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冒还未痊愈。
顶着头晕，提着东西上门。
靳贺倾戴着口罩，声音沙哑，可流露在外的眼神笃定倔强。
四层楼高的□□，被黑色的铁皮包裹，门头霓虹闪烁。嘈杂的音乐被厚重的房门隔绝，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灯光暧昧。龙叔的专属包厢在顶层最深处。
靳贺倾递上茶，龙叔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夹着雪茄，似笑非笑：“哟，小靳总？稀客啊。脸色这么差，病了还惦记着来看我这老头子？”
“龙叔说笑了，晚辈理当来拜访。叫我贺倾就行了。”靳贺倾忍着不适坐下，语气放得低缓，“之前晏城的事，闹出不少误会，给龙叔添麻烦了。家父近来身体欠安，不便出面，我代他向龙叔赔个不是。这点礼物不成敬意，还请龙叔海涵。”
龙叔眯着眼打量他，又瞥了眼旁边沉默的闻竞，喷出一口烟：“年轻人，懂事。不过嘛，有些误会，不是赔个礼就能揭过去的。阿城的性子，是冲动了些。但一家人，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别把事情闹大，让外人看了笑话，你说是不是？”
话里有话，绵里藏针。靳贺倾点头应是，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紧。
“一家人没有隔夜仇，希望这件事，不要破坏我们之间的合作……”
突然，警铃响了。尖锐的声音，毫无预兆，穿透了包厢隔音！灯光“啪”地熄灭，应急灯冒着绿光，勉强指示出逃亡的方向。
走廊里，浓烟弥漫。
门外传来慌乱的尖叫、奔跑和物品倾倒的声音。
一个小弟冲进来，手电的灯光乱晃：“龙叔！不好了，好像是哪里起火了！”
龙叔当机立断，把靳贺倾推给他：“你们带小靳总先走！”
“不行，要走一起走！”靳贺倾急喘说。
“我得去找阿城！好了，你先走，听话！”龙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对着聚拢来的小弟大吼，“你们几个，疏散客人，报火警，检查电路、起火点！”
混乱中，靳贺倾被人推着向前，头晕眼花。
如果他不能按计划带走龙叔，偷回谅解书的计划就无法实施。
恍惚之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正逆着人流，拐向他来时的方向。
“闻竞？！”他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一天前，靳贺倾和佘远约定好，让佘远趁他拜访龙叔的时候，在后巷点烟。火警一响，靳贺倾把龙叔带出来，佘远就有机会去龙叔的办公室，把谅解书偷回来。
他从没把这件事告诉闻竞，为什么她会在这里出现？？
难道是佘远把工作外包给她了？？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摸进龙叔的包厢，女人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谅解书是她写的，自然也应该由她去拿回来。不能再让师傅冒风险了。
借着应急灯，闻竞摸进龙叔的包厢。
与其说是包厢，不如说是大套间，门厅招待客人，里屋是办公室。
烟味呛人，闻竞掩着嘴巴咳嗽，她打开手机电筒，光线扫过宽大的办公桌。她拉开抽屉——第一个是雪茄和零碎物品，第二个是账本和一些文件。
“不行啊，师傅，都是些没用的东西……”闻竞自言自语。
“如果抽屉里没有，就在保险箱。密码是790705。”佘远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哎呀，远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好厉害啊！”
“你少奉承我！拿到东西就赶紧撤，听到没有？”
最下面的柜门拉开，保险箱藏在里面。
输入数字，铁皮咔哒一声弹开。
掏出谅解书，用打火机点燃，闻竞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借着火光，瞥见柜子里面，美金、金条，还有……
法律文书？
觅糖文化状告爱菲娱乐，对主播栗雪（雪儿）在FClub被打一事索赔。文尾签署棠星的名字，盖着觅糖的公章。
看到这几个名字，闻竞忍不住皱了眉头。
尼玛，在酒吧钓凯子，被人打了，还敢让老公起诉人家？
这个栗雪可真是牛啊！输给你我甘拜下风。
“龙叔？！”
突然，一个声音气喘着。
“不对，你不是龙叔，你是谁？？”
闻竞迅速扑灭火焰，将谅解书的残骸塞进嘴巴。
男人直冲过来，掐住女人的脖子，她才看清来人是靳晏城。
“你吃了什么？？”靳晏城掰开闻竞的嘴，把手指伸进她的喉咙，“吐出来！”
抓住男人袖口，用力挣扎，她反胃干呕，牙齿嵌入皮肉。
一巴掌甩在脸上，闻竞踉跄摔倒，耳机也落在地上。
“闻竞，闻竞？”耳机里，佘远大声喊，却听不到声音。
绀青淌血，靳晏城低头看见手指根的牙印。
“我踏马给你脸了！”男人俯身，揪住女人衣领，又抬起手掌。
“打啊，你打！”闻竞梗着脖子，把脸送出去，“谅解书没有了。取保候审期间，殴打被害人，你就等着坐牢吧！”
“谅解书？”男人默念一声。
手掌悬在空中，靳晏城脸色铁青，情绪却稳定下来。
“龙叔的东西不能乱吃，吃死怎么办？”男人呵斥一声，他松开她，未落下的巴掌，伸到面前，成了橄榄枝，“没听见火警吗？不想死就跟我走！”
突然，门口传来清晰的金属撞击声。
两人同时抬头，包厢大门不知道被谁关上了。
“谁？！”靳晏城冲过去，用力推门，门缝松动，隐约能看见，是被棍子之类的东西别住了。
他用力踹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异常坚固。
骤地，一股热浪袭来。
火苗攒动烧穿门板，刺鼻的烟味钻进鼻腔。
闻竞惊呆了：佘远那家伙，居然来真的？？！
“把衣服脱了！”男人命令。
“啊？”
靳晏城脱掉外套，塞到门缝下面。闻竞也有样学样。
男人解开裤子，旁若无人。
“喂，你干什么？！”女人连忙转身。
小便浇湿衣物，阻挡毒气，不过是权宜之计。
呼救无人应答，走廊里一片死寂。
手机也没信号。
烟雾越来越浓，温度明显升高。
闻竞捂住口鼻，剧烈咳嗽，心情沉到谷底。
窗帘拉开，街道上挤满了人，救火车闪着红光。
玻璃窗只能推开一半，新鲜空气有限轮换，根本不够呼吸。
“有没有后门啊？”闻竞勉强开口，肺部火辣辣地疼。
“这屋没有。”靳晏城说。
“我靠，你们这种灰产，居然连后门都不给自己留啊？警察来了怎么办？”
“别废话了，我们这是正经产业！”靳晏城终于冷静了些，他环顾四周，目光定格在天花板角落的通风口。
他咬咬牙，拖过转椅，文件堆叠，勉强垫高。他踩上去，摇摇晃晃，用笔筒里的裁纸刀，撬动螺丝四角。烟雾熏得他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大哥，你还没好吗？”闻竞在下面扶住摇晃的“高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快了快了……”终于，格栅撬开，露出黑洞洞的管道口，勉强能容下一个瘦弱的女生蜷缩通过。靳晏城跳下来，脸色发紫。他指着洞口，对闻竞说：“你上去！沿着管道爬到走廊那头！出去叫人！”
闻竞一愣：“那你怎么办？”
“我托你上去！快！”靳晏城吼道，不由分说地蹲下，“踩我肩膀！没时间了！”
浓烟滚滚，热浪灼人。闻竞看到靳晏城的坚决，不再犹豫，踩上他的肩膀。靳晏城低吼一声，奋力站起，将她稳稳送上通风口。
闻竞费力地钻进管道，里面充斥着灰尘和更浓的烟味，一片漆黑，只能凭感觉摸索着向前爬。管道狭窄，金属边缘刮擦着她的皮肤，身后靳晏城的喊声透过洞口传来，越来越模糊：“大嫂！如果我出不去，请你告诉我老婆，让她好好生活。银行卡和存折的密码，都是她的生日！还有，告诉我女儿……爸爸永远爱她！”
闻竞眼眶一热，咬牙拼命向前。不知爬了多久，终于看到另一扇格栅轮廓。
微光照射，是手电，有人在找她？
“远哥！”女人哭着喊他。
……
苏醒。
靳晏城缓缓睁开眼睛。
医院病房，四处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靳贺倾站在床边，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
“怎么是你？”靳晏城咳了两声，眼底血红，“大嫂怎么样，她没事吧？”
“没事，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手写信纸，闻竞重新写了一封谅解书。
“她说，谢谢你舍生忘死，觉得你本性不坏。以后别再做坏事了。”
靳晏城握在手里，嗤之以鼻：“成王败寇，坐牢就坐牢咯。龙叔也真是的……对了，他人呢？”
“龙叔被警察叫走了。”
“……”靳晏城思索片刻，“是有人纵火？”
“消防还在调查。”靳贺倾咳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棍，递到弟弟面前，“他们找到你的时候，门上别了这个。”
病床上的男人愣了一瞬。
虽然被火烧过，油漆脱落，可依稀能够分辨：那是一根防身用的甩棍，是俱乐部安保人员的标配。
有人想要他的命，还是龙叔的人？
“龙叔也不是什么好人来的，你跟着他混，早晚会吃亏的。”靳贺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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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的事，你就别管了。”靳晏城扭过头去。
“你是我弟弟，你的事我不管谁管？”靳贺倾说完，才意识到失态，他拉了拉口罩，声音愈发朦胧，“你始终是姓靳的，我们是一家人。”
靳晏城攥紧那封手写信，罕见地唤了一声：“大哥……”
“对了，你那个银行密码还是换一换吧，不然以后我们全都知道……”
突然，佟铮破门而入，身后还跟着两个制服警员，神色严肃。
“晏先生，身体怎么样？我们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呃……”靳晏城犹豫了，他把头转向靳贺倾。
“哎呀，就是亲兄弟吵架。”靳贺倾看向佟铮，露出谄媚的笑容。
佟铮瞪了靳贺倾一眼，杀气腾腾，盯得他浑身不自在，借口有事，识相地离开。
待靳贺倾出了门，男人才掏出一张照片，递到靳晏城面前：“这个女人，你认不认识？”
“认识，这是主播雪儿。”靳晏城抬起头，犹豫着开口，“我和她之间，可能是有点误会。是她在酒吧纵火的吗？”
佟铮没有回答。紧接着，他又掏出另一张照片：“那这个呢？”
模糊的彩色合照，五个男人勾肩搭背，背景拍到了一个女人，模糊的侧脸。
靳晏城的睫毛微微颤动，他沉默着，微微摇头。
走廊。
闻竞靠墙站着，见靳贺倾出来，赶紧冲了过去：“怎么样？情况都告诉他了吗？靳晏城怎么说？他有没有悔过之意？”
“那么关心他，你就自己去问啊。”靳贺倾狠狠咳了一声，声音暧昧。
“你感冒还没好啊？”闻竞拉扯他的袖口，“来都来了，去挂个号，看一下吧！”
“不看，没事。我可比他坚强多了！”靳贺倾酸溜溜的。
“喂，这种事也要攀比吗？”闻竞不解。
吵吵闹闹，坐电梯到楼下。
门打开的瞬间，白梁月正站在外面。
看到靳贺倾，女人愣了一瞬，下意识拉紧女儿的手。
男人也愣在那儿，幽幽注视着她。
“贺倾叔叔……”小小礼貌地喊了一声，打破沉默。
“晏城在楼上，是我老婆救他出火场。”靳贺倾的手摸上闻竞的肩膀，“他已经醒了，身体没有大碍，你们不用担心。”
女人点头道谢，牵着女儿的手，走进电梯。
铁门合上，靳贺倾还忍不住回头。
闻竞的视线，却被角落里的男人吸引。
佘远避开她，压低帽檐，转身消失在人群。
……
“远哥！”
黑暗的甬道，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手电的光，透过风扇栅栏，晃过闻竞的双眼。
撬开风扇挡板，男人把女人抱出来，急促地喘：“你怎么爬到这里面了？”
“还不是因为你！”闻竞一拳捶在佘远身上，“不是说好放烟的吗，你点什么火啊，想烧死我们啊？！”
“点火？”佘远困惑地眨眨眼睛，“我没有啊，你在说什么？我是听见你被靳晏城发现，我担心你，不然我才不会冒险进来……”
闻竞也眨眨眼睛，坏了！
转过走廊，高大的铁门前面，火焰正熊熊燃烧。
佘远脱下外套，扑打火势。闻竞拾起角落里的灭火器，噗呲喷出二氧化碳泡沫。
火势熄灭，手电打过来，人造革包装全部烧穿，只剩下光秃秃的门板，两个把手中间，插着一根黑色的伸缩长棍。
“从外面插门，有人想烧死你们？”佘远疑惑地看向闻竞，“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还能有谁啊？”闻竞丢掉灭火器，“棠星”的名字浮现在脑海，神色低落，或许，她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我只是没想到，曾经爱过的人会想要杀死你，而曾经恨过的人却会拼命救你……”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男人一头雾水。
“出去再解释吧。再聊下去，靳晏城的坟头都要长草了！”
闻竞把佘远的外套卷在手上，拔出滚烫的铁棍。
“让一让，让一让！”
佘远背着靳晏城下楼，把他送上担架。
“我是家属！”闻竞大喝一声，跳上救护车。
“闻竞？”靳贺倾踉跄着穿越人群，“真的是你？你进去干什么？？”
“嗯……”女人又跳下来，她的脸颊被烟熏的黢黑，“靳晏城救了我，所以，我也救了他。”
“啊，到底是谁救了谁？”靳贺倾不明就里。
“这个事说起来很复杂，我们先送他去医院吧，路上我再和你解释……”女人心虚，悄悄环顾四周。
人头攒动，唯独不见了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