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美华超市。
姜焰埋头整理着新到的进口饮料，心里想的全是下班的事。
迟屿说：“晚上一起去尝尝隔壁新开的烤肉。”“新店开业，有团购券。”“说好了，今天晚上，我来买单，不许问价格！”
姜焰说：“好好好，今天必狠狠宰你一顿！”
“阿焰！阿焰哎——！”突然，一个带着乡音的嗓门穿透了超市的背景音乐。
女孩猛地抬头，看见母亲姜桂芬拎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风尘仆仆地站在货架尽头，正扯着脖子四处张望，花衬衫配深色长裤，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
姜焰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火辣辣的。
“妈！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女孩儿尽量压低声音。
“哎哟，我这还不是担心你！”姜桂芬一把抓住女儿的胳膊，上下打量，嗓门依旧洪亮，“你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什么要去美国？两年？！这么大的事，我能不来吗？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哪个杀千刀的要把我女儿卖到国外去？”
周围同事探究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过来，夹杂着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嘲笑。
姜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用力把母亲拉向员工通道：“妈，你小声点！我们出去说！”
“出去什么出去！我就要在这里说清楚！”姜桂芬甩开她的手，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整箱矿泉水上，“把你那个男朋友叫出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能把我闺女迷得连国都要出！”
“妈！”姜焰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迟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疑惑：“姜焰？怎么了？”
他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想下来看看她，没想到撞见这一幕。
姜焰身体一僵，绝望地闭上了眼。
姜桂芬瞬间来了精神，噌地站起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面前的男人——高大的身材，深邃的五官，身上那套休闲装扮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脸上的怒气消了，像变戏法一样，啰嗦出谄媚：“哎呦，这位就是……迟先生吧？我是姜焰的妈妈。”
迟屿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礼貌地点头：“阿姨，您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我好去车站接您。”
“接什么接，你们忙，你们忙！”姜桂芬笑得见牙不见眼，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迟屿的手，“我就是听说，阿焰要去美国？还是你安排的？”
“妈，我们找个地方谈，行吗？”姜焰近乎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迟屿看出了姜焰的窘迫，立刻说：“阿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订个餐厅，我们边吃边聊。”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姜桂芬嘴上推辞，脚步却已经跟着迟屿往外挪了。
高级餐厅的包间里，姜桂芬显得有些局促，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摸着光滑的桌布，看着精致的餐具，眼睛不够用。
等菜上齐，她尝了几口，连连称赞：“这外国菜，味道是怪，但贵有贵的道理哈！”
迟屿保持着微笑，耐心介绍着菜品。
酒过三巡，姜桂芬觉得时机成熟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迟先生啊，我们家阿焰，老实，没出过远门。这突然要去美国，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阿姨您放心，那边都安排好了，我姐也会帮忙照应。”迟屿保证道。
“安排是安排，可这女孩子家，青春就那么几年……”姜桂芬话锋一转，眼睛瞟着迟屿，“她在国内，虽说就是个小喽啰，但好歹在我们跟前，踏实。这一出去，两年，回来都多大了？这以后找对象、成家，都是问题啊！”
姜焰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妈！你说什么呢！”
迟屿微微蹙眉，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依旧客气：“阿姨，去学习是好事，是为了她未来的发展。”
“发展是好事，可我们做父母的，也得为她的终身大事考虑不是？”姜桂芬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整个包间听清，“迟先生，你看，你让阿焰这么跟你……没名没分的，就出去两年。这回来，要是……唉，我们小门小户的，赔不起啊！”
“妈！你少说两句吧！”姜焰羞愤交加。
迟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放下酒杯，看着姜桂芬：“阿姨，您的意思是？”
姜桂芬以为他松动了，立刻来了精神，伸出两根手指：“迟先生，您是做大生意的人，爽快。这样，阿焰出去这两年，就算……就算我们家支持她追求事业了。但是，您得给我们家一个保证。二十万！就当是……定金！等她学成回来，你们要是成了，这钱就当彩礼的一部分！要是不成，这钱也算是对她青春的补偿，不然她回来，年纪大了，不好找婆家……”
喋喋不休地算账，仿佛在菜市场讨价还价。
只不过，这一次的商品，是女儿的青春和未来。
姜焰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她看着母亲，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陌生，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包间。
“阿焰！你这死丫头，你给我回来！”姜桂芬急着要追。
“阿姨。”迟屿开口，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姜桂芬从未接触过的压迫感，“培训是公司安排的，她不去，有大把人抢着要去。我想，您没资格和我谈条件。”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看也没看饭桌前的姜桂芬，大步追了出去。
夜晚的凉风吹在脸上，姜焰靠在江边围栏，把脸埋在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
迟屿找到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走过去，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对不起，迟少……”姜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妈妈她……”
“你妈，是挺有意思的。”迟屿靠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丑死了。”
他的话还是那么不着调，但动作却很温柔。
“那个钱……你不要给她……”姜焰抬起头，眼睛红肿。
“我知道。”迟屿转身，背靠在栏杆上，“你妈倒是真提醒我了。”
姜焰疑惑地看着他。
“等你学成归来，身价倍增，到时候可能就看不上我这几个臭钱了。”他半开玩笑地说，“所以，我得趁早把你搞到手才行。”
姜焰愣住，看着他戏谑却带着一丝认真的眼神，心里百感交集。和她在一起，对迟屿来说，实在是太委屈了。
“迟少，有些事情，我想和你说清楚。”姜焰抹抹眼泪，眺望着江面，“我的老家在淳安县，家里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以前家里穷，我读完中专就出来打工了，学的是会计，一开始在便利店做收银，后来是经过店长介绍，跳槽来了美华。我的姐姐结婚了，在县城，有一个儿子；弟弟还在读大学，成绩差得很，每年都要交好几万的学费，也是我和姐姐出。”
“所以呢？”迟屿温柔地注视着她。
“我爸妈都是农民，没有医保，这几年旅游业发展了，才有机会到民宿上打打零工。我每个月一半的工资都会寄回家里，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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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结婚买房子，可能也需要我和姐姐帮衬……”姜焰抽泣着说，“你选择我，就是选择一个家庭。你会被连累的……”
看着她自卑的样子，苦兮兮的，低眉顺眼，迟屿觉得有些好笑。
从来没有哪个女孩子对着他，认真地去思考未来。
其实，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不过是出生在了一个有钱人家庭，生下来，就有现成的财富来让他打理。
每天晃晃悠悠，吊儿郎当，很少会有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对他掏心掏肺。
是他不配才对。
或许爱，就是常觉亏欠。
“其实，二十万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们可以有大一点的野心。”迟屿微微笑道，“也许你觉得我是在吹牛。可是，在我心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说完这些，迟屿垂下头，按住姜焰的肩膀，认真地问：
“我的问题是，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未曾回答，姜焰踮起脚，亲吻在迟屿的唇边。
两双眼睛，脉脉含情，迟屿也注视着她，动情地深吻。
姜焰环住迟屿的脖子，把他紧紧搂住，好像害怕一松开手，他就会丢失在身边。
……
窗外，黑漆漆的夜景，什么都看不见。刘恋靠在窗边，顶着昏暗的阅读灯，和飞机的发动机噪声，她要回洛杉矶了。
小作文还写在手机上，迟迟未有勇气发出，直到打开飞行模式，滑翔在高空之中。
亲爱的迟屿，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在飞往洛杉矶的航班上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有些话，面对面似乎很难说出口，也许用笔写下会更容易一些。
迟屿，我喜欢你。这份感情，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或许是从高中时，你为我赶走那些欺负人的坏小子，把棒球棍扛在肩上，像个闪闪发光的街头英雄那一刻起；又或许更早，在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就已经习惯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身影。
你对我来说，一直是一个很特别的存在。是保护者，是童年和少女时期的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印记。这次回来，再次遇见你，那种熟悉又心动的感觉一下子又回来了。我曾抱有过一丝幻想，也许我们之间，会有不同于妹妹的可能。
但我看到了你和姜焰在一起的样子。虽然和我曾经想象的完全不同，但你看她的眼神里有光，那是真实的、投入的感情。我明白了，你对我，始终是哥哥对妹妹的照顾和情谊。这并没有错，我珍视这份情谊，只是它不是我曾经渴望的那种。
所以，请不必感到任何负担或尴尬。我写下这些，并非为了寻求回应，而是想好好地、正式地为我自己这段持续了太久的暗恋画上一个句号。我需要坦诚地面对它，然后才能真正地放下。
我真心地祝福你和姜焰。希望你们能好好走下去，希望你能拥有一段你一直追求的正常的恋爱。她是个好女孩，请一定要珍惜她。
至于我，你不用担心。洛杉矶有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和我未完成的学业。这段关于你的、美好的回忆，我会将它妥善收藏在心底，它是我青春的一部分，但不会再是我的牵绊。
谢谢你，迟屿，谢谢你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像一束阳光照亮过我有些孤单的少女时代。也谢谢你现在，让我学会了如何洒脱地告别，如何去祝福一个曾经深深喜欢过的人。
就写到这里吧。
祝你，也祝姜焰，永远幸福快乐。
你永远的妹妹，
刘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