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儿无状冲撞仙驾,求仙人宽恕……”
谢隐四仰八叉地望着头顶天花板,心想:
这什么情况?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照孤山。百家围剿,火光冲天——
然后呢?
自己不是应该死了吗?
视线旋转。有人将他从地板上扶起,安置在了一张椅子上。
谢隐半死不活地扫了一圈。
这是一间雕梁画栋的宽敞厅堂。正中架着一方神坛,原本布置得极为华美,然而此刻香炉倾洒,帐帷撕裂,贡果碎瓷四散。
满地狼藉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富贵老头正诚惶诚恐,对着自己不断作揖念叨。
老头身后,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按着个手持匕首的青年胖子,腰粗如缸,脸大赛盆。方才他从神坛上苏醒,刚一睁眼,便遭到了此人刺杀。
山羊胡见他一言不发,神色更加恐慌,连连作揖道:“都怪老朽教子无方,让这逆子冒犯了仙驾,老朽定当严加管教……”
谢隐听得头痛,哑声打断他道:“这是何地?”
山羊胡一愣,赶紧堆起笑脸,讲起事情的来龙去脉:“仙人容禀,此地名红叶岭……”
现下所在,正是当地首富,钱氏茶庄。
月前,红叶岭一户人家开祖坟合葬,竟在墓室里发现了一只古怪大蛹,通体华光萦绕,十分奇异。
大蛹里面躺着的,便是沉睡不醒的谢隐。
当时有个劳工开墓受伤,手臂血流不止,在这般华光照耀下,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最后连道疤都没留。
百姓们见墓穴完好,只在墙壁上发现了一个拇指大小的虫洞,加上该地风水绝佳,阴阳调和,立即联想到了传闻中的“地仙化蛹”,认为谢隐是祥瑞降世,神通显现。
“待老朽赶到时,仙人栖身的奇蛹已然损坏,想是乡下愚民无知犯下的蠢事……"
山羊胡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编排过的腔调:
“老朽唯恐仙驾受风雨摧折,当即将您请回了庄中,悉心安置。这神坛是老朽亲自监工布置,供奉之物皆是上品,仙人看看可还满意?”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把自己塑造成了护驾有功的忠诚信徒。谢隐听出来了,这“请回”二字背后的真实情形,恐怕得打个问号。
额头传来些微痛痒,抬手一摸,有些血迹,原来是道伤口。谢隐心中冷笑一声:
“敢伤本座,胆子不小。”
昔日世人闻风丧胆的魔头,如今不仅阴差阳错,被高举神坛香火供奉,还被一个走路都喘气的胖子所伤。若是传扬出去,不知术师百家会不会笑掉大牙?
山羊胡眼看仙人挂彩,两腿一抖,赶紧将儿子揪到身边呵斥:“阿福!还不赶紧向地仙磕头认错!”
阿福满脸不忿,指着谢隐嚷道:
“跪他?一个墓里挖出来的晦气东西,被你涂脂抹粉打扮起来,装神弄鬼骗骗外人就成了,还要我磕头?”
“呸!”
阿福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谢隐脸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山羊胡气得山羊须直抖,伸手就要去按阿福的肩膀,逼他下跪认错。
阿福梗着脖子:
“我说错了?保不准跟外人说的一样,就是你把这不知来头的东西带回家,才惹得外面阴灵出没。”
“依我看,与其留着这东西继续招灾,不如用他的血来养我的宝贝!”
阿福说着,提刀就往谢隐身上扎,仿佛面对的不是活人,而是块砧板上的死肉,毫无敬畏怜悯之心。
那匕首青锈斑斑,样式奇古,似乎是件古董,刀刃却是雪亮。
山羊胡大惊失色,忙命两个壮汉将阿福往擒住,在众人注视下,“啪”的一声,抬手给了阿福一记响亮的耳光。
“蠢货!”
“废物!”
“没用的败家子!”
山羊胡揪起阿福的衣领,咬牙切齿道:“我钱某人精明一世,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成日杀猫虐狗,捣鼓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心肠都黑了!连地仙都敢不敬,我看你是真坏了脑子!”
他脸色疲惫地松开手,转头对着旁边的家丁喝道:“去!把他屋里那些破烂全都给我丢了,找个时间一把火烧了干净!”
阿福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呆呆地张着嘴,攥着匕首愣在原地,似乎是被吓傻了。
“拖下去关禁闭,没我的吩咐,不许公子踏出房门半步!”
“是!”
谢隐没心思看这对父子扯皮,也没空纠结那墓中神迹的真伪。他只觉得冷,冷的厉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趴在身上作祟,源源不断消耗着他的阳气。
神识绕体一查,果然不对劲。
衣衫掩盖下的各处皮肤上,生长着大片大片坚硬粗糙的痂壳,纹路诡异。在其影响下,四肢越来越阴寒麻木,几乎坐也坐不稳。
他若再不赶紧晒晒太阳补充阳气,恐怕要不了多久,又得二下黄泉喝汤报道。
谢隐抬头望向门外。
天公不作美。
暮气沉沉,云层厚重。
更糟糕的是,分明刚过正午,正该一天中阳气最旺的时刻,地面隐约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阴气。他心下不妙,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回仙人,二月廿九。”
坏了,是晦日。
每月最后一天星象交替,天地阴盛阳衰。若无日头,阳气采集便尤为困难。
正当谢隐发愁之际,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快步走进厅堂,附在山羊胡耳边说了几句话。山羊胡眼睛一亮,点头哈腰地凑到谢隐跟前,脸上添了几分谄媚:
“仙人,您沉眠这些时日,四方百姓闻讯而来,日夜翘首,只盼能一睹仙容。”
“老朽想着,仙人在此修行,若能多得些香火福缘,也能早证大道。这才自作主张,每日下午开辟两个时辰,让百姓们进庄观瞻进香……”
话说一半,山羊胡悄悄抬眼,观察谢隐的反应。
在他看来,这位自醒来后,面色便十分平静,不怒不喜,不急不躁。哪怕被自家儿子那般冒犯,也未显露过半分不悦,多半是个好脾性,或者正是受自己的虔心供奉所感。
谢隐的眼角抽了一抽。
看来自己睁眼之前,没少被这厮摆出来抛头露脸。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家多半是从中捞了什么好处。他倒要听听,这人究竟还想耍什么花样。
见他仍未作声,山羊胡胆子更大了些。
“今日的朝拜时辰已到,信众们已在外候着了。仙人若能赐福一二,于百姓是莫大的恩典,于仙人亦是助益修行的好事,您看……”
原来是要他继续营业,这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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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隐压下那点冒头的怒火,将目光从门外收回。
看这势头,阳光是指望不上了,人倒是一个现成的阳气来源。人多聚集之处,阳气自然充盈,也算个救急的办法。
魔头报仇十年不晚。等身体恢复,有的是机会跟这父子俩算账。
谢隐微微点头。
山羊胡大喜过望,忙叫人来归置场地,将谢隐小心翼翼地重新拾掇了一番。
院门一开,人群鱼贯而入。有老有少,有贫有富,个个目光炽热,直直朝着神坛方向涌了过来。
人一多,阳气果然就多了。
谢隐操控神识出体,抓紧时间聚引阳气。
“地仙保佑,财运亨通……”
“求仙人赐福,保佑我家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仙人,求您老人家赐我一段好姻缘……”
缭绕呛鼻的香火气中,百姓祈愿声此起彼伏,山羊胡的生意也做得热火朝天。
观瞻费,进香费,那都是基操。
除此之外,更有粗制滥造的开光护身符、号称“神仙茶”的陈年老茶叶,甚至以“沾染仙气”为噱头,开发出了餐饮住宿一条龙。就差把院里的泥巴打个包装明码标价。
关键买账者甚多。
谢隐高坐,不对,高躺神坛,看着下方人头攒动,一时竟不知该感叹山羊胡生财有道,还是该欣慰自己的“色相”卖得还算值钱。
熙熙攘攘间,天色渐晚。
院内香客散去,只剩下几个稀稀拉拉看热闹的村民。山羊胡开始指挥家丁收拾摊位,准备闭门送客。
再三确认周遭已经无阳气可吸,谢隐不甘不愿地收回神识,心中暗道可恶。
谁能想到,他勤勤恳恳大个半下午,结果补的还没漏的多!
先前身体虽虚,好歹还能动动手脚,勉强活动一二。如今状况恶化,气血凝滞,已然连眼睛都睁不开,倒真成了个木头菩萨。
地面阴气越涨越高,眼看着就要淹没神坛。谢隐心急如焚,正盘算着再从哪儿薅点补给,院门口一前一后走进两名少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先一人气质沉静,眉眼带着书卷气,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小册子,正用炭笔刷刷记录着什么。
另一人则气质活泼,脑门儿上支着一撮褐色小卷毛,眼神灵动,东张西望,无形之中与他来了个对视。
这两名少年与周遭乡民气质迥异,看着不过十五六岁,衣着谈吐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难言的底蕴。
最重要的是,他们身上散发的阳气,远比普通百姓精纯旺盛,如同黑夜中的两轮太阳,灼灼刺目。对此刻阴寒缠身的谢隐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谢隐的神识几乎是飞扑过去,兴奋地绕着二人打了个转。
这一转不要紧,却是看清了二人腰间挂着的令牌,当即心下猛地一沉。
那令牌通体澄黄,以刚玉琉璃铸就,边沿镂空卷焰纹路,中央浮雕着一盏“灯”。
谢隐对这令牌无比熟悉,即便粉身碎骨也能立即认出:
明灯会。
他前世的师门。
一个让他留下万般回忆,却最终毅然背离,乃至成为敌对的组织。
毫无征兆间,一道红色身影,带着满面春风的无赖笑脸,走马灯般闪过他的脑海。
谢隐如遭火烫,瞬间切断神识,匿回神坛之上的躯壳中,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