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害怕或惶恐,而是往事前尘纠葛,历历在目。
照孤山讨伐中,明灯会大义灭亲,高举“肃清邪魔”的大旗冲在讨伐队伍最前方,对自己指剑相向。
他虽无怨无悔,然而人非草木,加上自己眼下这副可笑模样,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两个突如其来的冤家小辈。
于是乎,鼎鼎大名的冥王老祖当即做了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
原地装死。
棕发小卷毛远远望着神坛,胳膊肘顶了顶身旁的同伴:“清雨你看,这就是那个地仙?样貌生得确好,只是……跟传闻里那个能肉白骨活死人的祥瑞,好像不太搭边啊?”
话音未落,被他称作清雨的少年便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钟驰,慎言。民间风俗志物各异,妄加评议,冲撞了主家反倒不美。”
山羊胡何等精明,一看便知二人来历不凡,亲自迎了上去:“二位小公子,一看便是福缘深厚之人呐!今日若能得地仙赐福,必定是锦上添花,前程似锦……”
季清雨合上手中的厚册子,微微颔首道:“多谢主人美意。我二人途经贵地,只想借宿一晚,顺便瞻仰一番地仙风采。”
钟驰在一旁点头附和,头顶小卷毛随之晃动,目光却始终黏在神坛那边的谢隐身上。
一听只是住宿,不搞消费,山羊胡脸上热情瞬间褪去大半。
“哦,住宿啊……也好,也好。”
钟驰按捺不住,趁着二人交谈,一个身法闪到神坛门口,半只脑袋已经探入房间,不料旁边冒出个家丁,手臂一横,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他:“这位小哥,供银二两,方可进殿观瞻。”
“二两?你们怎么不去抢!”
钟驰顿时没了兴致,翻着白眼退了出去。
谢隐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这二人想是资历尚浅,不认得他,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他正暗自庆幸,庄外忽然传来一阵人声喧哗,夹杂着“阴灵”“除祟”等字眼,越靠越近。
放出神识一看,只见两位“仙师”在若干镇民簇拥下,迈着四方阔步,大摇大摆地闯进了院子。
谢隐登时冷水泼面。
他这张脸,可是业内响当当的恶人招牌,见阅者无数。普通百姓和这两个小朋友认不出,其他同行那可未必。
两人一高一矮,身着华丽的术师袍服。
高的那个生着一对醒目的招风耳,矮的那个顶着一个红彤彤的酒糟鼻,皆大腹便便,眼神睥睨,恨不能将“耀武扬威”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原来,红叶岭与附近的术师家族缔结了除祟协议,设有辟邪法阵保平安。谢隐被山羊胡“请”回家后不久,此地的法阵便不知何故失效,渐有阴灵出没。
所谓阴灵,即执怨深重、不肯超脱的亡灵。虽然暂时无害,只是偶尔借阴气显形,样子有些吓人。但若不及时超度,便会逐渐化为凶灵厉鬼,贻害世间。
当时百姓们在墓中发现大蛹后,本想将墓穴封闭,恢复原样。谁知山羊胡不顾众人反对,强行抢夺,造成了大蛹损伤,导致其华光消散化为齑粉,这才露出了其中昏睡不醒的谢隐。
百姓认为,正是山羊胡强占地仙,惹得仙人发怒,才引来阴灵警告。曾几度上门劝诫,请求将谢隐送回墓地安置,谁知山羊胡贪财心切,坚决不肯放弃这颗摇钱树。众人无奈,这才去请了术师。
山羊胡没想到镇上真请了术师上门,心中叫苦不迭,连忙端起假笑,带着十二分的恭维迎了上去。
“恭迎二位仙师,一路辛劳,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少来这套!”
二人鼻孔朝天冷哼一声,抱手晃至神坛前,目光落在谢隐身上轻蔑打量起来。
那眼神,仿佛不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只不入流的阿猫阿狗。
扫脸对视间,谢隐见那招风耳忽然眼睛瞪大,小脖一缩,眉头紧蹙,似乎发现了什么异样,以为自己身份暴露,顿时心头打鼓紧张起来,短短一瞬,脑子里便闪过了无数惨遭揭发锒铛入狱乃至伏诛当场肝脑涂地的画面。
“啊切!!”
招风耳打了一个喷嚏。
谢隐:“……”
酒糟鼻斜睨着众人:“如你们所说,便是这东西惹得辟邪阵法失效,召来了阴灵?”
陪同百姓连连称是,望向谢隐的眼神中充满敬畏与不安。
谢隐心道这锅他可不背。
他一个活人,又不是什么凶煞厉鬼,眼下想吸两口阳气自保都费劲,哪有那闲心去干扰阵法?更别说凭空招引阴灵,纯属污蔑!
山羊胡一听两名术师口气不善,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他三两步抢到神坛前,对着谢隐恭敬作揖道:
“仙人容禀!这两位仙师乃是本镇请来除祟的,并非有意冒犯。恳请仙人睁一睁眼,略施神通,也好叫二位仙师安心,免去这无端的误会呀!”
神坛之上,一片死寂。
山羊胡等了片刻不见动静,额头渗出汗来,回头偷觑两个术师的脸色,压低声音又求告了两句,依旧石沉大海。
废话!
他要是能动,早在那两个明灯会小冤家进门时就闪了,还等到现在,被人当猴看?
山羊胡心里叫苦不迭,直起身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脸,对着众人拱手道:“诸位,仙人这是……这是又入定修行了。上一回入定,便足足沉眠了数日,今日怕是唤不醒了。”
招风耳和酒糟鼻对视一眼,嗤笑出声。
“入定?怕不是根本没醒过。”
“少说废话。管他是入定还是装死,我二人一探便知!”
在山羊胡和一众百姓紧张的目光中,招风耳装模作样地取出了一柄探祟罗盘,开始围着神坛转圈。酒糟鼻也念念有词,激活了一道风邪符纸,拍在谢隐胸口。
罗盘左晃右晃,并无固定指向。
符纸也毫无动静。
钟驰拉着季清雨挤到人群前方,扬声道:“咋样咋样?是不是祥瑞?”
眼看探不出个所谓,两个半罐水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亮起嗓门宣布:
“什么地仙?非仙非鬼,不过是个不知何故陷入龟息的活死人罢了!”
人群哗然。有百姓壮着胆子提出质疑:“可是两位大师,我们分明见过那五彩神光……”
招风耳指着谢隐额头上那道阿福留下的伤痕,言之凿凿道:“看这儿!瞧见没?”
“若真是仙人,岂会连自己脸上这点小伤都治不好?依我看,此人多半是遭了什么邪祟侵害,不知怎地被拖进了墓地,机缘巧合让你们撞见,误以为是祥瑞!”
酒糟鼻配合补刀:“保不准那所谓的神光,正是邪祟遗留的源气。看似有治愈之效,实则邪异古怪,这才招致阴灵!”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谢隐批得一文不值,就差将他打成邪祟本尊。
若非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谢隐简直都想为这出精彩的反转剧目鼓一鼓掌,赞扬赞扬两人临场发挥,胡诌瞎编的本事。
原本还在维护谢隐的那些百姓闻言,眼神迅速从敬畏转为惊恐,连连后退。
两名少年全然未料是这番走向,面面相觑。尤其是钟驰,闻此结论大跌眼镜,准备靠拢细看一番,却被两个半罐水眼神呵退了回来。
两个术师拆完地仙的台,转头将目标对准面色铁青的山羊胡,一左一右将他架在中间,不怀好意地暗笑起来。
招风耳压低声音:“钱老板,我等为你勘破此獠真身,免你庄上继续受其蒙蔽,这探查辛苦费……你看?”
酒糟鼻伸出四根手指,戳进山羊胡袖子里:“这个数。少一个子儿,我等便上报官府,治你一个招摇撞骗、危害乡里之罪!”
“四……四十两?”
“四百!”
山羊胡如遭雷击,耳朵“嗡”的一声。
他这辈子只有往里捞的,没有往外掏的。但作为平头百姓,又得仰仗术师家族庇佑除祟,那是一万个得罪不起。好说歹说,求爹告奶,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才将价钱砍到了三百两。
没捞到预期的数目,两个半罐水心中不满,只想速战速决拿钱走人,大手一挥洒洒道:“既然民愿恳切,我二人也不多做耽搁,这便布阵,今晚就收了那盘踞不散的阴灵!”
一直在旁沉默观察的季清雨,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执礼甚恭,出言劝诫道:“二位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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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晦日,此时布设招魂阵法,恐引来不测,甚至可能助长阴灵凶性。是否等到明夜再……”
招风耳厉声喝道:“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出来指手画脚?”
他眼神一转,瞟到两名少年腰间的令牌,忽然换了副脸孔:“我当是谁,原来是明灯会的高徒,难怪难怪。”
酒糟鼻讥讽道:“老子行走江湖的时候,你们两个娃娃还在穿开裆裤!少在别人地盘上多管闲事,你们明灯会的那套规矩,在这里不管用!”
季清雨面色恭敬:“两位前辈,晚辈并非此意……”
“并非此意?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这些明灯会的家伙,成天嚷嚷着什么‘普惠’、‘降价’,坏了行业规矩,才害得大家现在活儿越来越多,钱却越赚越少!”
“都是吃喝拉撒的凡夫俗子,装什么济世为怀的清高圣人?”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话说得极为难听,饶是谢隐听来都觉不爽,更何况这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钟驰当场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你说谁是老鼠屎?!”
季清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住,低声道:“冷静。公道自在人心,我们此行有要务在身,不宜在此节外生枝。”
他转向两个术师,语气依旧保持克制:“既如此,望二位前辈小心行事。”
两个半罐水懒得跟这俩半大娃娃多费口舌,转而看向山羊胡:“多耽搁一天,就得多付一天的钱!要是拖到后天,这价钱可就不是三百两了,得翻个倍!”
山羊胡此刻只想尽快了事,赶紧帮腔:“两位小……仙师,我地向来仰仗二位大师庇佑,便听凭他们安排吧!”
季清雨见状,知道多说无益,只能暗叹一声,拉着愤愤不平的钟驰退到一旁。
山羊胡惟恐再节外生枝,忙命管家带着两名术师前去堪舆布阵,又赶紧交代下人准备招待宴。
待人群散去,他假笑紧绷的脸皮这才终于放松,挂在高耸的颧骨上,阴沉得几乎滴水。
山羊胡回头望向神坛上的谢隐,仿佛眼中扎了根钉子,刺目碍事至极,三两大步跨上台阶,一把扯下谢隐头上那顶流光溢彩的莲花冠,恶狠狠地攥在手里,向一旁边的家丁吼道:
“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处理掉,难不成继续摆在这儿当菩萨供着?”
在他心里,谢隐是谁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是一颗摇钱树。如今不仅身份被当众揭穿,失去利用价值,还害得自己惨遭敲诈。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必得叫他留一层皮!
“先关起来,等人醒了,扔去茶山做工抵债!”
在山羊胡示意下,谢隐当即被人剥去华服,换上一身补丁破烂,披头散发地拖拽着衣领,扔进了后院柴房,遗弃在冰冷的地板上。
“砰”的一声,大门紧闭,最后一丝天光也被隔绝在外,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真是世事无常啊。
谢隐暗自感叹。
半个时辰前,他还是光鲜亮丽的仙人,高坐神坛,受人顶礼膜拜。如今地位一落千丈,被人榨干利用价值后,便弃之如敝屣,成了柴房里的阶下囚。
世人现实,莫过如此。
地面阴气愈发浓厚,裹着空气中的柴草腐木气息,穿透薄薄的衣料,冰针般扎进皮肤,与身上那层诡异痂壳一起,吞噬着体内仅存的阳气,不断冻结他的血液。
意识开始模糊。
思绪也变得迟缓。
回头想想,照孤山大爆炸虽然死得惨了点,好歹也算是轰轰烈烈。
如今重生一回,连场太阳都没晒过,难道就要这样无声无息,死在这不见天日的柴房里?
不行。他得想想办法,看再做点什么。
然而老天似乎存心捉弄,让他看到重生的希望,却又狠心掐断所有出路。
那缕唯一能探出体外自由活动的神识,还未飘到门口,便在阴气笼罩下迅速瓦解,湮灭在了黑暗里。
一切似乎都走到了终点。
就在他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郁闷而终时,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面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