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晏从锡州回京那日,与许昭宁会面一事,竟被府中一名洒扫打杂的粗使丫鬟撞了个正着。
市井内宅最不缺的便是闲话流言,这般新鲜事端最是易传。
不消半日,闲话便绕着回廊穿遍后院,几经添油加醋辗转相传,稳稳落进了主母秦氏的耳中。
秦氏知晓许昭宁与方晏有一些交情,也清楚自己这位儿媳性子怯懦,向来恪守礼法,倒未必疑心她与方晏有什么逾矩之举。
可情理通透是一回事,心中芥蒂又是另一回事。
秦氏一辈子好强重脸面,最看重门楣声望、宗族体面,半点容不得旁人非议陈家分毫。哪怕只是无凭无据的闲言碎语,只是捕风捉影的些许嫌疑,足以连累儿子名声、折损陈府体面,便已然触了她的逆鳞,让她心底郁结恼火,久久难平。
“夫人,你消消气,莫要动怒伤了身子。”王风仪端着一盏温茶上前,放在秦氏手边的矮几上,语气软和地劝道,“少夫人约莫是为了她兄长下狱的事,走投无路才去求方公子帮忙的。再说了,少夫人一向老实本分,性子又软,怎敢做出对不起大爷的事来?”
秦氏抬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我自然知道她没这个胆子,可我就是看不惯她这模样!”
王风仪看着秦氏恼怒的样子,只是笑着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氏又道:“这样吧,你替我去敲打敲打她,让她往后离方晏远些,莫要再私下往来,惹人口舌。”
“但你记着,让她郡主府该去还是得去。荣安太夫人素来喜欢听她念话本解闷,万万不能断了这份情分。只是去归去,绝不能让她再借着去郡主府的由头,和方晏牵扯不清。”
王风仪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抬眼看向秦氏,试探着问道:“夫人,若是……若是少夫人不肯听我的,那可如何是好?”
秦氏嗤笑一声:“你此番前去,便是代我传话,句句都是我的意思。我倒要掂量掂量,她许昭宁入了陈家大门,做了陈家的儿媳妇,是不是真的胆子大了,敢目无尊长,公然忤逆我的吩咐?”
有这句撑腰,王风仪心底顾虑尽数消散,再无半分迟疑,连忙躬身俯首,恭敬应声:“夫人放心,我晓得了。”
下午,王风仪特意去了许昭宁居住的锦棠院,给她送了些当季的鲜果子来。
见她来了,许昭宁也没多想,随口便邀她进屋喝杯茶。
王风仪:“多谢少夫人好意,茶就不喝了。我这会儿正要去念安堂一趟,替夫人和老家的亲眷祈福。”
许昭宁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她本就与王风仪不亲近,对方不愿留,她也不会多劝。
可王风仪却没打算就这么走,又笑着问道:“这会儿日头不毒,天也凉快,少夫人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走走?权当散心,也顺便为你娘家兄长祈福,求个平安。”
念安堂坐落于孔雀巷东侧一处,秦氏信佛,时常让王风仪陪着去那里上香。
如今王风仪说是替婆母祈福,又顺带提起她的兄长,她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懂事,也落了话柄。
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道:“也好,那就劳烦大娘等我片刻,我换件衣裳便来。”
两人一同到了念安堂,上了香,行完礼,便一同走出了佛堂,在堂外的廊下站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说几句,王风仪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左右为难的神情,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少夫人,有句话,大娘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是有说得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少夫人莫要生大娘的气。”
许昭宁不知道她葫芦卖的什么药:“大娘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如此见外。”
“少夫人,大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善,也懂规矩,可你也得掂掂自己的身份才是,你与方公子有旧交,大娘知晓,可如今你是陈家的寡妇,你与外男私下会面,传出去,影响实在不好啊。你得为陈府想想,为大爷想想,顾顾陈府的颜面才是。”
“大爷才去世多久,你就......”
“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议论陈府,怎么议论大爷?”
许昭宁总算明白,为何王风仪今日要约她出来一起上香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她顿时脸都黑了。
她未出阁时在许府便不受宠爱,整日被人磋磨打压,才养成了这般怯懦温顺的性子,可兔子被逼急也会咬人,再老实的人,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她何尝不知,王风仪说的这些话,句句都是替秦氏传的?可秦氏凭什么这么说她?她的亲大哥平白无故身陷大狱,生死未卜,她第一时间便去求了秦氏,可秦氏不仅半点忙不肯帮,反倒冷言奚落。
这些委屈,她都一一忍了。
可如今,她们竟然还要这般污蔑她,说她不顾陈府颜面,难不成,为了所谓的陈府颜面,她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大哥去死吗?
许昭宁颤着嗓子问:“大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问我做了什么?伤及了陈府的颜面?”
王风仪万万没想到,素来逆来顺受的许昭宁,今日竟然敢这般反问自己,一时竟有些语塞,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勉强说道:“你……你那日与方公子在府里见面的事,已经被府里的丫鬟看见了,这事……这事已经有了流言。”
“我是与方公子说了一些话,又怎么了?”许昭宁问,“我的大哥平白无故下了大狱,生死难料,我最先求的便是婆母,可她帮我了吗?她没有!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求方公子帮忙,难不成,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大哥去死,才算顾全陈府的颜面吗?”
“少夫人,少夫人,你何必这么激动?”王风仪被她这番话问得有些心虚,连忙摆了摆手,强装镇定地劝道,“大娘这都是为了你好,才好心提醒你。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这般与外男走得近,若是被人嚼了舌根,不仅毁了你的名声,也辱没了大爷的在天之灵,你难道就不想让大爷在地下安息吗?”
“你不要拿大爷来压我!”许昭宁的眼眶瞬间红了,“若是大爷还在,我也不用到处低三下四去求人,若是大爷还在,他绝不会看着我大哥身陷囹圄而不管不顾!如今他不在了,难不成我就不活了吗?”
“少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王风仪见许昭宁动了真怒,自己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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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落了下风,可一想到自己是替秦氏而来,便又壮起了胆子,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生怕在气势上输了去,语气更加强硬起来。
一旁的晴雪见王风仪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按捺不住,凑到许昭宁身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她一句。
可偏巧,这话还是被王风仪听了去。
王风仪顿时来了火气,指着晴雪便大骂,还扬手要去打晴雪。
晴雪也不肯示弱,一来二去,两人竟吵了起来,语气愈发激烈,半点不肯退让。
许昭宁一边劝着架,一边帮晴雪,慌乱之间,三人竟不知不觉地退到了念安堂外的大路中间,连天空中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都没察觉。
蓦地,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驶来此处,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轻轻掀开,朱承璟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些不悦:“怎么回事?”
胡小文抬眼快速扫过前方路况,目光精准锁定路中拉扯对峙的三人,恭敬回话:“殿下,前路被三人堵着,奴婢这就去看看。”
说罢,胡小文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疾行至三人跟前,沉声呵斥:“那个不要命的,竟敢挡晋王殿下的路!”
许昭宁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停下争执,神色慌张地躬身道歉,匆匆退到了路边,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胡小文见状,神色稍缓,回身快步折返马车旁:“回禀殿下,不过是三名妇人在此市井口角争执,并无要事事端。奴婢细看之下,其中一位妇人,好像是陈府的少夫人。其余二人,瞧装束随行模样,应当是她身边贴身丫鬟与陈府管事嬷嬷。”
朱承璟微微抬眼,透过车帘的缝隙,朝着路边望去。果然看见了许昭宁,细雨打湿了她的发丝,眼眶通红。
再看她身边的两人,一人衣着朴素,眉眼青涩,紧紧靠着她,显然是她的贴身丫鬟,另一人衣着体面些,面带怒气,瞧着像是陈家的管事妇人。
朱承璟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地问:“吵架?”
胡小文连忙回道:“回殿下,方才确实吵得厉害,不过这会儿已经停下了。想来是有什么误会,才闹了起来。”
王风仪见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不仅敲打了许昭宁,还闹得这般沸沸扬扬,生怕再耽搁下去生出别的事端,也没心思再与许昭宁纠缠,便急急忙忙地转身走了,她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秦氏。
许昭宁和晴雪站在一边,也正准备回去时,雨势便陡然变大,念安堂离陈府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许昭宁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念安堂避雨时,胡小文却再次走了过来。
“陈夫人。”胡小文将油纸伞递到许昭宁面前,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雨势越来越大,这把伞你拿着,也好遮雨,莫要淋坏了身子。”
许昭宁伸手接过油纸伞,对着胡小文微微欠身:“有劳公公费心了,还请公公替我多谢晋王殿下的好意。”
她握着伞柄,目光不自觉扫过前方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她方才看到公公从车厢内接过一把伞,想来这油纸伞是晋王吩咐送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