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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卷二·南境演武

作者:鲛人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光破晓,积雪未化,剔透晶莹的雪片,随风跳下树梢,披着墨狐袄的男人,踉跄行走在雪地里,每往前一步,脚后跟的伤口就流出赤红的血。


    太痛了。


    无论是即将断掉的脚筋,还是千疮百孔的躯体,都痛得要命,但他不能停,索命阎罗正跟在后面。


    ……


    一分一秒宛如一年一季,当血快要流尽时,鬼棽撑不住了。


    皮靴踩实了染血的雪,拄着拐杖的雪千紫,一瘸一拐,嘴角含笑,“师父,累了就歇歇。”


    “呸!叛徒,弑师的混蛋,将来不得好死!”他吐出一串古怪的咒语,那是一个蛊师临死前最恶毒的诅咒。


    雪千紫摊开手掌,朝掌心小红虫吹了口气,鬼棽心脏猛地抽痛,两眼翻白,跪倒在地。


    雪千紫拨开他的头发,盯视鬼棽苍老的脸,“弑师是黑白蛊林的老传统了,师父何必如此诅咒我,您只是不甘心死在我手上,若今日换成大师兄动手,您就心甘情愿了。”


    “不许你提起恪儿!你父亲指使罗刹堂杀死了我唯一的儿子!你和你的哥哥都该下地狱!”


    “嘘。”


    雪千紫抽出腰间匕首,边念咒边割破鬼棽的上、下两瓣嘴唇,两条细长如发丝的蛊虫,钻了进去,鬼棽舌头上开出朵毒花。


    这一味蛊,叫诚言。


    “告诉我,生死符的解药在哪?”


    鬼棽啐了一口,“没有了!一份也没了!休想用它在斐翠然面前邀功。”


    “制作解药的方法是什么?”


    鬼棽哈哈大笑:“去问黑水狱里的辰骸罂吧!等他扭掉你的头,也许会大发慈悲告诉你!”


    雪千紫皱眉,不满他嚣张的态度,开始剁他手指。


    每剁一根,雪千紫就掀起鬼棽衣服,凿个肉孔,慢慢捅进去,饶是大罗神仙也遭不住这样的酷刑,何况,手指和舌头是蛊师最在乎的地方,鬼棽堂堂黑蛊林之王,怎经受得了这般羞辱。


    “够了!够了!”


    “生死符确实还有两种解法,一种是下睡死蛊,使生蛊沉睡,一种是用逆命蛊,把生死符过渡到大蛊师身上。”


    鬼棽狠狠瞪着雪千紫,满心苦涩,他终究还是向小死瘸子低头了。


    但是,低头有什么用。


    成者为王败者寇,寇的下场,是灰飞烟灭。


    过去的一个时辰,雪千紫享受够了折磨仇人的快乐,现今已有些乏味。


    他微笑着剁掉鬼棽最后一根手指,割掉舌头,挖出五脏六腑与脑髓用袋子装好,再将灭魂锥刺入天灵穴,弃尸而去。


    蛊师眼中,人最值钱的就是内脏,骨肉皮囊皆为土灰。


    前任黑蛊王的脏器,想必能炼出不错的蛊毒,雪千紫悠闲地吹起口哨,白雪落在他的眉梢睫尾,融化成滴水,精致妖异。


    突然,他顿住步伐,手中拐杖轻轻一敲,八条毒蛇闪电般蹿向周围。


    “呵。”有人轻笑,“看来,新一任的黑蛊王比前任黑蛊王更厉害。”


    雪千紫望向左侧,一条赤红小蛇贴着他的脖颈盘旋而出,吐着蛇芯,随时准备进攻。


    修长人影从灌草丛中走来。


    雪千紫十分警惕,“阁下是?”


    “昭衣使。”黑袍人操着略微尖细的嗓音道。


    雪千紫面色一凝,辰氏的手下怎么找到他头上来了,莫非……辰氏计划清算斐翠然,要拿他这个手下开刀?


    黑袍人看穿他的想法,“雪蛊主,我并无恶意,只是想为你指条明路罢了。”


    “东海本为尊上一族统治,蛊林从前更是他麾下得力干将。如今,尊上即将回归,雪蛊主早些弃暗投明,以尊上爱惜人才的性子,还能留你一命。”


    辰氏势力庞大,但干瘪瘪的几句话,不足以打动雪千紫,“斐教主手刃叛徒的速度,怕比昭衣尊主回归的速度更快,在下唯有一颗脑袋,赌不起。”


    黑袍人摘下斗篷帽,“你以为,我的剑就慢吗?”


    看清他面容的瞬间,雪千紫瞳孔震颤。


    黑袍人道:“有位占星师告诉我,斐翠然气数将尽,依附于他的蝇营狗苟之辈也将灭亡。”


    “雪千紫,你是东海黑白蛊林最具天赋的蛊师,不该随斐翠然一起覆灭,你的人生,应该更辉煌。”


    辉煌?


    这样的字眼,适合形容蛊林出身的他吗,雪千紫瞄了眼自己的瘸腿。


    黑袍人祭了杀手锏,“你杀了鬼棽,拿到了黑蛊王的名头,但黑蛊林的传承,你没得到。”


    “斐翠然不过是一个运气好的泥腿子,侥幸爬到高位,哪里懂黑蛊林的底蕴,而尊上手中,掌握了黑白蛊林所有秘密。”


    “若你有生之年,想成为真正的蛊王,就该做出正确的选择。”


    威逼利诱,亘古不变的手段,却总是管用。


    雪千紫搓搓赤练蛇的小脑袋,笑道:“那么,恭敬不如从命。”


    …………


    乾元城外,一团黑瘴气消散了,乾元城内,一团谪仙气在飘荡。


    时隔十六年,乌去云再次穿梭在乾元城繁华地带,仿佛昨日。


    他背着手,步调轻快,似贴地游走的白云。


    世间城池,大都差不多的模样,除了星境的城墙房屋皆是乳白颜色,乾元城也就占了个旧字,人是崭新的,城却越来越老。


    如果能突然碰见北羽就好了,他的徒弟最喜欢往热闹里扎,就像当初刚下山的他一样。


    望见不远处茶楼三楼靠窗的角落未有人,他心念一动,下一刻,便坐在了褐色木凳上。


    楼中恰好在唱曲,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弹着胡琴,歌声响亮,夹杂几分清冷,唱道:“英雄百年愁,陈酒酿新味。千秋终有尽,莫老床榻衰。掷剑凌……”


    曲音未了,戛然终断,续上争吵声。


    “客官,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你没钱就得抵押个东西啊!”


    “那也不能压我的剑呢!我住的客栈离这里很近,保证不到半盏茶就把钱取回来,把剑还给我!”


    “不行!你跑了,这单亏空就算我头上了,看你一身破道袍,只有剑值点钱,不扣它扣谁!”


    乌去云撩开垂帘,瞧了瞧,递过去一锭银子,“剑还他,我替他付钱。”


    小二接过钱,心道奇怪,这个地方刚刚似乎没人,算了,管他的。


    青袍道士感激道:“这位兄台多谢了!你人真好!咦?哇,兄台,你的头发怎么是白色的!”


    “天生的。”乌去云又取了锭银子给店小二,“来壶大红袍。剩下的钱,能上几碟糕点,就上几碟。”


    青袍道士局促道:“兄台,我其实有钱的,就是不知道被哪个扒手摸了,待会儿,我回客栈取钱还你。”


    乌去云颔首。


    青袍道士挠挠头,“兄台,我给你看三卦,权当谢意如何?”


    乌去云拒绝他,“玄真道观的卦不准。”


    青袍道士睁大眼,“你知道我们道观?”


    “我是北境人。”


    一听是老乡,青袍道士霎时来劲了,往乌去云对面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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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金马一坐,张嘴把自己交代了个清楚,“原来咱们都是北境人,难怪兄台对我施以援手。我叫玉怜真,玄真道观的弟子,跟朋友一起出门历练的。”


    “我们先去了东海,又顺道来南境看看我朋友的心上人,结果,我朋友这几天光陪他心上人一块玩,都不带我,我快无聊死了。兄台你贵姓?”


    “我姓曲,单名一个忆,回忆的忆。”


    玉怜真:“哦,曲兄好!”


    乌去云微愣,“再说一遍。”


    “啊?什么再说一遍。”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有个朋友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


    问好的话,不都差不多吗,玉怜真有点奇怪,但仍对面前的白发少年抱有好感,一则人家帮了他,二则白发少年的气质有点类似莫淮。


    都是冷冷的,带了点忧愁,是他甚少碰见,十分感兴趣的那种人。


    趁着玉怜真闭嘴的功夫,乌去云听完方才曲子的剩余几句。


    “掷剑凌烟去,披霞入草莱。青山何处墓,不必有人来。”


    余音未了,玉怜真又絮叨起来:“曲兄,你喝得惯南境的茶和酒吗?我第一次来南境,感觉这地方的饭菜有时候淡死,有时候咸死,总吃得不顺心,特别烦。”


    这堆话突如其来地触动了乌去云心弦,也许是因为玉怜真的青衣,也许是因为那一句青山何处墓,他猛然记起了什么,忽站起身,左右环顾,然后慢慢坐下。


    “我来过这里。”


    “嗯?”


    “上一次我来南境,来乾元城,进过这家茶楼,也坐在这个位子。”乌去云透过帘子,凝视沧桑的弹琴男子,“当时,他身边有个小女孩,是他女儿,喜欢绕着他跑来跑去。”


    端着大木盘来上茶糕的店小二,随口道:“那是我们东家的弟弟,他闺女病死了,从那以后,他就一蹶不振,成天泡楼里唱歌。”


    摆好满桌糕点,店小二离开。


    下楼之时,小二忽觉不对,东家弟弟的女儿,好像死了十几年了,这事还是老厨子讲给他的,可那个白毛客人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


    玉怜真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乌去云思绪翻涌,“我第一次来南境的时候,有个好朋友陪在我身边。”


    “他跟你一样穿着青衣,但不是道袍,喜欢在衣领袖摆镶翡翠或者绿玉,总说等哪天我们钱花光了,可以把玉石撬下来换酒喝,或者等走累了,玩乏了,换一间栽满蔷薇花的院子住。”


    “他跟你一样话多,成天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但我一点也不嫌烦,因为从来没人跟我说过那么多话,那么多年,我都一个人在山上和风说话。


    我在心里说一句,风来一阵,就当谈笑了。”


    这话令玉怜真鼻腔发酸,“这一回来南境也是那个好朋友陪你吗?曲兄。”


    乌去云捏起一块桃花糕,痛苦地蹙了下眉,“没有,他早不是我的朋友了。他也不是真心与我交朋友。”


    玉怜真小心翼翼道:“这人太坏了,交朋友都带着目的。”


    “……那时候,他很会伪装。直到他发现,他永远都不可能达到我所在的境界,甚至,我很快就会离开镜悬,他才恼羞成怒。”


    乌去云静静道。


    如今回忆起决裂的那一夜,屋子模糊,脸也模糊,唯有地上摔得粉碎的一盘盘稀宝珠玉,璀璨华美,粼粼光点,像极了刀光剑影。


    后来,他试图挽回这段友谊,特意去东海作临终告别,谁料,这一去竟邂逅了漫天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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