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天气阴冷得像是渗进脊骨的潮湿,即便正午的阳光,也无法透过那层厚重的云翳。
自上次月考的成绩单张贴出来后,苏苏桉已经连续好多天没和裴释说话了。
名次上无法逾越的横沟,以及裴释那独属于胜者的游刃有余,总是难让苏苏桉放下戒备,两人的关系又瞬间跌回崖底。
这次的裴释似乎对突如其来的寂静感到困惑,不过幸好他已经习惯了。
元旦将至,整座附中,都被一种沉寂的狂欢笼罩。
走廊里充斥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塑料道具碰撞出的钝响,混杂着同学们商讨妆容服饰的争辩,将原本肃穆的教学楼搅动得像是一锅沸腾的甜粥。
苏苏桉刚和包子穆一起吃完饭,回到教室。
谁知,她们都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不少同学已经换上了繁复的古装,脸上扑粉,眉眼间勾勒出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严英气。
那粗壮的眉毛,修长的络腮胡子,还有效仿古人而刻意做作的神态,能看得出来这戏毫无历史底蕴。
不过,空气里弥漫着的青春气息,欢笑、汗水和对舞台的隐秘渴望,构成了独属于十六七岁的芬芳。
苏苏桉望着旁边打闹的几人,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她低下头,将手探进书桌屉子里。指尖触碰到的,除了书本外,只有冷硬的钢铁桌底板。
平静的呼吸戛然而止。
那件为了表演而统一订购的演出服,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苏桉连忙蹲下身子,仔细翻找着屉子里里外外。
两摞书本摆放的整齐,间隙一眼看得到头。没有,就是没有,任凭她将屉子里的所有书都翻出来还是没有。
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在瓷砖上划出一道尖锐且惨烈的哀鸣。
慌张像是一丛在血管里疯狂滋生的荆棘,刺痛着苏苏桉的每一个感官。
她又跑到教室后的储物柜,徒劳地翻找着自己的柜子。
没有,还是没有。
她清晰地记得,早上大扫除的时候,自己将演出服饰放到了书桌屉里,这后面的储物柜怎么可能还会有东西?
可是她只能这样茫然地寻找,明知道是枉然、是无用,也只能这样找,她期待着自己记错了,或者演出服从天而降,以哪种方式都可以。
可没有就是没有,苏苏桉再怎么找也不会找得到,她四处张望,视线像是一枚失控的罗盘,在混乱的教室里疯狂穿梭。
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在此时都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镜子迷宫,她找不到出口,只能放任内底的那份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崩塌。
原本喧嚣的教室,在那声刺耳的转椅声后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些正忙着往脸上贴胡须对词的同学们,此刻纷纷停下了动作。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苏苏桉身上。
“怎么了,苏苏桉?”邻座的女生停下手中的睫毛夹,一脸关切地望着她。
这种过分关注给苏苏桉带来了极其沉重的压迫,如果其他同学知道了她衣服不见了,是会伤心还是鄙夷?如果节目因此受到影响而错失冠军,他们是会关心还是责怪?
她只能安慰自己,大提琴没什么用,她没那么重要,就算没有她,表演一样很好。
“我的衣服……不见了。”苏苏桉低声轻喃。
“不见了?!”包子穆冲进了教室。她作为这次演出的总导演,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在看清苏苏桉桌底的那片空荡后,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猛地转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冲着周围的人群大声质问,“苏苏桉放在屉子里的衣服呢?谁动了?”
众人沉默,好一会儿才出现一阵推脱的嗡鸣声。
“没注意啊,刚才那么乱。”
“谁会动那玩意儿啊,都忙着呢。”
“......”
“不行,这绝对是故意的!这是偷窃!”包子穆气得脸颊通红,拽着苏苏桉的袖子就要往办公室冲,“走,我们去告老师,一定要查监控!”
苏苏桉扫了眼四周的同学,有些人的表情已经从探究变成了不耐烦。
没有人会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如果查出拿衣服的人是自己班级里的同学,老师、同学......所有人都会难堪。
她不想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更害怕这件事会闹到苏珊耳朵里。
幼儿园的记忆像是一层厚重的霜,将她最后一点诉说的欲望也冻结了。
苏苏桉死死地拽住了包子穆的衣摆,“算了。”
她垂下眼睑,像一台受损的机器,平静地接受了报废的结局。
“别去了,我不参加了。”
“苏苏桉!你疯了吗?”包子穆不可置信地回过头,“我好不容易劝得你参加,你也浪费时间练了那么久……你说不演就不演了?你甘心吗?”
“找不回来了,”苏苏桉坐回自己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看书,“当个观众挺好的。”
包子穆还没来得及采取进一步行动,就被负责催场的同学叫走了。
教室里很快恢复了热闹,只是那热闹与她无关。
“反正我也没有很想参加,或许这本就是天意。”
苏苏桉重复着,像是在念诵一段洗脑的咒语。
毕竟她本来也没想参加,她上学本来也不是为了参加这些活动的,下个月就要期末考了,考出好成绩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其他的一切都无所谓。
而且上台就有风险,放弃上台对于她来说也是种解脱,不用上台没什么不好的。
苏苏桉独自坐在被窗框拉长的阴影里,四周个个身影忙碌,看着他们为了一个虚幻的瞬间而全身心投入的热度,她的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落寞并不是突如其来的巨浪,而是一场持久的、无声的雪,慢慢覆盖了她的全部。她觉得自己好像一张过时的黑白底片,被强行粘贴在了一张高饱和度的彩照上,格格不入,又无法撕毁。
为什么偏偏是她?
苏苏桉真是搞不懂,明明她也没结过什么仇敌,怎么偏偏是她的东西不见了?明明她平时也没参加过什么活动,怎么偏偏是她好不容易敞开心扉,参加的第一个活动出了问题。
别人的欢声笑语,她怎么会不羡慕,她也不是天生喜欢学习的,她也不是天生就没有朋友的。她当然也想和其他同学一样打闹玩乐,哪怕是平凡的家庭,普通的成绩......只要能快乐就好了。
可惜她总是什么都事与愿违,好成绩得不到,快乐也没有,连最平凡的普通都不能实现......
“我靠!这也太帅了吧!”
一阵突如其来的惊呼声撕裂了她的愁绪,走廊里起了一阵前所未有的骚动。
苏苏桉顺着声音望过去。
裴释出现在那里。
那一瞬间,苏苏桉感受到了什么叫世界的偏心。
裴释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窄袖劲装衬得他身姿如青松拔节般□□,黑色的皮革护腕紧紧箍着他那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腰间悬着一柄带鞘的仿古佩剑。高束的马尾随着动作轻晃,额前的碎发下,藏着双总是冷淡如雪的眼睛,英气、疏离,却又带着一种少年未经驯服的狂傲,确实像古时的少年将军。
“我靠……裴神?这剑是真的假的?”
“这也太飒了吧。”
“......”
周围的人迅速将他围住,赞美声像是一阵阵浪潮不断拍打向他。
苏苏桉坐在一边,看着那个在光芒的中心点,羡慕与落寞同时在心里翻涌。
不仅仅是长得好看,更重要的是,她羡慕他那种理所应当,掌控一切的气场。他确定自己是光芒中心,确定自己值得被万众瞩目,而周围的男生也确实一脸艳羡地围着他打趣,女生则是含蓄却热烈的注视着他。
而苏苏桉,她明明也那么优秀,却总像是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苔藓,只不过因为有了最好的,她这个第二好的便算不上什么了。
不过这次的情绪里没有恨,苏苏桉抽了抽干涩的鼻子,莫名冷战了这么多天,心里最多的只有想念。
她也是后悔的,她总不能因为裴释比她考的好就生他气吧?她只怪自己不努力,成绩不进步,也不招裴释喜欢。
她想和好了,但是低头真难,她嘴巴无数次张合,也说不出低头的话。
幸好,裴释又径直向她走来了。
苏苏桉坐在位置上,看到他走向自己的那一刻,心里那些关于成绩、关于不喜欢的愤怒,都早已溃散了。
她望着裴释,鼻子直发酸,其实他还真挺不错的的,从没见到他跟别人计较什么,就算她这么多天都故意不和他说话,她难过的时候他还是会出现在她面前。
裴释遣散人群,几步走到了苏苏桉身侧,“还没找到?”
苏苏桉摇了摇头。
众目睽睽之下,她莫名有些局促,只能指了指他的头顶,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这头发……是怎么弄的?”
裴释没有直接回答。
他突然弯下腰,那张私底下被称为附中神颜的脸,在苏苏桉的视线里迅速放大。
他把脑袋直接递到她面前。
他凑得很近,近到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空间里来回交织。苏苏桉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带动的温热的气流,扑在了自己的鼻翼上。这一瞬间,好像被拉长了一个世纪。
“头套。”
酥麻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让她不免忽视了,他声音里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她闻到了他身上清冷的冷香,像是在深山雪夜的松林里点燃的一炷温暖,也想冬日幸福里的一抹冷阳。
他总是特殊的。
他疏离,却又温柔,有时靠近,却又有边界感的离开,剩她的心跳又引发一场海啸,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还挺好看的。”
苏苏桉呢喃道,声音轻得像是一场错觉。
裴释抬眼,目光正对上她的视线。他没有撤退,反而又逼近了几毫米。
“什么好看?”他低声问,语尾上扬,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撩拨。
那双总是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正倒映着苏苏桉那张澄净的小脸,他看着她局促、惊慌、却又不可自抑地沉沦害羞。
苏苏桉害怕看到这样的自己,更害怕看到这样的裴释,他这是在勾引她吗?
意识到这一点,苏苏桉像是只受惊的雀鸟,猛地往后躲去。
然而,这种过激的反应让她重心瞬间蒸发,椅子腿与地面发出惨烈的摩擦声,她整个人像是一片断线的风筝,直直地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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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翻倒。
裴释的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一只手猛地揪住了她的袖子,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脊背。
“小心。”
事发突然,裴释的那股力道不是温柔的,而是类似于猫科动物的咬颈,总归是会有些疼。
隔着校服单薄的面料,苏苏桉能感受到他指尖透出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一道烙印,瞬间刺穿了她的皮肤。
苏苏桉坐稳后,裴释很快松开了手。那种残留的温热在袖口处萦绕不去。
她低下头,来回整理着那件原本就很平整的校服,耳根处烧起一场无声的火。
裴释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看着这样的苏苏桉,他突然轻笑了下。
那笑声极低,却在寂静的间隙里显得异常清晰。
苏苏桉抬起眼,正好看见他眉眼舒展的样子,那种冰消雪融的美感,比他身上那套昂贵的劲装还要夺目。
还真有些小帅嘛。
她在心底不得不承认。
苏苏桉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四周,幸好其他同学刚刚被裴释遣散去排练了,要是被人看到她将要摔倒的丑态和他们两个肢体的拉拉扯扯,她真是没脸了。
裴释敛起笑容,目光重新变得认真而深邃,“没有衣服怎么办?你还想参加吗?”
“你们好好弄,我等会当观众。当观众挺好的。”
裴释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平时牙尖嘴利的女孩,没有像以往那样冷嘲热讽,只是沉默地低着头。
好不容易练熟谱子,好不容易解开心结……如果她真的十分不想参加,应该也不会愿意花费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练琴吧。
他知道她想参加,知道她口是心非的背后,藏着多少不甘和对麻烦的恐惧。
“知道了。”
他淡淡地吐出这三个字,转身离开。
随着暗红色的背影消失不见,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被抽离了色彩,化作了一幕幕枯燥的默剧。
苏苏桉愣愣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一阵酸涩,他走得太干脆,甚至没有一次回头,一丁点留恋。
幸好她还有练习题。
苏苏桉将目光重新落在书本上,幸好她的人设是爱学习,没人陪时拿本书就不算没事做了。
没过一会,包子穆再次冲了进来。
苏苏桉一个人坐在教室,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厚重的东西就被“啪”地一声拍到了她的桌子上。
“苏苏!快!打开看看!”包子穆气喘吁吁。
那是一套湛蓝色的长裙,质地垂顺得像是春日的江水,绣工甚至比她丢掉的那件还要精致几分。
“哪来的?”苏苏桉握着衣服的手顿了顿。
“裴释,”包子穆叉着腰,语气里满是兴奋,“他刚才给附近的汉服馆打了电话,找了套颜色差不多的,加了三倍的加急费,让人骑摩托车火速送过来的。你还愣着干嘛!赶紧换衣服,你必须上场!”
苏苏桉握着那件微凉的衣服,手指微微颤抖。
或许是感动吧,她有些想哭,没想到又是裴释。
她疏远的是裴释,惯常依靠的也是裴释,她恨的是裴释,真正懂她的还是裴释。
……
后台,苏苏桉已经换好了衣服。
湛蓝色的衣裙和其他其他演奏者的服装十分相似,但裙摆的阴影却像是一潭静谧的深湖,泛着独特的幽光。
旁边的同学正拿着化妆刷在她脸上游走。刷毛扫过皮肤的触感细碎而痒,像是有无数只隐形的蝴蝶在扑腾。
突然,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苏苏桉没有睁眼,但她能嗅到那股冷冽的雪松味道。
“咔嚓。”
一道极其刺眼的白色强光在她眼皮上炸裂。
苏苏桉猜到是裴释,猛地睁眼看去,却发现是另一个拿着单反相机的同学。
“还没化完妆呢,别拍。”苏苏桉局促地想要遮挡。
“化不化妆都漂亮,学校校报需要现场照片。苏苏桉,你作为咱们附中的校花,这种出片时刻肯定要上报啊!”那个摄影同学打趣道。
苏苏桉红了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什么校花啊,说我是最优秀、最聪明的学生还差不多……”
半个小时后,礼堂的大幕缓缓开启,全场降噪。
苏苏桉坐在舞台边缘,与其他乐手一起演奏。
或许是她已经爱上了大提琴,总觉得沉稳忧郁的大提琴声压过一切乐器,如巨浪般席卷全场。
几分钟后,舞台中央那束冷白色的追光如利刃般劈开黑暗。
裴释站起身来,他饰演的是项庄。
那一抹暗红色的身影在雾白的干冰烟雾中穿梭,拧身拔剑,长剑刺空,每一次挥剑都带着少年特有的凌厉与狂傲。
剑光与琴声在这一刻发生了灵魂深处的共振。
苏苏桉抬起头,在琴音攀升到最高峰的那一秒,正对上了裴释转过身来的目光。
那一秒,这个世界,只剩下一琴一剑,以及两个灵魂在同一个频率之上的,盛大共振。
那次,鸿门新编是毋庸置疑的冠军,不过应该不是靠他们班成绩取得的优势,而是,他们每个人都表演得特别好。
这是苏苏桉中学时期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
那天后,苏苏桉和裴释默认和好了,日子又回到原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