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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卷一·学宫试剑

作者:鲛人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啊啊啊啊!我的手!啊啊啊啊!”


    女郎花捂住喷血的右肩,退到十米外,痛得眼眶欲裂。


    熟悉可靠的宽大身影,落在北羽前面,她呆住了,呢喃道:“夫子。”


    南戏霖松懈下来,“老爹,我差点以为你赶不来了,不阴不阳的怪物要杀儿子,你快点替儿子报仇啊!”


    海刀夫子挖挖耳朵,将断臂随意一扔,“在学宫附近杀我学宫弟子,罗刹堂越来越有能耐了。”


    “女郎花,如果你告诉我,谁是幕后黑手,我可以大发慈悲留你小命,让你去黑水狱了却残生。”


    女郎花怨恨盯着他,啐了一口,“死老头,一入黑水狱,生不如死。要杀便杀,少摆出冠冕堂皇的模样,令我恶心。”


    一年前他摸清北羽实力,深知此行不易,派手下潜伏许久,发现北羽每回离开学宫,必结伴同行,四个少年中除了南戏霖,都在虚空境,不容小觑。


    刺杀难度太高。


    他生怕失手,一直等待最佳时机。


    但比起面对几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子,他更担心学宫夫子出手,虽然,海刀久未在江湖露面,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霸刀威力只会与日俱增。


    即便如此,他也没料到,霸刀强悍到这个地步,竟然直接斩断他臂膀。


    女郎花忽然记起,他做徒弟的时候,师尊讲过的话。


    “镜悬大陆,以剑为尊,刀流之中,最强莫过于霸刀与灭刃,霸刀又叫绝命刀,一旦出刀必取一条人命,而且一代一传,徒弟练成了,师父就要退隐,正如一山不容二虎,雄霸天下的刀,只能有一柄。”


    像他这样弑师弑兄弑姐的败类,没有被五马分尸,反而死在北境第一刀下,何尝不是快哉。


    女郎花大笑三声,目光投向北羽,恶狠狠道:“你护得住仙骨一时,却护不住一世,黄泉路上,我等着她!”


    海刀夫子叹口气,扭头道:“北羽,南戏霖,闭上眼,数三个数再睁开。”


    二人乖乖听话,再次睁眼时,女郎花已经倒在血泊中,而他的脑袋,在海刀夫子手中。


    北羽瞠目结舌:“夫子,女郎花那么强,你杀他,犹如切瓜,莫非你以前是个杀人狂魔!”


    海刀夫子翻了个白眼,“你被打傻了吧,皇帝会封杀人犯做官?霸刀就是这样霸道,一出手,血流成河,所以我一直很低调待在学宫。”


    北羽哇了一声,感叹他深藏不露,就连略胖的身子,也在她心中变得无比伟岸。


    装够了的海刀夫子,撕下半截衣摆,将女郎花的头包起来,在街角找了辆废旧的拉货车,把南戏霖抱上去,喊北羽也躺上来。


    随后,他拉着车,运菜似的往学宫走。


    那颗人头被他别在腰间,一晃一晃的。


    北羽一阵恶寒,“夫子,你干嘛拿着他的头。”


    海刀夫子:“少管闲事。”


    “哦。”


    她讪讪闭嘴,旁边半死不活的南戏霖道:“女郎花是罗刹堂在北境数一数二的高手,老爹拿走他的项上人头,罗刹堂不会坐视不理的,估计派个代表来取脑袋。


    到时候,老爹就能问问,谁在罗刹堂下单要你命。”


    海刀夫子点头,“北羽,你师父白发剑圣尚未出关,在我查清真相前,你要多加小心,最好别出学宫,出去也要结伴。对了,别跟我儿子结伴,他不经打。”


    南戏霖为自己挽尊,“虽然我不抗揍,但我聪明啊!老爹,若非我上赶着让女郎花往死里打我,触动了你留在我体内的护命真气,你估计已经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给我和北羽收尸了。”


    北羽举双手表示赞同。


    “夫子,罗刹堂会再派人来杀我吗?”


    “最近不会了。排名第二的杀手都死了,他们总得投鼠忌器。”海刀夫子哼起小调,得意于自己宝刀未老。


    南戏霖:“老爹,不对啊,你来得太快了吧,从学宫到这,至少半盏茶,但我刚被打完,你就来了。今夜,你本来就不在学宫,而在附近,对吗?”


    海刀一噎。


    北羽也发现端倪,“是啊夫子,你穿得好隆重,甚至带了发冠,肯定是去赴约的!”


    海刀如鲠在喉。


    晚风吹过他精心打理的发饰,藏在衣下的束带,紧紧勒住腰间的肉,他努力使外表靠拢天枢城里那些矫揉造作的贵族,但心里清楚,高矮胖瘦,黑白美丑,打娘胎里就定了。


    他再怎么梳发,收腰,也比不过那个男人。


    此番临阵脱逃,可耻啊。


    海刀夫子扯开话题,“北羽,女郎花死了,月冷花不在北境,罗刹堂暂时不会接杀你的单子,但是,幕后真凶,或许有其他手段等着你,你千万要谨慎行事。”


    月冷花居然离开了北境?!


    有意思。


    北羽将手垫到后脑勺底下,望着满天繁星,风无霜、月冷花、女郎花背后的买家,这三个人将成为她最近的烦恼了。


    即将到来的试剑大会,也是。


    ……………


    月色朦胧,夜已过半。


    天下第一赌坊依旧人声鼎沸,赌阁金门后却一片寂静,风无霜身披黑纱,端坐书案前执笔蘸墨,白虎趴在她脚边,舔舐毛发。


    “赌为取巧之术,究其源头,已不可考,北境开阳城风家有祖传神赌,被誉为神之手也,设天下第一赌坊,历时百年,欲来摘匾者无数,无一能胜。”


    有风来。


    白虎炸毛,压低身子发出吼声。


    风无霜安抚它,将窗合死,弯腰行礼,“见过尊使。”


    书案前,一只手拿起书卷,低沉嗓音道:“赌徒录,几十年过去了,风家还没写完这本书呢。”


    “家父骤然离世,赌坊被易氏夺去,无霜怎有心情撰书……”


    “易文盛的儿子,不是很爱你,对你很好吗?”


    爱?


    风无霜苦笑。


    百年基业成了外姓家奴的掌中之物,她已愧对列祖列宗,怎会在乎那点真情。


    “吩咐你办的事,如何了?”


    “回尊使,属下已经用月冷花的去向调动北羽参与试剑大会,但北羽,并未当场答应。”


    尊使轻笑,“她会去的,某个自作聪明的蠢货,按耐不住动手了。北羽是个聪明人,明白这个时候越多人关注她,她的处境越安全。试剑大会已经变成她自保手段了。”


    “东海的事,有眉目了吗?”


    风无霜:“属下查到,东海某处斗兽场曾有一个符合您条件的少年出现过,三年前被买走,买家身份神秘,请容我继续打探。”


    尊使念道:“东海……斗兽场……呵,那可是个好地方呢。”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风无霜双手接过。


    “新配的解药,半年的份量。”


    风无霜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往常赐药,顶多给三个月,今日何故给了半年的量。


    莫非又出意外,要割断外界联络了?!


    尊使斜睨着她,慢条斯理道:“开阳城风家的忠诚,主上一直很满意,自你曾祖起,皆是以死殉节的义仆,他老人家记得你,关心你呢。”


    风无霜浑身一震,赶紧表忠心。


    尊使懒得听废话,摆摆手道:“记住,试剑大会结束前,你要一直盯着学宫动向,这具仙骨只有磨炼够多,日后主上用起来才称心。”


    “是。”风无霜低眉顺眼道。


    尊使走后,她独上阁楼顶,望着半城烟火,百味杂陈。


    白日她是易氏父子的提线木偶,黑夜她是祖业传承下一枚听命他人的棋子,什么时候,她才是风无霜呢?


    右边衣袖贴着肌肤的锦帕柔软细腻,她轻轻抽出,望着帕子上的云彩,微微一笑。


    无论易氏父子还是尊主,都决定不了她喜欢谁。


    烂俗套的一见钟情戏码,有朝一日竟在她风无霜身上上演。


    云笙弦,如诗如画的名字,名字好听,人更好看。


    只可惜……


    胡琴音凄凄惨惨传来。


    风无霜厌烦捂住耳朵,霸占她家业的易文盛,坐拥了无尽财富的死老头,却天天在后院拉悲调。


    装腔作势!


    风无霜甩袖离开。


    胡琴声荡漾夜风中,飘忽不定,穿过大半天枢城,变得悠扬婉转。


    酒馆中央,红纱裙飞舞。


    腰肢曼妙的舞娘享受四面八方的注视,浑浊的,清澈的,开心的,悲伤的,十几个人聚在这间酒肆,喝着便宜的酒,看着她的舞。


    角落里,那个沉默的中年俊美男子除外。


    他既不喝酒,也不看她跳舞,盯着木桌上的咸菜,看了半天。


    也好,不说话的美男子,才赏心悦目。


    舞娘随节拍转身,正要抬手换动作,却见一人掀开了酒馆门帘,她怔住了。


    靠在旁边的伙计,在看清客人的瞬间也愣住了。


    整个酒馆的目光投过去,齐齐凝固。


    这是个真正的美人啊。


    紫裙垂地,身姿窈窕,小巧的脸庞像白糖堆出来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唇点丹红,发髻边垂着翠玉步摇,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颤动。


    直到她落座半晌,酒馆才恢复热闹。


    “你来了?”


    “嗯,我来了。”


    多年重逢的第一次对话,竟这般无聊,凰允念自嘲想道,苏暮杉取下腰间佩剑,放在桌上。


    “剑不离手的你,怎么没带凤凰歌来。”她穿得像个贵女,却习惯性拿了剑。


    凰念允淡淡道:“若我带了凤凰歌,便会被认出来,血凰剑圣深夜幽会佳人的故事,就会传遍天枢城,同时,镇北王的属下约见学宫师范的事,也会传进陛下的耳朵。”


    “呵。”苏暮杉轻笑,“看来我盛装打扮一番,倒给你添了烦恼。”


    “不过,你说得也对。我已经不是当年深闺中时常哀叹的少女,你也不是青山派那个桀骜的剑侠。我成了学宫师范,你做了镇北王的亲信,江湖客沾惹朝堂事,总没好下场的。我们该少见面。”


    “十五年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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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少了。”他话里带了幽怨。


    苏暮杉挥手招来伙计,上了壶酒,饮尽一杯,“我本来想找你打一架,临行前却鬼迷心窍换了这身累赘的衣裳。我想,我还爱你,师兄。”


    “但你不会嫁我,师妹。”


    “我为什么要嫁给你?若是嫁给你,一提起我,大家只会记得我是血凰剑圣的妻子,镇北王府副将的诰命夫人,我讨厌这样,讨厌你总是轻易夺去所有人的目光,讨厌你总是散发荣光,而现在没有嫁给你的我,是学宫长老,朝廷官员,教过无数学生,桃李满天下。”


    苏暮杉仰头灌了口酒,含糊道:“只要不跟你站在一起,我就有属于我的天地。”


    凰允念咬紧牙关,“因为我太强,太优秀,于是失去了深爱的女人,师妹,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是荒谬,那又怎样?”苏暮杉露齿一笑,十足挑衅。无奈涌上凰允念心头,是啊,那又怎样,他拿她没办法。


    “不聊这些儿女情长了,师兄,你的脸都绿了。咱俩聊聊正事,听人讲,我教的弟子把你打了,北羽可是我见过天资最好的学生,我花二十多年悟出的剑道,她三天就学会了,不愧是仙骨。


    但你的徒弟就很一般,也就投了个好胎,天资凑合,脾气啊人品啊,坏得滴水。”


    凰允念的脸由绿转黑,他忍不住辩解:“小白没有那么坏。”


    “欺男霸女,当街鞭笞随从,你告诉我他不坏?”苏暮杉觉得好笑。


    “王妃生下小白就离府了,王爷独自抚养孩子,难免娇惯,但我时常约束他,偶尔我不在的时候,他或许斗殴逞狠欺男,霸女可从未有过,至于当街鞭笞一事,则有隐情的。”


    凰允念唉叹,“三年前,我陪小白游历东海,他在斗兽场买下那个叫莫淮的少年。”


    “东海的斗兽场,是无比残酷的地方,轻易不卖人,小白费了好大功夫才把莫淮弄到手,当时我还以为他转性了呢。


    谁知,王府上千奴仆,小白唯独对莫淮肆无忌惮发泄情绪,非打即骂,而莫淮视他为救命恩人,毫不反抗。”


    苏暮杉听到这里,不由蹙眉。


    凰允念接着吐苦水:“我有时看不下去,劝小白,他梗着脖子说,莫淮的命是他给的,打两顿又怎样。王爷曾经有意放莫淮出府,他却不肯,执意跟着小白当个出气包袱。


    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久而久之,我就不管了。”


    苏暮杉道:“东海地广人稀,无章法可言,乃邪魔外道聚集之处,你徒弟救人一命,也算功德一桩,但也不该这么欺负人。”


    凰允念:“其实,小白把莫淮带在身边,令我感到不安,我怀疑那个孩子,有魔的血统,是个魔人。”


    苏暮杉脸色突变,“魔人?师兄,这可不能开玩笑,当年东海那场浩劫……”


    “师妹,别说了。”他严肃道,“左右,莫淮已经离开了。”


    “哼,你跟我,终究生疏了。”


    苏暮杉低头理了理宽广的纱袖,转头打量起小酒馆,最终锁定了一个潦倒失意的男子,她起身走过去,问道:“先生,可否借琴一用。”


    胡子拉碴的男子眯开眼,指着长条包裹,道:“小姐怎知里面是把琴?”


    “猜的。若猜错了,先生权当我没问。”


    男子:“小姐猜对了,不过,我的琴粗糙,怕配不上小姐玉手。”


    苏暮杉掩面一笑,“我算哪门子小姐,一个久未归乡的飘零客罢了。”


    她出走青山派,已经十五年了。


    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


    男子痛快把琴递给她,苏暮杉抱着琴回到凰允念面前,“师兄,久别重逢,又要分离,师妹别无长物,弹琴吟曲一首赠你。”


    素手抚过陈旧的琴弦,轻拢慢捻,沉重的古音静静流淌,歌声却清灵活泼,整个酒馆寂静,侧耳倾听。


    “金柳承风舞千姿,寒潭梅冷绽芳枝。学宫四序风光好,曾揽少年几多时。啊~啊啊,一刀落,梅花绽,一剑落,金柳散,啊啊啊……”


    歌声从清灵到飘渺,抛成一条条绕梁柔丝,回荡在众人心头,回味之时,紫衣女子已经离开了,凰允念站在门帘处,垂眸不语。


    “兄台,这样的美人深夜与你相会,你竟然没留住她,唉……”胡子男抱着他的琴,长吁短叹。


    凰允念抬头一笑,“是我没用。”


    他向伙计要了胡琴,席地而坐,曲调响起,是一首非常轻快明亮的小曲,也是北境人人耳熟能详的曲子。


    他唱道:“少女纱衣轻笑扬,腰间环佩响叮当,扑蝶追萤多欢畅,岁岁年年空守望,不知情郎在何方。”


    “情郎跋涉走天涯,欲采冰山雪莲花,误尽闺中心事伤,断了前生姻缘纱,回首茫茫不见她。”


    周遭人忍不住打起拍子,跟他一起唱这首写少年春心的歌。


    此刻他不是北境六剑圣,也不是镇北王的心腹,甚至不是青山派的弟子,仅是一个与心爱女子错过的男人。


    在偏僻的小酒馆,同三教九流的人,大醉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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