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城,神武街道。
“出关万里赴皇城,宫内天子闻声动,白发剑圣当真是传说中的人物。”南戏霖笑道。
“师父他老人家窝在圣剑山上太久了,也该下山活动筋骨,照顾一下我这个唯一的宝贝徒弟。”北羽昂首挺胸,再不把斐翠然和月冷花当一回事。
什么魔教教主、罗刹堂主,现在有师父罩着她,赶明儿,她就让师父把这二人揪出来吊着打,仔细审一审,他们对小时候的她做了什么。
北羽:“不过,师父怎么突然就出关了呢?求助信是我昨夜刚写的。”
南戏霖:“白发剑圣许是读了几个月前我老爹送去圣剑山的信,知晓了你被神机阁、罗刹堂追杀的事。”
“大约如此。你先回去,我再逛逛。”
“白发剑圣肯定在四方馆等你,你不着急见他?”
“哼,他闭关八载,我也算等了他八载,如今让他等等我,又有何妨?”
北羽将头一甩,往人声鼎沸处走去,南戏霖只好独自先回了驿馆。
北羽才没空闲逛,直奔莫淮住的客栈,谁曾想,半路就撞见了提着一兜果子的莫淮。
她扑上去,咧嘴一笑,“快把你在东海取剑的故事讲给我听!”
莫淮眉梢微挑,“北羽,你好开心的样子。”
“我师父白发剑圣来了,我再也不用怕这怕那了,我的心情自然好极了。快给我讲你在东海的历险!”
北羽像打了鸡血般亢奋,美滋滋地快活。
“……说来话长,以后我慢慢给你讲,我买了很多礼物送你,你要不要跟我去客栈看看,挑一挑?”
“挑什么?本姑娘照单全收。我也买了礼物给你!”北羽从红布兜里挑出一只兔子木雕。
莫淮把它捧在手心,心里暖呼呼的,他把兔子木雕挂在腰上,“我特别喜欢。”
“嘿嘿,喜欢就好。”
北羽挽起他的胳膊,“走,带我客栈看看你给我买了什么。”
……
到了客栈,进了房间,北羽被满屋礼物惊呆。
从桌子摆到架子再摆到床上,各色精致的风俗摆件,七彩斑斓的琉璃坠子,名贵的花纹锦缎、漂亮的银盏酒杯、雕工细腻的香料匣子等等。
东西多到活像打劫了一个商队。
“莫淮,你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些礼物?”
“我赚的。我跟着一个商队从天枢城去的东海,沿途保护他们,他们出手很阔绰。”
莫淮一路走一路买,凡是见到北羽可能感兴趣的东西,就都买下来。
一想到北羽会从其中挑出喜欢的物件,他就高兴,然后,就买的更多了。
有句话说得好,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何况,不远万里搬来一堆好玩贵重有趣的东西。
这份心意北羽十分受用,她在屋子里逛起来,边逛边与莫淮嬉闹。
“快告诉我,你在东海发生的事!”
“暂时保密。”
“为什么?”
“我不说,你就会一直好奇,一直来看我,我说了,你听完拍拍衣服就走了。”
“哪有!我才不会这么坏!”
莫淮嘴角噙笑,出去见识两个月,他懂了不少人事,北羽是那种必须用某种兴趣勾着的女孩子,先前在天枢城慕容楚轩就用的这招。
众多礼物中,北羽拿起一把木梳子,上面雕刻了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让她想到她的名字。
羽,是自由的意思,天高海阔,翱翔九州。
以前在圣剑山,师父常说,有一天她会像鸟儿一样,冲出镜悬大陆,去往浩瀚无垠的天地。
可是,外面的世界一定比这里好吗?
北羽看向莫淮。
“你为什么去东海取吟风剑?”
她问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习剑者,当然想要最好的剑。
“我想变强。”莫淮道。
北羽:“我也想变强,变得再强一点,比我师父还强。”
转眼间,三个时辰过去了。
看见天要黑了,北羽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完了,师父还在等着她呢!
坐在桌边的莫淮道:“要去吃饭吗?”
“不了!我得赶紧回去!”
北羽提上鞋,“明天中午我来找你,你千万别去找我!我师父受过情伤,很忌讳男人接近我。”
尤其是来历不明的男子。
莫淮推开窗户,看着北羽急冲冲跑向四方馆,自从相识以来,他总是在目送北羽离开,总是有很多人和事在等着北羽。
多希望有一天,他可以陪着北羽一起走。
莫淮握紧了吟风剑。
…………
青白的天色蒙上一层淡淡的紫黑夜色,北羽回到四方馆清心苑。
院内安静,北羽衣领处的兔毛随寒风抖动,她推开门,乌去云正坐在摇篮前哄着孩子。
他表情温柔,白发如银色瀑布一样垂下,寒冬腊月里穿着一袭单薄的白袍,愈发显得单薄清瘦。
乌去云抬头望向她,“小羽,你终于回来了。剑练的如何?太上忘情剑法第二式白马吟施展起来,比之第一式银龙啸有何区别?”
北羽嘟起嘴,“久别重逢。师父不问我近月来受的委屈,不恭贺我夺了试剑大会的魁首,更不关心我在南境驿馆里住得还好吗,只问我剑练的怎样,有失慈爱啊。”
乌去云淡淡一笑,伸手替摇篮中的婴儿拢了拢衣裳。
“小羽,天机老人死得连渣都不剩,你自己报了仇。试剑大会的第一我曾做过,不过是少年人里拔个头筹,远比不上无极大会力压当世高手们畅快。”
“至于你在驿馆住的如何,绝对差不了,因为你是天心帝亲手写信请来的贵宾。
辰阕夜是一个擅长审时度势的人,即便我们师徒跟辰家都有过节,但只要我们还足够强大,她就不敢轻举妄动。”
北羽张大嘴巴,“师父,你还是我师父吗,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吓死人了。”
“我……”
乌去云一怔,北羽小时候,他也没有故意不理她啊。
“哈哈!”
北羽笑了,“我随口一说罢了。师父,您终于出关了。”
她把软椅搬到乌去云身边坐下,乌去云摸了摸她的脑袋,“上次见你,还是前年过中秋,一晃眼又是两年。”
北羽捧着脸,“师父觉得我是胖了?还是瘦了?”
“胖了,更可爱了。”乌去云轻轻掐了下她的脸颊。
北羽看向摇篮,瘦小的婴儿蜷缩在襁褓中,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一副机灵模样。
她道:“这个小娃娃是我救的,是个可怜的孤儿,但我已经替他找了户好人家,怎么忽然被送回来了?”
乌去云道:“你的朋友南戏霖说,这个孩子去了养父母家就一直生病,请了医师救治也不见好,那户人家没办法,今天就把孩子送回来了。”
“他生了什么怪病!我看看。”北羽忙去抱孩子,乌去云拦住她,“不是病。是有一股细微的真气流窜在他体内,我已经逼出去了。”
“这孩子能撑到现在,也是个奇迹。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萧环,过阵子我带他回圣剑山。”
北羽震惊道:“您说收养就收养?!”
乌去云颔首,十分正经道:“他喜欢我,一见我就笑,我已经替他摸过骨,勉强凑合。”
“……行吧,您老人家开心就好。”
“咱们来聊正经事吧。师父,你知道天心帝叫辰阕夜,也知道罗刹堂背后的主人是辰氏,但为什么从不告诉我。”
北羽苦恼皱眉,“十岁那年,我被魔教和罗刹堂绑走,也有辰氏的手笔,对不对?”
乌去云沉默,垂眸不语,良久才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辰阕夜虽然贵为天子,但辰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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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她一人说了算。”
“真的?”北羽狐疑道,“看她那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模样,居然不是辰氏之主。”
乌去云认真解释,“镜悬大陆几个皇族,慕容氏常出情种,欧阳氏擅长示弱,辰氏则诞生野心家。辰阕夜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狠人,她想要的是一片江山,而不是用蛊毒之流、邪门之术去算计人。”
北羽眯眼,“师父,你似乎很了解辰氏。”
乌去云低下头,“……从前一个朋友告诉我的。”
“那师父认识辰骸婴吗?”
乌去云一下子严肃起来,“不要随便提这个人的名字。”
“此人性情阴晴不定,阴险毒辣,身在黑水狱中,却拥有操控天下的势力,无比危险。”
北羽:“这也是师父从前的朋友讲的?”
乌去云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吃惊地看着她。
北羽沉了沉心,开门见山道:“师父,深入骨髓流血不止的伤口,在愈合过程中固然痛痒难耐,可是放任伤口不管,任由它腐坏下去,岂非更糟糕。”
乌去云的脸色霎时难看,“别说了。”
“不,我必须说,我是师父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只有我才能助您去疗伤。”
北羽道:“前几天我见了师娘的弟弟月冷花,他亲口承认,师娘跟斐翠然只是逢场作戏,您才是师娘真正爱过的男人。”
“斐翠然利用师娘毁了您,又逼死师娘,间接害死师祖,逍遥法外,着实可恶。”
“而今他正在乾元城中,我陪师父去杀了他!”
她的话重重落下,砸在乌去云心上。
他心情复杂,抬首闭眼,面容苍白道:“小羽,你师娘已经死了,她究竟更爱谁,已经不重要了。虽然她嫁人在前,与我相遇在后,但我能感受到她是爱我的,这就足够了。其余的人,我不想提,更不想见。”
北羽不可置信,“师父,我不懂您的意思。”
“你师娘和你师祖的死,我已经放下了。”
“什么?!”
北羽简直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我说……我放下了,因为……我爱他们……”
乌去云的眼眸蒙上一层雾,北羽努力地想穿透这层雾,看清里面的一切,却无能为力。
她瞪大双眼,“师父!师娘可是你的至爱,师祖可是你的至亲!”
“小羽,你还太小,你不懂,只有爱才会最终放下,只有恨才放不下。谢谢你替我去见了月冷花,到此为止吧。”
乌去云走了,他挥了挥衣袖,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北羽在屋内凌乱。
如果师父早就放下当年的事,又为何多年来郁郁寡欢。
童年里,师父泪流满面的脸,是她难以言喻的阴影存在,她以为她被关在圣剑山上,也是因为那些泪……
北羽倒在床上,抚摸残仙剑鞘上冰冷的蓝宝石,仔细琢磨乌去云的话。
十八年过去了,也许……不可能,挚友的背叛,至爱的离世,至亲的病亡,哪怕用十八年,也抚不平此等剧痛。
这怎么可能放得下!
换做是她,绝对无法原谅,绝对要报仇。
北羽咬住嘴唇,翻了个身。
师父该不会修忘情道,把恨这种情绪都修忘了吧。
……她必须做点什么。
退一万步来讲,她跟斐翠然还有一笔旧账待算。
十岁那年被绑走的记忆是没了,但魔教和罗刹堂绝对不会对她多好,说不定还折磨过她,否则,怎会连忘忧草都给她用上了。
……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夜色归入寂静,摇篮里的萧环沉稳睡着,北羽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披上外套,扣响了隔壁屋门。
南戏霖睡眼惺忪,“干嘛?”
“去神机阁,我要买消息!”
“买谁的?”
“东海魔教教主,斐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