,跟开常委会似的。 张菁英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咖啡,正在跟张荔英说什么悄悄话,笑得前仰后合。 张荔英端端正正地坐着,怀里抱着一本素描本。 张芸英坐在中间,穿着鹅黄色的旗袍,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胡木兰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老长了也不弹,眯着眼看他,那眼神像是动物园里看猴的游客。 谭祥坐在张芸英旁边,手里捏着一本杂志,翻到一半,抬起头礼貌地笑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翻。 宋子文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张谋之还没察觉,热情地招呼仆人倒茶上点心,嘴里还不停地说:“宋部长难得来一趟,中午就在这吃顿便饭,我让人准备了您爱吃的清蒸鲥鱼,还有……” 宋子文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他看着张芸英,嘴唇动了动,那句“芸英小姐,好久不见”在喉咙里转了三圈,硬是没敢说大声——当年在广州海水浴场求婚被拒、戒指扔进海里的窘迫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不小:“芸英小姐也在。” 张芸英放下茶杯,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宋部长,好久不见。” 张谋之这才注意到满屋子的“莺莺燕燕”,心里咯噔了一下,随即又堆上笑:“都是乐怡的朋友,来九江玩的。 宋部长别介意,年轻人嘛,热闹。” 第141章 追着宋部长杀 张芸英端着茶杯,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目光却像隔着一层霜。 她看着宋子文那套考究的西装、那束娇艳欲滴的玫瑰、那张保养得宜却掩不住岁月痕迹的脸,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又老又丑,还花心。 当年在广州海水浴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下来求婚,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像极了收购公司的商人。被拒了还不死心,追着跑到上海。 是,他有钱,有地位,是财政部长,是宋家二公子。可那又怎么样?她张芸英要找的,不是一张长期饭票。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楼梯口,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宋子文今天来,是冲着谁,她心里明镜似的。可惜啊,人家小姑娘压根没下楼。 活该。 她低头喝茶,杯沿遮住了嘴角那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客厅那头,张谋之趁着倒茶的间隙,把张乐怡拉到走廊拐角。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那些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乐怡被他拽得胳膊疼,皱了皱眉,小声说:“那个靠在窗边抽烟的,是胡木兰,胡主席的女儿。” 张谋之瞳孔微震,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坐在沙发上拿杂志的那个,是谭祥,谭委员的千金。” 张谋之的手已经开始抖了。 “那三位张小姐,是张静江先生的女儿。” 张谋之的嘴张了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排莺莺燕燕还是那副或慵懒或矜贵的模样——胡木兰弹烟灰的动作依旧漫不经心,谭祥翻杂志的姿态依旧从容自若,张芸英端着茶杯的背影依旧挺秀如竹。 张谋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飘了:“你怎么不早说?” 张乐怡抿了抿嘴,语气淡淡的:“您也没问啊。” 张谋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那一连串信息。他整了整衣领,重新堆上比刚才更加热烈的笑容,端着茶壶往客厅走去。 张乐怡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父亲那副“我女儿的朋友都是千金小姐”的惊喜模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没意思。 她侧过头,目光穿过客厅的落地窗,落在院子里那棵落了叶的老梧桐上。他这会儿,应该在庐山上跟朱培德喝茶吧。 她收回目光,低头理了理衣角,转身往客厅走。 张谋之已经凑到胡木兰跟前,殷勤地添茶倒水,嘴里说着“胡小姐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之类的话。 胡木兰掐灭烟头,接过茶杯,面无表情地道了声谢。 张芸英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余光扫过宋子文那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失落的脸,终于笑了,很畅快的笑。 今天这趟九江,没白来。 ………… 张乐怡终于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她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头发还是松松地挽着,脸上没施什么粉黛,干干净净的,像清晨刚从园子里摘下的一朵栀子花。 她走到客厅中央,目光落在那束红玫瑰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抬起头,冲宋子文说。 “UnCle,你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宋子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声“UnCle”像一把小刀,刚好戳在他最在意的地方。他今年三十二,她十九,差十三岁,叫一声叔叔也不算过分。 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呢? 他干咳了一声,努力维持住风度,笑着说:“乐怡,好久不见。这花是给你的。” 张乐怡接过花,礼貌地道了声谢,转身就递给了旁边的仆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仆人也愣了一下,捧着花不知道该放哪。 张菁英在沙发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张荔英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没拉住。 胡木兰靠在窗边,嘴角勾起一个看戏的弧度。 谭祥把杂志合上,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一幕。 张谋之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心里那点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乐怡这孩子,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UnCle”呢?这不是把宋部长往外推吗? 他赶紧打圆场:“宋部长别介意,这孩子从小在外长大,称呼上随便惯了。” 宋子文摆了摆手,表示不在意,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张乐怡那边挪了两步。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张芸英忽然站了起来。 她放下茶杯,理了理旗袍的下摆,不急不慢地走过来,站在张乐怡身前,正好隔在宋子文和她的中间。她仰起头看着宋子文,目光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语气却淡淡的:“宋部长,乐怡还小,您要是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宋子文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芸英小姐,我不是——”话没说完,脸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张芸英打完,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歪着头看着宋子文被扇红的脸颊,嘴角勾着一丝满意的弧度:“这一巴掌,替乐怡打的。您一个当叔叔的,天天缠着人家小姑娘,要不要脸?” 宋子文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是财政部长,是宋家的二公子,是走到哪里都被人捧着的人物,却被一个人打了两个巴掌,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张谋之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跑过来挡在中间,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掉。 “芸英小姐!芸英小姐您息怒!宋部长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就是来送花的,没别的意思!” 张乐怡站在张芸英身后,咬着嘴唇,低着头,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张菁英已经笑得趴在了沙发扶手上,张荔英捂住了脸,谭祥端着茶杯挡住了半张脸,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藏都藏不住。 胡木兰掐灭烟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拍了拍宋子文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同情:“宋部长,您还是先回去吧。今天这局面,您待下去也没意思。” 宋子文捂着脸,胸口那股火正往脑门上窜。他好歹是财政部长,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今天倒好,先是被叫“UnCle”,接着又挨了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门外的管家小跑进来,一脸惶恐:“老爷,顾……顾长柏长官到了。” 张谋之的头“嗡”地一声,今天这日子是犯冲还是怎么的? 先是宋子文,又是顾长柏,一个比一个大,他这客厅今天是要开内阁会议吗?他赶紧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迎去。 宋子文听到“顾长官”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下意识地放下捂脸的手,那块红印子还肿着,火辣辣的疼。 他的嘴角抽了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又是他? 上回在广州,他求婚被拒,顾长柏在场;上回在上海,顾长柏也在场;今天他挨了巴掌,顾长柏又来了。 这人是不是专程来看他笑话的? 第142章 宋梓文:不——这道题我不会 客厅的门被推开,顾长柏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大衣搭在臂弯,帽檐下的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一排表情各异的姑娘,最后落在宋子文那张还印着红印子的脸上。 嘴角一弯,刚好能让宋子文看到。 “宋部长,巧啊。”顾长柏摘下帽子,递给旁边的仆人,语气像在街头偶遇。 宋子文嘴角抽了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这个年轻人,心里就发怵。广州那次求婚,顾长柏在场;今天挨了巴掌,还是他。 宋子文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老天爷派来克自己的。 张谋之已经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比刚才对宋子文时又加了三分温度,腰也弯得更低了:“顾长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快请坐,请坐!” 顾长柏摆了摆手,目光没离开宋子文。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宋子文面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视线在那半张还有些发红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宋子文赶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墙上那幅山水画。 “宋部长,”顾长柏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您这是……” 宋子文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从红转白,从白转青,像调色盘。他没吭声。 顾长柏往旁边瞥了一眼,窝在沙发里的姑娘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假装看杂志,有的明目张胆地支着耳朵。 他收回视线,拍了拍宋子文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部长,上海的盛七小姐可还在等着您呢。您这东追一个西追一个,人家知道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众人皆是一脸吃瓜模样。 宋子文的脸色彻底铁青了。盛七小姐——盛宣怀的七小姐盛爱颐,当年宋子文从美国回来,在盛家做英文秘书,跟盛七小姐谈了一段。后来宋子文南下广州,一去不返,盛七小姐等了他好几年,终究没等到。这段往事是宋子文心里最深的疤,平时谁都不敢提。 【1916年盛宣怀去世,16岁的盛爱颐已是盛府明珠,能诗会绣,聪慧过人。此时23岁的宋子文刚从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毕业,通过姐姐宋霭龄的介绍,担任盛爱颐四哥盛恩颐的英文秘书。 宋子文经常出入盛府,在等待酗酒晚起的盛恩颐时,与前来招待的盛爱颐相识。他主动担任七小姐的英文教师,向她讲述大洋彼岸的风土人情,很快赢得了她的倾心。宋子文在日记中写下了初见时"如见仙女下凡"的惊艳。 这段感情遭到了盛爱颐母亲庄夫人的坚决反对。当时盛家仍是上海滩第一豪门,而宋家在庄夫人眼中不过是"暴发户",配不上盛家的千金。 1923年,孙**在广州重建革命政权,电邀宋子文南下。临行前,宋子文恳求盛爱颐与他同赴广州:‘你如果爱我,就跟我走吧。我们将来的财产,肯定比你的遗产多上几倍呢!’ 盛爱颐心动过,甚至准备与他私奔,却被家人发现拦下。她不忍伤害年迈的母亲,也不愿让盛家蒙羞,最终选择留下。在车站,她将母亲给的一包金叶子塞到宋子文手中,含泪说:‘还是你独自去吧,我在上海等你回来。’】 张菁英好奇地扭头问姐姐:“盛七小姐怎么了?” 张荔英面无表情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胡木兰靠在窗边,烟夹在指间,吐出一个烟圈,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乐怡站在张芸英身后,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她偷偷看了顾长柏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宋子文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换了好几换,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顾长官说笑了,我先告辞。”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还快,皮鞋敲在地板上噔噔噔,像是在逃。 张谋之在后面追着喊“宋部长慢走” 顾长柏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摸了摸鼻子,回头冲满屋子的姑娘笑了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张芸英放下茶杯,轻轻鼓掌:“没有,说得很好。” 顾长柏叹了口气,脱下军大衣搭在椅背上,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仆人递来的热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张谋之送走宋子文,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一转身又堆上了笑。 这位顾长官可比宋部长还年轻,可坐在沙发上的姿态比宋部长还随意——军装扣子解开一颗,二郎腿一翘,热茶在手,倒像在自己家客厅。 张谋之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刚才宋子文被气走,这位可不能再得罪。他赶紧凑过去,亲自给顾长柏续茶。 “顾长官,您这次来九江,是公干还是散心?有什么需要我张某人的,尽管吩咐。” 顾长柏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姑娘们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翻杂志,有的假装看窗外,耳朵却都竖着。 他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张先生,听说您在九江庐山一带,是首屈一指的建筑商?” 张谋之的眼睛一亮,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顾长官过奖,就是小打小闹,承蒙乡亲们抬爱。” 顾长柏摆了摆手:“建筑商好。庐山上风景不错,我打算修几栋别墅。南京夏天太热,到时候那么多军政要员,总得有个避暑的地方。” 张谋之连连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庐山哪些地块还没被人占,嘴里应着:“顾长官放心,我张某人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设计和施工,犬子远东就能胜任,他在剑桥专攻矿产建设工程,龙开河铁桥就是他设计的,还有庐山宋部长那栋别墅,也是他的手笔。” 顾长柏“哦”了一声,眉梢微动。 “剑桥毕业的?不错。” 张谋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话匣子彻底打开,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从读完剑桥回来的长子张远东,到读剑桥金融的次子张远西,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的三子张远南,再到日本帝国大学化工专业毕业的四子张远北。 他掰着手指头数,每个儿子的学历、成就、当前状态,像倒豆子一样哗哗往外倒。 顾长柏听完,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几个儿子的学校背景都不错,剑桥、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帝国大学,放到现在都是金光闪闪的履历。 可是学历是一回事,真才实学是另一回事。有多少留洋回来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干起来还不如一个老工匠。他抬眼看了看张谋之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张先生,几位公子的背景都不错。不过,我用人有个习惯,得亲自过过眼。” 张谋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顾长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这样吧,你让他们几天后来找我。我亲自见见。” 张谋之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顾长官”,那模样恨不得当场给顾长柏磕一个。 胡木兰从窗边走过来,在顾长柏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侧过头看着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倒是会捡便宜。” 顾长柏没看她,端起茶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叫识才。” 胡木兰哼了一声。 张菁英凑到张乐怡耳边,小声问:“乐怡姐,你哥哥们要当官了?” 张乐怡脸微微红了,轻轻摇了摇头:“八字还没一撇呢。” 她的目光越过张菁英,落在顾长柏那张不露声色的脸上,心里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第143章 赣南行 元旦那天,庐山上飘起了细雪。 顾长柏裹着军大衣,站在行署的廊檐下,手里捏着一份从南京送来的报纸,头版头条赫然印着《元旦宣言》 三大核心任务:完成北伐、统一全国、肃清**。 他看了两眼,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这口号喊得倒是响亮,可北伐的军费还没着落呢。 在庐山待了几天,跟朱培德把钨矿的事谈了个七七八八,又陪那群莺莺燕燕吃了两顿饭、爬了一趟含鄱口,顾长柏决定动身南下。 赣南没有铁路,只能先乘船沿赣江往下走。临行前,他特意绕到九江二马路张园,去找张谋之。 张谋之正在客厅里对着账本拨算盘,一见顾长柏进来,赶紧起身让座、沏茶,脸上的笑纹挤得比庐山上的褶皱还密。 “张先生,”顾长柏没绕弯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借我二十万。” 张谋之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散了架。他抬起头,嘴巴张了张,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二十万?是二十万。 他张谋之在九江拼了大半辈子,全部身家加起来也就百十万,可那不是现钱啊,是厂子、是地皮、是汽车行的股份,是那些一时半会儿变不了现的家当。 顾长柏看着他,不着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等我回来连本带利还你。” 张谋之的脸涨得通红,唇颤了两下——很激动。 二十万大洋,换一个“顾长官欠条”,这笔买卖要成了,他张谋之就不再只是九江一个土财主,而是跟“北伐名将、军委常委”搭上了线。 他咬了咬牙,一拍大腿:“行!顾长官开口,我张某人砸锅卖铁也给你凑上!” 他当场就喊来会计,盘点各个厂子的流动资金,又派人去银行催款,忙得脚不沾地。 张乐怡从楼上下来,看见父亲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见顾长柏坐在沙发上悠悠地喝茶,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转身又回了楼上。 ………… 从张园出来,顾长柏又上了庐山,去找朱培德。 “益公,”他坐在朱培德的书房里,端着茶杯,语气随意,“枪弹能不能再拨我五万发?我这一路去赣南,深山老林的,万一碰上土匪呢?” 朱培德正拿着镊子夹茶叶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抽了两下。“五万发?你是去考察钨矿,还是去剿匪?我江西的兵工厂一个月才产多少子弹,你张口就要五万。” 顾长柏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里带着七分诚恳、三分无赖。“益公,五万发对您来说就是九牛一毛。我这一趟身负重任,要是路上出了什么闪失,您上哪儿找第二个顾长柏去?” 朱培德被他噎了一下,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挥挥手:“行行行,给你。但说好了,这是借的,回头还我。”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利落的军礼:“益公放心,等北伐打完了,我加倍还你。”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忽然回头:“益公,还有一件事。” 朱培德头皮一紧:“又怎么了?” 顾长柏说:“钨矿那边的运输,得靠赣江,现在航运不太顺畅,您能不能……” 朱培德赶紧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再不走连我的卫队你都想借走。” 顾长柏哈哈大笑,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顾长柏在码头上清点物资。船舱里堆着从朱培德那儿磨来的弹药箱,还有张谋之凑来的二十万大洋——装在一口厚重的铁皮箱里,罗云冬亲自守着,寸步不离。 一个身影从码头石阶上走下来。顾长柏抬头一看,愣住了。 胡木兰穿着一身深灰色猎装,腰里别着一把左轮手枪,脚蹬黑色皮靴,头发还是那副齐耳短发,干净利落。 她单手拎着一个帆布背包,走过来往甲板上一撂,拍拍手。 顾长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忍不住问:“你怎么来了?不留着跟她们玩?” 胡木兰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着,深吸一口,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她侧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顾长柏:“跟女人玩,没意思。” 顾长柏的嘴角抽了抽,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跟女人玩没意思”。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胡木兰腰间的枪,又看了看她那副比男人还飒的做派,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不太美妙的联想。 罗云冬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走到顾长柏身边,压低声音:“总指挥,东西都清点完毕了。弹药五万发,大洋二十万,还有药品、粮食、被服,全齐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甲板栏杆边吞云吐雾的胡木兰,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总指挥,我怎么感觉……这次赣南之行不会太顺利啊?” 顾长柏白了他一眼:你想得很对。 1月5日***部击溃遂川地主武装,顺利攻占遂川县城。随后分兵三路深入农村,发动群众打土豪、分浮财…… 第144章 百姓苦 雨下得像天漏了。 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雨水顺着屋檐、树梢、行人的帽檐哗哗地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浑黄的溪流。 一个乞丐趴在水洼里,指甲缝里塞满黑泥,从浑水中捞起半个被人踩扁的窝头。 他把它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瓷器,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泥皮揭下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又舍不得吐,硬咽了下去。 街角,一个老妇人跪在青石板上,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后脑勺插着一根草标,垂头丧气地耷拉着。 老妇人张着嘴在哭,但雨太大,声音被盖住了。她张开嘴,雨水灌进去,呛得直咳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马队冲过来了,为首的是个挂着少校军衔的军官,皮靴锃亮,马刀锃亮,脸上的表情冷冰冰的。 一个渔夫挑着两筐鱼过街,躲闪不及,被马头撞翻。竹筐滚出去老远,活鱼在泥水里蹦跶。 渔夫跪在泥里,双手扑腾着去抓鱼,一条都没抓着。马队扬长而去,泥水溅了他一身。 街对面的阁楼上,一扇雕花木窗开着。一个穿旗袍的阔太太端着描金茶杯,翘着二郎腿,悠闲地看着雨景。 她身后,丫鬟在扇扇子,小方桌上摆着四色点心。她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嫌水不够烫。 不远处的巷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水洼里,车轮碾碎了一片泥泞。车窗半开,一个穿西装、梳油头的年轻人靠在皮座椅上,手里捏着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那些跌倒在泥水里的百姓,看见了,又好像没看见。他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摇上了车窗。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开始跑,有抱着孩子往屋檐下冲的,踩在水里,泥水飞溅。谁也顾不上谁,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屋檐,自己的墙角,自己的避风港。 就在这满街的慌乱中,一个人逆着人群大步走来。顾长柏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在他脸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他的目光从乞丐身上扫过,在老妇人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开;划过马队扬长而去的街角,掠过阁楼上那扇紧闭的木窗,落在轿车摇上去的车窗上。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救苍生的理想不是所有人都敢想敢做的,他已经深陷时代浪潮。很多时候,他可以改变产能,改变装备,改变进程,但他改变不了人心…… 罗云冬跟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被雨砸得噼里啪啦响。他追了两步,把伞往顾长柏那边倾了倾,又觉得不妥,收了回来。“总指挥,雨太大了,先找个地方避避吧。” 顾长柏没停步,他只想再多走一走,看一看…… 顾长柏继续往前走。他的脚印在泥水里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坑,又被后面涌上来的泥水填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些坑,确实存在过。 ……………… 顾长柏辞别赣州的时候,雨还没停。他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蒙蒙的城,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 乱世百姓苦 罗云冬撑开伞,直接举到顾长柏头顶,顾长柏伸手把伞拨开了。 “总指挥,您这是……”罗云冬举着伞,进退两难。 “看看这雨,”顾长柏望着江面,“能下到山东去就好了。” 胡木兰靠在船舱门口,手里夹着烟,烟头被雨雾润得发潮,半天没点着。她把烟别回耳朵上,双手插进猎装口袋,看着顾长柏的背影,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民国十六年,山东大饥荒。 全省七十四个县,旱的旱,淹的淹,蝗虫遮天蔽日。年初鲁西南一场暴雨,房子塌了,麦子淹了;入夏滴雨未下,地裂得能塞进拳头;秋天蝗虫飞来,黑压压的一片,啃完了庄稼,连树皮都没剩。 三万个村庄,收成不到两成。二十七个县,颗粒无收。两千零八十六万灾民——超过山东总人口的一半。草根、树皮、破毡、棉花、皮革,能嚼的都被嚼了个遍。铜元五枚,买一个女孩。临沂、单县,易子而食,腌食人肉。 顾长柏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睁开眼,对面墙上糊着旧报纸,上面的日期是半年前的。头版写着“北伐军攻克武汉”,标题很大,字里行间都是意气风发。 他盯着那张报纸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这张,两张报纸搁在一起,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胡木兰从隔壁房间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驱驱寒,别病倒了。”她把碗搁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报纸,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 就在顾长柏带着他那二百来号人,在赣南的深山老林里转悠,对着那些黑乎乎的石头敲敲打打的时候,山另一边的密林深处,有人正拿着望远镜,把他们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蔡审系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笑。他搓了搓手,扭头对身边的赖船株说:“老赖,你猜怎么着?那帮人还真进山了。” 赖正蹲在地上啃烤红薯,烫得龇牙咧嘴,含混不清地说:“进山好,进山好。这山里头,是咱们的天下。他们那二三百人,枪是好,可路不熟啊。在这深山老林里,咱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 蔡审希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侦察兵,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可不是嘛,我正愁最近没啥大动静,上面还问咱们工作开展得怎么样呢。这不,送上门来了。” 他顿了顿,“领头的是谁探清楚了吗?” 侦察兵立正:“报告,看不清,但看排场,官不小。军大衣,高头大马,身边还跟着个女的。” 蔡审希“哦”了一声,跟赖船株对视一眼。 赖咽下最后一口红薯,用袖子抹了抹嘴:“女的?有意思。这帮军阀老爷,出来还带姨太太,心真大。” 两人相视一笑,笑得像两只偷到鸡的狐狸。 山风穿过松林,吹得树枝沙沙响。远处的山道上,顾长柏的队伍正缓缓行进,他们对即将到来的“特殊待遇”毫无察觉。 第145章 日后好相见 林子越来越密,光线暗得像黄昏提前降临。顾长柏勒住马,竖起手掌。队伍停了,二百多号人悄无声息地散开,枪口朝外。 太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都停了,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 罗云冬凑上来,手按在枪套上,压低声音:“总指挥,不对劲。” 顾长柏没说话,目光扫过两侧黑黢黢的树林。 他伸手去拉胡木兰——这女人走在队伍外侧,正好暴露在一片稀疏的灌木丛前,活像个移动靶。 胡木兰感觉手腕被铁钳箍住,猛地一甩。没甩开。她回头,眼神冷得像刀,另一只手已经扬了起来。 “啪!” 清脆,响亮,二百多号人齐刷刷看过来,枪都忘了握。 顾长柏半边脸火辣辣的,愣了一瞬。他松开手,摸了摸被扇的位置,嘴角反而往上翘了翘。 “你行,第一次有人打我。”他压低声音,“选个地方躲好,别乱跑。以后你等着吧……” 胡木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张了张嘴。 顾长柏已经转过身,朝队伍前方走去,把后脑勺留给她。 山坡上,蔡审希举着望远镜,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老赖,你看见了吗?那女的打了那军官一巴掌!” 赖船株趴在他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看见了,这军官也太窝囊了,被女人打了还笑?” 蔡审希没接话,望远镜死死锁定那个穿军大衣的背影。 那人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刻在骨头里的本能。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瞬,正好照在那张侧脸上。蔡审希的手抖了一下。 “赖船株,你看看那是不是……” 赖船株抢过望远镜,看了两秒,脸色变了。 “顾学长?!不是,顾长柏?” 蔡审希从他手里抽回望远镜,又看了一眼。队伍已经散开了,二百多人各自占据有利地形,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千百遍。 副官正低声朝传令兵说着什么,手指向两翼点了几下——那是标准的战术手势,精准、简洁,不带半点多余。 “是他。”蔡审希放下望远镜,声音有点干。 赖船株咽了口唾沫:“那还打吗?他可是……” 话没说完,林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顾长柏的队伍动了,两翼包抄如流水般展开,不到半分钟就在山坡下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防御阵型。 机枪手伏在树根后,步枪手藏在大树侧翼,连马匹都被牵着退到了后方洼地,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脚步声和枪械轻微磕碰的脆响。 山风忽然停了。 蔡审希盯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顾长柏正好抬头,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直直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虽然隔得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蔡审希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两个字:“开火。” 两挺轻机枪同时响了。绍沙的射击声沉闷断续,像咳嗽;刘易斯的声音尖锐急促。 子弹打在山石和树干上,溅起的碎屑四处飞射。 顾长柏的队伍没有丝毫慌乱,伏在树后的士兵精准还击,步枪声此起彼伏,节奏稳。 胡木兰站在原地没动。枪声炸响那一瞬,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他刚才拉我,是这个意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一个身影扑过来,把她按倒在地。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 顾长柏压在她上面,军大衣把她整个人罩住,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别动。” 子弹从头顶飞过,尖锐的啸声像划玻璃。 山坡上,赖船株打完一梭子,趴在地上换弹匣,扭头冲蔡审希喊:“打不中啊!他们藏得太好了!” ………… 枪声稀了。不是顾长柏的人打不过,是蔡、赖他们实在打不中。 蔡审希趴在石头后面,换了第三个弹匣,打完一梭子,探头往下看——对面那帮人藏得严严实实,连人影都瞧不见。 他“呸”了一口土,扭头冲赖传珠喊:“这破枪,膛线都磨没了,子弹飘得太远!” 赖船株抱着那挺刘易斯,打完一个弹鼓,枪管烫得能煎鸡蛋。 “我这儿也差不多,打出去两百发,人家一根毛都没伤着。这哪是打仗,我们是搞义务植树,子弹全钉树上了。” 山坡下,顾长柏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看了好一会儿,把望远镜一收,踢了踢旁边趴着的罗云冬。 罗云冬正猫着腰往石头缝里钻,扭头看过来。“总指挥,您有什么指示?” 顾长柏下巴朝对面山坡扬了扬:“你,举白旗,上去跟他们谈谈。” 罗云冬眼睛瞪得溜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我?总指挥,我手无缚鸡之力,上去不是送人头吗?” 顾长柏瞪了他一眼:“你是我副官,不你上谁上?他们枪法比你还臭,打不着你。放心去,死了我给你记功。” 罗云冬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条白手绢,抖了两下,用树枝挑着,颤颤巍巍地从石头后面探出头。 他猫着腰,一步三回头,活像一只被赶出窝的土拨鼠。二百多号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的背影,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蔡审希正趴在地上给绍沙换弹匣,忽然看见山坡下晃悠悠竖起一面白旗。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白的。 他赶紧喊停火:“停!别打了!白旗!人家举白旗了!” 赖传船株也停了火,探出头往下看,瞪大眼睛:“他们举白旗?我们打了半天一枪没中,他们举白旗?这也太给面子了吧?” 罗云冬举着白旗,一步一滑地爬上山坡。他走到蔡审希面前,擦了擦额头的汗,喘了两口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 “这位长官,我们顾长官说了——本是同窗,相煎何太急。今日同袍兵戎相见,不如化兵戈为玉帛,日后好相见。” 蔡审希还没来得及回答,山坡下突然枪声大作。几十支花机关同时开火,子弹打得树枝乱飞,树叶像雪片一样往下落。几颗手榴弹扔在不远处,炸起的土块落了蔡审希一头。 罗云冬赶紧摆手:“别误会,别误会,这是火力展示,不是开打。” 蔡审希拍掉头上的土,深吸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山坡下那些乌黑的枪口,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支打两枪就卡一回壳的绍沙,忽然笑了。 “顾兄这是给我们留面子呢。” 他把枪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冲山坡下拱了拱手:“多谢顾长官手下留情!我蔡审希领情了!” 山坡下安静了。顾长柏从石头后面走出来,拍了拍大衣上的灰,朝山坡上抱了抱拳,什么都没说——那表情,像在说“江湖再见,别送”。 队伍撤得飞快,骡马、辎重,甚至那口装二十万大洋的铁皮箱子,都留在了原地。箱子上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蔡同学亲启”。 蔡审希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昔日黄埔聚首,共立救国之志。今时局诡谲,竟至同室操戈。长柏实不忍执枪相向,染同胞之血。愿诸君念及袍泽情谊,莫让枪口对准手足。待他日外侮当前,再并肩杀敌,方不负当年入校初心。——顾长柏敬上。” 赖船株凑过来,看完信,沉默了。他抬起头,看着山道尽头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轻声说:“原来学长是不想跟我们兵戎相见啊。” 蔡审希把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没说话,望着山道尽头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站了很久。 (今天茅台喝多了) 第146章 削藩计 南京城里,蒋校长的官邸新换了窗帘,深蓝色的绒布,厚实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白水。可他没心思喝。 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最上面那份是冯钰详的电报,措辞恭敬,但字里行间透着“我有兵我有地盘你管不着”的硬气。 下面压着阎锡山的信,客气得很,句句称“介公”,可钱粮兵饷一样不交。再下面是李宗仁的报告…… 门开了,陈裹夫引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四十多岁,瘦长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深灰色长衫,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步履从容。 结拜大哥黄郛之前打过招呼,说这人是个大才,让他务必见见。 杨永泰。政学系的智囊,在广东、广西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起起落落,却始终没遇到真正识货的主子。他走到蒋介石面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总司令,久仰。” 蒋校长示意他坐。杨永泰没坐,站着把信封打开,抽出几页纸,双手递过去。 “总司令,这是职下对当前时局的一点浅见,请您过目。” 蒋校长接过来,没看,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畅卿,黄郛跟我是结拜兄弟,他举荐的人,我信得过。你有什么话,直说。” 杨永泰捻了捻手指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开口了:“总司令,您去年下野,表面上是桂系逼宫,实际上根子在——您的兵,不在您手里。” 蒋校长端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杨永泰继续说:“黄埔精锐,天下无敌。可这些精锐的指挥权,在何英钦手上,在顾长柏手上,在刘峙、顾祝同手上,就是不在您手上。您是总司令,可您下命令,得问他们愿不愿意执行。这像什么?像汉高祖拜了韩信当大将,可韩信不听他的,刘邦急不急?” 蒋校长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微动。他没说“你继续说”,但也没说“你闭嘴”。 杨永泰手指点了点茶几上那摞文件:“总司令,削藩。” “汉高祖怎么做的?驰入齐王壁,直接收回韩信的全部兵权。” 蒋校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永泰见他没打断,胆子大了些,拿起茶几上的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四个名字:冯育翔、阎西山、李综人、张。 “总司令,这四个,是您统一路上的四座大山。” 他在“冯育详”下面画了一条线:“冯换章的地盘在西北苦寒之地,穷得叮当响。他养兵靠的是钱,没钱兵就散了。您掐住他的经济命脉,不给他钱,不给他粮,他再能打,也得低头。更有反其道而行之,没钱的人更渴望钱财,给冯手下的将领送钱,瓦解他的部队。” 又在“阎西山”下面画一条线:“阎百川是山西老抠,精得很。他不惹事,也不跟您硬顶,但他的地盘您也别想插手。对付他,不能硬来,得用政治的——拉拢他的部下,分化他的阵营,削弱他的力量,让他在山西坐不稳。” 在“李综人”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李得林和白健生,广西人,能打,也敢打。他们手里攥着两湖地盘,兵强马壮。对这种人,只有一个字——打。用您的黄埔精锐,趁他们立足未稳,一击制胜。” 最后在“张”下面画一个圈:“东北孤悬关外,我们现在鞭长莫及,可以先用外交手段拉拢,以待时机……” 杨永泰把笔放下,往后退了一步,微微躬身。“总司令,这就是职下的‘削藩策’。以经济方法瓦解西北军,以政治方法解决晋绥军,以军事方法打击桂系,以外交手段拉拢东北军。四管齐下,不出三年,天下可定。” 蒋校长沉默了很久。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他拿起茶几上那几页纸,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 “畅卿,”他开口了,“你明天就到军委会来上班。暂时委屈你,当个参议。等忙过这阵,我再给你安排。” 杨永泰弯腰鞠了一躬:“谢谢总司令。” 蒋介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看着南京城灰蒙蒙的天。杨永泰收拾好桌上的纸张,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蒋校长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这个姓杨的,有点意思。他转过身,拿起那份被翻了好几遍的“削藩策”,又看了一遍。削藩,从谁开始呢?他的目光停在纸上“何英钦、顾长柏”。 ……………… 几天后,南京城里的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过。陈裹夫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党务调查科送来的密报,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蒋校长。 “有话就说。”蒋校长没睁眼。 “总司令,马鞍山那边来消息了。何总指挥……最近每天出城打猎,一大早就走,傍晚才回。第一路军总指挥部里,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蒋校长睁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打猎?他倒是有闲情逸致。” 车窗外,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几只乌鸦在枯树上叫。蒋校长重新闭上眼睛,嘴角那丝弧度却没收回去。机会来了。 第二天破晓,马鞍山城外的山道上,薄雾还没散。何英钦穿着一身猎装,背着双筒猎枪,骑着一匹枣红马,慢悠悠地走在山间小路上。身后跟着几个护卫,牵着几条猎犬。 何英钦今天心情不错,昨天打了两只野兔一只山鸡,今天打算试试能不能碰上只獐子。自从被调到第一路军当总指挥,他觉着日子还挺滋润——不用在前线拼命,不用在南京看脸色,每天打打猎,喝喝茶,神仙过的日子。 他哪知道,南京城里那位,正磨刀霍霍。 上午九点,第一路军总指挥部大门外,一列车队悄无声息地停了下来。门口的卫兵还没来得及盘问,车门已经开了。 蒋校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大衣搭在臂弯,大步流星往里走,皮鞋敲在石板路上噔噔噔。 值班参谋正在屋里喝茶,看见蒋校长进来,手忙脚乱地立正敬礼:“总、总司令!”蒋校长扫了他一眼:“何总指挥呢?” 参谋咽了口唾沫:“何总指挥他……他去打猎了,还没回来。” 蒋校长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嘴角的笑已经压不住了。 “通知师级以上军官,半小时后开会。”参谋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蒋校长和陈裹夫。 蒋校长在何英钦的椅子上坐下。 半小时后,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几位军长和师长、副师长、参谋长,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有人小声打听,没人知道。 门开了,蒋校长走进来,皮鞋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他走到主位,没坐,站着,目光扫了一圈。 “第一路军,从今天起,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一集团军。”他把陈裹夫手里的任命状接过来,往桌上一拍,“总司令,由我兼任。电报已经拟好了,马上发往南京。”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没人说话。 蒋校长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何英钦另有任用,稍后公布。” 散会后,何英钦还没回来。他正蹲在山沟里,耐心等一只野兔从洞里探出头,枪口对准洞口,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都放轻了。 一个侍卫从山道跑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指挥!总司令来了!把第一路军改编成第一集团军了,他自兼总司令,还把您的总指挥撤销了!” 何英钦的手一抖,“砰”一声,枪响了。野兔从洞里蹿出来。何英钦愣在原地,手里的枪慢慢放下来。他把枪递给侍卫,接过马缰绳,翻身上马,什么也没说。 回到指挥部,蒋校长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一封信,何英钦拆开一看,只有一行字:“没有我姜中症,决不会有何英钦。即日起,调任北伐军总司令部参谋长,望好自为之。休假两个月,养好身体再上任。” 完了,完了,他可能以后都不会有机会了。 而他们都忽略了一个人,顾祝桐。回到指挥部,他立即给徐州和江西发报…… (前面已改,后面回归北伐主线,我是新人作者,大家有建议可以提,可行的我会去写,我是听劝的) 第147章 细柳营 顾长柏是在九江码头登船时接到电报的。 罗云冬把电文递过来:“总指挥,何总指挥被撸了。第一路军改编成第一集团军,总司令自己兼了。何总指挥调任总司令部参谋长,‘养病休假’。” 顾长柏接过电报看了两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船顺流而下,再加上自身动力,千里江陵一日还。 船到南京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顾长柏没进城,直接赶往浦口火车站。专列已经备好,车头冒着白烟,司机等在驾驶室里,探出头张望。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北开。 蒋校长也在赶路。 他处理完何英钦的事,在官邸里来回踱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何英钦的第一路军里,有多少是顾长柏的人? 刘峙、顾祝同、那么多黄埔一期生……哪一个跟顾长柏不是称兄道弟?他这是打草惊蛇了。他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桌上的军帽:“备车,去浦口。” 陈裹夫愣了一下:“总司令,现在就去徐州?” “现在不去,以后就不用去了。”蒋校长大步流星往外走。 渡轮从浦口出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船开到江心,蒸汽轮机彻底哑了。 轮机手满头大汗地从底舱爬上来:“总司令,发动机过热,得歇一会儿。” 蒋校长站在甲板上,看着对岸若隐若现的灯火,脸黑得像锅底。 陈裹夫小心翼翼地劝:“总司令,要不先回南京,明天再走?” 蒋校长没理他。 折腾了小半夜,换了艘船,终于过了江。火车倒是早就备好了,可一上路又是状况不断。 路轨年久失修,火车不敢开快;开快了怕脱轨。 蒋校长靠在座椅上,眼皮一直在跳。他摸了摸左眼,又摸了摸右眼,分不清哪边跳财哪边跳灾。 一连忙活了四天,徐州终于到了。 蒋校长的车队从火车站直奔第二路军指挥部。车子在门口停下来,卫兵拦住了。一个年轻的下士端着步枪,枪口朝下,示意他们下车。 此时校长的贴身秘书陈粒夫从副驾驶下来,整了整衣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底气:“这是总司令的车队,来徐州视察第二路军。请开门放行。” 卫兵立正敬礼,“报告长官,没有收到通知,也没有文件。按条令,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陈粒夫的脸色变了变,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蒋校长。 蒋校长的脸已经黑到脖子根了。 他用宁波话喊:“我四姜种症。” 卫兵不为所动:“长官,就算是总司令,也得按条例来。” 蒋校长深吸一口气。他向来小心,干这种事向来不会留痕,连份像样的公文都没准备。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卫兵能把他挡在门外? 指挥部里,留守的刘尧宸听见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 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那排车队,又看了一眼被挡在门外的蒋校长,什么都明白了,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他敬了个礼:“总司令,请别为难卫兵,他们确实没有收到消息。按规矩,没有命令,不能放行。” 蒋校长看着这位曾经东征时期的猛将,如今,挡在自己面前。 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几辆黑色轿车卷着尘土开过来,稳稳当当地停在指挥部大门口。车门开了,顾长柏从车里走下来。军帽压在眉骨上,大衣没系扣子,被风吹得往后翻。 门口的卫兵齐刷刷立正敬礼:“总指挥!” 顾长柏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卫兵,落在蒋校长脸上。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不急不慢地走过去,立正,敬礼:“校长,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安排人接您。” 蒋校长看着顾长柏那张年轻的脸,嘴角的笑容,还有门口那些卫兵齐刷刷敬礼时眼中的光,心里那根刺又扎深了几分。他挤出一个笑:“承烈,你回来了?” “刚下火车,听说校长到了,紧赶慢赶过来了。” 顾长柏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校长,请进。俊辉,通知各团军官,即刻到会议室集合。” 刘尧宸立正应了一声,转身大步往指挥部里走。 蒋校长站在门口,望着顾长柏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徐州,可能白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门。 …… 蒋校长迈进大门,脚步看似沉稳,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四处扫。 操场上一队士兵正在做射击训练,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 他记得当年在日本振武学校,那帮教官的要求也就这样了。这哪是军阀部队的“放枪听响”,这是实打实的精兵。 再往前走,路边架着一排火炮。七五山炮,炮管上涂着防锈油,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炮身干干净净,连炮膛都擦得能当镜子照。 路过辎重营,仓库门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弹药箱。步枪全部上架,枪口朝上,轻重机枪分列排放。 越往里走,心越往下沉。他想起自己那几支嫡系部队,随着扩军,部队人数增多,军饷拖欠、吃空饷、喝兵血的问题一个不少,作风较黄埔时期差远了。 而且随着扩编,他的装备也没跟上,火炮一项较当初的第一军差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惊涛骇浪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容。 顾长柏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急不慢,军靴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很平稳。 蒋校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趟徐州,真是来对了,也是来错了。 你顾长柏不是周亚夫,我姜中症是汉文帝吗? (下午一到两章,加速剧情推进) 第148章 北伐计划 蒋校长从徐州返回南京,返程的路倒是一切顺利。 2月2日,kmt二届四中全会在南京召开,蒋校长权力回归。 当选kmt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务委员,被任命为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主席,正式确认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职务。 同时他兼第一集团军总司令,直接指挥中央军嫡系。 顾长柏任第一集团军副总司令,兼第一纵队总指挥。 何英钦被高高挂起,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总参谋长,看似位高,实则与一线部队说再见了。 ………… 南京成贤街那栋灰白色洋楼,这几天热闹得像赶集。梧桐叶子落光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可大厅里挤得满满当当,暖气烧得烫人。 黄埔系——从教官到一期生,从二期到四期,能来的都来了。 刘峙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最近是春风得意 ,就任第二纵队总指挥,几乎是取代了原来何英钦的位置。 顾祝桐坐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张至中站在书架前,翻着一本德国军事译著,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 蒋鼎文、徐庭瑶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陈继承、甘丽初、王敬久、李默庵、胡宗南、孙元良……黄埔半壁,在此集会。 顾长柏最后一个到。他推门进来,大衣搭在臂弯,目光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着他。 刘峙先开口:“副总司令,北伐的事,定了。我第一集团军攻打津浦线正面,第一纵队当先锋。冯钰详的第二集团军沿京汉线推进,阎西山的第三集团军沿正太线,桂系部队为总预备队。” 他看了顾长柏一眼,“咱们的任务,是从徐州往北推,拿下济南,然后北上沧州、天津,跟冯钰详会师河北。” 顾长柏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张至中合上书,转过身来:“山东的张宗昌,还有孙传芳的残部,加起来不到十万人。装备差,士气低,没什么战斗力。关键是奉军,张少帅的二十万精锐在直隶一线,不好打。” 蒋鼎文“噗”地吐出牙签,慢悠悠地说:“怕什么?咱们的兵又不是没打过仗。东征、北伐,哪次不是以少胜多?” 顾祝桐摇了摇头:“打张宗昌没问题,打张少帅是另一回事。奉军的炮兵,全国第一。咱们的山炮不少,可人家有一百多门野炮,还有坦克。硬碰硬,恐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屋里陷入了沉默。 顾长柏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谁说要硬碰硬了?” 所有人看向他。他又喝了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冯钰详的西北军,有二十五万人;阎西山的晋绥军,十三万人;咱们第一集团军,三十五万人。三路合围,八十万大军压过去,张再能打,他也扛不住。” 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嘴角微微弯了弯,“咱们的任务,不是跟奉军拼火力,先把张宗昌的直鲁联军打垮。打完山东,跟冯、阎会师,再一起打奉军。军阀习气,他是不会去救张宗昌的。” 刘峙点了点头:“那咱们什么时候动?” “等命令。”顾长柏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津浦线从徐州往北延伸,经过济南、沧州、天津,一直画到北京。他用推杆在济南的位置点了点,“张宗昌这个人,打仗不行,他手底下的兵更不行,一触即溃。咱们只要拿下济南,山东的仗就赢了一半。” 胡宗南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发言:“副总司令,咱们的粮草弹药够不够?”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今年苏北、皖北收成不错,再加上我们沿铁路运河推进,极大的减少运输损耗,够用。” 孙元良缩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别说,还挺帅的。 顾长柏的目光扫过来:“元良,你有什么想法?” 孙元良一个弹射,立正站好:“报告副总司令,没有!我就是觉得,那个……咱们以后要多修铁路、公路。打完仗运辎重方便。” 顾长柏看着孙元良,嘴角弯了一下:“孙团长,你不管铁路,要想修,以后让你修个够。” …………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黄埔军官俱乐部门口,轿车、马匹、黄包车挤成一团。 刘峙和顾祝同并肩走出来,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蒋鼎文从后面追上,拍了拍刘峙的肩膀:“经扶,晚上喝一盅?” 刘峙摇了摇头:“不了,回去看地图。” 蒋鼎文又看向顾祝同,顾祝同也摇头:“约了人。” 蒋鼎文叹了口气,自己走了。 ………… 此时马路对面,有一个人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把出来的人一个个记下来。记了满满两页纸,揣进口袋,匆匆回了官邸。 蒋校长在书房里听着汇报。 陈粒夫翻开笔记本,念得抑扬顿挫,念完,把本子合上,退到一旁。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默了很久。“随他们吧。” 顾长柏他根本动不了,顾和何英钦不一样。以前桂系在的时候,把苏北皖北都给他了,他已经有地盘了。 他和何英钦最大的区别就是,何的手下听他们的校长的,他可以把他们拉过来。 但是他要是和顾长柏对上呢?他没有把握,不敢赌,也没必要赌。 现在这样就挺好。 第149章 二次北伐——初战 1928年4月6日,计划二次北伐正式打响的前2天。经过长时间的谈判扯皮,宁桂双方才达成妥协,桂系同意出兵,蒋校长则给予第四集团军正式番号。 包括桂系嫡系第7、18、19军,收编的唐声至湘军旧部第8、12、36军共二十余万人。 此时的北洋只剩下奉张的“安国军”,张作霖自任大元帅。总兵力约40万,包括7个军团:孙传芳、张宗昌、张少帅、杨宇霆、张作相、吴俊升、褚玉璞。 以京汉、津浦为正面防御;重点防阎西山、冯裕详;山东由张宗昌、孙传芳守。 而北伐军的情报,由参谋总长何英钦、参谋次长杨杰统筹。早已掌握奉系编制、布防、补给线、内部矛盾:张杨不和、张宗昌腐败。 二次北伐的前期经费也已经筹措妥当。 为筹集北伐经费,发行北伐国库券约2000万银元,由江浙财阀银行、钱庄认购。 同时加征卷烟税、煤油特税、盐税附加。再江浙沪工商界摊派、募捐。总计筹得约3000万银元,支撑前期作战。 做计划时已预判日本会干涉,计划外交以“避战、稳英、拖日”为主。 对英美承认其在华既得利益,承诺保护外侨、债务、条约权益。争取英美中立、不支持奉张、不与日本协同。 而日本视山东、东北为禁脔,多次警告“不得北伐”。为了继续北伐,采取外交口头妥协,军事不停止。 ………… 四月七号,徐州柳泉火车站。 一列铁甲车停在站台上,蒋校长站在临时搭起的检阅台上,面前是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桌上摆着地图。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官队列。 “二次北伐,今日起!”他的声音不大,“四月九号拂晓,全线总攻。第一集团军沿津浦线进攻,第二集团军自京汉线攻击,第三集团军沿正太线出击。三路合围,会师京津!” ………… 散会后,顾长柏的临时指挥部里挤满了人。地图挂在墙上,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 刘峙指着图上徐州以北的几条线路:“韩庄、台儿庄、枣庄,三个点,一条线。张宗昌把重兵摆在韩庄和台儿庄,两翼空虚。咱们怎么打?” 顾长柏没说话,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台儿庄的位置敲了两下。“这是第一纵队的进攻方向。新一军攻打台儿庄,十四军进攻韩庄,十军从韩庄西侧迂回打枣庄。三路齐头并进。” “右翼沂蒙方向,由经扶的第二纵队牵制,待正面突破后直接向纵深发展。” 他的手指从台儿庄往北划,划过峄县、枣庄、临城。“突破运河防线后,不要停留,一路往北追,追到他们喘不过气为止。” 刘尧宸站在地图前,看了半天,闷声说了句:“台儿庄的守军,张宗昌亲自坐镇,两个军,四万人,还有白俄铁甲车。硬啃,伤亡不会小。”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伤亡大也得打。这是二次北伐的首战,必须全胜。” 刘尧宸立正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了。新编第一军的压力很大,他们直面台儿庄韩庄一线的运河防线。 四月八号傍晚,顾长柏带着前敌指挥部前移到了运河以南的一个小村庄。村子里没有电,煤油灯在桌上晃悠,墙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哗响。 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天。 台儿庄方向,偶尔闪过几道光,是探照灯。 ………… 四月九号,凌晨四点,天还没亮。 运河两岸雾气弥漫。对岸的台儿庄城黑黢黢的,城墙上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河面。 新编第一军的阵地上,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枪口指向对岸。 李延年蹲在第一线,手里攥着一挺花机关,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旁边的郑洞国趴在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对面看,压低声音说:“河面不宽,百来米。” 李延年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塞进口袋:“过去容易,上去难。城墙上有机枪,城里头还有铁甲车。” 凌晨五点,信号弹升起来了。 三发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把雾气染成了暗红色。炮火准备开始了,几十门山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飞过运河,落在台儿庄。砖头碎石满天飞,城墙上炸开几个缺口。 “冲锋!” 运河上有大量渡船以及趁夜色搭建的浮桥,虽然没搭到岸边,但也极大的缩短了涉水距离。 他们冲上对岸的时候,城头上的机枪响了。子弹打在河滩上,溅起一摊摊烂泥。 前面的几个人栽倒了,后面的趴下,又爬起来,继续冲。 刘尧宸在河对岸举着望远镜,急得脸上的肉都在抖。他转身冲参谋喊:“通知炮兵,压制对面机枪火力!” 炮兵调整炮口,对着城头轰了几炮,精度不够,数量来凑,几门炮,轰了两轮,十几发炮弹落下,那两挺机枪终于哑火了。 ………… 城墙上,白刃战正在激烈进行。新一军的兵和直鲁军的兵绞在一起,有人被刺刀捅倒了,有人从城墙上摔下去。 郑洞国爬梯子上去的时候,一个直鲁军的兵端刺刀朝他捅过来。他一侧身,躲开,左手抓住枪管,右手一枪结果了他。 郑洞国翻上城头。 城头上破的口子越来越多,更多的士兵从缺口涌进来。直鲁军的防线开始松动,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来了多少人,慌乱中开始往后跑。 新一军从缺口杀出去,沿着街道往前推。直鲁军的溃兵跑得比兔子还快,枪扔了一地,有的连鞋都跑掉了。 李延年端着花机关追了半条街,前面拐角处突然冒出一辆装甲车,喷着黑烟,机枪哒哒哒地扫过来。李延年一个前扑滚到墙根,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郑洞国趴在他旁边,脸都白了:“铁甲车!” 李延年骂了一句:“怕什么?它有钢板,咱们有手榴弹!” 手榴弹从两边的房顶上扔下来,在铁甲车周围炸开,硝烟弥漫。铁甲车的机枪手被震得晕头转向,扫了两梭子,全打在墙上。又一辆装甲车从侧面的巷子里撞出来,车顶上涂着一个白色骷髅头,炮管对准了新一军冲锋的队伍。 “手榴弹没用啊?” “你蠢啊,一颗不行就多捆几颗啊。” ………… 台儿庄的城门在上午十点被炸开。进城以后,直鲁军的兵已经不打了,有的跪在地上投降,有的举着枪蹲在墙角,有的干脆扔了枪跑进了民宅。 下午三点,台儿庄城内最后一个据点被拔掉。 刘尧宸站在城门楼上,看着那些被押走的俘虏,长长地呼了口气。 副官拿着本子跑过来:“军长,打死了两千多,俘虏三千多,缴获步枪一千五百多支,机枪三十多挺,迫击炮十二门。” 刘尧宸点了点头:“咱们的伤亡呢?”副官的声音低了下去:“六百多人。” ………… 韩庄那边,第十四军的仗打得也不轻松。韩庄是运河上的重要渡口,张宗昌在这里部署了两个旅,还有一列铁甲列车。第十四军强渡了三次,都被打了回来。军长赖世璜在指挥部里,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直往下掉。 “炮!再给我轰!”他扯着嗓子喊。 炮兵营长说:“军长,炮弹不多了。” 赖世璜说:“全部打光。” 炮弹落在对岸的铁甲车旁边,炸起一片尘土。铁甲车没被打中,但它怕了,担心炸断铁轨,开始往后退了。 赖世璜在望远镜里看见了,一拍大腿:“它退了!全线进攻!” 第十四军的兵从战壕里跳出来,冲进运河。这次,铁甲车没回来。城头上的机枪也哑了。他们冲上对岸,翻过城墙,跟直鲁军的兵搅在一起。直鲁军本来士气就不高,被炮火轰了半天,又被铁甲列车抛弃,无心恋战。 到四月十号凌晨,韩庄攻克。赖世璜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被俘获的铁甲车,高兴得合不拢嘴。车身上还涂着白俄骷髅标志,被炮弹崩了一个大窟窿。 他拍了拍冰冷的装甲,冲副官咧嘴笑:“给总指挥发报,就说韩庄拿下,缴获铁甲车一列。” 枣庄方向,第十军没遇到什么抵抗。守军听说台儿庄和韩庄都丢了,连打都没打就跑了。缴获倒是不少,煤矿仓库里堆着几千吨煤。 四月十二号傍晚,顾长柏进了台儿庄城。 街道两旁的房屋弹痕累累,有的塌了半边,有的烧成了空架子。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抬上板车,把俘虏押往城外。 罗云冬跟在后面,拿着本子念战报,声音又兴奋又疲惫:“总指挥,三天时间,咱们攻克了台儿庄、韩庄、枣庄、郯城、丰县、鱼台、金乡七个县城。歼灭敌军一万两千人,俘虏八千,缴获的枪炮堆成山。咱们自己的伤亡,三千左右。” 顾长柏从那些担架旁边经过,看着那些受伤的士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 罗云冬还在念,念到缴获物资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顾长柏打断他:“行了,别念了。给总司令发报,就说鲁南防线已被突破,部队正按计划向纵深发展,济南指日可待。” 罗云冬愣了一下:“总指挥,您不亲自去?” 顾长柏翻身上马:“不去。打下济南的时候再去给他汇报。” 他勒住马,往北看了一眼。暮色中,北方的天际线隐隐约约。 转过身,对身后的军官们说:“命令,各部休整一夜,明天继续北进。目标——济南。” 第150章 挺进济南 鲁南防线崩了。 消息传到济南的时候,张宗昌正搂着新纳的也不知道是几姨太在公馆里喝参汤。 副官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把一勺参汤往姨太嘴里送,勺子停在半空中,汤顺着勺沿往下滴,滴在姨太的旗袍上,烫得她“哎呦”一声。 “大帅!台儿庄丢了!韩庄也丢了!”副官脸色煞白,声音都在抖。 张宗昌手里的勺子“啪嗒”掉在地上,摔碎了。 他推开姨太,站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丢了?三天前不是还说防线固若金汤吗?德国人修的工事呢?铁甲车呢?两万人呢?” “都……都没了。顾长柏的新一军打得猛,铁甲车被炸了,兵都跑了。”副官的声音越来越小。 张宗昌一脚踢翻茶几,参汤洒了一地,姨太尖叫着跑了出去。 他在屋里转了三圈,皮鞋踩在碎瓷片上,嘎吱嘎吱响,手按着太阳穴,脸涨得通红。 “撤!全线撤退!往北撤!撤到济南来!”他扯着嗓子喊。 “他奶奶个熊的,不打了……” 副官犹豫了一下:“大帅,临城那边还有部队没撤下来……” “管不了那么多了!谁跑得慢谁当俘虏!快去!” 副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张宗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喘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跳起来,冲到院子里,朝卫兵喊:“把铁甲车准备好!煤加满!水加满!随时准备开动!” 那辆从德国买来的铁甲车,花了他一百多万大洋,平时当宝贝似的停在济南火车站,谁都不让碰。现在,那是他逃命的最后指望。 接下来的几天,张宗昌的部队像退潮的海水,哗哗地往北涌。先是退到沙沟,屁股还没坐热,顾长柏的追兵就到了;又退到临城,刚站稳脚跟,炮弹就落下来了。 德国人帮他修的工事倒是结实,可守工事的兵不结实啊。 顾长柏的兵一到阵前,枪一响,直鲁军的兵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四月十五号,直鲁联军败退到界河。短短一周时间,北伐军向前推进接近二百公里,平均每天二十多公里,速度跟行军差不多。 张宗昌此时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图上,留下了好几个脚印。副官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日本人呢?日本人那边怎么说?”张宗昌忽然停下。 副官小心翼翼地说:“金参谋长在青岛,已经跟日本领事接上头了。他们说,愿意出兵保护侨民。条件是——青岛、济南、龙口、烟台,都得交他们负责防守。” 张宗昌沉默了片刻,像一条被堵在死胡同里的野狗,龇了龇牙,又收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行!都给他们!只要日本人肯出兵,什么条件都答应!” 窗外,济南城的天灰蒙蒙的,顾长柏前敌指挥部直辖的第一纵队已经越过界河,向曲阜推进。 东线刘峙第二纵队已经攻克临沂,继续扫荡鲁南,向莒南、日照、沂南、沂水防线清扫残敌。 西线第三纵队陈调元所部两个军,已经越过曹县、单县,攻占菏泽,向济宁方向包抄…… 张宗昌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暗的天空,心里那片天,比外面的还暗。 实在不行,就坐铁甲车往天津跑,钱也挣够了,大不了当寓公嘛。 ………… 顾长柏此时尚在滕县,正在收拾指挥部,准备前移。 最近几天,他的指挥部每天都在动,部队推进太快了,在突破鲁南的第一道防线后,张宗昌的直鲁军一触即溃,甚至还没接触就崩溃了。 这时,罗云冬来了,他小声汇报,“总指挥,刚收到情报,青岛的日本人出动了,规模不小。” 顾长柏知道,日本人按捺不住了,他们想趁机咬一口,不能让他们如愿。 “命令,新一军全速推进,五日内推进到济南外围,占据有利位置,准备入城,其余各部继续按计划推进。另外,所有炮兵随新一军前进,带足弹药。” 1914年一战爆发,日本趁德国无暇东顾,出兵占领了青岛和胶济铁路,取代德国成为山东的实际控制者。1919年巴黎和会,列强公然把德国在山东的所有权益判给日本,引发了五四运动。1922年华盛顿会议上,中国花钱赎回了胶济铁路和青岛主权,虽然日本失去了驻军权,但依然保留了沿线矿山的合办权,在青岛、济南等地留下了大量侨民和企业,把山东视作自己的“经济势力范围”,绝不允许任何势力染指。 但此时日本在山东是没有驻军的,虽然他们以各种方式渗透,但是在条约限制下,山东并没有正规军。 而在鲁南防线崩溃后,走投无路的张宗昌主动向日本求援,答应把青岛、济南、龙口、烟台等地都交给日军防守。 这正中日本下怀,他们正好借着“应邀出兵”的名义,堂而皇之地开进山东。1928年4月15日,日本第六师团五千余人在青岛登陆,沿胶济铁路西进,准备抢在北伐军之前进入济南。 ………… 李延年的部队作为先锋团,正飞速向济南穿插。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防守的直鲁军没给他们造成什么麻烦,反而是投降的给他们带来了麻烦。 人太多了,把路都挡上了,拖慢了部队的行军速度。 李延年举着个大喇叭:“俺没有时间俘虏你们,你们举着枪,向后面的部队投降,把路让开!” 对面的溃兵一听,“哎?这个长官是山东人,弟兄们,把路让开,别挡道……” 第151章 京城里的老把戏 1928年4月中旬,京城中*海怀仁堂。 张作霖已经三天没睡囫囵觉了。他的眼皮耷拉着,脸上的皱纹也变多了。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汗衫。 茶几上摊着三份电报。左边是张宗昌从济南发来的:“大帅,顾长柏已过泰安,济南危在旦夕,求援!” 中间是张少帅从石家庄发来的:“爹,阎西山攻势甚猛,我军抽不出身。” 右边是吴俊升从黑龙江发来的:“大帅,骑兵已集结完毕,即日南下。” 张作霖把三份电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又捡起来,展开,再看一遍。他骂了一句:“妈拉个巴子,老子养了这帮废物,关键时刻一个都用不上!” 参谋长杨宇霆站在旁边,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战报,不敢吭声。 张作霖抬起头,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杨总长,你说,咱这仗还打不打?” 杨宇霆斟酌了半天:“大帅,山东是守不住了。张宗昌那几万人,连顾长柏一个冲锋都扛不住,不如收缩兵力,固守直隶,跟北伐军划河而治。” 张作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面。 “划河而治?老子从东北一路打过来的,你让我退回去?那帮南蛮子能放过我?蒋校长能放过我?小本子能放过我?” 他喘着粗气,手指戳着地图上济南的位置,“张宗昌这个蠢货,花了老子多少钱?德国人的工事,白俄的铁甲车,全给他了,结果呢?三天!三天就让顾长柏打穿了!” 杨宇霆不敢接话。 杨宇霆试探着说:“大帅,要不跟南京那边谈谈?冯裕详、阎西山都通电拥护三民主义了,咱们……” 话没说完,张宗昌的第三封电报到了。副官几乎是跑进来的,手里捏着电报,脸白得像纸。 “大帅!顾长柏的前锋已经到泰安了!张督办说,他最多再撑五天!” 张宗昌在电报里用了三个“急”字,四个“危”字,最后一句是“大帅若不发兵,济南必失,济南失则山东全境沦陷矣”。 张作霖把电报摔在桌上,这回没骂。他靠在椅背上,仰着脖子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北京到天津的火车,现在还能走吗?” 杨宇霆还没回答。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日本驻华公使芳泽谦吉又来了,这已经是他本周第四次登门。 张作霖整了整衣领,挤出一丝笑意,亲自迎出去。 芳泽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戴着高筒礼帽,矮子戴高帽,脸上挂着职业外交官的微笑。 “大元帅,关于《满蒙新五路协约》,您考虑得怎么样了?”芳泽开门见山,连寒暄都省了。 张作霖打哈哈:“芳泽先生,你看,北伐军都快打到济南了,我这正忙着调兵呢。等打完仗,再谈,再谈。” 芳泽脸上的笑容没变,声音也冷了三分:“大元帅,我们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如果您再不签字,帝国政府将无法保证北伐军不会渡过黄河。” 张作霖的脸色变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行,我知道了。再给我几天时间。” 芳泽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张作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门外的树荫里,啐了一口唾沫:“妈拉个巴子,小鬼子,趁火打劫。” 第二天晚上,张作霖把大儿子张少帅从石家庄叫回来。父子俩在书房里谈了很久。 张少帅劝他:“爹,撤吧。北京守不住了,咱回东北,保存实力,以后还有机会。” 张作霖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声音沙哑:“我张作霖从一个小土匪混到大元帅,这辈子值了。可我不能让人骂我是卖国贼。回老家好,就回家吧。” 从第二天开始,北京开往奉天的火车突然多了起来。每天十几列,满载着木箱,箱子外面写着“军需物资”。 有的箱子磕破了角,里面露出的不是金条就是玉器。连中南海怀仁堂门口那对铜狮子,都不见了踪影。 北平城里,达官贵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东交民巷的房价一天涨三回,那些平时端着架子的王爷、贝勒,拎着皮箱在使馆区排队,跟逃荒似的。 街上的粮价翻了两番,杂合面都卖到了三十文一斤。茶馆里没人喝茶了,都在打听北伐军什么时候进城。 张作霖的帅府,门口架起了机枪,院子里停着三辆装甲车,卫兵增加了一倍。 他每天夜里都要醒来好几次,听见汽车响就爬起来,以为是北伐军打过来了。折腾了几天,他瘦了一圈,腰都直不起来了。 (小加一章) 第152章 东京的算盘 1928年4月,东京,永田町。 首相官邸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田中义一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电报,全是山东来的,一封比一封急。 陆军大臣白川义则坐在他对面,腰杆笔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出来。他拍着桌子,“必须立即出兵山东!绝不能让支那统一!如果内阁不同意,陆军将单独行动!” 参谋总长铃木庄六坐在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外务大臣小心翼翼地说:“出兵会不会引起国际舆论反弹?” 白川瞪了他一眼:“反弹?等北伐军打到满洲?” 田中义一抬手制止了这场争吵。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诸君,东方会议的精神,你们都忘了吗?支那一旦统一,山东的铁路、矿山、港口,就不是我们的了。满洲,也会被他们一步步收回。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年前就定好的国策——东方会议,田中义一亲手制定的《对华政策纲领》,白纸黑字写着:满蒙与日本有重大利害关系,必要时将“不惜使用武力”维护日本权益。 出兵山东,不过是这份纲领的第一次实战检验。 四月十日,裕仁天皇在皇宫里接见了田中义一。 天皇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接过出兵计划,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提起笔,犹豫了片刻,还是签了。 田中心里松了口气,鞠了一躬,退出了御文库。 当天下午,出兵令正式下达。熊本第六师团接到命令,紧急集结。 福田彦助中将站在操场上,举着指挥刀:“目标——青岛!出发!” 士兵们扛着枪,背着背包,跑步登上火车,往门司港方向开拔。 ………… 与此同时,日本外务省发表了一份声明,措辞冠冕堂皇:“出兵纯属自卫,旨在保护帝国侨民。” 四月十五日,日军先头部队在青岛登陆。码头上,中国警察远远地站着,敢怒不敢言。 日本兵扛着枪,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一个卖烟的小贩躲闪不及,被推了个跟头,烟摊翻了,香烟滚了一地。日本兵头都没回,笑着走了。 福田彦助指挥士兵沿胶济铁路向西推进。铁轨已经被直鲁军的溃兵破坏了,火车走不了,只能步行。 福田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往西看——泰安方向,隐隐约约有炮声传来。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给东京发报,就说我军已顺利登陆,正在向济南挺进。” 参谋问:“司令官,要不要跟张宗昌联系?” 福田冷笑了一声:“那个废物?救他干嘛?我们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告诉蒋校长,山东是谁的地盘。” 济南城里,张宗昌听说日本人终于出兵了,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跑到院子里,冲着北边的天空喊:“小鬼子,你们可算来了!”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大帅,日本人来了,那咱们……” 张宗昌一摆手:“把防区交给他们,咱们撤!” 他不知道的是,日本人的算盘,跟他打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 东京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山东危急,帝国出兵护侨”,平民被煽动得群情激愤,挥舞着太阳旗在街上游行。 田中义一站在首相官邸的窗前,看着东京灰蒙蒙的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北伐军敢打济南,就让福田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敢打,山东就是日本的。无论哪种结果,他都不亏。 ………… 鲁西那边,冯裕详的西北军打得更热闹。 四月十五号,孙良诚的骑兵冲进巨野县他们没空搭理俘虏,留下一连人看着,自己带着大部队继续往北撵。 嘉祥也是同一天拿下的,守军跑得比兔子还快,撂下一地的辎重,北洋的覆灭之相越来越重。 十六号,济宁城下。孙传芳亲自坐镇,可他手底下的兵不给他争气。北伐军还没开始炮击,城头上就有人往下扔枪了。 孙传芳只能带着卫队从北门跑路。这一跑,五省联军最后那点家底就算彻底交代了。 孙良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跑得丢盔弃甲的俘虏,摇了摇头。 他让副官给冯裕详发报:“鲁西已定,孙逆北窜,我军正分路追击。” 冯裕详的回电只有四个字:“穷寇莫追。” 顾长柏在曲阜的营地里,收到的全是好消息。可他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仗不好打,是因为日本人。 罗云冬每天把日军的推进位置标在地图上,小旗子一天挪几十里,从青岛到潍县,从潍县到青州,眼看着就要到济南了。 “新一军到哪了?”顾长柏盯着地图问。 罗云冬指着泰安的位置:“前锋已经过了泰安城,按这个速度,后天能到济南南郊。” 顾长柏的手指在济南的位置敲了敲,又落在胶济线上日军那面小旗上。他抬起头:“传令刘尧宸,不要休息,前锋丢弃辎重也要抢占济南,炮兵连夜跟上,别磨蹭。告诉士兵们,谁先进济南城,我给他请功。” 罗云冬愣了一下:“总指挥,总司令那边还没下进济南的命令……” 顾长柏瞥了他一眼:“等他下命令,日本人先到了,不能让济南城丢在我手上。” ………… 徐州,北伐军总司令部。 蒋校长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那封电报,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无奈,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笑上。 “倭奴出兵山东,妨害我北伐,殊堪痛恨。”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在屋里走了两步。“然此时唯有隐忍,不可与之决裂,致碍大局。”他自言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陈粒夫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沓待处理的文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蒋校长抬起头:“给前线发报——凡遇日军,务必避让,不得发生任何冲突。如有日侨滋事,亦须交由外交机关处理,军队不得干涉。胆敢擅自开枪者,军法从事。” 陈粒夫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把黄郛叫来,让他从南京立刻过来。日本人这事,得他出面。” 第二天晚上,黄郛就到了徐州。他手里提着公文包,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气。 蒋校长没给他喘气的时间,把电报递过去:“你看看,日本人这回是来真的了。” 黄郛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怎么看?”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 黄郛斟酌了半天:“日本人这是借保护侨民之名,行武装干涉之实。咱们硬碰硬,肯定吃亏。只能先忍,以外交手段周旋。” 蒋校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跟日本人打交道多,这事交给你。” 黄郛苦笑:“总司令,我能做的,也就是跟他们磨嘴皮子。真要动手,还得靠您手下的兵。” 蒋校长没接话。 第153章 准备 北京,中南海。 张作霖已经好几天没刮胡子了。 参谋长杨宇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 张作霖抬了抬眼皮:“说吧,又丢哪了?” “大帅,张宗昌放弃济南了。他已经带着卫队坐铁甲车到了德州,说是要‘回北京面陈军务’。” 张作霖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然后猛地站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茶几。茶杯、地图、笔筒飞了一地。 “张宗昌这个废物!十几万大军,老子给了他多少钱?给了他多少枪?不到一个月,一个月就把整个山东丢光了!” 张作霖呼哧呼哧地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指着杨宇霆,“我当初怎么瞎了眼,收留了这个土匪!早知道让他被北伐军打死在徐州,省得现在恶心老子!” 张作霖骂够了,弯腰捡起旱烟袋,在袖子上擦了擦。他的手指在发抖,装烟丝的时候装了好几次都没塞进去。最后索性不装了,把空烟袋叼在嘴里。 “大帅,”杨宇霆小心翼翼地说,“济南丢了,山东就全丢了。北伐军下一步肯定是直扑德州,然后就是沧州、天津……咱们得早做打算。” “打算?打算什么?”张作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你是让我跑?” ………… 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徐州城里的蒋校长。 他站在地图前,面前摊着两份电报。左边是顾长柏发来的,说新一军前锋已抵泰安,正向济南急进;右边是黄郛从济南发来的,说日军第六师团主力已过淄博,速度不比北伐军慢。 他把两份电报并排摆在桌上,左看一眼,右看一眼。 “命令!”蒋校长转过身,对陈粒夫说。 陈粒夫赶紧掏出本子。 “第一,前线各军,凡遇日军,务必避让,不得发生任何冲突。违者军法从事。” “第二,所有部队,未经总司令部批准,不得擅自进入济南市区。第三,对日交涉事宜,统一由外交部处理,军队不得干预。” 这个命令他今天一天已经下发三次了。 陈粒夫刷刷地记,笔都快冒烟了。“总司令,那顾总指挥那边……”他犹豫了一下,“他可是一直在往济南赶。”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粒夫,“给他单独发一封电报。” 他思索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山东战局,全托付承烈兄。盖石感激万分。” ………… 电报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顾长柏的回复就来了。 “校长放心。” 蒋校长把电报折好,跟陈粒夫说:“你注意一下,最近我和他的电报,不要留档,直接销毁。” 陈粒夫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江倒海。刚刚还对人称兄道弟呢,现在…… ………… 泰安前线,顾长柏指挥部 顾长柏看着那份电报的开头:承烈兄…… “又搞这一套……” 顾长柏知道他的小心思,给全军发的是避免冲突,却单独给自己又发了一份电报。蒋校长恐怕已经准备好几套说辞了吧。 ………… 四月二十五日,济南城。 新编第一军的旗插上了千佛山顶。晨雾还没散尽,旗帜在山风中猎猎作响。燕子山、小清河两岸,也陆续升起了同样的旗帜。一夜之间,济南城南的所有制高点,全换了主人。 炮兵们把山炮往山顶上拖,将炮口齐齐指向东北方向,那是日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李延年蹲在千佛山半山腰的一块大石头后面,手里拿着望远镜往北看。济南城尽收眼底,街道像棋盘一样纵横交错,大明湖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初升的太阳。 “好地方。”他深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晨风吹散。 王耀武从山道上跑上来,军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李延年面前,立正敬礼,喊了声“学长”,然后蹲下来,压低声音:“学长,总司令的命令不是说要避免冲突吗?俺怎么看着这架势……像是要打大仗了?” 李延年吐了口烟,斜了他一眼:“你怕了?” 王耀武脖子一梗:“谁怕了?俺就是问清楚。俺们这炮都架到山上了,万一日本人来了,打还是不打?” 李延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蹭了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看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露出两排白牙,有几分老兵油子的无赖。 “王老弟,你听好了。”他一字一顿,“总司令的命令,是在徐州下的,那时候日本人还没到济南咧。现在日本人来了,兵临城下,枪顶到脑门上了,你觉得还能按兵不动?日本人要是敢进城,干他娘的就行了。出了事,个高的顶着。” 王耀武张开嘴,目瞪口呆。他看了一眼山脚下正在忙碌的炮兵。 “行,学长说干就干。我这就回去,让弟兄们把弹药发下去,手榴弹每人多发两枚。” 李延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记住了,咱们是新一军,不是缩头乌龟。日本人也是人,两颗子弹一个洞,没什么了不起的。” …… 事实上,此时济南是有日本驻军的。 4月20日,天津驻屯军临时济南特遣队率先抵达济南,由小泉中佐率领,共3个步兵中队460人,携带轻机枪12挺、迫击炮2门,立即占领了济南火车站和商埠区北部。济南的商埠区是日本商会的集中地,算是日占区。 而从青岛登陆的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一千人,目前还未到达济南。 顾长柏很想吃掉城里这股日军,但是国弱,连话语权都没有,贸然开火,只会给日本人无理取闹的机会。 “命令各部,修筑对济南的包围工事,炮兵部队抓紧测绘敌人重要据点,包括:济南火车站、商埠区重要建筑。炮兵备齐弹药,要有与敌毁灭打击的能力。” 罗云冬笔记的飞快。 “给第二纵队刘经扶发报,命令他的第一军,加快脚步,自沂水出发,翻越沂蒙山,向昌乐一带进军,威胁胶济铁路。” 罗云冬提醒道:“总指挥,刘指挥是总司令的人,他会不会……” “我又没让他打,他只是按计划进攻。” “继续催促,第十军,四十军,十四军、十七军加快行军,到时进驻济阳、章丘一带。” ………… 第154章 事发 五月一日,济南城的公路上,一列车队卷着尘土飞驰而来。 蒋校长坐在黑色轿车里,靠着椅背,闭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日本人答应了,说很快就会撤军。他摸了摸口袋里那份谈判备忘录,心想,这盘棋,总算是稳住了。 陈粒夫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回头看了一眼蒋校长,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蒋校长没睁眼。 “总司令,顾总指挥那边来报,说日军在商埠区构筑了工事,街垒、铁丝网、电网,都架起来了。” 蒋校长睁开眼,沉默了一下:“日本人不是针对我们。” 济南的街道两旁站满了北伐军的士兵,枪托杵在地上,腰杆笔直。 蒋校长的车队直奔日本领事馆。福田彦助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佩着军刀,站在门口迎接。 两人握手,笑容满面,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福田用带着口音的中文说:“蒋总司令,辛苦了。贵军军纪严明,令人钦佩。我们很快就会撤离,请您放心。” 蒋校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感谢福田将军的理解。中日两国,应该亲善,不应该兵戎相见。” 福田笑着鞠躬:“是,是,亲善,亲善。” 翻译在旁边把“亲善”翻成了“友情”,福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下午,蒋校长回到设在济南城内的临时指挥部,对顾长柏说:“承烈,日本人态度很好,说是很快就会撤军。你也不要那么剑拔弩张的,该放松就放松。” 顾长柏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图上标注日军的据点。他转过身,看了蒋校长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蒋校长以为他听进去了,满意地走了。 顾长柏转过身,继续在地图上画。 罗云冬凑过来,小声说:“总指挥,总司令好像真信了日本人的话。” 顾长柏把铅笔往桌上一扔,“他不想跟日本人翻脸,所以愿意相信日本人说的是真的。可你看看——” 他手指敲在地图上日军街垒的标记上,“所以十字路口,都有一米五高的街垒,配机枪,还有电网,通电的。防谁?防济南市民翻墙吗?” “那咱们怎么办?” 顾长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怎么办?该准备的还得准备。炮已经标定了,随时可以打。他信他的,我备我的。万一日本人翻脸,总不能让人堵在城里挨打。” “现在是咱们包围了日本人。” …… 济南商埠区的街垒又高了一层。日军士兵在麻袋上又加了一层沙土,机枪口黑洞洞地对着大街。 …… 五月二日下午,福田彦助站在商埠区一栋楼房的屋顶,举着望远镜往南看。千佛山上,北伐军的炮兵阵地清晰可见,炮口正对着他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参谋说:“支那人的炮,架得真高。” 参谋问:“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快了!” ……………… 五月二日下午,济南商埠区外围,一队穿着西装、扛着相机的外国人出现在北伐军阵地上。 美联社、合众社、《纽约时报》,来了三家美国媒体。 顾长柏亲自陪着他们,一路走一路指,语气不紧不慢,国家太弱,不能放弃任何助力。 “诸位请看,那边,十字路口的麻袋工事,里面架着轻机枪。”记者们的相机咔咔地响。 “再看那边,铁丝网,还有电网。电线杆是新架的,线头接到哪里去了?喏,那边那栋小楼,门口有发电机。”记者们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镜头对准了那栋小楼。 领头的记者是个大胡子美国人,史密斯,操着一口带着纽约腔的中文,一边拍照一边问:“顾将军,日军说这些工事是为了保护侨民,您怎么看?” 顾长柏笑了,笑容里有几分嘲讽:“保护侨民需要电网?保护侨民需要机枪对着大街?史密斯先生,您在美国见过这样的‘保护’吗?” 史密斯摇了摇头,快门按得更勤了。 “今天请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看热闹的。” 顾长柏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是让你们做个见证。万一明天、后天,或者哪一天,这里出了什么事,我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是谁先动的手。” 记者们对视一眼,都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 一战后,美国的力量让英国忌惮,英国很担心美国侵占他们在远东的利益,于是扶持日本,对抗美国。所以顾长柏没有请英国记者,而是请来了和英、日存在一定矛盾的美国记者。 但能不能报道出去,只能看天意了。 ………… 五月三日,清晨。 济南城里的空气闷得像蒸笼。 顾长柏一夜没睡,眼睛红红的,但精神头却很足。 他站在千佛山上的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商埠区日军的动向。罗云冬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电话线,随时准备传令。 上午九点,枪响了。 一个徒手的北伐军通信兵路过警戒区,被日本人一枪撂倒。紧接着,魏家庄方向传来了密集的枪声——那里有北伐军的宣传队,正在墙上贴标语,还有移防的部队,被日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报告!”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总指挥,日军向我军发动突然袭击,宣传队伤亡惨重,移防部队被截断,正在抵抗!” 顾长柏一把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前线的号码。电话那头,李延年的声音带着火气:“总指挥,打不打?弟兄们憋不住了!” “打!”顾长柏刚说了一个字,门被推开了。蒋校长冲进来,脸色铁青,一把按住电话:“不准打!谁都不准打!” “校长,日本人先开的枪,我们的人已经死了!” “不准还击!我嗦了不准还击!”蒋校长的声音很大,“听我的,不准还击!你们一还击,正中日本人下怀!他们有借口扩大战争!我们外交上就被动了!” 顾长柏盯着蒋校长的眼睛,像是在看傻子。 “外交有用吗?” 蒋校长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几乎是用吼的回了四个字:“我是总司令!” 蒋校长喘着粗气,瞪着顾长柏。 顾长柏缓缓放下手中的电话听筒,转身对罗云冬说:“通知各部,总司令命令,各部不得擅自还击。原地固守,日军不开枪,我们不开枪;日军若开枪,就地隐蔽,绝不许还击一枪一弹。” 蒋校长看了顾长柏一眼,(你怎么这样),但他无话可说。 ………… “外交部长”——蒋校长派黄郛去日军司令部交涉。 黄郛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提着公文包,后面跟着两名卫士。他走到日军司令部楼下,还没进门,就被日本兵拦住了。 枪托砸在胸前,公文包被夺了去。一个戴眼镜的日本军官翻开公文包,取出文件扫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把一张纸拍在桌上,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日语。 翻译的声音很谄媚:“太君说了,这仗是你们中国人挑起的。把这份文件签了,承认是你们先开的枪,就放你回去。” 黄郛脸色煞白,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上面用中文写着:“兹承认,济南冲突系中国军队率先开枪,引发中日军事摩擦。中国方面愿承担一切责任,并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 “这是伪造的。我们没先开枪。”黄郛气的全身发抖。 日本军官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两名卫士刚要动,十几支枪顶住了他们的脑袋。枪被下了,人被推进了小黑屋。 就在蒋校长在走外交途径的时候,顾长柏拿起了电话,拨通了城外炮兵指挥部的号码。 “我是顾长柏。城外十个炮兵营,全部就位。目标——商埠区各日军据点、街垒、电网、指挥部。等我命令。” 电话那头传来炮兵指挥官响亮的声音:“是!已全部锁定目标!” “校长不敢打,我敢。” 桌子上放着一张措辞严厉的命令:“任何情况下,不得向日军开第一枪。违者军法从事。”——弟*** (马上开打) 第155章 交战 五月三日,下午三点半,珍珠泉司令部。 黄郛被两个卫兵搀着走进来。他的中山装全是褶皱,左脸上五个手指印肿得老高,嘴角还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走到蒋校长面前,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盖石,我们受辱了!日本人根本不讲道理!” 蒋校长看着这位结拜兄弟,外交部长、他的智囊,此刻像从刑场上逃出来的一样。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我知道了。你先休息吧。” 黄郛愣了一下,盯着蒋校长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又很快灭了。 他苦笑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晚上八点。济南城的夜黑得像墨,商埠区的街灯早被日军掐灭了,只有探照灯的光柱偶尔扫过夜空,惨白惨白的。 日军动手了。 先是几声零星的枪响,紧接着,机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 日侨义勇团,那些穿上军装的日本侨民,比正规军还疯,扛着枪在街上横冲直撞,踹开商店的门,抢东西,砸柜台。 一个当铺老板拦在门口,被一枪托砸倒,血溅在门槛上,黑乎乎的看不清颜色。 珍珠泉司令部里,蒋校长的电话响个不停。前线各个长官一个接一个地打来,声音一个比一个急:“总司令,日军打过来了!” 蒋校长握着话筒,指节发白,最后只说了一句:“不许还击,听我命令。” 千佛山上,顾长柏听见了城里的枪声。他站在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往北看。商埠区方向火光冲天,探照灯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晃。 罗云冬拿着电话听筒,扭头看他:“总指挥,前线各部都在问,打不打?” 顾长柏没说话,盯着那片火光,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 一名参谋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总指挥,总司令急电——不得还击,日军不开枪,我们不开枪;日军若开枪,就地隐蔽!” 顾长柏接过电报,看也没看,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证据收集得怎么样了?”他转过头,问身后的情报参谋。参谋立正:“报告,日军开枪屠杀平民的照片、目击证言、受伤士兵的医疗记录……已经全部整理完毕。美联社的史密斯先生一直在现场,他拍了上百张照片。” “好。”顾长柏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城外的号码。 八点零五分。 福田彦助站在商埠区一栋楼房的二楼,手里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他听见城里的枪声越来越密,北伐军那边却静悄悄的,一枪都没回。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蒋校长软弱,不堪一击。我们必须继续施加压力,让他完全屈服。” 参谋附和道:“将军英明,支那人不敢还手……”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那声音从南边来,由远及近,像火车汽笛,又像野兽的嘶吼。 福田彦助的脸色瞬间白了,他打过仗,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他猛地扑倒在地,嘴里的“卧倒”还没喊出口——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楼前二十米的地方,泥土和碎石飞溅到二楼的窗户上,玻璃碎了一地。 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炮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整个商埠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揉搓。 楼在晃,地在抖,窗户框咔咔响,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福田彦助趴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 “哪来的炮?!支那人哪来的这么多炮?!”他嘶吼着,声音被爆炸声淹没,连自己都听不见。 参谋趴在他旁边,脸贴着地板,用比哭还难听的声音喊:“将军,北伐军的炮!千佛山上的炮!他们打了!” 城外,十个炮兵营,一百多门山炮、野炮,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火焰把半边天映成了橘红色,炮声震得地都在颤。 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日军据点、街垒、指挥部、电网、兵营上。 那些福田彦助精心构筑了多天、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工事,像纸糊的一样,被炸得七零八落。麻袋飞上了天,铁丝网被撕成了碎片,电网的电线杆被拦腰炸断,垂下来的电线在地上乱甩火花。 日侨义勇团正抢得起劲,炮弹下来了,炸得他们抱头鼠窜,连枪都扔了。 一个日本兵蹲在墙角,裤子湿了一大片,嘴里叨叨着“妈妈,我要回家”。 弹群一拨接一拨,足足轰了二十分钟。等炮声终于稀了,商埠区已经面目全非。街道上到处是弹坑,房屋塌了半边,汽车燃成了火炬。 福田彦助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碎玻璃和灰尘,脸黑得像锅底,额头上还挂着一条血痕。 “你……”他指着参谋,声音都在抖,“你不是说他们不敢还手吗?” ………… 远处,千佛山上,顾长柏放下望远镜,转身对罗云冬说:“给总司令发报——日军悍然向我军发动全面攻击,我军被迫自卫还击。现已击退敌军进攻,正在巩固阵地。” 罗云冬愣了一下:“总指挥,总司令不是说不许还击吗?” 顾长柏瞥了他一眼:“那是总司令说的。我听见的是日军的炮声。” ………… 1928年的日军远远比不上1937你说呢的,1928年日军处于"宇垣裁军"后的精简状态,每个师团平时仅1.1万人,而且久疏战阵。 1928年的日军上一次大规模战争是1905年的日俄战争,绝大多数士兵和军官没有实战经验。济南惨案是他们23年来第一次实战。 1937年的日军已经经历了1931年九一八事变、1932年一二八事变、1933年长城抗战、1935年华北事变等多次实战,积累了丰富的对华作战经验。 而且此时日本军中的少壮派并未掌权,还没有后来的疯狂。 反观此时的北伐军,可以说是战斗意志最强的时候。 第156章 增兵 炮声刚停,硝烟还没散尽,李延年就从战壕里跳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挺花机关,腰里别着四颗手榴弹,军帽歪了也不扶。身后的弟兄齐刷刷地看着他,等着那一声“冲”。 李延年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弟兄们!这里是济南!俺是山东人!山东的地盘上,小鬼子又是杀人又是放火,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今天,俺带头冲锋!不怕死的,跟俺上!” 战壕里安静了一瞬,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咬紧了牙。 “誓死追随团座!”王耀武第一个站起来,端着步枪,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紧接着,第二个站起来了,第三个,第四个……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刺刀上好了,手榴弹的盖子拧开了,枪栓拉得哗啦响。 “杀——!” 李延年第一个跳出战壕,端着花机关,朝商埠区冲去。身后,几百个兵跟着他,嗷嗷叫着往前涌,杀声震天。 日军那边,这会儿还没从炮击中缓过来。 福田彦助的指挥部被炸塌了半边,参谋们灰头土脸地从废墟里往外扒人。士兵们趴在街垒后面,耳朵还嗡嗡响,有的抱着枪发抖,有的缩在墙角不敢动,有的一边哭一边喊妈妈。 这些兵平时训练场上的队列走得不错,靶子打得也挺准,可他们没见过真刀真枪的仗,没见过炮弹落下来把人炸飞的样子。 二十三年没打过仗的日本陆军,此刻像一群被惊了窝的兔子。 “迎战!迎战!”指挥官挥舞着军刀,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可他的兵不听使唤——有人爬起来往前跑,有人往后跑,有人趴在地上装死。 街垒后面的机枪手哆哆嗦嗦地扣扳机,子弹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 李延年的团冲进商埠区的时候,迎面撞上一队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日军。 两拨人隔着三十米打了个照面——日军愣了一下,李延年可没愣。“哒哒哒”,花机关一梭子出去,最前面的几个日本兵像木头一样栽倒了。 后面的转身就跑。 “追!”李延年带着人压上去。 黑暗里,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北伐军来了!包围了!”的喊声此起彼伏,传到哪儿,哪儿就炸了锅。 有的日军小队还没搞清楚情况,就被冲散;有的刚架好机枪,就被手榴弹炸上了天;还有的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被堵在里面缴了械。 王耀武带着一连人从侧翼迂回,迎面撞上十几个日本兵,为首的举着军刀叽里呱啦喊,听着像是在威胁,翻译过来大概就是“你们给我站住”。 王耀武没听他的,端起刺刀就捅,一刀一个,连捅两个。 这场夜战打了两个多小时。等枪声渐渐稀了,商埠区大半已经落到了北伐军手里。 李延年蹲在一个被炸塌的街垒后面,大口喘气,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就剩两只眼睛是亮的。 李延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北边看了一眼。福田彦助的指挥部方向,火光还在烧。 他啐了一口唾沫,咧嘴笑了,骂了一句:“小鬼子,也不过如此。再来,老子还揍他。” ………… 夜战打完,商埠区大半已落入北伐军手中,可日军最后的据点还在。 福田彦助带着残部退进了商埠区核心,日本领事馆和正金银行。 都是钢筋混凝土浇筑的,七五山炮砸上去,就是一个白点,根本没有毁伤效果。 李延年蹲在街对面的墙角,举着望远镜看了半天,放下,骂了一句:“他奶奶的,这玩意儿跟王八壳子似的,啃不动。” 王耀武趴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硝烟的黑灰,胳膊上的伤已经用绷带胡乱缠了,渗出来的血把纱布染红了一片。 “团座,楼里头少说有几十挺机枪,硬冲伤亡太大了。” 李延年没吭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深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 “围住,别让他们跑了。”他把烟头弹出去,“天亮再说。” ………… 福田彦助坐在银行地下室的一把椅子上,军装破了,脸上全是灰,额头上那条血痕已经结了痂。 他面前摊着一份伤亡报告,数字触目惊心:阵亡五百多人,伤者不计其数,失踪若干,弹药消耗大半,粮食只够撑三天。 手在抖,又气又怕。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参谋,声音沙哑:“你……支那人不是不敢还手吗?他们炮,哪来那么多?他们的兵,怎么不怕死?” 参谋低着头,不敢吭声。他自己也懵,来之前,前辈告诉他,中国军一触即溃,支那人胆小如鼠。可现在,他亲眼看见那些端着枪、嗷嗷叫着往上冲的中国人,眼睛是红的。 福田彦助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一拳砸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他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给东京发报,请求增援。” ………… 东京,首相官邸。 田中义一手里捏着济南发来的电报,脸黑得像锅底。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把电报递给旁边的陆军大臣白川义则:“你看看,福田是怎么说的。” 白川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也变了。 电报上说,北伐军火力极猛,百炮齐发;士兵悍不畏死,夜战凶猛;日军伤亡惨重,被压缩至核心据点,请求紧急增援。 “八嘎!”白川把电报拍在桌上,“福田这头蠢驴!” 参谋总长铃木庄六双手交叉,下巴抵在手背上,慢悠悠地开口:“不是福田蠢,是我们都没料到。北伐军的战斗力,远超出我们的预判。” 三人都沉默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田中义一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陆军,多久没打仗了?” 白川义则回答:“上一次大规模实战,是二十三年前的日俄战争。” 田中转过身,盯着他:“二十三年,士兵换了几茬,军官也换了几茬。打过仗的老兵早退役了,现在的兵,练过队列,打过靶子,可没杀过人。” 白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规模出兵,有没有可能?”田中直奔主题。 白川义则摇了摇头,声音苦涩:“陆军没有完成征召和准备,军械库的弹药储备只够打一场局部冲突。而且,军费不足,裁军才搞完,现在又要扩军,议会那边通不过。天皇也不会同意。” 他想了一会儿,“最多,还能动员五千到一万人。” 田中义一沉默了很久,重新坐回椅子上。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就把第六师团剩下的人,全部运过去。告诉福田,守住现有阵地,不准再退。再退,让他切腹谢罪。” 白川和铃木对视一眼,同时鞠躬:“是。” 田中义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窗外,东京的夜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星。 他想起几年前东方会议上自己亲手制定的那份纲领——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绝不能让支那统一。可现在,支那的北伐军,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这盘棋,怕是没那么好下了。 “惟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满蒙;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倘支那完全可被我国征服,则其他如小中亚细亚及印度南洋等,异服之民族必畏我敬我而降于我,是世界知东亚为我国之东亚,永不敢向我侵犯。” 第157章 舆论 千佛山上,顾长柏一夜没合眼。 面前的战报很多,好消息坏消息掺在一起——商埠区大半已下,可日本领事馆和正金银行像两根钉子,死死卡在核心区,拔不出来。 “总指挥,前线又打了一轮。七五炮打上去,就掉点墙皮。”罗云冬声音越来越小。 顾长柏知道七五炮的威力,打土木工事还行,打钢筋混凝土纯属挠痒痒。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北边看了一眼,领事馆方向火光还在烧,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可就是拿不下来。 “日本人会不会增兵?”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罗云冬。 他心里真正的担忧没说出来,日本增兵,自己扛得住吗?蒋校长那个“避免冲突”的命令还在,自己擅自开炮,已经踩了红线。他嘴上不说,可一旦自己败了。 后方捅刀子,比前方打炮更可怕。 济南城里的攻坚,愈发惨烈。 李延年的团已经打残了,三个营剩两个。王耀武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左腿被弹片擦了一下,走路一瘸一拐,可就是不肯下火线。 “团座,咱们的炮打不动那楼!弟兄们冲了几次,都被机枪扫回来了!”王耀武蹲在墙角,声音沙哑,眼眶通红。 李延年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望远镜,镜片上映着对面大楼黑洞洞的窗口。他咬了咬牙:“就地围困,接替我们的部队马上就来了。” ………… 珍珠泉司令部,蒋校长的临时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他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济南城灰蒙蒙的天。 陈粒夫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总司令,贺耀祖来电报,说他的部队已经集结完毕,请战。” 蒋校长没回头,沉默了片刻:“告诉他,原地待命,不许轻举妄动。怎么他们都想和日本人打,就不能顾全大局吗?”他越说越激动。 陈粒夫没有回应,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蒋校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再给承烈发一封电报……” “说什么?”陈粒夫掏出本子。 蒋校长斟酌了好一会儿,挤出几个字:“勿使事态扩大。” ……………… 五月四日,凌晨,天津,《大公报》报馆里灯火通明。 总编辑张季鸾从送报的卡车司机手里接过济南发来的电讯稿,用指尖捻了捻纸张,脸色铁青。 他把稿纸往桌上一拍:“头版,全文刊发。标题——济南日军突启衅端。” 印刷机隆隆地响起来,滚筒每转一圈,就吐出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报童们等在门口,一人抱一摞,天还没亮就冲上了大街。 “看报看报!济南日军开枪,打死我军民数百人!”报童的嗓子都喊哑了,报纸像雪片一样飞出去,眨眼工夫卖了个精光。 茶馆里、酒楼里、弄堂口,到处是骂声。一个穿长衫的老头拍着桌子,唾沫星子溅了对面一脸:“小鬼子太欺负人了!北伐军在前线打仗,他们在背后捅刀子!” 当天的《大公报》卖了有史以来最多的份数,报馆又加印了一回。 上海,《申报》的史量才一夜没睡。 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电讯稿,有从济南发来的,有从南京转来的,还有从北平、天津、广州汇集的。他一份一份地看,手里的红铅笔在稿纸上划得满满当当。 “日军在西门大街实行三光政策,焚毁民居。” 他在这一句下面画了重重一道红杠。 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吸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助理总编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史先生,日本领事馆又来电话了,说咱们的报道‘违背事实’,要求撤稿。” 史量才抬眼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告诉日本人,中国的报纸,登中国的消息,不需要他们批准。” 助理总编犹豫了一下:“那他们会不会……” 史量才打断他:“怕什么?我办报三十年,还没见过谁能封住《申报》的嘴。” 助理总编转身出去了。 史量才重新拿起笔,在稿纸上方写下了当天的头条标题:“日军济南暴行录”。七个大字,墨迹浓得发黑,从纸上洇到了桌面。 北平,《晨报》主编成舍我站在印刷车间里,手里捏着刚从济南发来的电报,一字一句地念给排字工听。排字工的手指在字架上飞快地拣字,铅字碰得叮当响。 “日军屠杀平民,焚烧民宅,奸淫妇女……”成舍我的声音越念越沉,念到最后,干脆把电报往桌上一拍,自己拿起铅字模,一个个地拣。 “主编,您不用亲自……”排字工话没说完,成舍我摆了摆手。他拣字的速度比排字工还快,手指在字架间飞舞。 报社门口挤满了人,一大清早就来等着买报。 成舍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又沉了下去。 广州,《民国日报》报社挤满了人,是来捐款的。一个穿短褂的工人把一把铜板拍在桌上,咬着牙说:“给济南的弟兄们,买子弹。” 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先生递上一袋银元:“这是我半年的积蓄,全捐了。日本人太欺负人,不能让他们猖狂。” 报社编辑赶紧让人记账,大声说:“登报!谁捐了多少,全登出来!” 武汉,江汉关上,人山人海。 学生们举着“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横幅,工人举着“抵制日货、经济绝交”的旗帜,商人代表举着“对日绝交、雪此国耻”的牌子。 口号一声接一声,震得江面上的水都起了波纹。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学生爬上了关前的石狮子,举着铁皮喇叭,声嘶力竭地喊:“同胞们!济南的同胞正在流血!我们不能再做亡国奴!” 底下的人跟着喊:“不做亡国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声音传出去老远,连江对岸都听见了。 南京,夫子庙。 一群穿长衫的商人围在一起,商量怎么抵制日货。为首的胖商人拍着桌子说:“从今天起,谁再进日本货,谁就是汉奸!” 国内商人趁这次机会推销国货,也利用报纸刊登文章,引导风向,抵制日货。 ………… 美国,《纽约时报》的总编辑把济南的电讯稿递给主编:“你看看,这是美联社从济南发来的独家消息。有照片,但现在送不过来。” 主编接过稿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头版,标题——日军在华暴行,震惊世界。” 拿了人家两千美金就是要办事的。 ………… 东京,首相官邸。 田中义一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美国发来的电报,《纽约时报》《芝加哥论坛报》《洛杉矶时报》,每份都有头版标题。 白川义则站在旁边,脸色黑得像锅底:“美国人的消息,怎么这么快?谁给他们的?” 田中义一没回答。他声音沙哑:“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中国的报纸也在骂,美国也在指责,英国人漠不关心。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国际形象就全毁了。” 白川憋了半天,挤出一句:“要不,让福田先停火?” 田中看了他一眼:“停火?现在是他想停就能停的吗?” 第158章 停火 五月四日,日头升到三竿,济南商埠区的枪声还没停。 已经换了三个主力团了,但是炮火压制不了对面的机枪火力,而他们还都不投降,所以久攻不下。 千佛山上,顾长柏面前摊着一份伤亡报告,数字刺眼。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商埠区的模型上,那两栋楼插着两面小黄旗,表示日军据点。 罗云冬端着杯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前线的弟兄们问,什么时候再攻?” “不攻了。围住就好。”顾长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他盯着沙盘上那两个小黄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城市攻坚,不好打。 城墙、碉堡、钢筋混凝土大楼,七五炮打不动,步兵硬冲伤亡大,炸药包送不上去。这仗要是放在上海,或者放在任何一个大城市,都是这副德行。 现在的北伐军缺乏攻坚重炮,缺乏攻坚训练,连最基本的爆破作业都做不利索。这要是放到十年后,能扛得住吗? 他转过身,对罗云冬说:“命令,从各师抽调有文化的军官和士兵,组建攻坚教导队。专门研究城市攻坚战术,如何爆破,如何突击,怎么用炸药包送上去炸楼。” “总指挥,现在还在打仗呢。” “打仗更要学。”顾长柏的语气不容置疑,“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学会总结、纠错,只有这样才能进步。” “一支失去了学习能力的军队是没有前途的!” 他又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自言自语道:“我们需要加农炮。能打穿钢筋混凝土的加农炮。还有大口径迫击炮,能拆房子的。炸药包、喷火器……” 他转身看着罗云冬,“你给我记下来。” 罗云冬掏出本子,刷刷地记。 窗外的枪声又紧了一阵,然后稀了。那不是攻上去了,是退下来了。 顾长柏走到窗前,看着北边那片硝烟弥漫的天空,心里那片云,比济南的天还厚。 日本人会不会增兵,他不知道;自己身后会不会有人捅刀子,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支军队,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光靠勇敢、靠拼命、靠以命换命,能打赢一次,打不赢一辈子。 “等打完这仗,我要出一趟国了。”他忽然说。 ………… 此时济南的日军已经被团团包围,胶济铁路上的重镇,淄博、青州、潍坊、高密也已经被占领,济南的日军可以说是毫无生路…… 五月五号到九号,济南城外的枪声稀了,可国内抵制日货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上海,南京路上,日货商店的门板被卸下来摞在街边,玻璃橱窗上贴满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抵制日货、经济绝交”的标语。 一群穿长衫的商人和穿短褂的工人并肩站在一起,把仓库里的日货搬出来,堆在马路中间,浇上煤油。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一个日本商人站在马路对面,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日语,翻译过来大概是“疯了,这帮中国人都疯了”。 广州,珠江边,码头工人拒绝装卸日本货。船上的日本水手站在船舷边,看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趟白跑了。” 武汉,汉口码头,日本领事馆门口围满了人。不是暴徒,是学生、工人、商人,举着横幅喊着口号,秩序井然。 日本领事躲在楼里不敢出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 东京,首相官邸。田中义一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沓电报,全是中国各地抵制日货的消息。他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棉纺织业,对华出口占六成;化工、糖类、肥皂、火柴,中国市场占七到九成……”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支那人这是要掐断我们的经济命脉!” 白川义则坐在他面前,军装笔挺,脸色却不太好看。 “首相,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工厂就要停工了。大阪、神户的纺织厂已经接到通知,订单减少了一半,工人可能要裁。” 田中猛地转过身:“裁?经济恐慌刚过去,你又要裁?怎么交代?” 铃木庄六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情报:“首相,美国、英国都表态了——不支持我们在山东的军事行动。英国人说,希望中日双方和平解决争端;美国人更直接,说‘济南事件是日本单方面行动造成的’。” 田中义一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面。 “八嘎!” 屋里沉默了片刻,他重新坐下,声音沙哑:“告诉福田,不要再扩大事态,守住现有阵地就好。济南的事,外交解决。” 济南,千佛山上。顾长柏每天收到的最新情报,不光是战场上的,还有各地的经济数据和国际反应。 “抵制日货这招,比炮弹管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炮弹打的是人,经济封锁打的是他们的钱袋子。没了中国市场,日本那些工厂就得关门,工人就得失业,田中义一扛不住的。” “但是这个手段没办法多用啊,用多了,把他们挤出市场了,我们就没有筹码了,日本就真的会和我们拼命。” ………… 济南总司令部 “什么?日本人要和我们谈?他们不想打了?” 陈粒夫说:“是的,日本领事说那都是误会,不应该破坏我们的友谊。” “哼!他们倒是有脸,联系中央日报,让他们报道一下我们的英明决策……” 第159章 威望高涨 千佛山上,顾长柏正蹲在沙盘前琢磨怎么炸楼。 罗云冬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捏着一份调查报告。 “总指挥,工兵营那边回话了。说……地道挖不了。” 顾长柏抬起头,接过报告翻了两页,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济南,泉城,地下全是水。 浅层径流、中层径流、深层径流,跟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 挖到三米,出水;挖到五米,喷泉。商埠区底下那几口老井,光绪年间挖的,到现在都没干过。 顾长柏把报告往沙盘上一拍,骂了一句:“这破地方,连挖个洞都跟老天爷作对。” 罗云冬小声说:“工兵营长还说,要不咱们从上面想办法?” “上面?上面是钢筋混凝土,七五炮打上去就掉个白点,你让弟兄们拿牙啃?” ……………… 青岛,码头。 第六师团第二批增援部队刚下船,就接到了前线的战报——济南的部队被围了,北伐军火力猛,士气高涨。 带队的旅团长站在码头上,举着望远镜往西边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 副官小心翼翼地问:“旅团长,咱们往西走吗?” “先扎营,等命令。” 这一等,就等了好几天。增援部队迟迟不动,青岛城里的日本侨民急了,跑到码头上来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正在计划中”。 只有少数人知道,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济南那几千人还困在商埠区出不来,这时候再往前送,不是增援,是送死。 ………… 千佛山上,顾长柏的指挥部成了黄埔同学的“朝圣地”。 每天都有从前线赶来“汇报工作”的军官,其实哪有什么工作好汇报,就是想来见见顾总指挥,跟他握个手,听他讲几句话。 胡宗南从前线回来,军装都没换,直接上了千佛山。一进门就立正敬礼:“顾总指挥!职下胡宗南,前来拜访!” 顾长柏迎上来,胡宗南现在已经被蒋校长重用了,他此时已经是师长。正好利用这个由头来拜访这位已经大权在握的同窗。 毕竟抱大腿不丢人。 黄埔同学之间流传着一句话——“顾总指挥连日本人都敢打,这才是黄埔精神的体现,才是咱们黄埔学生的标杆。” 士气高昂得不行,每个人都觉得兴有荣焉。 ………… 郑州,冯裕详的第二集团军指挥部。 冯大个子正蹲在院子里啃瓜,汁水顺着手臂往下淌,旁边的副官念着济南方向的战报。 念到“新一军主动炮击日军,夜战突击,日军退守核心据点”,冯裕详“噗”地吐出一颗西瓜籽,正好砸在副官手里的战报上。 “奶奶的,”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这个顾长柏,胆子真大!敢对日本人动手,对俺老冯的胃口!” 他把西瓜皮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跟洋人打交道,你越怕,他越欺负你。你跟他硬碰硬,他反倒怂了。可是咱们大多时候是有求于人家,没办法,唉!” 副官问:“总司令,那咱们要不要也……” 冯裕详摆了摆手:“咱们?咱们还是别趟这趟浑水了,日本人有顾长柏顶着,咱们别惹事上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给顾长柏发个电报,就说俺老冯佩服他。如有需要,可以提供帮助。” ………… 济南,珍珠泉司令部。 蒋校长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陈粒夫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厚厚一沓报告。 “说吧。”蒋校长没回头。 陈粒夫翻开第一份:“总司令,顾总指挥这两天会见了很多人,胡宗南、孙元良、李延年、李默庵……都去千佛山看望过他。黄埔同学之间都在传,‘总指挥连日本人都敢打,这才是黄埔标杆’。” 蒋校长站在那,人都麻木了。他本来准备两个方案,结果没想到记者的速度太快,直接把顾长柏宣传出去了。 早知道日本人那么软,就早点下进攻命令就完了吗。 现在只能忍着了。 陈粒夫又翻开第二份:“总司令,冯裕详发来电报,说顾总指挥‘胆大心细,对日强硬’,很对胃口。还说他佩服顾总指挥,如有需要可以提供帮助。” “场面话,空头支票!” 陈粒夫翻开第三份:“总司令,美国记者史密斯又发了文章,说顾总指挥是‘中国年轻一代将领的代表’,说他‘有远见、有魄力、敢于担当’。” 蒋介石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复杂,最后只挤出一句:“知道了。” 陈粒夫退了出去。蒋校长坐回椅子上,心里翻江倒海。 高兴,是因为顾长柏打了胜仗,黄埔系的声望水涨船高,他这个校长脸上也有光。 担心,是因为顾长柏的声望太高了,高到让他觉得那把椅子有点不稳。 高到他的位置摇摇欲坠,感觉随时都能被取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茶凉了,很苦。 他自言自语道:“承烈,你到底要走到哪一步?” ………… 而顾长柏这边来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第四纵队的总指挥,贺耀祖。 历史上,贺耀祖1928年任第一集团军第三军团总指挥,再度北伐。在"济南惨案"中率部抗击日军,因蒋校长对日妥协被撤职,这是他与蒋产生裂痕的开端。 此人1932年任国民政府参谋次长,实际代行总长职务,成为军界实权人物。1938年担任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局长。 此时他在蒋校长的军事体系中,是名副其实的高层,但他这次看不惯蒋的软弱,于是来拜访本来没什么交集的强硬派、少壮派顾长柏。 第160章 两个强硬派 “总指挥,第四纵队总指挥贺耀祖来了。”罗云冬压低了声音,生怕隔墙有耳。 顾长柏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贺耀祖,军界实权派,跟何英钦、朱绍良、谷正伦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同班同学,在蒋校长的军事体系里算是高层。 “请进来。” 门开了,贺耀祖大步流星走进来。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一看就是那种不爱笑的人。 “顾总指挥,冒昧来访,打扰了。”贺耀祖摘下帽子,微微颔首。 顾长柏站起来迎上去,跟他握了握手,笑着说:“贺长官大驾光临,我这是蓬荜生辉。只是你穿着便装,我差点没认出来。” 贺耀祖苦笑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罗云冬递来的茶,“不穿便装不行啊。我现在是‘戴罪之身’,总司令对我的‘擅自行动’还在气头上。要是再让人看见我往你这儿跑,怕是要被说成‘结党营私’了。” 顾长柏心里有数了。贺耀祖在济南一直力主抗击日军,可蒋校长一纸命令让他撤,他不听,蒋校长就趁机把他免职了。 “贺长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顾长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您来我这儿,不光是为了喝茶吧?” 贺耀祖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顾总指挥,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中日之间,能和平吗?” 顾长柏没犹豫:“不能。” “为什么?”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戳着日本列岛的位置。 “贺长官,您在日本留过学,比我清楚。日本那地方,地震、火山、海啸,三天两头折腾。地底下没油,没铁,没煤,什么都靠进口。可他们偏偏搞了工业化,工厂盖起来了,机器转起来了,产品生产出来了,卖给谁?国内市场就那么点大,只能卖到国外。” “而世界上的倾销地基本都已经被列强瓜分,中国就是日本无法放弃的市场。” 他把手移到了中国东北的位置上。“咱们东北,有铁,有煤,有大豆,日本人在甲午之后就一直在对东北渗透,为了东北的利益,甚至不惜发动日俄战争。你觉得如果有一天中国统一了,日本失去了倾销地,他们会不会开战?” 贺耀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顾长柏继续说:“日本从丰臣秀吉那会儿就想打到中国来,几百年了,就没断过这个念想。明治维新以后更狠,山县有朋搞了个大陆政策,要把朝鲜、东北、蒙古、华北,一步一步全吞了。现在他们更是说‘满蒙是日本的生命线’。” 顾长柏转过身,看着贺耀祖:“贺长官,您说,他们真的不会来吗?” 贺耀祖不是不知道这些,可从顾长柏嘴里说出来,听着格外刺耳。 他终于开口了:“所以你觉得,中日必有一战?” “不是觉得,是确信。”顾长柏放下茶杯,说得斩钉截铁。 屋里安静了。 贺耀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长柏,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沙哑:“我在日本读书的时候,教过我的教官,有个儿子,跟我同龄。我们一起喝酒,一起骑马,他跟我说,将来要当将军。后来他真当了将军,带兵来了中国,在东北打仗。” “既然中日日后必有一战,那咱们就有为此准备了,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 贺耀祖走后,罗云冬又抱着一摞电报进来了,“总指挥,上海、广州、武汉都来消息了。抵制日货,效果比咱们想的还猛。” 顾长柏接过电报,五月份日本对华出口骤降七成,上海日商纱厂开工率从九成跌到三成。 如果照此发展,日本全年对华出口总额下降将近一半,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亿五千万日元。这是什么概念?日本一年财政收入的六分之一,就这么没了。谁扛得住?” 他站起来指着地图上东京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田中义一现在怕是头都大了。军部要打,财阀要谈,外务省两头受气。他这个首相,坐在火山口上。” ………… 东京,首相官邸,田中的头发又白了几根。 办公桌上的电报堆成了山,他一份一份地翻,每翻一份,脸色就黑一分。商工省的统计报告用红笔标出了触目惊心的数字——“对华出口下降百分之四十七”,旁边还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白川义则坐在对面,军装笔挺,脸上挂着“我早说过”的表情。 外务大臣也在,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你们说,怎么办?”田中扫了一圈。 白川义则先开口了,声音硬邦邦的:“首相,军部的意见是——继续增兵,扩大占领,彻底教训中国人。不把他们打服,他们不会停止排日。” 田中瞪了他一眼:“增兵?增多少?军费从哪出?议会那边你交代?” 外务大臣小心地说:“首相,商工省的报告你也看到了,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工厂就要关门了,工人就要失业了。三井、三菱、住友的那些人,已经联名写信给内阁,要求从山东撤军。大阪商工会议所甚至要求您辞职。” 田中的脸涨得通红,猛地一拍桌子:“八嘎!他们懂什么?不教训中国人,将来损失更大!” 屋里沉默了片刻,田中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给南京那边传个话——我们愿意谈。条件是,他们必须取缔排日运动,保护日侨生命财产安全。” 外务大臣愣了一下:“首相,军部那边……” 田中摆摆手,打断了他:“军部?他们再闹,让他们自己去打仗,自己去筹军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东京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不撤军,我们的经济就完了。撤军,还能保住一点颜面。” “那被困在济南的福田中将怎么办?” “告诉他们,帝国不会忘记他们,让他们自己和北伐军谈。” ………… 济南,珍珠泉司令部。 蒋校长刚从黄郛那里得到消息——日本人松口了,愿意谈判。 他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拍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 黄郛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疲惫,眼眶下面黑了一圈。 “总司令,日方提的条件是——我们必须取缔排日运动,保护侨民安全。还有,不能追究济南事件的責任。” 黄郛的声音像在念一份不太光彩的合同。 蒋校长摆摆手,语气急迫:“答应他们,都答应他们。你抓紧去谈,尽快结束争端。必要时,可以让步。” 黄郛愣了一下:“总司令,让步?” 蒋校长转过身,沉默了片刻,声音小了下去:“再拖下去,国际舆论对我们也不利。早点结束,早点北伐。山东拿回来就行了,其他的……以后再说。” ………… 商埠区,日本领事馆地下室。 福田彦助已经十天没见太阳了。军装皱巴巴的,胡子拉碴,眼眶深陷。 他面前摊着一份粮食清单,大米只剩一周,罐头两天,饼干只够明天一顿。 士兵们已经开始每天只吃两顿饭了,再这么下去,就得吃一顿。 “援军呢?援军为什么还不来?” 参谋低着头:“将军,青岛那边……一直没有回复。” 福田彦助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面。“八嘎!一群懦夫!见死不救!” 他喘着粗气,在屋里转了两圈,停下来,抓起桌上的钢笔,在电报纸上刷刷地写。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青岛驻军诸君:看在帝国和天蝗的份上,拉兄弟一把!济南危急,粮尽援绝,再不来,我等只能玉碎!——福田彦助。” 他把电报递给参谋,咬着牙说:“发出去,重复发,直到他们回话为止。” 第161章 投降吧 商埠区地下室里,福田彦助收到了一封来自东京的密电。 上面只有两行字——“帝国目前无力增援,请将军自行决断。” 福田的手一松,电报飘落在地上,像一片枯叶。 他瘫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嘴里喃喃自语:“自行决断?怎么决断?出去跟他们谈判?还是……” 他没说出那个字,但那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投降”两个字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猛地坐直了,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 参谋站在角落里,低着头。 福田又慢慢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北伐军的炮声已经停了,可那安静比炮声更可怕。 ………… 济南那边围着不动,华北战场却打得热火朝天。 五月中旬,第一集团军除了顾长柏部,其余部队全动了。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像三把尖刀插向河北。 右翼沿津浦线西侧猛推,一路连克数城;中路从济南以西强渡黄河;左翼与冯玉祥的西北军孙良诚部协同作战,两军会师的时候,士兵们抱在一起又笑又叫。 德州城下的奉军还没来得及组织防御,北伐军已经攻破了城门。这一下,津浦路北段被彻底控制,山东和河北的奉军联系被拦腰切断,张作霖在北平收到战报,气得把茶杯摔了三个。 冯裕详那边更猛。韩复举、孙连仲在邯郸、大名一带跟张少帅的主力血战,西北军打起仗来不要命,刺刀见红,奉军扛不住,节节败退。 韩副举光着膀子站在城头,手里举着大刀,浑身上下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阎西山也没闲着。徐永昌带着晋绥军出了娘子关,在井陉、平山跟奉军打得天昏地暗。 晋绥军装备不如奉军,但地形熟,山区作战灵活,奉军的重炮拉不上山,打了一肚子窝囊气。 五月八九号,徐永昌连克平山、获鹿,进逼石家庄,跟第二集团军形成了南北夹击之势。 最远道而来的是桂系。李综人坐镇武汉,白崇喜带着第六军、第八军、第十三军等部队沿京汉线兼程北上。 广西兵矮壮敦实,扛着枪走得飞快,一天能赶几十里路。 路过郑州的时候,冯裕详站在火车站迎接,握着白崇喜的手使劲晃,嘴里说着“健生兄辛苦了”,眼睛却盯着后面的广西兵看。 白崇喜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几句,心里门儿清,这老狐狸,嘴上亲热,心里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 济南,顾长柏伏在案头,毛笔蘸饱了墨,在信纸上写下几行字。 “父亲大人:抵制日货之事,可暂缓宣传,逐步恢复正常贸易。日本依仗中国市场,我方便可握此筹码,与其周旋,达成我方目的。若彻底断绝贸易,日本必元气大伤,届时唯有拼死一战。以我国今日之力,尚不能与日全面开战。故宜留有余地,不可逼之过甚。——儿承烈敬上。” 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递给罗云冬。 “发出去,我的私人秘密。” 罗云冬接过信,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您这是……”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抵制日货是把双刃剑。砍狠了,疼的是他们;砍太狠了,他们就要跟咱们拼命。现在还不是拼命的时候。” ………… 商埠区外围,战壕里架起了好几个大喇叭。 铁皮卷成筒状,装在木架子上,对着日军的据点。一个翻译清了清嗓子,开始喊话,声音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被大喇叭扩出去,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日本軍の兵士たちよ! お前たちはもう包囲されていて、どこへも逃げられません。武器を置いて、すぐに投降してください。無意味な抵抗をしないでください。天皇のために無駄死にする必要はありません。こちらには温かいおにぎりと熱いスープがあります。お前たちが今食べているものより、ずっと美味しい食事を用意しています。” (日军兄弟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走不出去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为你们的天皇卖命了!我们这里有热饭团,热汤,比你们吃的好的多!) 喊完一遍,换一个嗓门更大的接着喊,一遍又一遍。 李延年蹲在战壕里,吃着热乎乎的饭,听着喇叭里的喊话。 “这招损,拿饭团诱惑小鬼子,比枪子还管用。” 王耀武趴在旁边,腿上缠着绷带,脸上却带着笑:“团座,您说小鬼子能听吗?” 李延年咽下一口饭,抹了抹嘴:“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在饿肚子了。” ………… 商埠区银行地下室里,福田彦助的士兵们正蹲在角落里,每人面前摆着一小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一个年轻士兵捧着碗,看着碗里的稀粥咽了口口水,没舍得喝。旁边的老兵叹了口气,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给他,用日语说了句“喝吧,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 年轻士兵的眼眶红了,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粥更稀了。 地面上,大喇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热饭团,热汤”几个字像钩子,勾得人心里发痒。 一个士兵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旁边的军曹瞪了他一眼,用日语骂了一句:“八嘎,想当俘虏吗?” 那士兵低下头。 ………… 顾长柏在视察时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喊话声,嘴角微微翘起。 罗云冬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总指挥,上海回电了。顾先生说,他明白您的意思,已经在安排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贸易这东西,跟打仗一样,得张弛有度。逼急了,人家跟你拼命;太松了,人家不把你当回事。得拿捏这个分寸。”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那幅中国地图,目光落在沿海的通商口岸上。 “日本靠中国市场活了这么多年,咱们以前没意识到这是个筹码。现在知道了,就不能再稀里糊涂地白给。他们想要我们的市场,就不能像以前一样霸道了。” 罗云冬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问:“总指挥,您这是……搞经济?” 顾长柏瞥了他一眼:“打仗不光靠枪炮,还靠钱袋子。没钱,枪炮都造不出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钱哪能打仗?” 第162章 福田将军,你也不想…… 福田彦助终于撑不住了。 密电发出去一周,援军连影子都没有。青岛那边回电倒是及时,每次都是“正在协调,请将军再坚持数日”,可数日过去了,还是“正在协调”。 福田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纸篓满了又清,清了又满。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忽然觉得那裂缝像极了此刻的自己——随时可能崩塌。 “来人。” 参谋小跑进来,脸瘦了一圈,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跟外面的人……联系一下。”福田的声音压得很低,“就说,我要谈。” 参谋愕然,随即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福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想投降,可手下一千多号人已经断粮两天了。 再撑下去,不用北伐军打,自己人就得先乱。 他想起东京那封电报——“自行决断”,这四个字,比任何命令都残忍。 千佛山上,顾长柏听完罗云冬的汇报,嘴角微微翘起。“福田要谈?” “是,总指挥。他派人秘密接触了我们的前沿,说希望见面。”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北边商埠区那片灰蒙蒙的建筑,沉默了片刻。 “行,那就见。约在商埠区外面的大院,时间……今天晚上。” 罗云冬犹豫了一下:“总指挥,您亲自去?万一……” 顾长柏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是我困着他,不是我求他。” ………… 晚上八点,商埠区外的一处大院里灯火通明。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排北伐军士兵,腰杆笔直,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正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军绿布。 顾长柏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坐在主位上,等待着福田的到来。 九点整,福田彦助来了。 他穿着一身旧军装,到处都是烟灰色,没有带卫兵,只跟着一个翻译,一个参谋。脸色蜡黄,眼眶深陷,胡子好几天没刮,跟济南城外那些饿了三天的叫花子没啥区别。 北伐军的卫兵将他一路引导进院子,跨过门槛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在犹豫,最终还是迈了进去。 顾长柏站起来,伸出手:“福田将军,请坐。” 福田愣了一下,没想到顾长柏会说日语,机械地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坐下。 翻译站在旁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发现自己已经失业了。 “将军,你来到这里,说明我们有谈的必要。” 顾长柏给他倒了杯茶,推到面前,热气扑在福田脸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喝出味道。 “我只有一个条件。”顾长柏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要求你的部队全部投降,只要你个人向我投降。” 福田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他在来的路上想过无数种可能——要部队缴械、要交出全部武器、要无条件投降……唯独没想到,对方只要他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投降?”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只要将军一人。”顾长柏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军的部队,可以由你下令,放下武器,我们保证他们的安全。而且不会外泄,没人知道你投降了。” 福田沉默了。他是明白人,自己一个人投降,看似好像很屈辱,但是话又说回来,如果不外泄,就没人知道。自己不但没事,甚至可能还是英雄。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心里在天人交战。 咬了咬牙,站起来,伸手去解腰间的武装带。 皮带扣“咔嗒”一声,手枪连枪套一起放在桌上,又一把拍在上面。军刀,他双手捧着,刀柄朝外,缓缓递到顾长柏面前,低下头,声音沙哑:“顾将军,我投降。” 就在这时,客厅两侧的布帘猛地被掀开了。 闪光灯一家接一家地亮,快门的咔嚓声密集得像机枪扫射。 福田的脸在闪光灯下时明时暗,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绝望,像一幅逐渐变形的油画。 顾长柏接过军刀,放在桌上,拍了拍福田的肩膀:“福田将军,你完成了你的‘自行决断’。” 福田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怎么能这样。 顾长柏小声说:“福田将军,你也不想这些照片流传出去吧?” ………… 福田彦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商埠区地下室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那个年轻的支那将军,笑面虎,竟然在屋里藏了几十个记者。闪光灯一亮,他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尤其是顾长柏那句“福田将军,你要不要这些照片流传出去……”简直就是明晃晃的勒索。可他有的选吗? 他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参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我们……怎么办?” 福田抬起头,“解除武装,让部队集结。” 参谋愣了一下,看见福田那张灰败的脸,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商埠区外围的北伐军士兵发现,日军的阵地上竖起了白旗,在晨风中无精打采地飘着。 李延年蹲在战壕里啃馍,看见白旗,差点没噎住:“还真投降了?” 王耀武趴在他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团座,那咱们的饭团还送不送了?” ………… 日军集合,黑压压站了一片。军装皱巴巴的,有的连枪都扛不动了。 福田站在队伍前面,脸色灰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诸君……辛苦了。为了大家的性命,我决定……放下武器。” 队伍里鸦雀无声。有人低头,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福田转过身,不忍心看。 ………… 解除武装的程序比想象中顺利。枪一支一支地交上来,堆成了小山。军旗被叠好,收进了木匣子。福田站在一旁,像一尊泥塑。 顾长柏没来,来的是罗云冬和一个参谋。罗云冬手里拿着一张纸,走到福田面前,笑眯眯地鞠了个躬。 “福田将军,关于贵军官兵的安排,我们总指挥有个提议——炮兵、骑兵、工兵、通信兵,希望能留下来,担任北伐军的教官。放心,报酬从优,比你们在日本的军饷高多了。” 福田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旁边的翻译用日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遍,队伍里炸开了锅。 还有完没完,都投降了,还要……等等?当老师?很多钱$_$? 第6师团编成地熊本很穷,1928年熊本县人均收入仅为东京的1/3、大阪的1/2,在日本47个都道府县中排名第35位以后,属于典型的农业贫困县,普通农民一年到头吃不上白米饭,只能以红薯、杂粮充饥。 对于熊本青年来说,当兵不仅能吃上白米饭,还能领取军饷寄回家,是摆脱贫困的最佳途径。因此熊本地区征兵率长期居日本前列。 ………… 福田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对着队伍里的炮兵、骑兵、工兵、通信兵鞠了一躬。“诸君,为了大家能出去,为了帝国的体面,我恳请你们……留下。”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哭。炮兵联队长蹲在地上,抱着头;骑兵队长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工兵队长干脆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用日语骂着什么。 众人抱头痛哭,场面一度十分悲壮。 ……………… 没办法,部队太缺技术兵种了。 日军的炮兵军官需经陆军士官学校4年加上炮兵学校1年深造,熟练掌握弹道计算、图上作业、间接瞄准和步炮协同。 炮兵普遍掌握间接瞄准射击,可通过前方观察哨在5公里外精准定位目标;能组织徐进弹幕掩护步兵冲锋,炮兵反制射击能力极强。 历史上,武汉会战中,日军炮兵30分钟内摧毁国军24门重炮;淞沪会战日军第三师团单日炮弹发射量达1.2万发。 而同时期的中国炮兵,炮兵多为文盲,训练周期仅3个月,仅能掌握装填、直瞄射击等基础操作;复杂的火炮常因操作失误导致炸膛。 绝大多数部队仍以直瞄射击为主,仅少数精锐掌握间接瞄准;步炮协同极差,经常出现误伤己方步兵的情况。 这些俘虏利用好,能给国军带来极大的进步。 第163章 密约、钞票与“黄埔外教班” 济南的枪声刚停,南京和东京的电报就开始在太平洋上空飞来飞去。 顾维钧——顾长柏那位当过外交总长的叔叔,此刻成了最忙碌的人。此时他刚刚就任南京的外交次长,全权负责对日外交。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在上海虹口的日本领事馆里进进出出,跟日本外务省的 RepreSentative们 喝茶、鞠躬、翻文件、扯皮。 谈了一个多星期,终于在五月底捏出了一份密约。 主要内容就三条:第一,日本一个月内从山东撤出全部驻军;第二,中国停止反日活动,不进行公开宣传——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们偷偷抵制,我们悄悄撤军,谁也别嚷嚷;第三,中日经贸关系恢复正常,日本不再对中国商品加征特别关税,中国也不搞经济绝交。 双方都不想大肆宣传,中国害怕激怒日本,日本的田中内阁担心消息传回国内,造成内阁倒台。于是都各退一步,静默处理。 ………… 蒋校长拿到密约文本,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嘴角压都压不下去。“好!好!好!顾家的人,办事就是利索。” 他把密约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山东拿回来了,日本人走了,终于可以集中精力北伐了。” 黄郛坐在对面,脸上的巴掌印消了,可心里的巴掌印还在。他苦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这密约不是凭嘴皮子谈下来的,是顾长柏在济南打了半个月,用炮弹换来的。没有那被围困的日本兵,日本人会撤?做梦。 济南,千佛山上,顾长柏收到了南京转来的密约副本。他看了一遍,递给罗云冬:“收好,以后有用。” 罗云冬接过密约,问:“总指挥,日本人真撤了?”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撤,不撤不行。福田那一千多人的人质还在咱们手里,东京那边怕夜长梦多,巴不得早点把人弄回去。” 他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丝笑,“不过,他们想把人弄回去,得先问问咱们答不答应。” ………… 商埠区,日军俘虏营。 福田彦助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份名单——炮兵一百二十人,骑兵八十人,工兵中队六十人,通信队三十人。罗云冬站在他面前,笑眯眯地递上一份合同:“福田将军,这些人,我们留下了。放心,待遇从优,按月发薪,包吃包住。” 福田接过名单,手在抖。 他知道这些人留下意味着什么——日本陆军的技术骨干,从此要教中国人打炮了。 可他没得选。 顾长柏手里有照片,有他的亲笔签名,有他双手捧刀投降的新闻底片。这些东西要是传回日本,他切腹都算便宜。 “行。”他咬着牙,在合同上签了字。 “福田将军,您回国之后,这些人的家人,希望您……” 福田的脸一僵,“你们还有完没……” “福田将军,照片!” “额,好,我尽力!” ……………… 第一批“黄埔外教班”开班那天,千佛山脚下鞭炮齐鸣,比过年还热闹。 二百多个日本兵换上便装,站在操场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丰盛的早餐——白米粥、肉包子、咸鸭蛋,各种新鲜蔬菜。 一个熊本出身的炮兵军曹盯着肉包子咽了口唾沫。他想起老家,家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白米饭,红薯杂粮是常态,甚至经常挨饿。 当兵吃粮本就是为了吃饱,现在不但有饭吃,还有肉包子,还给发工资。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乡,同乡正埋头喝粥,喝得稀里呼噜。 “妈妈,我回不去了,这里太好了!弟蝈,再见了。天蝗,再也不见——” ………… 商埠区的清理工作接近尾声。 北伐军士兵从银行金库里、洋行仓库里、领事馆的地下室里,一箱一箱地往外搬东西。 日元现金,三百多万;棉花、煤炭、粮食,堆满了半个商埠区;还有几箱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银元、黄金和药品。 罗云冬拿着账本,“合计约值八百万日元”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 此时日元和银元基本等价,可以认为一比一。 顾长柏接过账本翻了翻:“这点钱,不够。不过,也不少了。” 他把账本还给罗云冬,转身看着远处正在列队集结的日军俘虏,“人,比钱重要。那些炮兵、骑兵、工兵,才是咱们真正缴获的‘战利品’。” 远处,福田彦助站在俘虏队伍的最前面,脸色灰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往卡车上搬东西的北伐军士兵,又看了一眼蹲在操场边上啃包子的日本兵,叹了口气,转回头,跟着队伍往青岛方向走了。 ……………… 收获了这么一大笔日元,只能去买日本的东西了,没办法,日元在国际上认可度也不高,其他国家也基本不收。 棉纺织品、人造丝及制品、日用化工品这些顾长柏是不会进口的,非但不是必需品,还会挤占本国市场。 日本这个穷鬼资本主义,丐版工业国,能买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出口的都是一些印刷纸、包装纸、笔记本、铅笔、钢笔、墨水、绘图工具、搪瓷脸盆、铁钉、铁丝、剪刀、菜刀、日用小五金这些玩意儿。 顾长柏想买日本的炮钢,可是日本出口给中国的炮钢质量普遍低于日本陆军自用标准,通常含有较多杂质,使用寿命较短,可能只有自用的一半。 那就买一些纺织机械、面粉加工机械和一些药品望远镜之类的了。 有这么多钱,却没地方用,真是憋屈…… (今日三更,稍后有两章) 第164章 福田的“英雄”之路 济南的硝烟散尽,中日两国心照不宣地捂住了各自的伤口。 南京方面,蒋校长给顾长柏发了嘉奖令,措辞含蓄,大意是“该员于山东期间,处置有方,保全地方,应予褒扬”。 日本那边,田中内阁更不敢声张。东京的报纸只用豆腐块大小的版面报道了“济南事件解决,帝国军队光荣凯旋”,连福田的名字都没提。可私下里,福田彦助回到东京的当天,就被请进了首相官邸。 田中义一亲自接见了他,笑容满面,像迎接凯旋的英雄。 “福田将军,辛苦了。你在济南的‘谈判’,为帝国保全了颜面,维护了在华侨民的安全。” 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两份授勋决定,勋一等瑞宝章、勋一等旭日大绶章,日本最高等级的勋章。 “稍后我们会选择合适的时机,给你授勋,福田君是弟蝈的英雄!” 福田跪坐在榻榻米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肌肉却一直在抖。 他双手接过文件,指尖冰凉。他知道这勋章是用什么换来的。不是谈判,是投降;不是英雄,是俘虏。 “我已经向陛下提议,晋升你为从三位。”田中义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帝国还需要你。” 福田从首相官邸出来,腿都是软的。他坐在轿车里,攥着那两份文件,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相,否则自己身败名裂,抄家灭族。 东京的报纸把他吹成“交涉高手”,军部的同僚纷纷来电祝贺,连老家的乡亲都寄来明信片,上面写着“福田将军,您是山口县的骄傲”。他看着那些字迹,眼眶发涩。 ………… 一周后,福田去了第六师团的编成地,熊本县。 他自费去了熊本,挨家挨户走访了那些被留在济南当“教官”的士兵家属。 每家每户送去三个月的薪水,用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帝国陆军省慰劳金”。 他当然不会说,这钱是北伐军从济南商埠区缴获的日元现钞。 “您的儿子在山东执行特殊任务,暂时无法回国。这是他的军饷,请收下。” 老人接过钱,眼泪扑簌簌地掉,嘴里念叨着“武运长久”。 福田的指甲掐进掌心里。 ………… 他又去到陆军士官学校,从仓库里搬出了厚厚一套炮兵教程《野战炮兵操典》《射击教范》《测地学要义》。 他悄悄联系了大阪商人,让他们从大阪采购一批纺织机械和面粉加工设备。 货船开往青岛,收货方写着“济南民生实业公司”。交易全程用日元结算,分毫不差。 ——反正已经“躺平”了,再躺平一点又怎样? ……………… 济南那边忙着分日元、绑“教官”的时候,华北战场的炮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 五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北伐军全线总攻的命令就传到了各部队。 蒋校长在总司令部彻夜未眠,陈粒夫端着浓茶进进出出,电报堆满了桌。 津浦线上,第一集团军和第二集团军的士兵从战壕里爬起来,枪上膛,刺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对面的奉军阵地静悄悄的,有的士兵还在梦里。北伐军冲上去的时候,战壕里的奉军才反应过来,枪声稀稀拉拉。 太阳升到三竿时,沧州城头换上了青天白日旗,河间、青县也陆续传来捷报。 前锋直逼天津外围,守城的奉军趴在城墙上往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腿先吓软了。 京汉线那边,白崇喜带着桂系一路猛冲猛打。广西兵矮壮敦实,跑起来像一阵风,撵着奉军的屁股追。 邯郸城下,守军还没组织好防线,北伐军已经架云梯爬上了城墙。 保定城里,张少帅的指挥部电话响个不停,全是坏消息——“报告,邯郸失守!”“报告,石家庄丢了!” 张少帅把电话摔了,在地图前站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京绥线上,阎西山的晋绥军打得最有耐心。徐永昌的部队出了娘子关,沿着铁路线稳扎稳打,大同守军只扛了一天就跑,归绥的蒙古骑兵见势不妙也撤了。五月二十八日傍晚,张家口城头飘起了晋绥军的旗。 三路大军在同一天取得了决定性突破,保定、石家庄、德州、张家口、大同、归绥全部易手。 奉军的精锐第三、四方面军被打得七零八落,残兵败将退到琉璃河、固安一线,士气低得像霜打的茄子。 五月二十九日,蒋校长坐在柳卫车站的专列车厢里,面前摊着华北全图。 冯裕详坐在他对面,啃着西瓜,汁水顺着手臂往下淌。阎西山的代表站在旁边,手里捏着太原发来的捷报。蒋校长指着地图上京津的位置,铅笔划了个圈,又收了回来。 “打到长辛店、固安、胜芳一线,就停。”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不给奉军太大压力,留条路让他们走。” 冯裕详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扔,抹了抹嘴:“俺老冯听总司令的。不过,张作霖那老小子要是赖着不走呢?” “他不会赖。日本人也催他走,北洋元老也催他走,再不走,他的兵就要哗变了。” 五月三十日,京城*南海怀仁堂,张作霖召集了最后一次最高军事会议。屋里烟雾缭绕,坐了一圈人:张少帅、杨宇霆、张作相、孙传芳、潘复,一个个脸色像刚从水底捞出来的。 张作霖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旱烟袋,烟早灭了也没察觉。他目光扫了一圈,声音沙哑:“说吧,还有没有别的路?” 没人吭声。 “那就退。”张作霖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拍,烟灰溅了一桌面,“全军撤往关外,北京交给国务院。我回奉天。” 屋里安静了一瞬。杨宇霆抬起头:“大帅,日本人那边……” 张作霖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日本人?他们巴不得老子早死。告诉芳泽,不用他催,老子自己走。” 退却令当天就下达了:奉军全部撤离京津,向滦河、山海关方向集结;北京政府暂由国务院维持,政务听候国民政府裁决;张作霖本人即日乘专列返回奉天。北伐军与奉军达成默契,奉军撤完前,北伐军不追击。孙传芳、张宗昌的残部随奉军一同退往关外。 张作霖站在怀仁堂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进北京时的样子。那时候他四十岁,在老袁面前装孙子。但心气很高,想着做大做强。 如今呢?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老年斑的手,苦笑了一声。 第165章 最后的讨价还价 五月二十九日,柳卫车站的专列上,蒋校长刚送走啃西瓜的冯裕详,陈粒夫就递上一封从北京转来的密信。 信是顾维钧转来的,信封上盖着北洋政府外交部的火漆印,内容却是一个叫王家桢的人写给蒋校长的亲笔信,最后附了张作霖的口述。 “蒋总司令钧鉴:奉天方面愿于7月1日通电易帜,前提有三:一,东北自治,中央不得干涉内政;二,北伐军不得越过山海关;三,国民政府承认张少帅为东北政务委员会主任委员。以上各条如蒙允诺,东北可免兵燹之灾,全国统一大业可成。张作霖亲笔,民国十七年五月二十八日。” 蒋校长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半天。 陈粒夫站在旁边,小声问:“总司令,张作霖这是……” 蒋校长把信往桌上一拍:“这是拿易帜当筹码,想保住他的地盘和军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六月一日,离总攻才过去三天,张作霖就被打到了谈判桌前。早干什么去了? 蒋校长转过身,“给他回话——东北易帜,必须服从国民政府;东北军队,必须接受中央改编;东北政务,必须听命于中央。三条,一条都不能少。” 陈粒夫犹豫了一下:“那要是他不答应呢?” 蒋校长冷笑了一声:“不答应?那就打。打出山海关,看他还能往哪跑。” ………… 六月一日深夜,北京。张作霖坐在中南海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南京方面的回电,一个字比一个字硬。他把电报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又捡起来,展开,再看一遍。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九个字:“余去矣,东北事付家霖。” 六月二日一早,北京各大报纸同时刊登了张作霖的“出关通电”。 措辞文绉绉的,大意是“本大元帅为弭兵起见,决定退归故里,所有京津政务,移交国务院暂摄”。 老百姓看不懂,翻译成白话就是,老子不打了,回老家了,北京的事你们看着办。 当天下午,张作霖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了最后一次告别会。 到场的都是北洋旧部——国务总理潘复、内务总长沈瑞麟、财政总长阎泽溥,还有几个老部下。 “诸位,”他站起来拱了拱手,“张某不才,承蒙各位抬爱,在北京混了这几年。如今时局不济,我这就走了。各位的去留,自己斟酌。愿意跟国民政府干的,我不拦着;愿意回东北的,我张某欢迎。” ……………… 张作霖的告别会散了,可他那颗心始终没放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怀仁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影婆娑,像他这几十年的心思一样乱。 日本人那边,他已经敷衍了十几年——从当年借他们枪炮打垮段祺瑞的皖系,到后来在东北跟他们周旋铁路、矿山、商埠,他从来没让日本人真正满意过。 满铁想修支线,他拖着;关东军想要土地租借权,他装病;领事馆催他签新五路协约,他签字是签了,可转身就让部下“按兵不动”,一条铁路都没修。 历史上河本大作在日记里抱怨过:“张作霖的排日气氛,实比华北的军阀更浓厚。如果话谈到对方不利的事,张作霖便推说牙齿痛而溜掉,因此未解决的问题堆积如山。”这老小子,精得很。 可日本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这几年,张作霖做了几件让他们跳脚的事——修奉海铁路,跟南满铁路抢生意;打算建葫芦岛港,让东北的大豆、煤炭不再走大连港;还偷偷跟美国、英国的公司接触,想引进外资修铁路、开矿山。这不是在挖日本人的墙脚,是在拆墙了。 “八嘎!张作霖这是要彻底脱离帝国的控制!”关东军司令官村冈长太郎在办公室里拍了桌子。 河本大作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司令官,与其等他回东北跟蒋校长合作,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村冈沉默了片刻,没同意也没反对。 北伐军势如破竹的消息传到东北,关东军内部炸了锅。 蒋校长的部队眼看就要打到京津,张作霖扛不住了,要跑。可他跑回东北,万一跟南京合作,那日本在东北几十年经营的利益就全完了。 河本的计划得到了关东军少壮派的全力支持,连在朝鲜的驻屯军都暗中提供了炸药。 ………… 六月三日下午,北京前门火车站。张作霖的车队停在月台上,随从们把皮箱一只只往专列上搬。 他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蒙蒙的城,心里五味杂陈。 张少帅从石家庄赶回来送他,拉着他的袖子,压低声音:“爹,公路上走吧,汽车慢是慢点,可安全。” “小鬼子还能把老子吃了?”张作霖甩开儿子的手,“铁路沿线都是咱们的兵,车厢是防弹钢板,他们能怎么样?” 张少帅急得跺脚:“可是日本人的工兵……” 张作霖瞪了他一眼:“你老子我打了几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日本人要动手早动了,还用等到今天?” 事实上,警告已经来了好几次,可都被他当成了耳旁风。 头一道,奉天宪兵司令齐恩铭的密电。齐恩铭派人沿铁路线巡查,发现皇姑屯三洞桥附近有日本人在戒严,拉起铁丝网,士兵荷枪实弹,不许中国人靠近。 他觉得不对劲,赶紧给大帅拍电报:“三洞桥一带日军异常封锁,情况可疑,建议大帅改走公路。” 张作霖看了电报,骂了一句:“齐恩铭这小子,轻举妄动,好造谣言。日本人修桥铺路,关他什么事?”把电报揉了,扔进纸篓。 第二道,日本公使芳泽谦吉的当面威胁。那天芳泽又来催签《满蒙新五路协约》,张作霖又用牙疼当借口。 芳泽冷笑了一声:“大元帅,你若回东北,日军将在山海关解除你的武装。” 张作霖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瞪着眼睛吼:“我不能出卖东北!我这个臭皮囊,早就不打算要了!” 芳泽碰了一鼻子灰,灰溜溜走了。 第三道,驻东京的密探急电。五月三十一日,潜伏在日本陆军省的谍报人员发来消息:“据可靠情报,关东军已计划在大元帅回沈途中实施暗杀。手段未明,请务必警惕。” 电报送到张作霖案头,他连看都没看完,摆摆手:“东京那帮人,整天捕风捉影,信不得。” 第四道,身边日本顾问町野武马的暗示。出发前,町野用日语嘟囔了一句:“大元帅,火车不安全,何不换条路?” 张作霖没听懂,问翻译。翻译犹豫了一下,说:“町野顾问说,火车慢,不如汽车快。” 张作霖哈哈一笑:“慢?慢才稳当。” 町野不再吭声,当天下午就下了车,说是去天津办点私事。他哪是去办事,是去给河本大作报信。 张作霖为什么非要坐火车?说到底,还是不信日本人敢下死手。他跟日本人打了二十多年交道,借过他们的枪,花过他们的钱,翻过脸也握过手。在他看来,日本人再凶,也不过是图财,不至于要命。 再加上他这人对自己的安保有迷之自信。 发车时间改了三回——从一号推到二号,从二号推到三号凌晨,连随从都不清楚到底几点走。 铁路沿线每隔几里就有一个哨兵,全是奉军的精锐。车厢更是从德国订制的防弹钢板车厢,据说步枪打不透,手榴弹炸不穿。他拍了拍车厢壁,冲副官咧嘴:“看见没?这叫铁打的营盘。” 可他不知道,日本人的炸药埋在南满铁路的桥墩下——那是他们的地盘,奉军的兵不能靠近。 六月三日深夜,专列驶出山海关。张作霖靠在窗前,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他换了车厢,从中间换到了第八节。不是预感到危险,是觉得中间太闷。随从拦他,说大帅前面那节凉快,他不听。这个随意的决定,让他多活了几个小时。 第166章 一声巨响,一个时代落幕 六月四日凌晨,专列驶过山海关。 黑龙江省督军吴俊升早早就等在站台上,他上了车,钻进张作霖的车厢,一屁股坐在对面,咧嘴笑:“大帅,可算把您盼回来了。东北这旮沓,没您不行啊。” 张作霖靠在窗前,烟抽得嘴都苦了,瞥了他一眼:“少拍马屁。让你办的事办好了?” 吴俊升拍着胸脯:“放心,奉天城里都安排妥了,帅府上下等着您呢。”两人聊了几句,火车继续往前开。车窗外的天色还是黑的,只有远处村庄偶尔闪过几点灯火。 五点二十三分,专列接近皇姑屯三洞桥。 司机拉响汽笛,“呜——”声音在晨雾中回荡。桥洞上方,南满铁路的铁轨横跨而过,桥墩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车厢里,吴俊升正说着奉天城里的一桩趣事,张作霖听得嘴角微微上扬。随从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整理行李,谁也没觉得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轰——! 巨响震得大地都抖了三抖。 铁轨炸飞,枕木燃烧,桥上的钢轨弯弯曲曲抛向天空。 硝烟散尽,现场一片狼藉。吴俊升躺在地上,头顶嵌着一根大铁钉,脑浆外溢,当场死亡。 张作霖被炸出三丈多远,摔在铁路边的碎石堆上,喉咙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涌。 他的手还在动,像是要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此次爆炸共炸死二十人,伤五十三人,桥下哭喊声、呻吟声、呼救声混成一片。 温守善从碎玻璃里爬出来,满脸是血,跌跌撞撞找到张作霖,看见大帅喉咙处那个口子,腿都软了。他撕下一块绸子手绢堵住伤口,血很快把白绸子染成了暗红色。 齐恩铭的汽车开过来,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张作霖抬上车,又扶起马岳清,拉上几个受伤的官员,往奉天城里狂奔。 汽车在土路上颠簸,张作霖靠在温守善怀里,嘴唇翕动着,声音小得像蚊子。温守善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几个字——快叫小六子回来。 上午九时三十分,张作霖在帅府东院小青楼一楼的会客厅里停止了呼吸。英国大夫雍医生放下听诊器,摇了摇头。 ……………… 三洞桥的硝烟还没散尽,河本大作就赶到了现场。他蹲在炸塌的桥墩旁,用手指捻了捻地上的碎石粉末,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 参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报告——张作霖的车厢炸成碎片了,吴俊升当场死亡,张作霖被抬走时浑身是血,估计撑不了多久。 河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支那的军阀们,可以继续打了。” 消息传回沈阳,关东军司令部里一片欢腾。几个少壮派军官开了香槟,杯子碰得叮当响。 有人拍着桌子说:“张作霖一死,东北必乱!乱了好,乱了咱们才有机会。” 还有人掰着手指头算账,算奉天兵工厂的库存,算南满铁路的运力,算怎么把东北的煤铁运回日本。 在他们看来,一颗炸弹炸掉的不仅是张作霖,还有中国统一的最后一丝希望。内战继续,中国越弱,日本越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只是他们没想到他们的刺杀不仅没有拖慢进度,甚至给“统一”还提了个速。 ……………… 皇姑屯的硝烟还没散尽,关东军那帮少壮派还在沈阳开香槟庆祝,以为自己一颗炸弹能炸出个分裂的中国。 北伐军这边已经开始分赃了,分赃这件事,从来都比打仗更考验人性。 六月四日,皇姑屯事件当天,蒋校长在石家庄火车站跟阎西山握了手。两人笑容满面,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蒋校长穿着笔挺的军装,阎西山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像个精明的账房先生。 石家庄会议的内容,直到六月六日才公布——南京国民政府任命阎西山为京津卫戍总司令,负责接收北平、天津。 冯裕详一听这消息,“啥?京津给了阎老西?” 他把西瓜往桌上一扔,汁水溅了一桌面,“俺第二集团军伤亡最大、战功最著,韩复举昨天就进南苑了,凭什么让阎西山摘桃子?” 副官说:“总司令,蒋总司令说这是为了平衡各方……” 冯裕详一拍桌子,骂了一句:“平衡个屁!他阎西山在山西窝了十几年,连个海口都没有,买军火都得从天津港走,这一下倒好,连港口带城市全给他了!” 他越想越气,在屋里转了两圈,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发个电报给蒋校长,就说俺老冯拥护中央决定,全力配合晋军接收——” 副官心里明白,冯大个子的电报从来都是“口是心非”的典范,嘴上说着拥护,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找补了。 六月八日,阎锡山派出的先头部队张荫梧部进入北京。 可就在同一天,韩复举的部队在南苑把奉命维持治安的奉军鲍毓麟旅给缴了械。枪堆在操场上,奉军的兵蹲在墙角,抱着头,一脸委屈。 冯裕详在通州收到战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下令,也没阻止,让下面的人“自由发挥”。反正缴的是奉军的械,又不是打晋绥军,谁能挑出毛病? 阎锡山在太原收到消息,脸黑得像锅底,可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着牙说:“冯焕章这是给我下马威。” 蒋校长在徐州听说这事,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冯太强,需要压一压;阎得了京津,就得让他知道这果子不是白吃的。平衡术,是他最拿手的戏码。 北平城里,接收工作还没完成,桂系又来凑热闹了。白崇喜带着第四集团军的部队,从京汉线一路北上,六月十一日跟阎西山同时进了北京城。 阎西山在白崇喜进城当天就跟他见了面。两人客客气气地握手,互相道辛苦,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在这座城里分地盘。 桂系的兵驻扎在城外,白崇喜的指挥部设在铁狮子胡同,跟阎西山的办公地点隔着好几条街。井水不犯河水,可井水就那么几口,谁都想要。 蒋校长在徐州自言自语道:“北平城,一个阎西山不够,再加个白崇喜,让他们去斗吧。” 陈粒夫站在旁边,小声问:“总司令,那冯裕详那边……” 蒋校长摆摆手:“他?让他先消化陕西、甘肃、河南的地盘。吃了那么多,不怕撑着?” 皇姑屯的炸弹没有炸出关东军期待的内乱,却炸出了一个看似统一的局面。可这碗水,端得平吗? ………… 此时刚刚处理完济南事件的顾长柏,带着卫队和司令部警卫团在山东考察。 “罗云冬,前面是哪里?” “报告总指挥,是汶上县!” 第167章 褚玉璞的灯下黑 “总指挥,前面是汶上县。”罗云冬策马跟上来,手里拿着地图,用指头戳了一下。 “这地名听着耳熟。谁老家来着?” “褚玉璞。直鲁联军那个褚玉璞,他就是汶上人。” 顾长柏“哦”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褚玉璞,张宗昌的头号大将,在南京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听说这家伙从天津跑出来了,想去滦州跟张宗昌会合,结果张少帅不让他们出关,直鲁联军残部五万多人被奉军和桂军白崇禧部缴了械。 因为直鲁联军军纪太差,张少帅根本不想放他们回东北。堂堂一个省督办,如今成了丧家之犬。 “走,进汶上看看。”顾长柏策马往前走,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 汶上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铺着青石板,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 街上的行人不多,看见一队荷枪实弹的兵进来,吓得赶紧往两边躲。顾长柏摆了摆手,示意罗云冬带人去维持秩序,自己骑着马慢慢往前走。 “总指挥,前面是褚玉璞的大宅,要不要去看看。” “走,去看看。” ……………… 褚家大院 “总司令,我们现在回汶上县是不是太危险了?” 褚玉璞眼睛一瞪,用山东话说:“危险?危险个头,北伐军都在北边了,他们能注意到这里吗?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 说完,褚玉璞满意的点了点头,嘴角上扬,很是满意。 副官说:“大帅英明!” 卫兵来报,“大帅,后院的大洋都挖出来了,还有黄金。” “都搬出来,尽快,越快越好!俺老褚要等不及了。” 那可是二百万大洋和五千两黄金啊,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自己马上就能带着它跑路了,褚玉璞不禁笑出来了声。 “他奶奶的,少帅不地道啊,不让俺们出山海关到东北去。不过北伐军的人真笨啊,他们绝对想不到俺们会回到这汶上县的。” ……………… 顾长柏骑着马离汶上县的褚家大院越来越近。 褚家大院里,堆在院子里的箱子也越来越多了,褚大帅越看越高兴。 …… 褚家大院里,箱子堆得像小山。银元白花花的,金条黄澄澄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褚玉璞蹲在箱子旁边,伸手摸了一把金条,冰凉滑溜,心里美得开了花。 “快!快!都搬出来,一箱都不能少!”他操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嗓子都快喊劈了。 副官跑过来,满头大汗:“大帅,后院地窖里还有十几箱,弟兄们正在往外抬。”褚玉璞一拍大腿:“抬!全都抬!一根金条都不能给北伐军留下!” 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嘴角翘得老高。 汶上县,他的老家,谁能想到他会躲在这儿? 他正得意,一个卫兵连滚带爬地从大门外冲进来,脸白得像纸。 “大帅!不好了!北伐军来了!” 褚玉璞手里的金条“哐当”掉在地上,砸在青石板上,蹦了两下。 他顾不上捡,一把揪住卫兵的领子:“哪来的北伐军?多少人?” “黑压压一片,骑着马,扛着枪,快到街口了!领头的那个……” 褚玉璞的腿软了。 汶上县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北伐军,怎么可能啊?不应该是这样的。 “完了完了完了……”褚玉璞在院子里转了三圈。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堆满院子的箱子,又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咬了咬牙。 带钱跑,肯定跑不快;不带钱跑,他又舍不得。 二百万大洋,五千两黄金,那是他搜刮的家底,全扔给北伐军?比剜他的肉还疼。 外面的枪声近了,是卫兵在跟北伐军的前哨对射,稀稀拉拉的,听着就心虚。 褚玉璞猛地蹲下,从箱子里抱出一小箱黄金,沉甸甸的,大概几十斤。 “其他人,从正门走,能带多少带多少,往南边山里跑!”他冲副官吼了一声,自己抱着金箱子,猫着腰往后门溜。 副官愣住了:“大帅,您……” “别废话!快跑!分散跑,能跑一个是一个!” 副官一咬牙,带着十几个卫兵扛起箱子,从前门冲了出去。枪声更密了,有人惨叫,有人喊“别打了,我投降”。 褚玉璞顾不上回头看,抱紧金箱子,弯着腰,像只耗子,从后门溜了出去。 后门是一条窄巷子,青砖墙,石板路,墙根长着青苔。褚玉璞跑了两步,差点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趔趄了一下,金箱子差点脱手。他稳了稳,继续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巷口,往北拐,钻进玉米地,就安全了。 唉!俺滴大洋!俺滴黄金!都没咧! 他拐过弯,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那是顾长柏的卫兵。 金箱子摔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黄澄澄的金条滚了一地。 褚玉璞趴在地上,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军帽压在眉骨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长柏看了看趴在地上的褚玉璞:“哟,这不是褚督办吗?您这是……” 褚玉璞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个翻身,跪在地上,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顾总指挥!顾爸爸!顾爷爷!您饶了俺吧!我就是回来拿点东西,我没想跟您作对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鼻涕一起下来了,“您放我一条生路,这些金子,都给您!都给您!” 顾长柏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手握十万大军的直鲁联军副总司令,如今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狼狈样子,忽然有点想笑,老一辈的军阀真是能屈能伸啊。 他翻身下马,走到褚玉璞面前,弯腰捡起一根金条,掂了掂,扔回箱子里。 “褚督办,您这是干嘛?起来说话。” 褚玉璞跪在地上不敢动,额头磕出了血,混着眼泪往下淌。 “顾总指挥,我……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您大人大量……” 顾长柏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演了。你老母早死了。” 褚玉璞愣住了。 顾长柏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轻松了几分:“褚督办,我不杀你。你这种人,不值得我浪费子弹。但是,你以后要听我的话,要不然……哼哼” “顾爷爷,俺以后一定听你的,你就是俺亲爸爸……” “行了,财产没收了,你先跟在我身边,随我进京。” 第168章 矿山上插满了太阳旗 顾长柏押着褚玉璞,带着那几十箱金银财宝,往济南方向走。 褚玉璞被塞在一辆马车上,旁边有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手里攥着步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褚玉璞缩在角落里,心里那叫一个憋屈。前几天他还是直鲁联军副总司令,如今倒成了阶下囚,连金条都被充公了。 ………… 顾长柏继续带着队伍在山东考察。 队伍走到淄川附近,顾长柏勒住了马。远处,矿山上一片乌烟瘴气,烟囱冒着黑烟,绞车嘎吱嘎吱地响。 可矿区的四周,拉着铁丝网,隔不远就有一座炮楼,炮楼上架着机枪,炮楼顶上飘着太阳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淄川煤矿,由日本人控制。鲁大矿业公司,中日合办,但实权在日方手里。这个矿的煤,九成以上运往日本,专门供应日本海军和八幡制铁所。 “命令部队,把矿区周围的炮楼和铁丝网,全给我拆了。告诉日本人,煤矿是中日合营的企业,不是日本的租界,他们没有权力在这里驻军。” 顾长柏必须利用济南大胜和日本人的退步,拿回一些利益,否则以后要拿回来就会有一些顾忌了。 …………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过坊子煤矿时,顾长柏又停了。这里的景象跟淄川差不多——烟囱、绞车、铁丝网、炮楼、太阳旗。矿工们从井下爬上来,浑身黢黑,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顾长柏看着那些矿工,沉默了很久。 日本人从山东挖走的,不仅是煤,是铁,是黄金,更是中国人的血。 “罗云冬,记下来。”他忽然开口。 “第一,通知鲁大公司日方代表,三天内来济南见我。第二,所有合营矿山出产的煤炭,中方要有应有利润。第三——以前拖欠的分红,立即发放。” 罗云冬飞快地记着。 ………… 山东的煤矿除了这些“中日合营”的,还是有一家大的商办煤矿的——峄县中兴煤矿。 中国最大的商办煤矿,1928年设计产能750万吨,实际产量约500万吨。 但是昨天有人告诉顾长柏,这个煤矿前不久被蒋校长索要了500万军费,由于凑不出钱,这个中国最大商办煤矿停产了。 顾长柏常常想,蒋这个人真的有领袖之量吗? 目前看,没有! ………… 队伍走到招远地界,顾长柏又勒住了马。这里的地形跟淄川、坊子不一样,没有高耸的烟囱,没有轰隆的绞车,只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和散落在山沟里的矿洞。 这些不起眼的矿洞,每年产出的黄金超过三万两,大部分通过青岛港运往日本,变成了军舰上的铆钉、大炮上的瞄准镜、军刀上的金边。 招远玲珑金矿,中国最大的黄金产地。1924年日本资本家中山辰次郎跟矿主李家恺签了买卖矿石的合同,成立了中山矿业公司。1925年改组为招远矿业株式会社,日方投资十万日元,控制了矿石销售权。南满铁道株式会社还搞了一份十四万字的调查报告,把方圆几十里的矿点摸了个底儿掉。 “命令,”顾长柏翻身上马,“通知招远矿业株式会社的日方代表,三天之内,带着完整的账目来见我。以前的销售记录、利润分配、欠缴税款,一笔一笔对清楚。说不清楚的,矿山产权模糊的,一律收回金矿……” ………… 招远矿业株式会社的日方代表没来,只派了个中国买办过来递话,说“合同是合法的,已经执行了好几年,不能单方面废除”。 顾长柏不紧不慢地说:“不来?那就请他们来。” 他对罗云冬说,“派一个团过去,把矿区的办公室封了,账目全部拉走。告诉日本人,什么时候把账算清楚,什么时候开门。” 与此同时,淄川煤矿那边也出了状况。鲁大公司的日方代表迟迟不来济南,顾长柏发去的电报如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这家公司已经好几年没给中方分红了。账面上做出来的利润,不是“设备折旧”就是“扩大再生产”,总之分到中方手里的钱,连原来约定的三成都不到。 顾长柏听完汇报,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杀鸡儆猴,就从淄川开始。” 当天下午,一个团的兵力开到淄川煤矿,拆了炮楼、剪了铁丝网、封了办公室。日本人的账目被一箱一箱搬出来,堆在矿区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矿区里的日本技术人员被集中在会议室里。 带队营长把一封信递交给日方代表,信上只有几行字:“兹有鲁大矿业公司多年未按规定向中方支付分红,且擅自在矿区修筑军事设施,严重违反《山东悬案细目协定》。现依法查封该公司全部账目,暂停生产经营。待账目清算完毕,另行通知开工日期。顾长柏。” 日方代表看完信,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门口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拿起电话,想打给青岛领事馆,发现电话线已经被剪断了。 消息传到青岛,日本领事馆里炸了锅。领事拍着桌子,骂了一句“八嘎”,然后赶紧给东京发电报。 可东京那边正忙着处理皇姑屯事件的善后,谁也没心思管一个煤矿的纠纷。 况且,济南惨败历历在目,日本外务省那边,一时半会儿也硬气不起来。 招远金矿的日本代表终于来了,被北伐军的士兵“请”来的。他走进顾长柏的临时指挥部时,腿都是软的,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长柏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账本,他翻了翻,忽然笑了,笑得日本人心里发毛。 “十万日元买个金矿,一年产出三万两黄金,合一百多万大洋。成本呢?人工、设备、运输,加起来不到四十万。每年净利润六十多万,你们给中方分了几个钱?” 日本代表哆嗦着说:“顾将军,这……这是商业行为,应该由双方协商解决……”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协商?你们的炮楼架在矿区门口,这叫协商?你们的间谍在招远画地图,这叫协商?你们把金矿石运到青岛装船,一条船上交多少税,你们心里没数?” 日本代表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顾长柏坐回椅子上,语气缓了下来:“回去告诉你们老板,从今天起,玲珑金矿的矿权,中方收回百分之六十。日本人可以参与经营,但不能控制。以前的账目,一笔一笔算清楚。该补的分红,一分不能少。做不到——”他顿了顿,“那就别做了。” 顾长柏的时间不多了,如果不能利用这次短暂的混乱,以及济南大胜之威收回这些,以后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顾长柏没有权力直接没收,但是收回中国应有的利益还是能做到的。 第169章 分果果 6月15日,南京国民政府发表《统一宣言》,宣告"全国统一已告完成",军政时期将告终结。 6月17日,张少帅在安排好奉军各部的撤退后,化装成伤员,乘坐油罐火车秘密返回奉天,主持东北大局。 北伐成功了,天下大定,到了分果果的时候了。 此时蒋系第一集团军,控制江浙沪皖赣闽、和冯系平分山东,控制中央政权与财权;总人数约34万人。 冯系第二集团军控制陕甘豫和鲁西,总兵力32万人;阎系第三集团军控制山西、察哈尔、绥远,6月8日占北京、12日占天津;桂系第四集团军占据两湖、广西,白崇禧部进至冀东(唐山、山海关),势力从广西到华北“一字长蛇”。 ……………… “总指挥,总司令来电,请您即刻北上,参加北平的‘统一善后会议’。” “善后?善什么后?仗打完了,分赃不均了吧!”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哪是善后,这是分赃大会。冯裕详在鲁西、豫北打生打死,死了那么多人,结果京津让阎西山占了;白崇喜带着桂系从武汉一路跑到北京,也想分一杯羹。蒋校长夹在中间,既要安抚冯裕详,又要制衡阎西山,还得防着桂系坐大。自己手里握着十二万精锐,还有济南大胜的余威,校长这是要他表态站队。 “回电——就说山东事务尚未收尾,容我迟几日北上。”顾长柏转过身,对罗云冬说,“把淄川、坊子、招远那几个矿的处理方案整理成报告,带去给他们看看,不要再争权夺利了。” 罗云冬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对了,把褚玉璞带上。这老小子留着有用。” ………… 北平城里的戏,比山东热闹多了。 冯裕详的专列比预定时间晚了两天到达。他一下车就称病,住进了西山别墅,谁也不见。 韩复榘在南苑缴了奉军鲍毓麟旅的械,这件事成了冯发泄不满的信号——你阎西山能抢先入城,我的人就能给你上眼药。 阎西山也不好惹,派兵接管了北平所有城门,晋绥军的岗哨一夜之间换遍了全城,连六国饭店门口都站了两个山西兵,操着浓重的口音检查出入证件。 白崇喜更绝,他的桂系部队驻扎在城外,可他的指挥部设在铁狮子胡同,每天跟阎西山的人争税收、争地盘、争收编奉军残部的名额。 ………… 蒋校长坐在中南海怀仁堂的办公室里,听着汇报。 冯裕详说病还没好,不能出席会议;阎西山说税收太少,不够养兵,请求中央拨款;白崇喜说桂系部队粮弹两缺,需要就地补给。蒋校长越听脸色越黑,把铅笔往桌上一扔。 “娘希匹!他们这是要逼宫!”他站起来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承烈呢?他到哪了?” 陈粒夫翻了翻记事本:“顾总指挥说山东事务尚未收尾,要迟几日才能北上。”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发报催他,就说北平需要他来稳定局面。另外,联系他父亲顾维翰先生。” 他必须稳住顾长柏,中央的半数兵力在他手上。而且相对冯、阎、李白,长柏还是个厚道人啊! 顾长柏到北平那天,前门火车站站台上站满了接站的人。 阎西山派了代表,白崇喜送了拜帖,冯裕详的副官递上了请柬,蒋校长则是亲自来接。 由小见大,蒋校长更能放下脸面。 ………… 怀仁堂的会议开了整整三天。冯裕详的“病”在会议最后一天奇迹般地好了,走进会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谁也不看。 蒋校长主持会议,笑容满面,“北伐统一,赖诸君之力。今日之会,乃协商善后,共商国是!” 顾长柏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纸上画小人。他画了一个光头,画了一个大个子,画了一个戴瓜皮帽的账房先生,又画了一个矮壮的广西人。四个小人围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摆着一个地瓜、一碗醋、一把钱和一把枪。 ………… 会议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裁军,或者说,削藩。 蒋的方案是:全国军队缩编为五十个师,各集团军按比例裁减,军政、军令统一由中央掌管。 冯当场拍了桌子:“我的兵裁了,谁来守西北?” 阎西山慢悠悠地说:“山西地瘠民贫,养兵不易。” 白崇喜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不答应”。 三人不欢而散,会议陷入僵局。 散会后,蒋校长把顾长柏单独留下来。两人坐在怀仁堂的偏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两杯龙井,热气袅袅。 “承烈,你也看见了,他们都不肯裁军。可全国的军费占了财政收入的八成,不裁,国家怎么发展?”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总司令,裁军是必须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裁,谁都不服。不如先稳住他们,等时机成熟了再说。” 蒋校长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你有什么打算?” 顾长柏放下茶杯,正色道:“我的部队,服从中央调遣。但我有个条件——山东的事务,不能交给别人。我在那里打下来的地盘,我负责稳定。”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行。山东归你。但你要帮我稳住华北。” 顾长柏站起来,敬了个礼:“总司令放心,我有分寸。” 从怀仁堂出来,顾长柏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去六国饭店,有人约了我吃西瓜。” 第170章 西瓜宴 六国饭店的包间里,冯裕详已经坐了半个钟头。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汁水饱满,看着就解暑。 他穿着军装,光溜溜的脑袋在灯光下反着光,也是个民国大胃袋。 旁边站着韩复榘,挺着肚子,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呼哧呼哧地给冯玉祥扇风。 “总司令,您说顾长柏会来吗?他是蒋校长的人。” 冯裕详瞪了他一眼:“俺老冯请客,他敢不来?俺请他吃西瓜,他还能不给面子?” 话音刚落,门开了,顾长柏大步流星走进来。 “冯总司令,让您久等了。”顾长柏拱了拱手,笑眯眯地在对面坐下。 冯裕详站起来,一把拉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老弟,你可算来了!坐坐坐,先吃西瓜,这天热得能烤死人。” 说着把最大的一块西瓜推到顾长柏面前。顾长柏也不客气,拿起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臂往下淌。“嗯,甜。” 冯裕详自己也拿起一块,啃了两口,把西瓜皮往桌上一扔,抹了抹嘴,身子往前探了探:“老弟,你给俺老冯透个底,蒋校长到底想怎么对付俺们这些外人?” 顾长柏放下西瓜,不紧不慢地说:“冯总司令,您这话从何说起?总司令一心想的是国家统一,裁军也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 “统一?统一个屁!”冯裕详一拍桌子,“他阎西山凭什么占京津?俺在鲁西打生打死,死了好几万人,连个港口都没捞着。蒋校长倒好,一句话就把京津给了阎老西,俺四十万大军,喝西北风啊?” 冯胖一个劲的诉苦,诉说蒋、阎的不是。 但是顾长柏就是不接话,又拿起一块西瓜慢悠悠地啃。 冯裕详见他不搭腔,干脆把心里话全倒了出来:“俺老冯不是不讲理的人。北伐,俺出了力,死了人,蒋校长不能过河拆桥。他要是逼急了,俺可不答应!” 韩复榘在旁边使劲扇扇子。 顾长柏啃完最后一口西瓜,把皮放下,擦了擦手,不紧不慢地说:“冯总司令,您想要什么?” 冯裕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他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第一,直隶、天津俺要出海口;第二,奉张的残余武装,俺要追到关外去,彻底解决东三省问题,不能留着祸根;第三,军饷,中央政府欠俺的,一分不能少,阵亡将士的抚恤金,也得给。” 顾长柏听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冯总司令,您这三点,第一点,统一后,各省应交于中央直辖,您就别想了。第二点,总司令已经跟张在谈,和平解决东北问题,您再追,不是添乱吗?第三点,军饷和抚恤,这个应该的,我会尽力帮您跟总司令反映。” “老弟,你跟你爹一样,精得像个猴,顾兄最近怎么样了?唉!俺老冯不跟你绕弯子。你回去告诉蒋校长,他要裁军,可以。但俺老冯的兵,不是他说裁就能裁的。得有个说法,得有个安排。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顾长柏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敬了个礼:“冯总司令放心,您的意思,我一定转达到。告辞。” ………… 从六国饭店出来,顾长柏没回住处,直接去了*南海。蒋校长的临时办公室在那里。 “顾总指挥,总司令等您半天了。” 顾长柏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蒋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揉了揉鼻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承烈,坐。” 顾长柏坐下,看着他手里的文件,问了一句:“校长这是算什么呢?” 蒋校长叹了口气,走到墙上挂着的全国地图前,手指从东北划到云南。 “全国军队,四个集团军加上杂牌,统共二百二十万人。你知道一年军费多少钱?”他伸出五个手指头,“五万万四千万元。可中央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四万五千万,连军费都不够,更别提政费、教育、交通、建设了。” 蒋校长转过身,语气沉重:“钱从哪来?从江浙沪的税收来。可这些钱,大部分都发了军饷。政费九千五百万,还公债一千五百万,教育、交通、建设,一分钱都拿不出来。连学校的粉笔钱都得挤。” “你知道吗,去年我们欠了军饷一千八百万,各部队都在催,再不发,兵就要哗变了。”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给蒋校长垫了一句:“总司令,那您打算怎么办?” 蒋校长走回桌前,目光炯炯地看着他:“裁军。把二百二十万缩编到八十万。省下来的钱,办教育、修铁路、建工厂。” 他声音低了下来,“可是,谁愿意裁?冯裕详不愿意,阎西山不愿意,李综人、白崇喜更不愿意。他们手里的兵,是他们的命根子,怎么会裁撤?” “他们截留地方的税收,不给中央上交,凭什么还要中央发军饷?哪有这种好事?” “所以我要改革税制,统一财政。各省的税收,必须上缴中央。谁敢截留,就是跟国民政府作对。” 顾长柏心里想,这话您跟冯裕详说去,跟我念叨有什么用? 但他嘴上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蒋校长继续说:“还有外债。庚子赔款,清朝欠的,北洋政府欠的,列强还在跟我们要。每月光还债就得一大笔。” 蒋校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忽然变得亲切起来:“承烈,你是我兄弟。统一后,咱们共享……” (校长别这么说,上次信这个的宁王已经被害惨了。) “总司令放心,我顾长柏不是那种人。山东的税收,该上交的一分不少。” (你就别试我了!) 蒋校长点了点头,他现在也就在军中有地位,对政府的控制并不强。前几天宋梓玟就跟他拍桌子,对他说:如果在不控制军费,就要辞职…… 唉,控制中央还是太难了。 第171章 孙殿英的“宝山” 七月的北平,热得像个蒸笼。 顾长柏从怀仁堂出来,没急着回山东,在*南海边上找了个清净的院子住下。 褚玉璞这几天魂不守舍,从山东被押到北平,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顾长柏哪天不高兴把他毙了。可顾长柏不但没杀他,还让他吃好的喝好的,走到哪带到哪。他琢磨不透,心里更没底。 门铃响了,罗云冬领进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光头,圆脸,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军装,他进门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双眼睛里透着江湖人特有的精明。 一进门就喊:“顾总指挥!久仰久仰!俺孙殿英给您请安了!” 顾长柏坐在椅子上,“孙军长客气了,坐吧。” 孙殿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蹲在院子里的褚玉璞身上,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跑出去,弯腰鞠躬:“老长官!您怎么在这儿?俺可想死您了!” 褚玉璞抬起头,看见是孙殿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干咳了一声:“殿英啊,你也来了。那个……我现在是顾总指挥的……幕僚。对,幕僚。” 孙殿英眼珠子转了转,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明白,明白。老长官高升了,恭喜恭喜!”两人握了手,像多年未见的老兄弟。 (孙殿英与褚玉璞是直鲁联军时期的上下级兼同袍关系。早年孙殿英率匪部夜袭济宁,被时任奉军济宁守将的褚玉璞击溃。褚看中孙的能力,将其残部招安,编入张宗昌的直鲁联军。孙殿英在褚玉璞的扶持下从师长升任直鲁联军第十四军军长兼大名镇守使。褚玉璞曾在1925年农历除夕出面,为孙殿英枪决了其手下七个不听指挥的旅长,帮助孙殿英彻底掌控了部队。) 顾长柏放下报纸,不紧不慢地开口:“孙军长,听说你的部队改编了?” 孙殿英赶紧回来坐下,身子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极低。“是是是,托蒋总司令和顾总指挥的福,俺的部队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六军团第十二军。编制是五师一旅,两万多人。” 顾长柏“哦”了一声,又问:“装备怎么样?” 孙殿英的笑容僵了一下,搓了搓手:“不瞒总指挥,俺的部队装备差,步枪多是汉阳造和老套筒,三成膛线都磨平了。机枪六十挺,迫击炮只有十二门,山炮两门,炮弹每门不到十发。弟兄们一天只能喝一顿粥,军饷更别提了,好几个月没发了。”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孙军长,你这是守着宝山而不自知啊。” 孙殿英愣住了:“宝山?什么宝山?” 顾长柏笑了笑,没说话,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褚玉璞。褚玉璞脸色一变,赶紧低下头。 孙殿英眼珠子转了转,心里琢磨开了。宝山?清陵!就在他的防区蓟县!慈禧太后和乾隆皇帝的陵墓,里面金银财宝无数。 可那是皇陵,挖了可是要杀头的。他偷偷看了一眼顾长柏,顾长柏正低头看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孙殿英咽了口唾沫,没敢追问。 顾长柏放下报纸,把话题岔开了:“孙军长,你的部队现在驻防哪里?” 孙殿英回过神来:“报告总指挥,驻防蓟县、遵化一带。” 顾长柏点了点头:“那个地方不错,山清水秀。好好驻防,军饷的事,我会帮你跟上面反映。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你也得自己想想办法。等靠要,不是长久之计。” 孙殿英连连点头:“是是是,总指挥教训得对。俺回去一定好好想办法。” 又聊了几句,孙殿英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褚玉璞,褚玉璞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多嘴”。 孙殿英心领神会,作了个揖就走了。 他走后,褚玉璞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您刚才说的宝山……” 顾长柏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 褚玉璞这个老江湖,他瞬间就明白了,没有再多话。 “总指挥,您真要让孙殿英去挖……” 顾长柏打断罗云冬:“我说了,我什么都没说。他听懂了是他的事。” 院子里,褚玉璞蹲在墙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他心里翻江倒海——顾长柏那句话,分明是暗示孙殿英去盗陵。可这要是传出去,可是天大的事。 他看了一眼屋里正在看报纸的顾长柏,又想起自己那几十箱被没收的金条。这小子,狠起来比谁都狠。他掐灭烟头,站起来,往屋里走,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顾长柏没抬头:“有话就说。” 褚玉璞咬了咬牙:“总指挥,孙殿英那人,是个愣种。他真敢挖。” 顾长柏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挖就挖呗。又不是我让他挖的。” 褚玉璞彻底无语了。 …………………… 7月2日,国民政府公布《国民政府财政部善后短期公债条例》,定额4000万元,为完成统一全国之用。张少帅就任东三省保安委员会委员长兼保安司令。 7月3日,张少帅正式通电就职"东三省保安总司令",在张作霖死后一个月,顺利接手东三省的军政大权。 此时奉系嫡系正规军20到25万人已撤回东北三省,约8到10万人的旁系部队驻守在关内滦河至山海关一线。 特别是张宗昌的直鲁联军残部,张少帅禁止他们入境东北。 ……………… 张少帅相对于他的父亲张作霖,他的和谈倾向更加明显,而且年轻气盛,对日本人很反感。 此时关东军内部的观点很混乱,有人认为应该继续沟通,有的人认为应该付诸武力。 关东军高级参谋河本大作大佐情绪最为激动,在司令部内咆哮:"我们炸死了张作霖,却换来一个更难对付的张少帅!除了武力,没有任何办法解决满洲问题了!" 最终他们决定,向张少帅承诺提供军事保护和财政援助,同时 威胁如果张与南京政府合作,日本将"不得不采取必要的行动"。 第172章 北平:改名的城与演戏的人 北京改名叫北平,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六百年的帝都,一夜之间降格成了“特别市”,京城老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头总觉得不是滋味。 国都南迁,官老爷们都走了,这买卖还做给谁? 琉璃厂的古玩店最先慌了神。往常靠着王公贵族、各部堂官吃饭,如今这些老主顾跑的跑、散的散。 倒是学生们高兴得不行。北大的、师大的、燕京的,组织了宣传队满大街演讲,“打倒军阀”的口号响彻天安门,不知道的还以为北平人民苦大仇深了多少年。 《顺天时报》的记者们把市民的欢迎场面描写得很是热烈。可实际上,大多数北平人只是站在门口看热闹,既不特别兴奋,也不特别抵触,你方唱罢我登场,这些年早看惯了。 改朝换代嘛,换的不过是旗子上的花样。 ……………… 七月初,北平突然热闹起来。 蒋、冯、阎、李都来了。四大集团军总司令齐聚北平。 其实第一个率军进入北平的北伐将领是白崇喜,“小诸葛”意气风发,骑着高头大马从永定门进来,两旁群众夹道欢迎。他面带微笑,频频挥手,心里头美得不行。 白对紫禁城向往已久,进了神武门就四处转悠。走到翊坤宫西侧,一抬头,愣住了——门上头赫然刻着三个大字:“崇禧门”。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随行的副官凑过来:“总座,这——” 白崇喜摆了摆手,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崇禧门,崇禧门,这不是天命所归是什么?老天爷早几百年就把我的名字刻在这儿了! 他强压着激动,不动声色地游览完了故宫。回去以后,跟身边人提了一句:“今日在宫中见一‘崇禧门’,倒是巧了。” ……………… 真正的大戏在西山碧云寺。 7月6日,蒋校长带着冯裕详、阎西山、李综人等三十多人,去瞻仰孙中山灵柩。 碧云寺的金刚宝座塔下,孙中山的灵柩暂时安厝在此。蒋校长一进门,脸色就变了,变得沉重、悲痛、万箭穿心。 他走到灵柩前,站定,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回荡在古寺之中。蒋抚着棺,泪如雨下,嘴里念叨着“总理”“完成革命”之类的话,哭得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冯裕详站在后面,一看这架势,赶紧也跟着擦眼睛。可他使劲挤了半天也没挤出几滴泪,只能拿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阎西山更绝,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的以为他也哭得不行,实际上是在那儿干咳。 唯有李综人,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面无表情,一滴眼泪也没掉。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在场的记者们疯狂按快门,心里头各自想着:蒋总司令哭成这样,是真伤心还是做戏?冯阎二位跟着哭,是真感动还是……李综人一滴泪不掉,是铁石心肠? 后来李综人在回忆录里写了这件事,语气很平淡:“蒋先生抚棺痛哭,余肃立一旁,未落泪。” 就这么一句话,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 哭完之后,冯裕详又张罗着请大家吃饭。 地点选在故宫,排场不小,一百多号军政要员坐了好几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裕详突然站起来,拍了拍手。 门一开,呼啦啦进来一百多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全是故宫的职员和工友。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位“倒戈将军”又要唱哪出。 冯裕详扯着大嗓门,指着那一排人问:“你们都是在故宫做事很久的人!宣统出宫时,俺老冯偷过东西没有?当着诸位长官的面,直说!” 一百多号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冯裕详等了半天,没人说话,他得意地一挥手:“看看!没人说我偷过!那些造谣的,都听见了没有?” 蒋校长端着酒杯,笑而不语。 李综人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觉得好笑,后来在回忆录里写了一句:“此真一场喜剧也。” 7月9日,四大巨头又跑到南口,参加西北军阵亡将士追悼大会。 戏份做的很足。 这场追悼会,冯裕详是总导演。会场布置得庄严肃穆,白花挽联铺天盖地,西北军的旧部站得整整齐齐。 冯裕详亲自登台主持,讲起西北军将士的牺牲,声情并茂,说到动情处还捶胸顿足:“我的弟兄们啊!吃不饱、穿不暖,拿着破枪跟敌人拼命!多少人死在了战场上,家里头妻儿老小无人照料!” 台下呜呜咽咽一片哭声。 冯裕详抹了把眼泪,话锋一转,突然把目光投向坐在主席台上的蒋校长:“死者已矣,抚恤家属之费,政府自当筹措!今幸我革命军总司令蒋公在场,深望顾念死难将士,赐予抚恤金!” 全场目光齐刷刷看向蒋校长。 蒋校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心里头那个气啊——冯裕详你这哪是追悼会,分明是鸿门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球踢过来,我能说不给吗?不给就是不顾念死难将士,就是冷血无情! 可给了呢?西北军那么多人,得多少钱?再说了,你冯裕详自己的兵,凭什么让我出钱? 蒋校长到底是老江湖,脸上的僵硬只持续了一秒,随即露出悲悯的表情,点点头:“换章兄说得对,阵亡将士为国捐躯,抚恤之事,政府自当尽力。” 他没说给多少,也没说什么时候给。 冯裕详也不追问了。 两人心照不宣,不能撕破脸皮,这笔账,后头慢慢算。 ………… 就在四大巨头在北平演戏的时候,蓟县马兰峪,孙殿英也没闲着。 他从北平回去以后,整整三天没睡好觉。 顾长柏那句话像虫子一样在他脑子里钻来钻去——“守着宝山而不自知”。宝山,宝山,除了东陵还能是什么? 可那是皇陵啊!挖了是要杀头的! 孙殿英在屋里转来转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他的参谋长跑进来问:“军座,您这是怎么了?” 孙殿英停下脚步,眼珠子转了转:“你说,要是有人暗示你去挖宝,真出了事,他能保你吗?” 参谋长愣住了:“谁暗示的?” 孙殿英没回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军事地图。蓟县、遵化、马兰峪……清东陵三个字赫然在目。 他一拍桌子:“他娘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先干两座!” 至于顾长柏到底会不会保他,那是以后的事。先把东西挖出来再说。 孙殿英叫来心腹,关上门,压低声音:“去,给我找几个懂风水的来。要快!” 第173章 考古学家 七月的北平,四大巨头在碧云寺哭灵、在故宫吃饭、在南口开追悼会,戏码一出接一出。 而在三百里外的蓟县马兰峪,孙殿英正忙着一桩更大的“事业”。 七月初,孙殿英终于下了决心。他把心腹师长谭温江叫来,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后来载入史册的话:“他娘的!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先挖他两座!” 谭温江吓了一跳:“军座,那可是皇陵!” 孙殿英瞪了他一眼:“皇陵怎么了?现在是民国!民国懂不懂,民主啊。我们这是反封建,是在践行三……三民主义。” ………… 孙殿英的第八师谭温江部以“军事演习”为名,在东陵外围拉起了铁丝网,架起了机枪,到处张贴布告:“兹因军事需要,将东陵附近十里划为禁区,严禁任何人出入。违者军法从事!” 老百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远远看着那些荷枪实弹的兵,心里犯怵,谁也不敢靠近。 有几个守陵的老人想进去看看,被岗哨拦住了,说奉上峰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陵区里,工兵营的兵扛着铁锹、镐头,在陵墓周围转悠。他们不知道要挖什么,只知道长官说了,挖到了有重赏。 谭温江找到几个世代守陵的老工匠,好酒好肉招待,软硬兼施。 老工匠起初死活不肯开口,被关了两天小黑屋,饿得头晕眼花,终于指了路——慈禧定东陵的地宫入口在明楼后面的琉璃影壁下。 谭温江大喜,赶紧上报孙殿英。孙殿英一拍大腿:“好!先从慈禧开始,她陪葬多!” 七月五日,定东陵。 工兵们按老工匠指的位置往下挖,挖到金刚墙,用铁镐敲,敲不动。 孙殿英站在远处,举着望远镜,急得直跺脚:“用炸药!炸!” 工兵们埋好炸药,点燃引信,跑到安全地带。 “轰!”一声巨响,尘土飞扬,金刚墙被炸开一个大洞。硝烟散尽,露出黑洞洞的地宫入口。 固若金汤的墓道防御遇到了它的对手——炸药。炸不开?那就多放一点。 孙殿英第一个冲进去,谭温江跟在后面,士兵们点着火把往里走。地宫里阴森森的,墙上全是水珠,脚下的青砖滑溜溜的,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一道石门,门缝里透出一股腐朽的味道。 “炸!”孙殿英又下命令。 第二道石门炸开了,里面是主墓室。火把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正中放着一具巨大的朱漆外椁,四周堆满了各种珍宝——金佛、玉器、宝石、珍珠,在火把的光下闪闪发亮。墙角的木箱子里,装的是满满的金银器皿。地上还散落着几串朝珠,珍珠滚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谭温江蹲下来捡起一颗珍珠,比鹌鹑蛋还大,对着火把照了照,透着淡淡的粉色,咽了口唾沫。 孙殿英踢了他一脚:“别捡了!开棺!” 打开外椁,露出一具内棺,上面刻着满文和汉文的经文。 工兵撬开棺盖,里面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遗体躺在锦褥上,身上盖着织金陀罗尼经被,被上缀满珍珠。 头戴珍珠凤冠,冠上那颗大如鸡卵的珍珠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嘴里含着什么东西,鼓鼓的,绿光闪烁。 “仔细点,别把东西弄坏了!尤其是字画、书籍,一片纸都不许损坏!”孙殿英想起顾长柏的叮嘱,特意加了一句。 (历史上,士兵只认金银珠宝,认为字画"不值钱",将大量作品撕成碎片踩在脚下。有记载称士兵曾用一些字画点火照明和取暖。部分作品的锦缎装裱被士兵扯下,因为他们认为"丝绸比纸值钱",少数被带出地宫的书画,后来也因士兵不懂其价值而被丢弃或毁坏) 士兵们像蝗虫一样涌上去,把棺内的珠宝、玉器、金佛、翡翠白菜、红宝石手串……能拿的全都拿了出来。珍珠一粒粒被抠下来,金丝串珠礼服被扯得七零八落。尸骨被从棺内拖出来,随手扔在地上,锦褥被翻了个底朝天。 地宫外,夜色沉沉。士兵们搬着一箱箱宝物从地宫里出来,走得满头大汗。孙殿英站在地宫入口,看着那些箱子,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 乾隆的裕陵比慈禧的更难挖。地宫深,石门多,足足炸了四道门才进去。主墓室里并排放着皇帝和五位后妃的棺椁。 孙殿英对这些金银珠宝兴趣不大,他的目标很明确——字画、书籍、古董。 他亲自指挥士兵小心翼翼陪葬的字画一箱箱搬出来。赵孟頫的《秋郊饮马图》、钱选的《孤心图》、邓文原的章草真迹、文徵明的《春秋荣枝》、董其昌的册页……每一件都是无价之宝。 孙殿英不懂字画,但他知道顾长柏懂。“全都给我装好!一片纸都不能破!谁弄坏了,老子毙了他!” 士兵们拿着字画,手都在抖。 宋代五大名窑的瓷器、玉器、青铜器、古籍善本,堆满了地宫。孙殿英下令一样不落,全部运走。 七天七夜,士兵们轮班作业,孙殿英几乎没有合过眼。看着那一箱箱宝物被装上马车,往蓟县方向运,他心里既兴奋又忐忑,顾长柏要这些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会不会卸磨杀驴啊,他能保住自己吗?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这么干,在不这么做,它的队伍就要散了。这年头,他要是没有兵,连pi都不是。 ……………… 北平,顾长柏的临时住处。 罗云冬拿着密报进来,“总指挥,孙殿英那边,动手了。已经挖了七天,东西装了整整几十车。” 顾长柏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头都没抬。听罗云冬念完密报上的清单,他手里的书页顿了一下。“字画、古籍、瓷器,一件不少?” “是,孙殿英特意交代,一片纸都没损坏。” 顾长柏放下书,嘴角微微翘起。“行,让他运到指定的地方,告诉褚玉璞,从今天起他就是我派往孙殿英部的联络员。” 第174章 “分赃” 东陵盗掘结束后,孙殿英没在蓟县多待。他怕夜长梦多,更怕消息走漏。 几十大车宝物星夜运回蓟县驻地,士兵们开始回填土方,把炸开的洞口用砖石堵上,又盖上浮土,种上杂草,尽量恢复原貌。 孙殿英蹲在院子里,面前摊着几张清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金银珠宝、字画古籍、瓷器玉器,堆了好几间屋子。 谭温江站在旁边,“军座,这些东西……咱们怎么办?” 孙殿英把清单卷起来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怎么办?去北平,去拜佛。” 北平,顾长柏的临时住处。褚玉璞先到一步,穿了一身新军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腰杆挺得笔直,像换了个人。 罗云冬给他倒了杯茶,他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心里却七上八下,孙殿英要来了,他这“联络员”的身份,今天算是正式亮相。 门铃响了。孙殿英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 “顾总指挥,俺给您请安了!”他一进门就深深鞠了一躬。 顾长柏放下手里的书,点头示意:“坐吧,孙军长辛苦了。” 孙殿英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放得极低。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说:“总指挥,东西都运来了,按您的吩咐,字画、古籍、瓷器,一件没坏。俺派了一个连专门看守,日夜巡逻,您看……” 顾长柏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清单呢?” 孙殿英赶紧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双手递过去。 顾长柏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二页时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赵孟頫《秋郊饮马图》”几个字上。他看了几秒,继续往下翻,翻完把清单折好,放在桌上。 “孙军长,东西你留着,我只要字画、青铜器和宋代五大名窑的瓷器。其他的,你自行处置。” 孙殿英愣了一下,没想到顾长柏这么干脆。“总指挥,那……那些金银珠宝、翡翠珍珠……” 顾长柏摆了摆手:“那是你的。你手底下那么多弟兄,要吃饭,要发饷,不能让他们白干。” “总指挥,您真是俺的再生父母!俺那两万多人,一天只喝一顿粥,再不发饷,真要哗变了。” 顾长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他。“这是一百万,中央的军费拨款。先拿着,解燃眉之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孙殿英接过支票,一百万,不多,但也不少,关键是顾长柏肯给他。 (公费买古董) 他站起来,立正敬礼:“总指挥放心,俺孙殿英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 “别,你的命是你自己的。把部队带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你的部队的军纪要好好约束。” 他停顿了一下,“至于那些字画、瓷器,你派人送到山东济南。记住,一片纸都不能损坏。” “总指挥放心,俺已经派了心腹一路护送,保证万无一失。” ……………… 孙殿英回到蓟县,把字画、古籍、瓷器一箱箱装好,派了一个营的兵力,由谭温江亲自押送,昼夜兼程运往济南。剩下的金银珠宝,他分成几份,一部分留作军饷,一部分犒赏士兵,一部分打点上下,还有一部分自己留着。 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值钱,可不好出手。市面上突然冒出那么多皇家珍宝,谁都知道来路不正。估价几千万,实际到手能有个三五百万就不错了。 他坐在屋里,面前摊着几根金条,摸了摸,叹了口气。 谭温江推门进来,小声问:“军座,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孙殿英把金条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怎么办?练兵,约束军纪,等顾总指挥的下一步命令。” ………… 孙殿英前脚刚走,罗云冬后脚就抱着一只长条形的木匣子进了屋。木匣子用明黄绸缎包裹,系着红绳,看着就贵重。 “什么东西?” 罗云冬小心翼翼地放下木匣,压低声音:“总指挥,孙殿英那边刚送来的,说是从裕陵里出的,乾隆随身带的东西。” 顾长柏放下文件,解开红绳,掀开绸缎。木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宝剑。剑身约五尺,略弯,蒙古式弯剑形制,九条金龙盘绕剑脊,鳞片清晰可见,龙须细如发丝,栩栩如生。剑鞘用深海鲨鱼皮制成,嵌满红蓝宝石和金刚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剑柄是整块和田白玉雕成,柄首镶嵌一颗罕见的紫钻,剑格周围八颗蓝宝石,排列整齐。 顾长柏拿起宝剑,抽出剑身,寒气逼人。剑刃锋利,光可鉴人。 “好东西。”顾长柏把剑收回鞘,放在桌上,手指在剑鞘上敲了两下。 “可惜……” “送给校长吧,这把剑正合他心意。希望他顶得住……” ………… 第二天上午,*南海怀仁堂。蒋校长正在看文件,眉头拧成一团。 顾长柏捧着木匣走进来,笑眯眯地敬了个礼:“总司令,给你带了个小玩意儿,看看喜不喜欢。” 蒋校长疑惑地打开木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拿起九龙宝剑,抽出来仔细端详,手指轻轻抚过剑身上的九条金龙,又摸了摸剑鞘上嵌的红蓝宝石,嘴里啧啧称奇。 “好剑!好剑啊!”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承烈,这剑哪来的?” 顾长柏说:“北京淘换的,总司令为了国家日夜操劳,配得上这把剑。” 蒋校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承烈,你是不知道,我这个总司令,当得有多难。” 顾长柏心说:来了,诉苦大会又开始了。 蒋校长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冯裕详天天跟我要钱,阎西山表面听话,背地里阳奉阴违,白崇喜更绝,直接跟我说‘裁兵必先统一财政’。财政?他们把钱都截留了,我拿什么统一?”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八度,“宋梓玟昨天又来拍桌子,说不裁兵他就辞职。裁兵?我也想裁啊,可冯、阎、李白,谁肯裁?” “总司令,打算怎么办?” 蒋校长走回桌前,一屁股坐下,双手交叉:“开编遣会议。把小汤山那场没谈拢的,接着谈。我就不信,他们敢跟中央翻脸。” 顾长柏点了点头:“总司令英明。” 蒋校长又拿起九龙宝剑,摸了摸剑鞘上的宝石,忽然笑了。“承烈,这把剑,我收下了。九龙宝剑,九九归一嘛!” 第175章 北平见闻 北平那边刀光剑影,上海法租界的顾宅里,张娴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儿子争气,丈夫能赚,小儿子虽然调皮,但也没闹出什么大乱子。 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喝喝茶、打打牌、逛逛街,就是偶尔宋渼菱会来她这坐坐。 宋渼菱挺着大肚子,穿着宽松的旗袍,靠在沙发上,笑眯眯地接待她。 张娴每次看见她,心里都犯嘀咕。 宋渼菱倒是大方,拉着她的手,亲热地叫“娴姐”。 “娴姐,您真是好福气。长柏如今是北伐名将,顾先生生意兴隆,连您这皮肤都比去年好了。”宋渼菱笑得眼睛弯弯的,手上却暗暗用力,攥了攥张娴的手指。 张娴客气地笑笑:“哪里哪里,渼菱你才是有福气。你这肚子里,说不定就是未来的……” 宋渼菱摸了摸肚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娴姐,长柏什么时候回上海?”宋渼菱忽然问。 张娴一愣:“他啊,忙得很,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宋渼菱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嘴角微微翘起,顾家的钱…… 宋渼菱走了,张娴长长地呼了口气。她想起宋渼菱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踏实。 ……………… 北平那边,蒋校长最近往顾长柏的住处跑得很勤。 “串门”。 每次来都带着一壶好茶,或者几碟点心,美其名曰“叙叙旧”。 校长这是心里没底,来打探他对裁军的真实态度。 七月十二日,蒋校长又来了。 这天他穿着灰色中山装,没戴军帽,很是低调。 “承烈,你知道张少帅那边怎么说的吗?”他放下茶杯,开门见山。 顾长柏正在看文件,抬起头:“怎么说的?” “他说‘决无妨害统一之意’,派了代表来北平谈判,答应易帜。可日本人一警告,他又缩回去了,说要延期三个月。” 顾长柏放下文件:“总司令,东北的事急不得。日本人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张少帅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他要是不顾虑,那才奇怪。” “你倒是看得开。”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承烈,我跟你说一句实话。现在全国军队两百二十万到三百万,军费占了财政收入的八成以上。宋部长天天跟我拍桌子,说再不裁兵,他这个财政部长就不干了。冯裕详、阎西山、李综人,谁也不肯裁,你让我怎么办?” 顾长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校长,您是问我怎么办,还是问我支不支持您?” 蒋校长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承烈,你这个人,就是太直接。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直接。” 顾长柏放下茶杯,正色道:“总司令,我这次是支持您的。裁军是必须的,不裁,国家没有前途。但怎么裁,裁谁,裁多少,得有个章程。不能一刀切,也不能偏袒。否则,裁出来的不是国家军队,是内战的导火索。” 蒋校长点了点头,忽然压低声音:“那你是支持我的裁军方案了?” 顾长柏说:“支持。但我有个条件——我的部队,我自己整编。裁多少,怎么裁,我自己定。只要中央按时发饷,我不会给总司令添麻烦。” 蒋校长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承烈,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蒋校长走后,顾长柏在住处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闷得慌。他站起来,对罗云冬说:“换身便装,出去走走。” 罗云冬愣了一下:“总指挥,北平城里人多眼杂……”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两人换了长衫,戴了礼帽,一前一后出了门,卫兵远远跟着。 北平的七月,热得像个蒸笼。蝉鸣声此起彼伏,吵得人心烦。顾长柏沿着南池子大街往南走,路过一处茶馆,里头人声鼎沸,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句,嘴角微微翘起。 “走,喝茶去。” 茶馆里坐满了人,三教九流都有。靠窗那桌,几个穿长衫的遗老正在高谈阔论;中间那桌,几个洋车夫蹲在板凳上,一边喝水一边骂娘;角落里有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顾长柏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茉莉花茶。罗云冬坐在旁边,浑身不自在,眼睛四处乱瞟。 说书先生正在台上唾沫横飞,讲的是蒋校长碧云寺谒陵的事。 他醒木一拍,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诸位听着!那蒋总司令七月三日第一次上西山,走到灵堂门口,突然‘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哭得是撕心裂肺,死活不敢开棺。为啥?他心里有鬼啊!当年孙先生在世时怎么说的?‘联*联*扶助农工’,他倒好,反手就清党,怕孙先生显灵抽他嘴巴子!” 台下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桌子叫好,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小声嘀咕:“这姓蒋的,演戏比唱戏的还专业。” 顾长柏端着茶杯,不动声色。 靠窗那桌的遗老接了话:“哼,什么谒陵,不过是做戏给天下人看罢了。当年袁世凯还祭孔呢,最后不还是当了皇帝?我看呐,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旁边一个戴瓜皮帽的老头压低声音:“你们知道吗?那天冯裕详也去了,穿个粗布褂子,跟个老兵似的,边走边骂,说‘有些人仗打赢了,就忘了死难的弟兄了’。蒋校长脸都绿了。” 几个人议论纷纷,顾长柏听着,心里想:校长这戏,演得确实有点过了。 说书先生讲完谒陵,又开始讲南口追悼会上的“龙虎斗”,添油加醋,把冯裕详描述成仗义执言的英雄,把蒋校长说成抠门小气的财主。台下叫好声不断。一个洋车夫蹲在板凳上,啃着窝头,含混不清地说:“冯将军真汉子!俺们拉车的都服他。西北军死了那么多人,连抚恤金都不给,那还算人吗?” 旁边的小商贩老李叹了口气:“给不给的,跟咱们也没关系。俺们就盼着不打仗,安安生生做买卖。可你看这街上,冷冷清清的,大官们都去南京了,谁还来买东西?” 顾长柏的目光扫过窗外。正阳门大街确实冷清,马车稀稀拉拉,行人脚步匆匆,好多店铺关着门,门上贴着“门面出租”的纸条。他想起几年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北平,那是何等的繁华。如今,国都一迁,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茶馆里的议论还在继续。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起来,慷慨激昂:“北洋军阀倒台了,北平改名了,这就是新时代!辫子剪了,小脚放了,咱们应该高兴才对!” 旁边一个老先生摇了摇头:“高兴什么?北京改北平,叫了几百年的名字改了,听着就别扭。国都搬走了,咱们以后就是边鄙之地了。” 有个年轻伙计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政府机关裁了一半人,那些北洋时期的官员,现在拉洋车、卖报纸的有的是。我昨天看见前清的一个贝勒爷,在天桥卖糖葫芦呢,穿得破破烂烂的,看着都心酸。” 罗云冬小声问:“总指挥,您说这北平,以后还能好起来吗?” 顾长柏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会好的,等人心定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吧,去天桥看看。” 天桥比正阳门热闹多了。杂耍、说书、卖艺、卖小吃,人挤人,热闹得像个大集市。顾长柏在人群里慢慢走,看着那些变戏法的、摔跤的、拉洋片的,心里头忽然觉得踏实。这才是北平,老百姓的北平,不是官老爷的北平。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剪辫点。几个警察正追着一个老头跑,老头抱着头,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跑得鞋都掉了。 旁边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最终老头被按在板凳上,警察三下五除二剪了他的辫子。老头坐在地上,抱着那根辫子,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列祖列宗啊!” 顾长柏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上海,那些拖着辫子的遗老遗少。如今辫子剪了,时代变了,可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