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得很快。
夕阳还赖在天边不肯走,把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晃眼的金红。操场那边传来口哨声和队伍口令,放学的人群瞬间从校门口涌出来,乌泱泱像泄了闸的潮水。
热浪裹着塑胶跑道被晒烫的焦味、食堂飘来的炸串油香,还有少年人身上的汗味,一股脑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裴释在人群里很显眼。
他走得不快,一口气喝完小半瓶矿泉水后,手腕轻扬,轻松扔进了隔着几人远的垃圾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疏离,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角的牛肉面馆,却在靠窗的那个身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瞬很短。
短到,像只是一次寻常的呼吸。
苏苏桉的心跳没有加快,只是挑面的筷子慢了半拍。
看见了!
“诶!苏苏桉!”
江曜的声音比人先到。
他几乎是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被骑电动车的按喇叭骂了一声。
冲到店门口时,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表情夸张得像演舞台剧,“听说你病倒了,你还活着啊!”
不活着的话,那她现在是头七回学校索魂吗?
苏苏桉默默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筷子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面,她总是为他的废话艺术所折服。
不过,生活还是需要废话的。
不然就像她和裴释,几天没见,面对面居然也没有什么话要讲。
比起苏苏桉的淡定,裴释的目光明显在她对面的人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他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这是?”
“我这几天的补习老师,季淳。”
“就这几天阿姨还不放过你啊,”看见季淳,江曜的脑子明显卡顿了一秒,眼珠子在她的短发和工装裤上转了两圈后,脱口而出,“阿姨怎么给你找了个男老师来补习啊!阿姨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要避讳。”
男......老师?
季淳横了他一眼。
虽然她是个短发,女性特征也不明显......但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像个男的啊!
什么破眼神啊。
季淳暗啐一口,完全没搭理他们,坐回自己的位子,埋头专心吃面。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四个人中只有苏苏桉神色如常,连裴释都皱紧了眉头。
事情进展顺利。
苏苏桉在心里打了个响指,顺着江曜的话茬一本正经地往下说,“别看她是个男老师,知识点讲解得可一点都不比女老师差。”
“......”
季淳吃面的动作僵住,差点被呛到。
裴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看着僵持的三人,苏苏桉主动介绍,“季淳,这是江曜。”
“你好,我是江曜,”江曜主动出击,想和她握个手,谁知季淳白眼一翻,看都没看那只手,筷子夹起牛肉,又面无表情地继续吃了起来,完全没鸟他。
呸,装货一个。
还给苏苏桉补课,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江曜悻悻收回手,看着季淳的眼神从震惊逐渐变得憎恶。
连苏苏桉这样迟钝的性格都感受气氛的尴尬,她思考片刻,笑着替季淳解释,“季老师真奇怪,她平时不这样的,可能是因为和你们比较陌生吧。”
裴释冷冷开口,“才补几天课而已,你们很熟吗?”
他的话总是夹枪带棒,盯着季淳的眼更是毫不避讳的敌意和试探。
埋头吃饭的季淳终于抬头,她瞥了眼那道声音的主人。
军训晒了几天还是冷白的脸,周身散发着浓厚的书卷气。除了那双充满敌意又略带疏离的眉眼,完全可以称得上一句君子谦谦,温润如玉。
应该就是他了。
季淳挑了挑眉,“他是?”
苏苏桉连忙向她解释,态度是异乎寻常的谄媚,“季老师,他叫裴释,我的一个同学。”
同学?相识十几年,连朋友都还算不上是吧。
裴释深吸一口气,移开了眼神。
季淳看着裴释脸色铁青,心里的猜想也都被证实。她站起身,伸手打招呼,“季淳。”
两个字,简短、神秘、也是预防露馅,但在裴释江曜眼里就是另一种原因了,装酷、冷漠、脾气不好。
裴释没有伸手,就像刚刚季淳没有向江曜伸手一样,“裴释。”
看似和平友好的场面,两个人都在暗暗较劲。
看到季淳吃瘪,江曜又热血沸腾起来,忍不住同苏苏桉低语,“我闻到了学霸之间的火药味。”
苏苏桉:“你闻到的是火辣牛肉面。”
……
裴释忽然开口,语气冷硬,“回家吃饭。”
他们要走,苏苏桉可还没准备放过他们呢,毕竟她可是等了三天。
她故意再添一把火,慢悠悠补一句,“你们回家吃饭吗?要不让季老师请你们吃吧,季老师可有钱了。”
他很有钱?!
江曜刚要答应,就被裴释咬牙打断,“不了,我们回家吃。”
苏苏桉还想纠缠,却见季淳指了指手机,还差十分钟,晚餐的时间就要结束了。
苏苏桉无奈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站起身,背包背好,朝他们俩摆了摆手,“我要回去继续补习了,回见。”
“等等。”
这句是裴释说的。
他心急,下意识拉住苏苏桉对他再见的手腕,触到皮肤又像被烫到,立刻松开,“你先别回去。”
“对啊!这都多晚了,还要补课,孤男寡女的多危险啊,”江曜立刻跟上节奏,凑到苏苏桉身前,“这男的太可疑了!完全就一小白脸!年纪轻轻来给你做家教!还不差钱!这就是传说中的——”
“闭嘴。”
“闭嘴。”
……
苏苏桉和裴释同时出声打断。
江曜有些委屈,“我们是在保护你!”
裴释站在一旁,面色仍冷,但眼底那抹关切无处掩藏。
这就是喜欢吗?
苏苏桉觉得自己好像赢了,连带着语气都有些轻松,“他又不差钱。”
“就怕他不差钱。”
裴释越看他越不顺眼,一个成年男性,贼眉鼠眼,尖嘴猴腮,不差钱还给别人做家教,还是给一个异性小女孩补习......苏珊又忙着工作,肯定不在现场。
裴释语气比刚才更加强硬,“你别回去了,安全第一。”
苏苏桉瞥了眼裴释的神情,她确认她赢定了,“我怎么不安全了?她明明对我很好。”
裴释真不懂她对一个陌生人哪来的信任,“……随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干净利落,不愿再浪费一句话。
他好像生气了。
看着裴释渐行渐远的背影,苏苏桉忍不住勾起嘴角,心里有一丝得胜的甜意。她不用猜就知道,他肯定喜欢她。
人之常情,毕竟很难有人会不喜欢她。
分班考她赢定了,数竞校赛队她进定了。
“见到人了,开心了吧?”季淳低声调侃。
苏苏桉连忙收起面上的喜悦,又变得一脸正经,“什么开心不开心的,快点回家,我要学习。”
全天下人都爱八卦,季淳此时也不担心课时了,闲庭信步地跟在她身后,懒懒道,“哟,爱学习的好学生跑这几步路,原来就是为了吃碗牛肉面啊,那你怎么不就在你家旁边找个小饭馆吃呢?”
“这就是我家旁边啊,”苏苏桉耸了耸肩,她家离学校近也不是她的错,“我就爱吃这家的牛肉面。”
夕阳落下去,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热空气盘踞了一天,此时难得片刻的清凉,晚风不算凉爽,吹得树叶干响。
苏苏桉的房门紧关,屋外的喧闹被隔绝。
“懂了吗?”
苏苏桉点了点头,季淳正想拿个题目给她练习,却听见门外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苏珊猛地推门闯入。
她大汗淋漓,大口喘气,像是跑上楼梯的,脚下的鞋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换。
她一进门就四处看来看去,瞄一下卫生间,又扫一眼衣帽间,甚至还躬下身子检查了一下床底。
她一脸严肃的样子,像关公手持青龙偃月刀,吓得苏苏桉和季淳半天都不敢喘气。
“妈......”苏苏桉站起身,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怎么了?”
“你没事吧,小桉?”苏珊上下扫她一眼,确认她没什么问题,皱紧的眉头才散开。
苏苏桉摇了摇头,她几乎一天都呆在家里,能有什么事。
苏珊刚松懈的眉头又皱起,“江曜那个小兔崽子给我发消息,说你和一个老男人一起吃饭,他还对你图谋不轨。”
和老男人一起吃饭?
空气停滞了一秒。
季淳默默举手,像被课堂点名的学生,“阿姨,这几天苏苏桉都是和我在一起吃饭的。”
苏珊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竟“噗嗤”笑出了声,“那俩傻孩子……估计把你当男生了。”
她语气很快恢复成平常的理性,“季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了,你们继续。小桉,按计划走,别耽误。”
“嗯。”苏苏桉点了点头。
门被关上,屋内又恢复平静。
季淳盯着苏苏桉解题的侧脸,还是忍不住调侃,“他们都把我当男生了。”
苏苏桉专心答题的笔没有一点停顿,“你怎么不解释?”
季淳挑眉,懒懒道,“干嘛解释?反正他们又不认识我,我以后也跟他们也没什么交集。”
她顿了顿,突然凑近专注的苏苏桉,调笑语气中带点坏,“不过......这不正中你下怀?”
幼稚的高中生。
那点小把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除了灵智未开的二愣子,和色令智昏的小傻子。
苏苏桉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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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能怪她心机深沉,只能怪她书读万卷,还能活学活用。
喜欢就像一场拔河,用力将他拉到她的身边,只要再稍微松手,他必然会摔个四脚朝天。
.........
“靠谱吗?”
裴释正在解题的手微怔,靠不靠谱,他也不知道。
万一苏苏桉妈妈不相信怎么办?万一苏苏桉妈妈没发现怎么办?万一苏苏桉妈妈同意了怎么办?
裴释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苏苏桉的妈,你说靠不靠谱?”
其实他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但他只能这么做。苏苏桉的妈妈一定会阻止他们的,他也只能这么相信。
毕竟他已经好言相劝了,可是她总不听他的。
夜里很快降下来。
台灯下的纸张泛白,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墙面,像无声的计时。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六天计划并不顺利,季淳紧赶慢赶,还是没上完那六本书。
最后一天的深夜,明天苏苏桉就要回学校了,明天她也要去上学了。
她合上书,眼底难得露出了一点抱歉,“怎么办,还差半本书呢。”
苏苏桉抬眼,“慌什么,就差半本书。”
季淳舔了下唇,试探性开口,“这样,你别和你妈说我没上完课,我利用我的空闲时间再回来给你补课,你看行吗?”
“你的空闲时间又不是我的空闲时间,”苏苏桉上课是从早上到黑夜,放假是补习班从早上到黑夜,哪有什么空闲时间。
季淳叹气,“那怎么办,算了,还是扣钱吧。”
苏苏桉想了想,忽然抬眼,“要不这样……”
季淳:“嗯?”
“你答应以后听我差遣,我就不告诉我妈。”
比起扣钱什么的,她更想要一个不用担心被嘲笑和看扁的解题神器,同时也可以聊天、分享生活的朋友。
苏苏桉又贴心补一句,“我保证只利用你的空闲时间。”
季淳:“……”
她沉默两秒,终于破防,“什么啊,我出卖的是我的知识,你个黑心资本家,剥削完我的时间和身体后,又来剥削我剩余的一点点休息时间!”
“妈!”
苏珊随叫随应,听到声音就立马打开了苏苏桉的门,“怎么了?”
“妈妈,季淳老师,”桌下的手被季淳拽紧,苏苏桉了然,语气恢复平常,“课讲的很好,你可不可以今天多做点好吃的犒劳她。”
苏珊恍然大悟,“对哦,你们俩明天就要回学校了,那我今天多做点菜。”
说完她又急匆匆跑进厨房。
苏苏桉起身关门,一直到听见木门碰到门框的那一秒,季淳才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季淳瘫坐在椅子上,像刚从地雷阵里爬出来的惊恐,“苏苏桉,你太坏了!”
苏苏桉嬉笑着翻看题目,“这么怕扣钱啊?”
“是,也不仅仅是,”季淳点头,老实承认,“你妈妈对于我来说有点可怕,”
“可怕?”
“她是你妈妈,你自然感觉不到。”
季淳回想起每次和苏珊面对面交流,甚至只是吃饭,甚至只是共处同一个空间,都觉得心有余悸。
“我每次和她汇报你学习情况的时候,都感觉心惊胆颤的,害怕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对于她来说,一个随时出现、随时提问、随时皱眉的长辈,本身就像是一颗埋在心底的地雷。
虽然苏珊很尊重她的教学计划,但也并不十分信任她的全部,她总是态度十分温和地更改着她的教学,每天比领导更仔细地检查她的汇报、时间的利用,甚至要精准到每一分钟。
“某一套试卷的错误率为什么会这么高?”
“做几个选择题为什么需要二十五分钟?”
“两段学习的空闲时间为什么有十分钟?”
......
她周身的气场、对苏苏桉的训诫,以及对她的要求,都能直观认识到她是一根尖锐的倒刺,进入到她身边,只有百分之百的服从和乖顺,才能安然撤离。
可如果陌生人尚且感受颇深,那作为女儿的她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苏苏桉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苏珊对陌生人尚且压迫感十足,对自己的女儿更不必说。
虽然苏珊确实是为了自己好,也确实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她也认可苏珊的培养方式,她也从此获利了很多......
但她真的感觉自己每天都像是被枪抵在后脖颈,学习要小心翼翼,走路要小心翼翼,吃饭要小心翼翼......反正在她面前,她做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就像一只猫,一定要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生活。
苏桉长叹口气,庆幸,“没死。”
季淳笑着打趣,“那还真是挺可惜。”
灯光落在书页上,白得刺眼。
而窗外,学校方向的路灯一盏盏亮着。
明天,她又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