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你喜欢我女朋友吗》
1. 第 1 章
“晴雪,还是换一支素簪子吧。”
菱花镜里映出妇人的身影,她生得一副清秀小相,眉眼柔淡,一身素色裙衫衬得肌肤莹白胜雪,只是那双眼眸里带着一丝忧愁。
晴雪望着自家夫人髻边那支碧色玉簪,脸上带了点赌气的神色,还是伸手取了妆奁上一支素银簪,小心翼翼地替她绾进发髻里。
自许昭宁做了寡妇,在这陈府的日子,便更难熬了。
夫君在世时,婆母本就不喜她,如今人去了,那股厌恶便再无半分遮掩,尽数落在她身上。
按世家规矩,儿媳原是要每日晨昏定省的,偏她婆母瞧着她碍眼,竟将日日请安改成了十日一次的早问安。
今日恰逢请安的日子,为了少惹麻烦,许昭宁便主动摘了这支婆母定会视作“招摇”的碧玉簪。
两人行至秦氏居住的寿安院,许昭宁立在院门外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默默稳了稳神,才敢抬脚迈进去。
约一刻钟后,许昭宁和往常一样,满脸愁状地走了出来。
晴雪快步迎了上去:“夫人,怎的一次比一次快?她这次又拿什么难为你了?”
“你小声些!”许昭宁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被人听见,我们俩都别想好过!”
晴雪被捂得闷咳几声,连连点头:“夫人,我知道错了。”
回了锦棠院,许昭宁看着晴雪:“有些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若是当众这般讲,被人听了去,指不定还有什么祸事等着我们。”
“夫人,我实在替你不平!”晴雪鼓着腮帮子,越说越气,“她自己也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同是苦命人,何苦这般针对你?大爷又不是你害死的,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嘴脸!”
许昭宁的亡夫陈敬,曾是镇守辽东边关的将军,多年来追随晋王戍守国土,护着一方安稳。
二人三年前成婚,当初秦氏本就瞧不上她,虽是御史家的千金,却是三姨娘所出,何况许御史早已过世,门第算不得顶好。
秦氏本执意反对这门亲事,终究拗不过儿子陈敬,才勉强应允。
谁料成婚不过半年,陈敬便在一次出征中意外殒命,连尸骨都未能寻回,最后只得设了衣冠冢下葬。
陈敬为国捐躯,朝廷感念其功,给秦氏与许昭宁都封了诰命。
如今她们住的这将军府,是晋王特意赐给陈敬家眷的,坐落于京城内城西北隅,过了一条街就是皇城脚下,本就是宗室勋贵聚居之地,而这府宅所在的孔雀巷,更是西北隅里的贵地,整条巷子不过三座府邸,除却晋王府、郡主府,便是这将军府了。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许昭宁抬手轻轻摸了摸晴雪的头,“只是这些话,往后莫要再提了。”
既然惹不起这些人,那就躲着好了。
晴雪今年十六,比许昭宁还小三岁,是她从许家带来的陪嫁丫鬟,见夫人神色柔和,便也消了气,稚气的脸上重新漾开笑,眉眼弯弯:“夫人,我晓得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好了,不说这个了。”许昭宁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大哥今早差人送了些新摘的桃子来,你去洗些来。”
不多时,晴雪便端着一大盘鲜灵的桃子进来,个个粉白透红,看着便清甜。许昭宁挑了个最大的,细细削了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晴雪。
“你拿些送去寿安院,给婆母尝尝。”许昭宁轻声吩咐。
“啊……”晴雪话到嘴边,硬生生把不满的话咽了回去,垮着小脸嘟囔,“知道了,我这就送去。”
晴雪出门后,锦棠院便静了下来。
许昭宁缓步走到榻边,合衣躺了下来,打算歇个午觉。
作为寡妇,她能去的地方本就寥寥,除却偶尔去郡主府给荣安太夫人念念书,余下的时日,便都困在这陈府的一方天地里。
她有时望着院门前那棵孤零零的老树,便觉自己的余生大抵也这般了——孤苦伶仃,守着一座空府,最后同那树一般,熬成枯木,寂寂老去。
这日的午觉,许昭宁竟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待她睁眼醒转时,枕边洇了一片湿痕,连衣领处都沾了泪渍,凉丝丝地贴在颈间。
她梦到陈敬了。而上一次梦到他是何时,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
梦里她一遍遍地质问陈敬,为什么就这样丢下了她,为什么留她一个人在这偌大的陈府里苦苦撑着,她抱着他哭诉,她在陈府过的很难,他的母亲依旧不喜欢她。
陈敬在梦里似也同她说了许多话,语气温柔,一如从前,可醒来后,她半点也记不起来了。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指尖拭去颊边未干的泪,心口忽地一窒,又发觉了一件更让她酸涩的事。
她竟,已经不太记得陈敬的模样了。
两人成亲也就半年,陈敬便撒手人寰,算起来,真正相守相伴的日子,也不过三个月,她依旧记得他的好,依旧爱他,可她似乎已经开始慢慢忘记他的模样了......
“夫人,方公子来了,你要去见见吗?”晴雪的声音从门外轻叩着传来。
许昭宁这才回过神来:“你进来说。”
门轴轻响,晴雪掀帘而入:“夫人,方公子说在念安堂等你。见吗?”
念安堂是孔雀巷西门旁的一座小佛寺,是晋王为他信佛的外祖母特意修建的
许昭宁想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为难地说了一句:“见一下吧。”
方晏是当今太后的妹妹,嘉宁郡主的独子,在锦衣卫当差。
两人相识于十几年前的一场宴会上,那时方晏还是个顽劣的孩童,在池边玩耍时不慎失足落水,同游的稚子们都吓得哇哇大哭,唯有大他两岁的许昭宁,急中生智捞起一旁的木棍,硬是将他拉上了岸。
后来嘉宁郡主带着一家三口亲自到许府道谢,为报这份救命之恩,又特意安排她入了内书堂读书——那是诸王及近支宗室年幼子弟的专属学堂,由翰林院学士亲授课业。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只是自她嫁入陈家,两人的联系便渐渐淡了,直至陈敬离世,方晏才又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许昭宁何尝不懂他的心思,可她心里明镜似的,两人之间绝无可能。
一来嘉宁郡主心高气傲,断不会同意宝贝儿子娶一个寡居之人,二来她对方晏,自始至终只有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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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之间的情感,半分男女之情也无。
一路想着这些,脚步竟不知不觉到了念安堂。
“昭妹妹,你来了。”
清朗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方晏竟从院中的老槐树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青年生得一副清隽骨相,眉目朗润,身姿颀长挺拔。
见了她,双眼亮了亮,脸颊浮上一层浅浅的绯红。
“方公子,你怎的……”许昭宁的话刚起了个头,便被他急急打断。
“昭妹妹,你怎的又唤我方公子?”方晏望着她,一脸的委屈,“就不能同从前一样,叫我阿晏吗?”
方晏明明比许昭宁还小两岁,却总是喜欢喊她妹妹。
“阿晏,以后你还是别来找我了.....”许昭低着头。
“为什么啊?”方晏往她身前走近了几步,“我母亲那边......我会想办法说服她的。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见她只垂着头,一语不发,方晏微弯腰,也低着头凑过去看她:“看我一眼好不好。”
许昭宁这才抬起了头,撞上了他炙热的目光。
心头微涩,轻声劝道:“阿晏,你万万不能因我,与郡主闹得不快。你以后还是别找我了罢......”
听许昭宁这么一说,方晏心里忽然乱糟糟起来,怕再逼下去惹她难过,忙不迭转了话题,语气又轻快起来:“不说这个了。昭妹妹,你可知我这段时日没来找你,是去做什么了?”
许昭宁摇了摇头:“不知。”
“我表哥前段时日从辽东回京了,这阵子我都跟着他,去京中各兵营见世面呢。”方晏眉眼弯弯地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我表哥,就是晋王。”
许昭宁并没有见过晋王,却常听陈敬提起。
陈敬总说,晋王与其他耽于享乐的皇室贵族不同,领兵作战极为勇猛,且心思缜密有勇有谋,是他打心底敬佩的人。
正说着,老槐树上忽然响起一阵蝉鸣,声声清越,拉回了许昭宁的神思。她抬眸看了看日头,轻声说:“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离别时,方晏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
许昭宁还没来得及拒绝,方晏就迈着他的大长腿走了。
待回到锦棠院,许昭宁坐在榻边,迟疑着打开锦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丝编织的同心结,纹路精巧,缠缠绵绵......
正怔忡间,院外忽传晴雪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焦灼的喊声已先撞进门来:“夫人!夫人!出事了,出大事了!”
晴雪推门踉跄而入,鬓发微松,跑得气息翻涌,话到嘴边竟连不成句。许昭宁忙伸手扶稳她,掌心轻拍着她的背顺气:“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晴雪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话说清,许昭宁的嫂子张惠,这会儿正在花厅等着见她,可不知道怎么的,竟一个劲儿地哭,怎么劝都劝不住。
许昭宁心头一紧。
她嫂子已有六个月的身孕,这平白无故的啼哭,莫不是腹中孩子出了差错,或还是她和哥哥出了什么事了?她不敢多想,快步往花厅去。
2. 第 2 章
张惠听着了脚步声,一手扶着椅柄,一手小心托着隆腹,艰难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她身子一直不错,自从夫君出事后,便茶饭不思,整个人精神状态比之前差了一截。
待看清进来的是许昭宁,她方才勉强止住的泪水,竟又簌簌滚落,眼眶瞬间红透。
“嫂子,到底出了什么事?”许昭宁快步上前,扶着她重新坐回椅上。
“秀秀,你大哥他……你大哥他出事了。”张惠哑着嗓子,话音里裹着哭腔,“三天前,一群官差忽然上门,二话不说就把他抓走了,这可怎么好啊……”
秀秀是许昭宁的小名,只有她的母亲,大哥和嫂子会这样叫她。
许昭宁只觉腿间一软,险些站不稳。
她大哥许清砚是个最安分守己的人,科举几番失意后,因许府家中主母不愿再供他读书,才弃笔从商,搬离了许府后,开了家小小的首饰铺。
他自小手巧,打制的首饰精巧别致,很得京中女子喜爱,不过数年便开了两家铺子,一手手艺在京师里赫赫有名,连宫里的银作局,有时都要逊他几分。
这般谨谨业业的人,老实本分的人,怎会忽然被官差拿了?
她强压着心头的惊惶,先安抚张惠,待她哭势稍缓、气息平顺,才引着她把前因后果细细说来。
原是约半月前,宫里内侍亲自登门寻到许清砚,与他议了一桩差事。
本朝属邦北瀚汗国,遣使贡奉了一批珍罕东珠,圣上亦欲为太后,皇后,公主添制新饰,便选中了他来掌此活计。
这是天大的荣宠,许清砚自然满口应下。与宫里的内侍核对好样式、敲定了工期,宫里便派专人将那批东珠护送到了铺子里,由他亲自收进库房。
谁料三天前,许清砚忙完铺中的事务,打算正式开料制器,待打开库房的铜锁,却发现那箱东珠竟不翼而飞。
他惊得魂飞魄散,将铺子翻了个底朝天,又把铺中伙计挨个盘问,可众人皆说从未见过,更无人敢承认,谁都知道这是皇家御物,偷拿了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自东珠入铺,许清砚便安排了伙计日夜轮守,放置东珠的内间更是夜夜上栓,钥匙只有他一人有,伙计们也都咬定,从未见有贼人闯进来过。
万般无奈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派人进宫禀报,可消息刚送进去,当天下午,便有大批官差奉旨上门,以“偷窃皇家财物”的罪名,将他锁拿归案。
许昭宁听完,鼻尖一酸,握着张惠的手急声追问:“嫂子,这般天大的事,你怎么才来告诉我?母亲她知道吗?如今大哥在里头还好吗?有没受刑。”
“母亲自然是知道的”张惠语气里满是委屈,话未说完便哽咽了一下,“出事当天我就去了许府,想着许府好歹有些人脉,总能帮阿砚说句公道话,我和母亲求了又求,可……可他们竟说,你大哥是自己造的孽,该自己承担,休想连累整个许府!”
“他们怎么能说这种话。阿砚是什么性子,我们还不清楚吗?他素来谨小慎微,怎敢去偷宫里的东西,那可是杀头的罪名啊……”
许昭宁心头又急又痛,强忍着泪水定了定神:“嫂子,我们现在就去关押大哥的地方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总得问个清楚,不管这事多难,哪怕拼尽全力,我们也要想办法救大哥出来。”
“秀秀,这就是嫂子今天来找你的原因啊。”张惠抹了抹泪,“阿砚这事沾了皇家的边,太过棘手。这几日,我和母亲花了不少钱打点上下,可那些人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就明说,阿砚犯的是滔天大罪,按律不准探视。”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才不得不来找你。我记得你婆母有个侄儿在刑部当差,能否让她帮忙打听一二,看看阿砚如今在里头的情况,也好让我们知道该往哪处使劲,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张惠何尝不知,许昭宁在陈府过得并不顺心,婆母素来不喜欢她,她在府中并无多少话语权。
所以事发之初,她即便再急,也不愿来为难许昭宁,可如今已是山穷水尽,除了找她,竟再无别的法子了。
许昭宁:“嫂子,我都知道了,你莫急,我一会儿便去找婆母。”
事情说透后,许昭宁又反复叮嘱张惠,务必顾好腹中胎儿与自身身子,莫要过度劳心,她定会拼尽全力去求秦氏。
待亲自将张惠扶上马车,细细吩咐车夫慢行照料,许昭宁才折返院中,用温水重新擦拭了脸颊,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压下心头的焦灼,转身往秦氏居住的寿安院去了。
可到了寿安院外,守门的丫鬟却躬身回禀,说秦氏不久前便带着人外出了,尚未归来。
许昭宁心中再急,也只能等着秦氏归来再说。
————————
荣安太夫人乃是当今圣上的外祖母、当今太后的生母。
这些年一直随嘉宁郡主一家,安住于郡主府中。
太夫人已逾古稀之年,身子骨还算硬朗,无甚大碍,唯有一桩毛病——时常会犯些昏聩,认不清人、说些糊涂话。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丫鬟轻扶着太夫人的手臂,在郡主府后院的小花园中缓缓踱步。行至一处□□旁,太夫人瞥见廊下站着个小厮,竟恍惚认成了她的外孙朱承璟,当即笑着上前握住那小厮,絮絮叨叨地聊了起来。
“祖母,你的外孙在这呢。”
一道沉朗有力的男声自鲤鱼池边传来,不知何时,那里已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来者身形颀长,身姿魁梧轩昂,着玄黑为主,朱红镶边的文武袍。
许是长期在边关征战、饱经风沙磨砺,他的肤色偏深,衬得眉目愈发端正深邃,英气逼人。
再细看,其近左耳根的下颌处,竖着一道颜色不算浅的旧疤,那疤痕直下来寸许,却未添半分凶戾,反倒衬得他那张英挺的面容,多了几分悍然艳色,更显硬朗。
朱承璟几步便走到荣安太夫人身侧,动作轻柔却有力地从丫鬟手中接过太夫人,稳稳搀扶住。
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荣安太夫人脸上的糊涂之色渐渐褪去,眼神也清明了几分,抬眸望着朱承璟,关切地问:“二郎,你吃过饭没有?你的伤口好些了吗?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可得仔细养护着,万不能让伤口发炎,不然可要遭罪了。”
朱承璟乃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此前一直驻守辽东边关,戍守国门。
一个多月前,他受了伤,因伤势颇重,圣上念及兄弟情深,又知辽东气候恶劣、风沙漫天,绝非养伤的好去处,便下旨将他召回京城养伤。
除此之外,圣上另有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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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京城三大营的士兵,久疏战陈、未经战事打磨,早已没了往日的锐气,军纪松弛,圣上有意让久经沙场、治军严明的朱承璟,回京后接手三大营,整肃军纪、重振军心。
朱承璟望着身侧鬓发斑白的祖母,如实应道:“还没吃呢。”
荣安太夫人拍了拍,他扶着自己的手:“那咱们这就去吃饭,别饿着了。小晏这会儿约莫也该回来了,正好一起。”
朱承璟与太夫人刚入座不久,方晏便至。
朱承璟见他独身前来,身后并无旁人随行,心底竟微松了口气。
他回京这半月,姨母日日在他耳边念叨,说方晏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执意要娶一名孀妇,任凭她夫妇二人如何劝说,皆不肯听。
说方晏自幼最敬慕他,也最听他的话,盼他能出面从中斡旋规劝,压下这桩荒唐念头,保全阖家体面。
以至于他今日来探望祖母,特意避开姨母,免得再听那翻来覆去的絮叨,和念经一样。
用完饭后,方晏欲亲手搀扶,荣安太夫人回内院歇息息,朱承璟却将他叫住,示意丫鬟先送老夫人回去。
周遭闲杂人等尽数退去,厅堂之内只剩二人相对而立,气氛瞬间沉静下来。朱承璟目光沉沉落于方晏身上,规劝道:“阿晏,你也不是小孩了,莫总是做让你母亲寒心的事了。”
方晏一听这话就知道,她母亲又把这事告诉表哥了,他当即眉头紧蹙,面色添了几分执拗委屈,沉声辩驳:“表哥,你怎么只听我母亲一面之词?偏听偏信,误会旁人?我喜欢之人,身世清白磊落,并非品行不端的有夫之妇,更不是心性歹毒、心怀城府的奸邪之辈,来路堂堂正正,行事端正得体,我真心求娶,又有何不可?”
朱承璟眸色淡漠,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轻慢与不以为然:“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孀妇罢了。听表哥,和她断了!”
“趁早斩断这份荒唐心思,断了往来。京中名门世家贵女如云、品性温婉者比比皆是,家世体面、容貌出众者数不胜数,任你随心挑选婚配,何必一叶障目,偏偏将满心执念,全系在她一人身上,自毁前程体面?”
“表哥,这怎么能一样呢!”方晏一脸认真地看着朱承璟,语气笃定无比,“你不懂的,昭妹妹很好,特别好,我就喜欢她。”
朱承璟:“有多好?”
这一问,方晏反倒语塞,他和许昭宁从儿时就相识了,少时只觉投契,长大便动了娶她之心,却说不出究竟好在哪。
方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到……想娶她回家那种好......”
“值得吗?”朱承璟嗤笑一声,“好到能为她,与父母生隙,置家族颜面于不顾?”
听的心烦,方晏只觉心头烦躁不堪,不愿再多争辩半句,草草拱手行礼:“表哥,衙中公务繁忙,我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说罢,他转身便迈步离去,不愿再多纠缠半句。
待他走出五六步距离,身后忽然传来朱承璟冷沉的告诫声,字字清晰入耳:“好男儿应当想着如何建功立业,而非整日把心思放在一个女子身上。”
方晏脚步微顿,头也未回,只淡漠应了一声知晓。
面上恭敬顺从,心底却早已暗自翻了无数个白眼。
3. 第 3 章
听说许昭宁求见的时候,秦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让她回去,看到她这张脸,我便心口堵得慌,浑身不舒服。”
丫鬟如香,于心不忍,只得放轻语气低声规劝:“夫人,少夫人看样子是有急事。在外头等了有好一会儿了。”
秦氏面色依旧沉冷,过了许久,她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厌烦,不耐地抬手随意摆了摆:“罢了,让她进来。”
许昭宁一踏入正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将心中急事一五一十地禀明了秦氏。
话音落下,屋内便陷入了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眼,望向座上的秦氏。
她在秦氏脸上并没有看到一丝怜悯,面对她的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漠,自许昭宁嫁进陈府的门那天起,这种表情就在秦氏脸上长驻不变。
刺骨的寒意顺着眼底蔓延至四肢百骸,许昭宁满腔期盼瞬间凉透大半截,纤细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心底酸涩翻涌,几乎要红了眼眶,可心底那点渺茫的希望,却仍未熄灭。
她静静立在原地,一声不吭地等着,不知过了多久,秦氏才缓缓开了口。
“我帮不了你,你回去吧。”秦氏冷冷笑了一声,“这世间谁都有难处,我儿如今已经不在了,谁又来帮帮我呢?”
目光如刺般落在许昭宁身上:“我日日夜夜都盼着我儿死而复生,这份念想,能成真吗?他还有机会活吗?”
秦氏不喜欢许昭宁,她时常暗自思忖,若是当初陈敬听了她的话,娶了户部尚书的小孙女,凭着尚书府的权势与人脉,定然能将陈敬调入京中任职,远离边关的刀光剑影与凶险,这样便不会落得这般惨死沙场、尸骨无存的下场。
可偏偏,她的儿子猪油蒙了心,非她不娶。
认定了许昭宁一人,任凭旁人如何规劝,执意非她不娶,一意孤行违逆母命,断了所有安稳后路。
自此,秦氏便将这笔账,牢牢记在了许昭宁头上,恨意经年累月,分毫未减。
凭什么?凭什么她的孩儿沙场惨死、尸骨无存、魂断异乡,连一具全尸都没能留在家乡。
而许昭宁阖家老小,却能安稳度日、平安顺遂,好好活在世间,享尽安稳岁月?这份不甘与怨怼,日夜啃噬着秦氏的心。
许昭宁心口剧痛难忍,喉咙发紧发酸,险些哽咽出声。
她还想俯身叩首苦苦哀求,可秦氏已然懒得再多看她一眼,侧过身背对众人,态度决绝,摆明了不愿再多费口舌,厉声下了逐客令。
万般无奈之下,许昭宁只能压下满心苦楚与绝望,黯然转身,一步步走出冰冷的正屋。
守在门外的晴雪,见许昭宁出来时落寞失神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方才秦氏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都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晴雪咬着唇,压低声音哭着念叨:“没见过这么为难人的......”
对于儿子的死,秦氏从来就没有释怀过。她恨朝廷,恨当今圣上,恨他们将自己的孩儿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可这些怨气,她不敢发泄在朝廷身上,更不敢迁怒于圣上,只能将所有的怒火与恨意,都一股脑地泼在这个她素来不喜,也不敢反抗的儿媳身上。
许昭宁抬手,轻轻拭去晴雪脸上的泪水,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反而安慰她起来:“别哭了,我们回去罢。”
她想着,事到如今,也只能去求方晏了......
——————
郡主府内,方晏与嘉宁郡主已争执许久。
嘉宁郡主气得身子都发抖,瞪着儿子:“京中名门贵女车载斗量,哪一个不及许昭宁半分?你非要这般执拗,是存心要气死我不成!”
方晏重重落座,语气又急又犟:“母亲,儿子心中,唯有昭妹妹一人。”
嘉宁郡主太阳穴突突直跳,压了压火气,缓缓开口:“你既说并非一时冲动,那这样如何,上次和你说的两位姑娘,如今都在锡州。你这几日便动身,亲自去见上一见。若见过之后,你仍觉得昭宁最好、无可替代,我便由着你们,如何?”
方晏眼睛亮了亮:“母亲,你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嘉宁郡主笑了笑,“当然,这段时日,不许再去见她。”
锡州那两位姑娘,一位是知府千金,一位是首富之女,皆是容貌出众、性情温婉的人物。
她就不信,儿子见了这般人物,还会一心系在一个寡居妇人身上。
方晏爽快地答应了:“行。”
他心头欢喜,转身回了内室,吩咐下人收拾行装。锡州往返不过五日,他细细盘算着要带的物件,只等归来便能得偿所愿。
正交代间,小厮躬身进来禀告:“公子,陈夫人求见,说有要事寻你。”
方晏一听便知是许昭宁,脚下一顿,几乎要立刻出去见她。可想起方才对母亲的承诺,终究又坐回椅中,笑着说:“你去回了,只说我不在府中。”
小厮:“是,公子。”
小厮退去后,方晏心中却甜滋滋的,只等锡州一行归来,他与昭妹妹便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小厮转至后门,对着立在巷中的许昭宁躬身道:“陈夫人见谅,我家公子有事外出了,此刻不在府里。”
许昭宁问:“那他大概什么时间回来呢?”
小厮谦卑地笑了笑:“那小的就不知道了。”
“有劳了。”许昭宁抬眸望了望天,轻声道,“那我便在此等一等,你先去忙吧。”
小厮告退后,她便站在那后门巷中,等着方晏回来,刚好此处僻静,行人稀少。
已是夏季天气,暑气渐盛,幸而巷旁古木葱郁,遮去大半日光。
她一等,便是近两个时辰。
再次叩门询问,小厮仍说方晏未归。眼看日头西斜,暮色将临,她一个寡居妇人在外久留终究不合礼数,只得作罢,准备回府。
可走了几步,又忽然想起,已有多日未曾去探望荣安太夫人。
荣安太夫人与她的婆母秦氏皆笃信佛法,当年在盂兰盆法会上相识,时常一同谈经论佛。她嫁入陈家后,婆母也曾带她数次登门拜访。太夫人目力不佳,却偏爱听书,常命身边人诵读。
某次偶然,许昭宁为她念了一段,太夫人觉得她的声音好听,此后便时常唤她过去。
陈敬去世后,秦氏几乎就闭门不出了,后面住进了晋王赐的宅子后,许昭宁依旧时常为她念些佛经小故事、或是有趣话本。
老人记性时好时坏,有时转头便忘了她是谁,却总对旁人念叨:“你们声音都不好听,我要昭宁。”
一念及此,许昭宁转身改道,往正门而去。
小丫鬟引她入内,到了荣安太夫人榻前。她轻声念完一本短话本,见老人昏昏欲睡,便悄悄起身告退,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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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
临行前,她又悄悄打听了一句,得知方晏仍未归府,这才缓步往外走去。
行至府门附近,忽见不远处嘉宁郡主正与一位身着文武袍,身形高大的男子说话。
她向来有些怕嘉宁郡主,生怕迎面撞上,便下意识停在廊下,暂作避让。
嘉宁郡主正与朱承璟商议,几日后一同入宫探望太后,眼角余光瞥见许昭宁,话锋一转,又开始絮絮说起方晏执意要娶许昭宁一事。
听得他头疼......
许昭宁乃是他部下兼好友的遗孀,于理,他该敬她、恤她。
可经过嘉宁郡主这般反复添油加醋,将人几乎描成一个工于心计的狐媚妇人,他心中早已先入为主,印象极差。
待嘉宁郡主伸手指去,说那便是方晏非要娶的人时,他连抬眼细看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姨母......好了,我有事情要忙了,先走了。”朱承璟打断了嘉宁郡主。
他实在不想听了。
不远处的许昭宁见嘉宁郡主转身入内,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刚好此时,那男子并未朝大门方向看,她便放轻脚步,想尽快离开。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可那一身衣料气度,想必也是身份不一般的人。
正走着,一道沉朗有力的声音传来:
“喂。”
“站住。”
许昭宁浑身一僵,本能地停住脚步。
她背对着来人,却清晰听见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一步一步,缓缓逼近。
“我叫的就是你。”朱承璟看着那道消瘦的背影说。
许昭宁这才僵硬地缓缓转身,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
视线里,一双玄色朝靴步步走近,她下意识往旁侧避了避,又轻轻后退几步。
可那人亦随之移步,最终那双朝靴,竟正正对上她的绣鞋,咫尺之隔。
“你夫君为国捐躯,朝廷感念其忠。你作为遗孀,若有难处,尽可上报,朝廷不会坐视不管。”朱承璟话里并没有什么情绪,“本王几日后入宫,会再为阵亡将士家属请恩,增补抚恤。”
许昭宁听得一头雾水,可听闻能多些银钱补贴,心里头还是有些开心。
可她还没开心多久,对面那人又开口了:“可本王也得警告你一句,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该是你的东西别想!”
这话一出,许昭宁心口猛地一缩,几乎喘不过气,因为太紧张,她甚至有些字还没听清楚。
眼前之人是谁?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得罪人了?
可不管是谁,都是她这个寡妇惹不起的。
她不敢辩驳,不敢抬头,只紧紧攥着袖中指尖,轻轻点了点头,极小声地说了一句:“……是,我,我记住了。”
朱承璟并未听清她那微弱的应答,只冷眼瞧着眼前这妇人畏畏缩缩、一副怯懦恭顺的模样,心中越发不解。
这般胆小如鼠、唯唯诺诺的寻常孀妇,究竟有何特别之处,竟能让方晏不顾父母反对,执意要娶进门?
就在朱承璟暗自思忖之际,一阵微风悄然拂过。
风势虽轻,却将两人的衣摆轻轻吹动,风卷着衣料轻扬,转瞬之间,竟悄然交缠在了一起,一缕墨色缠着素白,格外扎眼。
两人皆是一怔,随即各自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衣摆也随之分开。
4. 第 4 章
翌日一早,许昭宁再去了一次郡主府,她依旧在后门那边候着,回话的还是昨日那名小厮,只说方晏仍不在府中。
她立在檐下等了近半个时辰后,晴雪匆匆来找她,说是她母亲来了府里。许昭宁只得先转身回府了。
许母正坐在花厅等候,一见女儿进来,眼眶一下子红了,母女二人说着话,不多时便哽咽落泪。
许昭宁抬手,轻轻拭去母亲眼角泪珠,温声道:“娘,大哥的事,女儿会设法周旋。你莫忧思过甚,伤了自己身子。”
许母听了,心中更是酸涩难当。女儿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自身尚且孤苦无依,又能有什么法子?不过也是同她一般,四处求人,低声下气罢了。
“秀秀,是娘没用……”许母紧紧攥着她的手,泪落不止,“是娘护不住你们兄妹。”
许昭宁露出一丝笑:“娘,你放心好了,我婆母已答应,这事她会帮我们周旋,你先放宽心。”
许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怔怔地望着女儿:“真,真的吗?”
许昭宁故作轻快:“我婆母虽平日里对我冷淡了些,可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如今大哥遭了难,她断不会袖手旁观的。”
许母这次来,一为儿子之事忧心,二为挂念女儿,想来看看她。她深知亲家母性情难缠,不敢久留,母女二人不过叙谈片刻,便匆匆离去,唯恐多作停留,反给女儿招来是非。
许昭宁送走母亲后,又折回郡主府,这一回,她似乎在府里头听到方晏的声音,可那小厮仍一口咬定主人不在,她也不敢直接闯进去,只得耐着性子再等等。
时值正午,日头毒辣,酷热难当。她立在烈日下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天公却忽然变色,狂风骤起,转瞬便是雷声大作,倾盆大雨劈头盖脸砸落。
雨势又急又猛,许昭宁只得狼狈往回奔,未及半程,衣衫早已湿透。
忽然,冷不防一道黑影从巷口窜出,竟是一只野猫,她猝不及防被绊了一脚,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膝头、额头登时火辣辣地疼,鲜血混着雨水缓缓渗出,掌心也被地面擦得破皮见血。
剧痛袭来,她强撑着支起身子,雨水打得她睁不开眼,抬眼望去,前方正是晋王府。
万般无奈,她只得挪至,王府门前檐下躲雨。
许昭宁蜷身坐在门槛边,双手抱腿,望着檐外雨帘如注,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
恍惚间,她想起了陈敬。那会儿他们刚成亲没多久,有天陈敬带她去一处山顶看日落,日落没看成,天也是下起了和今天一样的暴雨,两人躲着山洞依偎着等雨停,那天陈敬对她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许昭宁喉间一紧,再也按捺不住,将脸埋在膝间,哭了起来。
“喂,你这是在做什么?”
朱承璟自轿中下来,便见府门檐下蜷着一道身影,伏在膝间,似在无声垂泪。
他缓步走近,目光一落,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方晏执意要娶的,陈敬的遗孀。
她发髻上那支银簪,是四瓣玫瑰纹样,其中一瓣裂了半片,与那日所见分毫不差。
许昭宁一怔,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她猛地抬头,雨水沾湿的发丝贴在颊边,撞进一双深邃冷锐的眼眸里,对上了一张陌生又英气逼人的脸。
那人似乎在打量她。
朱承璟的确是在打量她,长得一副清秀小相,纵是浑身被雨水浸透,发间脸上尽是湿冷水珠,也掩不住眼底哭过的红痕,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有些惶恐又无助,瞧着格外可怜。
也不知是被雨水淋湿了发冷,还是怕他,此刻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或许她平时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做派,才惹的他表弟怜爱吧?
“我,我避一下雨......”许昭宁低声说了一句。
朱承璟站起身后,这才留意到地面有淡红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漫开。
她受伤了?
朱承璟走了几步后,才面无表情对近身太监淡淡说了一句:“胡小文,带她进来。”
“想必你就是陈夫人吧。”胡小文眉眼谦和,伸手稳稳将她扶起,“陈夫人,你受伤了,随我入府稍作处置吧。”
胡小文生得白净斯文,语气又恭谨温软,许昭宁紧绷的心绪稍缓,扶着他缓缓入府。
侍女将她引至偏厅,递上干净帕巾。许昭宁这才发觉周身有些发冷,道了谢,便抬手拭去脸上雨水与泪痕。
不多时,朱承璟执了一瓶伤药踏入厅中。
恰有一缕日光穿窗而过,落在许昭宁身上。她今日身着素白与湖水蓝相间的襦裙,被雨水浸透,衣料贴身,衬得她身形单薄,日光覆在她的侧脸上,给莹白如玉的肌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开了眼,特意咳嗽一声,才走进来。
许昭宁此刻已然辨出他身份,当即敛衽垂首,端正行礼,低声道:“臣妇,见过王爷。”
“拿去。”朱承璟只将药瓶轻置于桌案,目光未曾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转身便离去。
他这般相待,不过是看在故去的陈敬份上,尽一份同袍情面罢了。
——————
一连好几日,许昭宁都没能见到方晏的身影,心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自兄长许清砚出事那日起,她便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合眼便是噩梦缠身,要么是兄长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受着酷刑,浑身是血、痛苦呻吟,要么是他身披囚衣,跪在刑场之上,人头落地。
可如今,除了方晏,还有谁能帮她呢?
她愣愣地站在院门外,目光落在那满墙攀爬缠绕的凌霄花上。纵有满心焦急,却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该从何处着手奔走都无从知晓。
“夫人,我方才出去采买,恰巧撞见方公子了。”晴雪快步走上前来,“他当时坐在轿车里,隔着车帘吩咐我,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待事情办妥,过些时日便再来找你。”
许昭宁心想,怪不得这几日都见不到方晏,看来他真的有要事忙。
她问:“那他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晴雪垂了垂眼:“那这个他倒是没有说。”
许昭宁的心依旧紧绷绷的,难以安定。她思忖片刻,终究还是决定去一趟张惠那里。
出门前,她翻出妆匣最底层的锦盒,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好些银票,那日嫂子张惠同她哭诉,她兄长出事的当天,他名下所有的铺子便已被官府查封。
如今兄长身陷囹圄,嫂子一个弱女子,又怀着身孕,未必能凑得出多少银钱。
可她心里清楚,眼下这境况,打点狱卒、疏通关节,每一步都要耗费巨额银两,半点含糊不得。
陈敬出征意外殒命后,朝廷给了她一大笔抚恤金。
她无儿无女,平日里性子素淡,花销本就不大,这些年便一点一点存了下来。
到了那边一问她嫂子,果然情况和她想得差不多,不单是她大哥名下铺子被封了,如今大哥和嫂子名下所有的田地,也被官府控住了。
那些官差还撂下话,不许张惠离开京城半步,要随时听候传召。
张惠眼前的确没什么银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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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秀秀,你说说,这苍天是不是真的没长眼?”张惠握住许昭宁的手,声音有些哑,“我们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安稳、过红火,眼看就要添个孩子,可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就像一巴掌,把我们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许昭宁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嫂子,大哥为人正直,绝不会做那违法乱纪之事,我相信官府定会查明真相,还大哥一个清白的。”
这话虽说是在安慰张惠,可许昭宁自己的心神却早已飘远,若是今日她没有贪睡午觉,若是她一早便去了郡主府,说不定就能遇上方晏了......
张惠扯出了一丝苦笑:“希望如此吧。”
许昭宁想让张惠开心点,就蹲下身,轻轻凑近她的小腹,柔声问道:“嫂子,你这里面住着的,是小姑娘还是小公子啊。”
张惠轻轻抚摸着小腹,温柔地说:“上次我请了个有经验的稳婆来看,稳婆说,看我这肚子尖尖的,瞧着多半是个儿子。”
许昭宁笑得眉眼弯弯:“听说儿子都随娘,嫂子你这般好看,那我的小外甥,将来定是个眉目清秀、玉树临风的小郎君。”
张惠摸了摸许昭宁的头:“我倒希望是个姑娘,姑娘贴心,就像你一样。”
姑嫂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絮絮叨叨,直到张惠面露倦色,轻声说腰腹有些发酸,许昭宁生怕累着她和腹中的孩子,便不敢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安心休养的话,便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府邸。
刚走进自家院子,便见王风仪一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王风仪是许昭宁婆母那边的远房亲戚,因她丈夫在府中做管家,她便也跟着进了府,日日跟在秦氏身边伺候,平日里最是趋炎附势,也最爱搬弄是非。
“少夫人,你这是去哪儿了?我这都等你好一会儿了。”王风仪手里端着一个盒子,皮笑肉不笑,“这是你这个月的月钱,还有朝廷发放的抚恤金,我一并给你送过来了。”
许昭宁身为阵亡将领的遗孀,朝廷每月都会给她发放一定的月俸,每次发放完毕,王风仪会将月俸和她在府里的月钱一并送过来。
许昭宁语气平淡:“有劳大娘了,我方才出去,去看了看我嫂嫂。”
“哦?原来是这样。”王风仪脸上又笑了起来,“说起来,你嫂子月份也不小了吧?算算日子,也该快生了?”
“六个月了。”许昭宁不愿与她多纠缠,语气愈发冷淡。
“那可真是要好好养着,等将来你嫂子生了,少夫人可一定要知会我一声,我们陈府也好备些薄礼送过去。”王风仪忽然叹了口气,话锋陡然一转,“说起来,也真是可惜了,你和大爷夫妻一场,终究没能留下一个一儿半女......”
许昭宁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话,竟一时堵得说不出来。
王风仪自顾自地絮叨着:“你说,大爷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何等荣耀,可陈家的家业,终究是要后继无人了。若是你能给陈家留个后,也不至于让大爷九泉之下都难以安息啊,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王风仪和秦氏本就是一条心,许昭宁哪里听不出来,这分明是故意戳她的痛处,暗讽她无能,没能给陈家传宗接代。
这般阴阳怪气的话,她三年来她听的不少。
许昭宁没有再接一句话,转身便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去。
她真的累了,累到连应付这些虚伪的嘲讽,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王风仪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嘴角撇了撇,在心底暗自啐了一口:难道我说错了不成?你就是生不出孩子,没能给陈家留个后!
5. 第5章
“你的伤口如何了?回去时再让御医仔细瞧瞧。”庆元帝说着,便伸手去掀朱承璟的衣袍,“给朕看看。”
朱承璟右胸那处伤,是在辽东巡关时落下的。
军营里出了叛徒,偷偷给他的马做了手脚,行至悬崖边时,马儿不知道怎么的,忽然受了惊,将他狠狠甩落。尖锐的木枝穿胸而过,伤势极重,险些危及性命。
“皇兄.....还是算了吧。”朱承璟躲了一下,“我又不是小孩子。”
庆元帝笑了笑:“是啊,不是小孩子了,是连王妃都娶不到的二十六老男人了。”
朱承璟:......
庆元帝与朱承璟一母同胞,皆是慈宁太后所出,兄弟二人相差八岁。慈宁太后另有一女,便是明华长公主。先帝驾崩后,身为太子的庆元帝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二人在承乾殿中谈及边防,庆元帝神色渐黯:“陈敬,真的可惜了......是国之栋梁,他若是还在,今年应该二十四了吧。”
朱承璟亦面露悲色:“是二十三。”
“陈敬的父亲陈铭将军,十年前战死沙场。如今陈敬也去了……”庆元帝望着窗外,轻声叹道,“是朕对不住陈家满门忠烈。”
辽东关外,女真部落之中,有一支名为图尔的部族,素来桀骜凶悍,不遵王化,常年纵马越境劫掠,烧杀村落、掳掠百姓,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害得边境千里之内民不聊生,边关守军更是疲于应对,苦不堪言。
三年前,朱承璟亲率大雍铁骑深入图尔境内,本欲一举荡平这屡犯边境的祸患,大军连战连捷,大破图尔守军。
可就在收官之际,队伍行经山谷,猝然遭遇泥石流,数百将士当场殒命。
战局因此一溃千里,胜势尽失,他只得下令撤军。
彼时陈敬与王立将军率另一部撤退,途中遭图尔追兵围剿,二人匿于深山七日,堪堪躲过搜捕。
可刚一出山,便再遇敌军。渡河时暴雨刚过,水流湍急,陈敬体力不支,失足落水,瞬间被浊浪卷走。王将军沿河寻了数日,终究一无所获。
朱承璟回营后又派人寻访数月,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终只能以衣冠冢安葬,告慰其家小。
“皇兄,图尔已是强弩之末。”朱承璟攥紧了手,咬牙道,“只需静待时机,臣弟愿领兵出征,将其彻底荡平,定要为陈敬报仇!”
“二郎来了。”
帘外忽然传来一声温和话语,慈宁太后携着长乐公主缓步而入。
“母后。”朱承璟与庆元帝同时起身相迎。
一家人齐聚承乾殿,用过晚膳,朱承璟便拜辞出宫了。
___________
方晏到锡州的第二天,便急着折返京师。
那日他刚至知府府衙,正欲递帖拜访,偶遇一位同自京师而来的官员。闲谈间,那官员无意间提及本朝邦属国东珠失窃一案,方晏这才知道,许家竟出了这般天大的事。
难怪他的昭妹妹,前几日曾巴巴地找过他好几次。
想到事情严重,方晏连知府的千金的面都没有见,便急匆匆备了车马赶了回来。
许昭宁居住的锦棠院,侧角有一处小巧的角门,可直通外头僻静处,方晏抵京后,未作片刻歇息,便在角门那边等着她。
许昭宁听闻方晏来了,就快步走了走去。
“昭妹妹,是我不好,我昨日才知道你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方晏看着她,有些愧疚,“我一会儿就去打听情况,你先别急。”
听到唯一能帮她的方晏这样说,许昭宁悬在心头的巨石稍稍落地,眼眶一热:“阿晏,谢谢你。”
“谢什么,我愿意为你做这些。”方晏看着她笑了笑,“那我先回去了,有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来告诉你。”
方晏回了府,又险些和嘉宁郡主吵了起来,他心底憋着气,认定是她母亲故意设计,将他支去锡州,好让许昭宁遇事时寻不到他,断了两人的牵扯。
“母亲,做人不能没良心,儿时若非昭宁救了我,我今日早已没了性命,哪里还能安稳站在这里?如今她家中遭难,我们怎能坐视不管?”
嘉宁郡主闻言,身子一怔,脸上的怒色瞬间褪去:“这......这事我真不知。”
扪心自问,嘉宁郡主并非真的厌恶许昭宁。
她之所以执意反对两人,不过是嫌许昭宁是个孀妇,配不上她郡主之子的身份。她是金尊玉贵的嘉宁郡主,亲姐姐是当朝太后,自然盼着儿子能娶一位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女子,撑起方家门楣。
可今日听方晏一说,许昭宁毕竟救过儿子一命,如今许家又遭此大难,于情于理,都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见母亲神色松动,方晏连忙趁热打铁:“母亲,我们想想怎么帮一下昭宁吧。”
方晏虽在锦衣卫,但权柄微薄,这般牵扯邦属国的大案,终究还要靠他这位郡主母亲出面周旋,托人打点。
嘉宁郡主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了,我一会儿和你爹商量一下。”
翌日正午,郡主府的丫鬟便登门而来,召许昭宁前往郡主府,说是荣安太夫人闲得无聊,想让她过去念几段话本解闷。
到了郡主府,方晏就将着案子的情况,和许清砚的近况告知于她:人如今在刑部的大牢关押着,许清砚已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知官府,眼下官差正在彻查此事。他在牢中虽受了些刑伤,但并无大碍,已托人打点过,也找了大夫进去为他诊治,让她不必太过担心。
压在许昭宁心头多日的巨石,此刻终于彻底落地,除了说谢谢,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方晏为她做了这么多,这份人情,重得让她不知该如何偿还......
“昭妹妹,你别一直说谢谢了,这样显得很见外。”方晏抬手轻按了按她的肩头,温声道,“对了,这次能这般顺利,也多亏了我表哥。起初刑部的人还以案情特殊为由,百般推诿,不肯通融,我表哥得知后,只说一句话,便帮我们打通了关节。”
“那,那真的谢谢王爷了。”许昭宁抬眸看向方晏,眼底满是感激与局促,“那我得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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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薄礼送去,王爷帮了我这么大的忙。”
方晏笑了笑:“不用了,表哥他金枝玉叶,什么金银珠宝、奇珍异宝没见过?那些身外之物,他半点不缺。日后他过来看望祖母时,你当面对他说句谢谢,便足够了。”
许昭宁问:“这样……真的可行吗?”
方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报答他。”
许昭宁问:“什么呀。”
方晏望着她清澈的眼眸:“你往后多来郡主府便是,最好能日日来,给祖母念念话本。祖母年纪大了,最是喜欢有人陪着,她最喜欢你的声音,她若是开心了,我表哥自然也会高兴,这可比送什么礼物都管用。
听方晏这么一讲,许昭宁觉得有道理,晋王那般尊贵的身份,寻常礼物定然入不了他的眼,而如得了他的眼的,她也送不起。
她先前听陈敬提起过,晋王与荣安太夫人感情极深,若是能日日来陪伴老夫人,让老夫人舒心自在,也算是间接报答了晋王和方晏今日的相助之情。
“那我日后有时间就来。阿晏总之这次谢谢你。”这般一想,她心头的局促稍稍散去,也露出了一个微笑,“那我现在先去找老夫人了。”
“等一等……”方晏连忙出声叫住了她。
许昭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疑惑地“嗯”了一声。
不等她反应过来,方晏便微微俯身,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蜻蜓点水般。
霎那间,两人的脸颊都红得滚烫。
许昭宁心头一震,下意识便后退了好几步:“阿晏,你不能这样。”
方晏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很快就被他打断了:“昭妹妹,你先不要拒绝我,给我一点机会罢。”
方晏知道许昭宁心里还没有他的位置,日子还长,他有的是耐心,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等她,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坚冰,直到她愿意敞开心扉。
反正如今除了他的母亲父亲,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来阻饶他们了。
方晏走后,许昭宁独自站在廊下,久久未曾挪动脚步。她指尖紧紧绞着裙摆,心头砰砰乱跳,乱得像一团麻。
这可如何是好?她明明已经明确拒绝过方晏好几次,可今日他这般举动......
更让她矛盾的是,兄长的案子还未彻底了结,往后免不了还要麻烦方晏帮忙,若是她此刻明确拒绝,他会不会不愿意帮忙了?
人情最是难还了......
朱承璟经过时,刚好看到不远处的廊下,他的表弟正在亲吻,他死去好友的妻子,表弟走后,那人便独自站在原地,指尖反复绞着裙摆,神色间满是慌乱与焦虑。
这让他心底不禁泛起一丝疑惑:她这般模样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表弟亲她,还是她又在故作姿态装可怜呢?
朱承璟在宫里住了十七年,他的父皇后宫里,佳丽三千,他自幼见惯了妃嫔们机关算尽、争宠邀怜的种种手段。
在他看来,这位陈夫人,大抵也是在用这般柔弱姿态,引得他表弟更加怜爱她吧。
6. 第 6 章
方晏从锡州回京那日,与许昭宁会面一事,竟被府中一名洒扫打杂的粗使丫鬟撞了个正着。
市井内宅最不缺的便是闲话流言,这般新鲜事端最是易传。
不消半日,闲话便绕着回廊穿遍后院,几经添油加醋辗转相传,稳稳落进了主母秦氏的耳中。
秦氏知晓许昭宁与方晏有一些交情,也清楚自己这位儿媳性子怯懦,向来恪守礼法,倒未必疑心她与方晏有什么逾矩之举。
可情理通透是一回事,心中芥蒂又是另一回事。
秦氏一辈子好强重脸面,最看重门楣声望、宗族体面,半点容不得旁人非议陈家分毫。哪怕只是无凭无据的闲言碎语,只是捕风捉影的些许嫌疑,足以连累儿子名声、折损陈府体面,便已然触了她的逆鳞,让她心底郁结恼火,久久难平。
“夫人,你消消气,莫要动怒伤了身子。”王风仪端着一盏温茶上前,放在秦氏手边的矮几上,语气软和地劝道,“少夫人约莫是为了她兄长下狱的事,走投无路才去求方公子帮忙的。再说了,少夫人一向老实本分,性子又软,怎敢做出对不起大爷的事来?”
秦氏抬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我自然知道她没这个胆子,可我就是看不惯她这模样!”
王风仪看着秦氏恼怒的样子,只是笑着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氏又道:“这样吧,你替我去敲打敲打她,让她往后离方晏远些,莫要再私下往来,惹人口舌。”
“但你记着,让她郡主府该去还是得去。荣安太夫人素来喜欢听她念话本解闷,万万不能断了这份情分。只是去归去,绝不能让她再借着去郡主府的由头,和方晏牵扯不清。”
王风仪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抬眼看向秦氏,试探着问道:“夫人,若是……若是少夫人不肯听我的,那可如何是好?”
秦氏嗤笑一声:“你此番前去,便是代我传话,句句都是我的意思。我倒要掂量掂量,她许昭宁入了陈家大门,做了陈家的儿媳妇,是不是真的胆子大了,敢目无尊长,公然忤逆我的吩咐?”
有这句撑腰,王风仪心底顾虑尽数消散,再无半分迟疑,连忙躬身俯首,恭敬应声:“夫人放心,我晓得了。”
下午,王风仪特意去了许昭宁居住的锦棠院,给她送了些当季的鲜果子来。
见她来了,许昭宁也没多想,随口便邀她进屋喝杯茶。
王风仪:“多谢少夫人好意,茶就不喝了。我这会儿正要去念安堂一趟,替夫人和老家的亲眷祈福。”
许昭宁闻言,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哦”,她本就与王风仪不亲近,对方不愿留,她也不会多劝。
可王风仪却没打算就这么走,又笑着问道:“这会儿日头不毒,天也凉快,少夫人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走走?权当散心,也顺便为你娘家兄长祈福,求个平安。”
念安堂坐落于孔雀巷东侧一处,秦氏信佛,时常让王风仪陪着去那里上香。
如今王风仪说是替婆母祈福,又顺带提起她的兄长,她若是拒绝,反倒显得不懂事,也落了话柄。
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应道:“也好,那就劳烦大娘等我片刻,我换件衣裳便来。”
两人一同到了念安堂,上了香,行完礼,便一同走出了佛堂,在堂外的廊下站定,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没说几句,王风仪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左右为难的神情,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少夫人,有句话,大娘不知当讲不当讲。若是有说得不妥当的地方,还请少夫人莫要生大娘的气。”
许昭宁不知道她葫芦卖的什么药:“大娘有话不妨直说,不必如此见外。”
“少夫人,大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心善,也懂规矩,可你也得掂掂自己的身份才是,你与方公子有旧交,大娘知晓,可如今你是陈家的寡妇,你与外男私下会面,传出去,影响实在不好啊。你得为陈府想想,为大爷想想,顾顾陈府的颜面才是。”
“大爷才去世多久,你就......”
“传出去,旁人该怎么议论陈府,怎么议论大爷?”
许昭宁总算明白,为何王风仪今日要约她出来一起上香了,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她顿时脸都黑了。
她未出阁时在许府便不受宠爱,整日被人磋磨打压,才养成了这般怯懦温顺的性子,可兔子被逼急也会咬人,再老实的人,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她何尝不知,王风仪说的这些话,句句都是替秦氏传的?可秦氏凭什么这么说她?她的亲大哥平白无故身陷大狱,生死未卜,她第一时间便去求了秦氏,可秦氏不仅半点忙不肯帮,反倒冷言奚落。
这些委屈,她都一一忍了。
可如今,她们竟然还要这般污蔑她,说她不顾陈府颜面,难不成,为了所谓的陈府颜面,她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大哥去死吗?
许昭宁颤着嗓子问:“大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请问我做了什么?伤及了陈府的颜面?”
王风仪万万没想到,素来逆来顺受的许昭宁,今日竟然敢这般反问自己,一时竟有些语塞,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勉强说道:“你……你那日与方公子在府里见面的事,已经被府里的丫鬟看见了,这事……这事已经有了流言。”
“我是与方公子说了一些话,又怎么了?”许昭宁问,“我的大哥平白无故下了大狱,生死难料,我最先求的便是婆母,可她帮我了吗?她没有!我走投无路,只能去求方公子帮忙,难不成,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大哥去死,才算顾全陈府的颜面吗?”
“少夫人,少夫人,你何必这么激动?”王风仪被她这番话问得有些心虚,连忙摆了摆手,强装镇定地劝道,“大娘这都是为了你好,才好心提醒你。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你这般与外男走得近,若是被人嚼了舌根,不仅毁了你的名声,也辱没了大爷的在天之灵,你难道就不想让大爷在地下安息吗?”
“你不要拿大爷来压我!”许昭宁的眼眶瞬间红了,“若是大爷还在,我也不用到处低三下四去求人,若是大爷还在,他绝不会看着我大哥身陷囹圄而不管不顾!如今他不在了,难不成我就不活了吗?”
“少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王风仪见许昭宁动了真怒,自己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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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落了下风,可一想到自己是替秦氏而来,便又壮起了胆子,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生怕在气势上输了去,语气更加强硬起来。
一旁的晴雪见王风仪这般咄咄逼人,实在按捺不住,凑到许昭宁身边,压低声音,小声嘀咕了她一句。
可偏巧,这话还是被王风仪听了去。
王风仪顿时来了火气,指着晴雪便大骂,还扬手要去打晴雪。
晴雪也不肯示弱,一来二去,两人竟吵了起来,语气愈发激烈,半点不肯退让。
许昭宁一边劝着架,一边帮晴雪,慌乱之间,三人竟不知不觉地退到了念安堂外的大路中间,连天空中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都没察觉。
蓦地,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驶来此处,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被轻轻掀开,朱承璟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些不悦:“怎么回事?”
胡小文抬眼快速扫过前方路况,目光精准锁定路中拉扯对峙的三人,恭敬回话:“殿下,前路被三人堵着,奴婢这就去看看。”
说罢,胡小文连忙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疾行至三人跟前,沉声呵斥:“那个不要命的,竟敢挡晋王殿下的路!”
许昭宁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停下争执,神色慌张地躬身道歉,匆匆退到了路边,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胡小文见状,神色稍缓,回身快步折返马车旁:“回禀殿下,不过是三名妇人在此市井口角争执,并无要事事端。奴婢细看之下,其中一位妇人,好像是陈府的少夫人。其余二人,瞧装束随行模样,应当是她身边贴身丫鬟与陈府管事嬷嬷。”
朱承璟微微抬眼,透过车帘的缝隙,朝着路边望去。果然看见了许昭宁,细雨打湿了她的发丝,眼眶通红。
再看她身边的两人,一人衣着朴素,眉眼青涩,紧紧靠着她,显然是她的贴身丫鬟,另一人衣着体面些,面带怒气,瞧着像是陈家的管事妇人。
朱承璟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地问:“吵架?”
胡小文连忙回道:“回殿下,方才确实吵得厉害,不过这会儿已经停下了。想来是有什么误会,才闹了起来。”
王风仪见今日的目的已然达到,不仅敲打了许昭宁,还闹得这般沸沸扬扬,生怕再耽搁下去生出别的事端,也没心思再与许昭宁纠缠,便急急忙忙地转身走了,她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一定要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秦氏。
许昭宁和晴雪站在一边,也正准备回去时,雨势便陡然变大,念安堂离陈府还有不短的一段路程,许昭宁正想着要不要先回念安堂避雨时,胡小文却再次走了过来。
“陈夫人。”胡小文将油纸伞递到许昭宁面前,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雨势越来越大,这把伞你拿着,也好遮雨,莫要淋坏了身子。”
许昭宁伸手接过油纸伞,对着胡小文微微欠身:“有劳公公费心了,还请公公替我多谢晋王殿下的好意。”
她握着伞柄,目光不自觉扫过前方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她方才看到公公从车厢内接过一把伞,想来这油纸伞是晋王吩咐送来的吧......
7. 第 7 章
方晏帮了许昭宁大忙,许昭宁也知道,金银俗物他断断不会收,她记得方晏自小就喜欢吃枣泥山药糕,便早早起身,亲自动手做了一盒,想着送去给他。
又另备了一份给晋王,他究竟爱不爱这口,她心里没底,也不敢贸然去打听,只想着略尽一份心意。
路过晋王府时,她曾动过登门亲自奉上糕点,当面致谢的念头,可转念一想,晋王那般身份尊贵之人,未必愿意见她,终究还是作罢,只打算将这份糕点带去郡主府,托方晏代为转交。
方晏接过那盒枣泥山药糕时,笑的嘴都快合不上了:“昭妹妹,我自小就喜欢吃这个,我很喜欢。”
许昭宁微微垂眸,有些不好意思:“阿晏,你要是喜欢的话,等吃完这些,我再给你做一些罢。”
方晏心中欢喜,求之不得:“那多谢昭妹妹了。”
“还有这一份,劳烦你替我转交给晋王殿下,谢他上次出手相助。”许昭宁把另外一个食盒递给了方晏。
一听竟是要送给自己表哥,方晏心头莫名一沉,莫名有些不畅快。
倒不是与表哥有什么嫌隙,只是一想到昭妹妹亲手做的点心,要分给别的男子,他便有些别扭。
可他很快压下那点小心思,只在心里暗笑自己小气,表哥与昭妹妹本就八竿子打不着,他又何必无端吃味?
方晏敛了心绪,依旧笑着应下:“成,我一会儿刚好要出去一趟,顺道给我表哥送过去。”
方晏离去后,许昭宁在府中丫鬟引路下,去见了荣安太夫人。
太夫人一见她,便面露忧色,先开口问道:“昭宁,方才小晏同我说,你兄长入狱了?他现下还好吗?”
许昭宁如实答道:“劳太夫人挂心,兄长暂无大碍,案子尚在审理之中。此番能有转机,也多亏了阿晏与晋王殿下出手相助。”
“昭宁,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荣安太夫人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恳切,“在这京中遇上事,少不得要有人撑腰。”
说罢,太夫人起身走入内室,取出一张银票递到她面前:“好孩子,你拿着。这般大事,少不得要花钱打点。”
许昭宁鼻尖一酸,喉间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兄长出事这些时日,她那些所谓的至亲族人,一个个冷眼旁观,无一人肯伸出援手,而真心肯伸手帮她,反而是方晏和荣安太夫人。
“太夫人,银子我这边尚能周转,你收回去吧。”她轻轻推拒。
荣安太夫人坚持要给,许昭宁怎么都不肯收,后面见她执意不肯收,便也不再勉强。
说着,荣安太夫人又提起,有位致仕的老户部尚书,下月要为孙女摆百日宴。她打算亲手缝制一床百家被送去,便叫许昭宁同她一起做。
许昭宁知晓太夫人一片好意,可她还是有些犹豫地问出了:“太夫人,我,我寡妇之身,动手做这等喜庆之物,会不会……不妥?”
“佛说众生平等。”荣安太夫人淡淡一笑,“我记得府中便有位绣娘是寡妇,两位厨娘也是,难道寡妇做出来的东西,便比旁人低一等不成?”
听荣安太夫人这么一说,许昭宁就放心了,她自然愿意相随,心中只觉太夫人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莫说一同缝制百家被,便是太夫人让她做旁的,她也心甘情愿。
又过了好一会儿,朱承璟轻掀帘栊而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许昭宁。
她正安坐椅上,一手轻托下颌,眉眼含笑,认认真真看着外祖母说话。
许是天热,她随手拿起身侧蒲扇,往颈间轻轻扇了扇。一身月白细布襦裙,外罩水绿薄纱短褙子,领口本就轻薄,一扇风,衣袂便微微扬起,露出锁骨处一点小小的红痕。
是痣吗?还是胎记?
朱承璟看得不是太清楚,许昭宁扇了几下,就将扇子放下了。
见她似要起身,朱承璟这才放下帘栊,悄然退了出去。
许昭宁与荣安太夫人告辞,一踏出房门,便撞到了正准备重新进屋的朱承璟。
上半身撞进一堵坚实的胸膛,她慌忙抬头,先撞入眼底的是朱承璟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之后目光稍稍一移,便瞧见他下颌处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
许昭宁连忙后退数步,敛衽行礼:“殿下,臣妇方才走得急了,冲撞了殿下,还望恕罪。”
朱承璟“哦”了一声后,便要迈步离去。
许昭宁又叫了一句:“殿下......”
朱承璟转身看着她。
许昭宁抬眼看着他:“臣妇兄长之事,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朱承璟眉梢微挑:“嗯?”
见他这般冷淡,许昭宁不敢再多言,最后又说了一句:“多谢殿下,臣妇一家会记着殿下的大恩大德。”
朱承璟语气平淡:“哦,知道了。”
其实无需感谢,他这么做,不过是看在已故的陈敬份上。
许昭宁在回府的路上,心跳的有些厉害,再次听到朱承璟的声音,她才蓦地想起,那日她在郡主府遇到的,警告过她不要去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男人,好像就是晋王......
她暗自宽慰自己,不管那日那人是不是晋王,只要他肯帮兄长便好。可一想起他下颌那道疤,又不由自主联想到战场上杀伐果断、铁血凛冽的将军模样。
想来往后,还是尽量避着些为好。
朱承璟探望过外祖母后,便返回王府。刚入书房,胡小文便躬身进来禀报政务,末了又捧上一只食盒:“殿下,这糕点,是方公子送来的,说是陈夫人亲手所制,以谢殿下帮了她兄长大忙。”
“陈夫人。”朱承璟低声重复这三字,语气平淡无波。
随即道:“你想吃便拿去吃吧,我向来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胡小文连忙谢恩:“谢殿下赏赐。”
朱承璟随手褪下外袍,露出未愈的伤处。他这伤每日都需换药,伤势深重,即便胡小文动作再轻,药粉敷上之时,紧实的肌肉都会因为剧痛微微颤动,每一次换药,都叫他汗透重衣。
“对了,昨日随我进宫,皇兄同你说了些什么?”朱承璟忽然开口。
“圣上那日问奴婢......”胡小文面露难色,“殿下,奴婢不敢说.....”
朱承璟:“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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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饶你不死。”
胡小文这才大胆地说:“圣上问奴婢......殿下你是不是在军营待久了,有龙/.阳之好,所以才迟迟不肯娶妻......”
朱承璟:......
许久,朱承璟才问:“那你是怎么回的。”
胡小文一脸认真:“奴婢回说,殿下并非如此,只是尚未遇上合心意的女子罢了。”
朱承璟想起上次进宫,母后也曾递给他一本画册,绘满京中贵女画像,问他可有中意之人。他只回说没有。
他在心里也觉得奇怪,这世上还真有人,能喜欢上一副画像吗?
他自幼生于深宫,长至十七岁便离宫赴营。母后素来疼爱他,可父皇身为一国之君,后宫佳丽三千,与母后之间早已无半分夫妻情分,到最后,不过是一对维系朝局的政治同盟罢了。
他自小见惯了宫中女子为攀附权势、谋取恩宠,机关算尽,曲意逢迎,眼中从来只有利益,不见半分真心。
见多了这般虚情假意,他对情爱一事,早已淡漠疏离,不抱半分期许。
这些年,他从未真正倾心过哪个女子。
纵有曾对他流露几分心意的,见了他这般冷硬寡言、满身杀伐的模样,也终究渐渐却步,渐行渐远。
思绪正漫散间,有个小太监躬身入内禀报,明华长公主驾临,此刻正在前厅等候。
“今日怎得有空过来?”朱承璟问明华。
“皇兄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我还不能来瞧瞧你了?”明华白了他一眼。
朱承璟问:“你不会又和驸马吵架了吧?”
明华脸上的娇俏一僵,随即露出几分惊讶:“你怎么知道?”
朱承璟又问:“驸马欺负你了?”
明华像是听到什么玩笑话一样:“他敢!他敢欺负我,我就休了他!”
朱承璟:“那就行。”
“不过他的确做了让我不快的事!”明华说着眼底泛起几分气闷,“昨日夜里,我说书房里有老鼠,他倒好,直接拎着他那把佩刀就去砍!也不知他眼瞎还是手笨,竟把母后赏我的那只汝窑花瓶砍碎了,我真要恨死他了!”
明华长公主今年二十二岁,与驸马去年大婚,两人很是和睦,但总爱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拌嘴。
朱承璟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问:“那你今日来,不会是想让我去教训你的驸马吧?”
明华撇了撇嘴:“那倒不至于,不过皇兄若是愿意替我出口气,教训他两句也无妨。”
朱承璟笑了笑:“我出手教训人,向来是按军法处置。你确定,要我这般教训你的驸马?”
华明连忙摆手:“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今日来,究竟是为何?”朱承璟追问道。
明华本就只是一时气闷,顺道经过,想来他这里诉诉苦、瞧瞧他,此刻见聊得愈发偏了,反倒没了兴致,当即起身就要走。
临到门口,又回头打趣他一句:“皇兄,改日我同你一同进宫,陪着母后,再给你好好挑一挑王妃,保准挑个合你心意的!”
朱承璟:......
8. 第 8 章
今日方晏遣人来知会许昭宁,往郡主府一趟。
其实即便他不说,她本也是要去的,荣安太夫人曾邀她一同缝制百家被,这段时日,她本就要往郡主府走动。
只是近来,她愈发不知该如何面对方晏了。
他那份心意,是表现的越来越明显了,可他待她愈好,她心中便愈是不安。
偏生兄长的事还需仰仗他相助,而她自身又无甚依仗,有些话,终究不好说得太过决绝。
许昭宁每次往郡主府见方晏,都选在荣安太夫人院中的小亭。此处往来仆婢多,又常有拜访太夫人的人在此等候,她在此处等候方晏,倒也免得旁人闲言碎语。
她在亭中静候了一刻有余,便有小丫鬟前来回话,说方晏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让她不必久等。许昭宁听了,心头竟悄悄松了口气,转身便往荣安太夫人的内室去陪她说话。
进内室与太夫人闲谈了几句,她便察觉老人家昏聩之症又犯了,口中絮絮问起她与陈敬的旧事,全然忘了陈敬早已不在人世。
正说着,每日必来请安的朱承璟掀帘而入。
“祖母。”他轻声唤道。
荣安太夫人抬眼看着朱承璟,随即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陈敬,你来了啊。”
朱承璟:......
“坐吧,陈敬。”荣安太夫人招呼朱承璟坐下。
朱承璟素来知晓外祖母时有昏聩,并未多思,依言坐下。
倒是许昭宁坐立难安。
他一进屋,她便行礼。
按常理,有外男在场,且对方还是王爷,她理应先行告退才是。可此刻荣安太夫人将朱承璟认作了,她早已故去的夫君,正拉着两人絮絮说话,她一时竟不知是走是留。
面对祖母絮絮叨叨的家常叮嘱,朱承璟只是默然静听,神色淡淡,不答不辩,不曾置一语。
甚至随手端过茶杯,为自己斟了一盏茶。
“陈敬,你和昭宁成亲三年有余了吧。”荣安太夫人笑问。
往事倏然漫上心头。当年陈敬与许昭宁大婚那日,朱承璟在边关、军务缠身,终究未能亲自赴宴道贺,只命人备下厚礼送往许府。可时隔三载,那日光景依旧清晰如昨。
那日,陈敬一脸腼腆又满心欢喜地同他说,他有了心爱的女子,即将回京成亲,特来向他告假。
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成婚不过半年,陈敬便在一次出征中意外殒命。
“嗯。是三年了。”思绪收回,朱承璟淡淡应声。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对面端坐的女子。许昭宁微微垂着眼,白皙细腻的面颊泛着浅浅绯色,晕开一抹窘迫红晕。
显然因这一场错位的对话,窘迫得厉害。
荣安太夫人瞥见一旁的布料,又笑着开口:“昭宁正陪着我缝补针线,忙着百家被的活计。我且问问你,你们何时生个胖娃娃?我也好亲手给你们缝一床。”
见朱承璟不说话,荣安太夫人又问了一句:“陈敬,你怎么不说话。”
朱承璟:......
荣安太夫人见状,索性伸手将两人的手一并握住,将朱承璟宽厚的手掌覆在许昭宁的手背上:“你们好好过日子便好。”
许昭宁被朱承璟布满粗粝薄茧的大手包/.裹着,指尖一僵,下意识便想收回,却发现动弹不得。
朱承璟望着眼前人怯生生、无措又隐忍的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极轻、极异样的奇怪感觉。
他尚未辨清那是何种心绪,院外便传来方晏的声音。
“祖母,我给带了些鲜果来。”
一听这声,许昭宁与朱承璟几乎是同时,将被荣安太夫人按在一处的手飞快收回。
动作之急,倒让荣安太夫人愣了一愣:“你们这是怎么了?”
“表哥,昭宁,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方晏一进门,见着屋中三人,很是惊讶。
“恰好碰上了。”朱承璟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
祖母犯昏聩症时,本就爱拉着人说话,倒也寻常,反正他也想和昭妹妹多呆一会儿。
“既如此,一同尝尝吧,极甜的。”方晏说着,目光下意识落在许昭宁身上。
许昭宁已是坐不住,起身道:“我先告退了,府中尚有琐事。”
方晏连忙起身送她出去:“昭宁妹妹,鲜果我已让人备了一份,送往你府中了。”
许昭宁:“阿晏,多谢你了。”
“这有什么的,你总是对我那么客气。”方晏又提起她兄长的事,“你兄长那边,我今早已托人再去复诊,身子已大好了。”
许昭宁一听,眼眸瞬时亮了几分:“多谢你,阿晏。”
与她说了几句,方晏才折返回去寻祖母,刚巧遇上从屋里出来的朱承璟。
二人淡淡颔首打过招呼,朱承璟便径自回府。
刚踏入府门,一只彩蝶翩然从眼前掠过。
他随手轻挥,鼻尖却忽然萦绕开一缕极淡、极清浅的香气。他素来不喜熏香,只觉腻人。
一想才知道,想必是那陈夫人手上的香气......
他往前走了数步,竟又鬼使神一般,抬手轻轻一嗅。
说不清是何香,只清清淡淡,软而不腻。
他好像……并不讨厌。
用过午饭,许昭宁再度前往郡主府,陪着荣安太夫人一同缝制百家被。
说是一同做,她却生怕累着老人家,只让荣安太夫人随意缝了几针,便软声哄着她回房午睡,自己则在偏厅里静静赶活。
她也不敢久留,一来在这样的空间里,怕方晏又来对她表明心意,二来也不愿撞见嘉宁郡主,平白惹出是非。安安静静做了一个时辰,便悄悄起身离府。
回府之后,她打算做一些糕点,明日送去给方晏和荣安太夫人,遂带着晴雪一道上街采买材料。
既然已经出了门,她便顺路往平安巷去了,看看嫂子张惠。
自从许清砚一事有了转机,张惠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大半,气色与精神都比前次相见时好了许多。
许昭宁见了,往她手里塞了些银两。张惠推辞不过,终究还是收下了。
东珠失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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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案,官府虽在彻查,可许清砚仍在狱中,一日不出来,便少不得要花钱打点上下。
何况他牵涉的是大案,关节疏通之处更是不少。方晏与朱承璟已替她们打通了要紧关节,她已是感激不尽,哪里还敢再用方晏的钱打点?是以方晏将需要打点的人员名单告知她后,皆是她自己出钱,托人悄悄送去。
张惠轻声叹道:“方公子当真是个有心人,这般倾力相助。我如今大着肚子,行动不便,等日后生产完毕,定要亲自登门向他道谢。”
许昭宁轻轻颔首:“我也觉着欠他良多。这般大的恩情,他却什么礼都不肯收,我也只能做些寻常吃食,略表心意。”
顿了顿,她又补充:“这事,晋王殿下也帮了大忙。”
“晋王?”张惠很是惊讶。她虽不涉朝政,却也时常听闻,当今晋王乃是圣上亲弟,更是一位有勇有谋的大将军,多年驻守辽东边关,戍守国门,护一方百姓安稳。
“怪不得此事能这般顺利。”张惠由衷感慨,又道,“既如此,不若我也做些点心吃食,托你带去送给晋王殿下与方公子?若是他们肯赏脸收下,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许昭宁闻言,心头微顿。
她与朱承璟不过寥寥数面,每一次相见,都在提醒她,那人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她连多看一眼都觉局促。
可看着嫂子恳切的神色,她不愿让她多心,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行,那我到时候托阿晏拿给他,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又陪张惠闲谈了几句,许昭宁见她眉眼间带着忧愁,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便问道:“嫂子,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便直言的?只管说便是。”
张惠攥了攥袖口,斟酌了许久,才小声开口:“秀秀,我瞧着方公子这般倾力帮咱们家,事事为你着想……他、他会不会……为难你?”
许昭宁自然知道张惠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一个寡居之人,夫君早丧,无依无靠,如今频频受一位青年公子照拂,在外人眼里,本就容易惹人闲话。
张惠怕方晏对她有非分之想,怕她一个弱女子,为了救兄长,不得不委曲求全.......
“嫂子,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说着,她便将小时候曾救过方晏一命的旧事,细细说给了张惠听,“他这般帮我,大半是念着当年的救命之恩,并无其他心思,你不必多虑。”
张惠听完,悬着的心总算稍稍放下,脸上也露出几分释然,连忙说道:“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你先回去吧,我这就去准备糕点,明日一早就差人送到你府中。”
许昭宁看着她略显急切的模样,又瞧了瞧她隆起的小腹:“嫂子,糕点不急,你万万要顾好自己的身子,别太劳累了。”
张惠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这身子,总躺着、歇着反倒浑身发沉不舒坦,做点轻便的活计,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自在些。”
许昭宁便也对着张惠弯了弯眉眼:“嫂子,那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的话,你让府里的人来通知我。”
9. 第 9 章
秦氏自晨起便沉陷在低落郁结之中,心绪沉沉落落。
连屋外聒噪的蝉鸣,都像是在往她心上扎。
不过一刻钟前,宫里的传旨太监刚走,带来的旨意说:三日后,圣上与皇后将携王公贵族前往郊外行宫避暑,凡有诰命在身者,皆在受邀之列。她与许昭宁皆是受了封的,自然也在其中。
可这份“天大的恩典”,落在秦氏眼里,却只剩刺心的嘲讽。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早已尽数血染边关沙场,马革裹尸,魂断千里疆场,再也归不得家门。
别人家的避暑行宫是天伦之乐,是团团圆圆,而她去了,不过是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别人的热闹,反衬自己的孤苦。
老天爷何其不公?念及此处,心口便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密密麻麻的疼。
一旁伺候的王风仪瞧着她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试探:“夫人,要不你便回了吧?就说身子不适,圣上皇后仁厚,想来也不会怪罪。”
秦氏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怨怼:“回绝?我若不去,外头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嚼舌根,说我陈家失了依仗,连皇家的邀约都敢推,或者笑我是嫉妒旁人有亲有靠,躲在家里自怨自艾呢。”
王风仪一时语塞,迟疑片刻又轻声询问:“那夫人你是怎么打算的啊。”
秦氏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便不去了,让她去。”
话落,又忍不住喃喃自语,泪水险些涌上来,“我儿就这么没了……我这后半辈子,连个念想都没有了。她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儿在世时,她连个一儿半女都没能留下,空占着陈家少夫人的位置,半点用都没有。”
王风仪连忙上前,轻轻抚着秦氏后背柔声劝解,百般宽慰:“哎,这说到底......说到底是大爷和少夫人没缘分啊......”
秦氏又絮絮叨叨地埋怨起来:“什么缘分浅?当初就不该让她嫁进来,若是换个能干的,说不定我陈家早已添了香火,我儿也不至于……”
王风仪软言软语地安慰了秦氏许久,才躬身退下,快步往许昭宁的院落去,将宫里传旨的事一一告知。
一进院门,王风仪脸上便堆起得意的笑意,语气里满是炫耀:“少夫人,你可得好好准备准备,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能亲眼见到圣上和皇后娘娘,可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福气。说到底,还得是托大爷生前建功立业的福,咱们陈家才得有这份荣耀呢。”
许昭宁:“知道了......”
王风仪见她这般冷淡,半点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心里顿时觉得没了意思,撇了撇嘴,没再多说,转身便走了。
看到她走远了,晴雪才开始说她坏话:“夫人!看她那得意劲儿,我看她哪里是替你高兴,分明是巴不得自己能去沾这份光呢!真真是势利眼!”
许昭宁:“好了,莫要多言,去收拾东西吧。此行大约要住五日,仔细些,莫要落下什么。”
晴雪虽还有些气不过,却也不敢违逆,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衣物,顺带打理随行的杂物。
许昭宁也转身回到了内室,行宫之行,是皇家邀约,往来皆是王公贵族,总要收拾得体面些,她走到墙角,弯腰打开了那只沉厚的樟木衣箱,那是陈敬生前特意为她打造的,用料是上好的樟木,能防虫蛀,箱身浮雕着缠缠绕绕的连理枝,象征着他与她如枝缠藤、藤绕枝,岁岁不离。
如今却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一如她这死寂的岁月。
箱盖掀开,她拿起一套石榴红罗裙,这是当初她哥嫂送她的嫁妆之一,因料子是珍贵的云锦,又请了京中最有名的绣娘缝制,她没舍得多穿,便被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又拿起了水碧色撒花裙和橘粉莲纹裙,这是她和陈敬成亲后,陈敬亲自带她去绸缎庄挑选的料子,连她的尺寸,都是他亲手测量的,那时他笑着说,这般鲜亮的颜色,才配得上她。
衣箱里还有许多各式各样的衣裙,红的、粉的、紫的,每一件都色泽鲜亮,绣工精良。
可自从陈敬战死沙场,她成了陈家的寡妇,这些鲜活明艳的衣裙,便再也没有上过身。
要穿素色,要避锋芒,要敛去所有的光彩,要摆出一副清冷寡淡的模样,似乎才是一个寡妇应该做的样子。
许久,许昭宁才缓缓回神,她地将那些明艳的衣裙一一叠好,放回衣箱,取出几件素净的衣裙。
————
行宫虽地处京郊,路途却不算近。为避开白日暑气,御驾天刚蒙蒙亮便启程。
最前是两队锦衣禁军开道,铁甲铿锵,肃立如林。紧随其后的是旌旗仪仗,龙凤旗、日月旗迎风舒展,五彩幡幢连绵不绝,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尽头。
队伍正中,便是天子御辇,威仪赫赫。
后队按品阶依次随行,许昭宁的马车落在末列。她轻掀车帘一角,只见沿途百姓早已跪伏道旁,偶有胆大者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抬眼,望着浩荡仪仗缓缓驶过。
一路颠簸,天色未亮便起身,出城不久,许昭宁便与晴雪相依在车厢内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缓缓停稳,车外传来一道尖细恭敬的嗓音:“陈夫人,行宫到了。”
许昭宁自浅眠中醒来,轻轻推醒身侧的晴雪。
众人随内侍步入宫门,许昭宁一抬眼,便被眼前景致惊住。行宫虽不及京师皇宫宏大,布局格调却精巧绝伦,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青山碧水相映成趣,更有跑马场依势而建。
她昔年册封诰命时曾入宫一次,此刻见此行宫,仍觉耳目一新。
晴雪睁圆了眼,忍不住轻声惊叹:“夫人,这里真漂亮,我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地方。”
许昭宁眼中带着笑意:“是啊,风光极好。”
晴雪一脸艳羡,压低声音道:“方才无意间听隔壁马车的夫人说,王爷王妃、公主殿下们,每年都会随圣驾来此避暑。若是咱们也能年年过来,那该多好啊,我真羡慕呀。”
许昭宁:“能来这一趟已是难得。王爷王妃那般人物,与我们相隔太远,咱们安分守己,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晴雪乖巧应下:“晓得了。那我得好好转转啊,这般地方,怕是此生也只来这一次了。”
自行歇息片刻,待到酉时初,晚宴便在一处阔大庭院中开席。
行宫筑于群山环抱之间,地处高峦幽谷,即便外界赤日炎炎,此地亦是清风绕阶,凉爽宜人。
晚宴开席之前,众人依序落座。官员与王公贵族围在圣前叙话,命妇们则簇拥在皇后身边闲话,许昭宁在席间无人相识,只得静坐一旁,默默吃一些点心。
庭院正前方的阁楼二楼,朱承璟正陪着慈宁太后说话。
“看到没?穿青色薄纱襦裙的那位姑娘,便是张阁老小女儿,名唤如兰。”慈宁太后说着,眼底满是满意。
朱承璟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母后,儿臣看见了。”
慈宁太后笑问:“可钟意?”
朱承璟一怔:“母后,你这是何意?”
“还能有何意,为你择选王妃。”慈宁太后睨他一眼,“你先前说,看画像看不出来什么,如今我把人领到你面前了,我看你这次还有什么说辞!”
朱承璟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母后与皇兄执意要他同来行宫,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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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口此地宜于养伤,原是为了此事......
他面上不动声色:“太远了,看不清。”
“那好办,等用过饭,我亲自带到你面前细看!”慈宁太后瞪了他一眼,“你莫非要寻天上的仙女做王妃不成?从前你在外征战,我管不着你,如今既已回京,便该将终身大事定下。明华都成亲两年了,你呢?”
“你可知晓,如今朝野上下都如何议论你?”
朱承璟问:“怎么传的?”
慈宁太后压低声音,又气又笑:“整天和一群大男人待在一起,传你是不是有龙/.阳之好!”
朱承璟:......
晚宴菜肴皆是清爽适口的消暑小菜,许昭宁只觉滋味清鲜,十分合口。
席间侍女奉上果酒,酒香清甜,闻着便觉甘美。她素来不饮酒,更无甚酒量,一时贪那果香清甜,便浅尝了一口。只觉入口甘醇、微甜不烈,便又慢慢饮了几杯。
没控制住,三杯下肚,脸颊已染开一片嫣红,头也微微发晕。便先回房歇息了。
晴雪扶着她往住处去。路过一处花园时,已有不少命妇、贵女在此间纳凉赏花。许昭宁正正慢慢走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又带着几分轻慢的声音。
“妹妹,好久不见了。”
许昭宁脚步一顿,转身回了一句:“姐姐......”
来人正是许昭婉,许御史正室所出的嫡女,素来看不起她这姨娘所出的庶女。
许昭婉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笑意浅浅:“妹妹怎的脸这般红,可是喝醉了?”
许昭宁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红发热的脸颊:“多谢姐姐关心,是我贪杯多喝了几杯果酒。”
“原来是这样。”许昭婉故意提高了几分声音,让周遭人都能听见,“我知道妹妹守寡多年,难得能出席这般场合,心里激动也是有的。可纵是欢喜,也该有个节制,这般喝得满面通红,若是不慎出了丑,岂不是平白丢了颜面?”
她这话一出,不远处几位命妇皆是低头掩唇,暗暗偷笑。
许是果酒的力道渐渐上了头,许昭宁握紧了拳头,今日不想忍让了。
“多谢姐姐提醒。”许昭宁道,“只是姐姐倒不如先关心你身边的丫鬟吧,瞧她面色,似是比我醉得更厉害。”
“你......”
许昭婉一怔,回头一看,只见自己贴身大丫鬟面颊红如熟透的柿子,一身酒气。
原是方才晚宴上,她心情好,赏了那丫鬟一杯酒,没料到这丫鬟如此不争气,一杯便醉成这般模样。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温顺木讷的妹妹,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落她面子。一时恼羞成怒,扬手便狠狠一巴掌甩在那丫鬟脸上。
“姐姐,你何必如此......”许昭宁看着丫鬟瞬间红肿的脸颊,有些内疚。
早知道她就不回这句嘴了......
许昭婉怒目瞪她:“我怎么样了?我管教自己的人,还碍着你什么事了?”
这小小的争执,很快引来周遭众人驻足围观。
“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脆女声响起,张如兰缓步走来。
许昭婉一见是内阁首辅张阁老的千金,脸色立刻缓和下来,堆起笑意:“没什么大事,我不过与我妹妹说笑几句罢了。”
说着,她亲热地挽住许昭宁的手臂,语气亲昵:“是吧,妹妹?”
许昭宁沉默点头,不愿再多生事端。
之后一群人便在鲤鱼池边交谈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后,便听见人群外有人低声传报:
“太后娘娘与晋王殿下到了。”
10. 第 10 章
慈宁太后拉着朱承璟在廊下站着,抬手指向不远处的鲤鱼池畔:“看到没,那就是如兰姑娘,可钟意?”
朱承璟依言望去,只见池边柳丝轻垂,立着四五位年轻姑娘,皆是华冠丽服、珠翠环绕,正凑在一起笑语盈盈。
他本欲循着母后所指去寻那位张家小姐,目光扫过一圈,却在一片缤纷艳丽里,无端顿住了。
人群之中,唯有一人穿得素净清雅,发髻间只横一支碧色玉簪,与周遭的华艳格格不入。
双颊染着浅浅酡红,似是带了几分酒意......
慈宁太后见他望偏了方向,轻拍了他一下:“你往哪边看?穿青色襦裙的那位才是如兰。”
朱承璟这才回过神来:“哦......”
慈宁太后生怕朱承璟又找什么理由不去见人,忙又攥紧他的衣袖,不由分说地牵着他往池边走去,今日定要让两人好好见上一面,断不能功亏一篑。
池边的众人瞥见慈宁太后与晋王朱承璟一同走来,忙敛了笑语,纷纷屈膝行礼:“参见太后娘娘,参见晋王殿下。”
慈宁太后笑着抬手虚扶,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张如兰身上:“都免礼吧,你们这是聊什么呢,笑得这般热闹?”
张如兰恭顺地回话:“回太后娘娘,臣女们正看池里的鲤鱼,闲来聊些家常琐事。”说罢,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朱承璟一眼,又慌忙低下头,耳尖与双颊瞬间染上绯红.......
慈宁太后眼角的余光瞥见这一幕,又侧头看了看朱承璟,见他此刻正望着张如兰,虽神色平淡,却也没有避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暗自觉得这两人颇有戏。
她喜爱张如兰这孩子,端庄温婉、性子纯良,若不是三年前她祖父离世,这孩子孝心重,执意守孝三年,她早在三年前便要促成她与承璟的好事。
如今张如兰已二十二岁,家世品行又与朱承璟那般契合,她的父亲是当朝内阁首辅,德高望重,而朱承璟是皇帝最疼爱的弟弟,封王开府,这般门当户对,全京师也找不到几户。
“那你们便先聊着罢。”慈宁太后看向张如兰,眼底满是满意,“如兰,晚些时候,你陪我去花园散散步,说说话。”
她今日带朱承璟来,本就是为了让他见一见张如兰的模样,如今目的已然达到。
朱承璟终究是男子,留在一群女子之中多有不便,慈宁太后便又带着他缓缓转身离去。
姑娘们此刻看向张如兰的目光里,无一不盛满了艳羡。
她们既羡慕她能得慈宁太后这般青睐看重,更羡慕她能有这般好福气——未来的夫君不仅容貌俊朗、气度不凡,还是个战功赫赫、权倾一方的王爷
两人行至一处凉亭,慈宁太后坐下便说了起来:“如兰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是最合适不过做你王妃的人选。这次从行宫回去后,我便会和你皇兄提及你们的婚事。”
朱承璟语气平淡无波:“母后,儿臣不急......”
慈宁太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啊你,怎么就想不明白。有了王妃,你往后便有了伴,你归来时有人掌灯等你用膳,心烦意乱时有人陪你说说话,这样不好吗?”
朱承璟:“父皇那时候陪着你了吗......”
慈宁太后脸上的笑意一僵,却依旧耐着性子劝道:“你啊你啊,你怎的总往不好的地方想?你瞧瞧你皇兄与皇后,二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平日里相互扶持,感情多好。再瞧瞧明华与驸马,也是恩爱和睦,羡煞旁人。你莫要总盯着我与你父皇,我们当年的情形,与你们如今大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
“你就不想试着感受一下,被人爱着的滋味吗?”
被人爱着的滋味......这句话像一片轻羽,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轻轻漂浮,却抓不住半分实感。
他从未爱过旁人,更不知道被一个女子爱着的滋味,沉默片刻后,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想。”
慈宁太后:......
“你怎么就想不明白这个道理?还是你存心想气死我!”
朱承璟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淡:“母后,儿臣今晚喝多了,身子有些乏,先告退了。”
慈宁太后气不打一处来:“走吧走吧,我倒是要看看,你到时候会找一个怎么样的王妃!看看你能不能把天上的仙女娶下来!”
许昭宁随众人恭送慈宁太后与晋王后,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喝下的果酒,此刻又发作起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痛得厉害。晴雪见了,忙吩咐小厨房煮了醒酒汤送来。
许昭宁喝罢醒酒汤,便想着躺在榻上歇片刻。可辗转了半晌,酒意倒是散得七七八八,脑袋却依旧昏沉发胀,翻来覆去,终究是再无半分睡意,只能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流苏发怔。
纠结了好一会儿,她又起身了,换上外衣,打算出去走走,吹吹晚风。
天色尚未完全沉落,天边还悬着一抹淡霞,晕开浅浅暖光。许昭宁出了门,拐进一处小庭院,又沿着青石板小径,步入一片清幽竹林。此处景致极好,竹影疏朗,风过簌簌,她便在一方石凳上静静坐下。
忽听得几声细细的猫叫,软糯又可怜,断断续续地从竹影深处传来。她抬眼望去,只见浓密的竹影之下,卧着一只雪白的小猫,正缩着身子,声声哀鸣,模样惹人怜爱。
她缓步走近,才见小猫前腿受了伤,皮毛下渗着血痕。轻轻托起它的爪子细看,伤口颇深,划开好大一片。她指尖轻轻抚过猫头,温声道:“小白,小白,莫怕,等我片刻,我去取药来为你包扎。”
说罢,她转身回去取药与纱布。
这一来一回,走了两趟,头已经不晕了。眼看便要回到小猫身边,四下无人,竹林幽静,她一时放松,竟轻轻哼起了小曲。
朱承璟刚在井边用碗舀了一碗清水,便听见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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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来一缕歌声,清软如银铃,随风漫过竹林。
他循声转身,只见那陈夫人手中捧着药包,正往小猫所在之处晃悠着走过来。
他原是与慈宁太后叙话之后,心中烦闷,随意漫步至此,无意间听见小猫受伤哀鸣。见不远处有口小井,便打了碗清水,想先给小猫解渴。
只是这般境地,孤男寡女同处幽林,难免惹人非议。他身形微侧,隐于竹影之后,故意装作未曾看见,也不愿让她察觉自己在此,免得平白生出误会。
“小白小白,我来给你治伤了,你过来。”
许昭宁温柔的声音,再次轻轻落入他耳中。
他侧目望去,只见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轻柔地抚摸着猫头。
方才还尖声哀叫、浑身瑟缩的小猫,此刻竟像是被这温柔安抚,渐渐安静下来,小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而后便黏在她裙边不住蹭绕,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呼噜声。
她细心为小猫上药,又用纱布细细裹好伤口,动作轻缓,满眼怜惜。
待伤口处理妥当,许昭宁将小猫抱在怀中,把脸埋进柔软猫毛里轻轻蹭着,如同逗弄孩童一般,与小猫亲昵玩耍。
“真无聊......”朱承璟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嘴里说着无聊,视线却从未离开过。
许昭宁走后没多久,胡小文也找了过来:“殿下,原来你在这啊,奴婢好找。”
朱承璟淡淡道:“在这看了一会儿猫,何事?”
胡小文恭敬地回道:“回殿下,圣上吩咐下来,召你即刻前去御书房议事,说是有要事相商。”
与庆元帝议完事,夜色已微沉,他同胡小文一道往自己的居所返回,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
走着走着,朱承璟忽然脚步一顿,侧头看向身侧的胡小文:“陈敬的遗孀,可是朝中御史之女?”
他依稀记得,当年陈敬尚在时,曾同他提及过自己的婚事,说过他夫人是某位御史的千金,只是那时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再想起,那些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只余下这一点零碎的印象。
胡小文闻言一怔,连忙躬身回道:“殿下,奴婢不知此事。”心中虽满是疑惑,不明白殿下为何忽然问及陈敬大人的遗孀,却也不敢多问,只得试探着说道:“奴婢明日便去打听清楚,定给殿下一个答复。”
朱承璟摆了摆手:“不必了,我不过随口一问。”
胡小文连忙应下,又道:“殿下,一会儿奴婢帮你上药。”
两人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几步,朱承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她叫什么名字?”
“奴婢只知她姓许,具体名讳……”胡小文有些懊恼,今日殿下所问之事,他竟一件也答不上来,只得低声道,“殿下,奴婢不知......”
朱承璟淡淡应了一声:“哦,方才逗猫时见她经过,便随口问问......”
11. 第 11 章
许昭宁昨夜酒后睡得沉,第二日起身便迟了些。
在房中用罢午饭,便有侍女前来通传,说圣上今日率众往山中狩猎,行宫山下另有一处溪谷,专为随行女眷辟作游赏之地。
那里溪水清冽,溪中还有小鱼小虾,更植有青梅桃树,正是景致最好的时候。
听着侍女一说,许昭宁不觉怔了怔。以前陈敬尚在时,带她去过不少地方,或是泛舟湖上,或是攀山半日,只为看片刻落日。
甚至不知道从哪里寻得一处僻静溪涧,同她一道捉鱼嬉水。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间,她唇角不自觉牵起笑意,轻声应了侍女,说稍后便过去,劳她引路。
晴雪听得可以外出游玩,欢喜不已:“夫人,我来为你梳妆。”
主仆二人收拾妥当,便跟着侍女往山溪那边去。
一到那边,二人皆是眼前一亮。
说是小溪,却宛如世外桃源。遍地黄花整齐盛放,显是经人精心打理,溪虽宽,水却极浅,刚没过小腿,触之清凉沁人。水底清可见底,时有小鱼小虾悠游穿梭。
已有五六位世家小姐拿着竹簸箕在溪中捉鱼,后来之人陆续到来,彼此颔首见礼,便纷纷下水嬉玩。
晴雪得了许昭宁示意,连忙脱了鞋袜,蹦蹦跳跳踏入水中。
许昭宁也跟着褪去鞋袜,缓步走入溪中。她忽然想起,陈敬从前同她说过,京师的很多溪涧里,生有一种五色小鱼,身形小巧,斑斓可爱,极易养活。
当年他们也曾在溪边捉过几尾,养了许久。
果然下水没多久,她真的看见了那些小鱼。只是她捞了许久,才堪堪捉住两尾,小心放入随身带来的小陶罐中,又复下水,想再寻几尾。
她垂首轻步在溪中行走,一不留神,竟撞上了同样低头捉鱼的张如兰。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抱歉。”
“你是陈夫人?”张如兰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我是。”许昭宁依稀认得,眼前这人便是昨日在花园中与太后说话的贵女,再次见她,依旧是衣着华贵,气度温婉,不觉微微拘谨,轻声应下。
“我叫张如兰。”张如兰对着许昭宁露出了一个笑,“你唤我如兰便是。”
许昭宁轻轻点头:“如兰。我记性不大好,一时未能记起你的名姓,还望莫怪。”
昨日张如兰在花园中与太后说话时,当时她头晕不适,未曾听清她的名字。
“无妨,其实我也才刚记下你的名字。”张如兰笑道。
许昭宁微怔:“我们从前见过吗?”
张如兰当年曾在酒楼见过许昭宁一面。
那时许昭宁与陈敬新婚不久,夫妻二人同席而坐,眉眼间皆是甜蜜。她恰与表哥同桌,表哥与陈敬相熟,陈敬便笑着将身旁的新妇介绍给众人,她也因此记住了许昭宁这个人。
只是如今陈敬已离去,旧事重提未免伤人。她便轻轻一笑,温声道:“昨夜宴上,我看过宾客名录,记下了你的名字,只是一时口拙,竟忘了该如何称呼。”
二人在溪边说话之际,许昭婉恰好走入此处,一眼便撞见这幕,心头顿时妒火暗生。
她顿时气得牙痒痒,她这位妹妹怎么就非得抢她的东西呢?
当年中秋宴上,明明是她先对陈敬一见倾心,已然盘算着同母亲开口,求这一门亲事,可在后面的一次宴会上,她这位妹妹,也不知道使用了什么狐媚招数,惹的陈敬和她对上了眼!
好在老天有眼,她嫁了个短命鬼,守了多年活寡。
她此番来行宫,本就存着结交张如兰的心思,如今倒好,竟又被许昭宁抢在了前头。
许昭婉咬牙在木凳上坐了,满心怨毒,恨不得贴上前去偷听二人说话。
幸而两人并未交谈许久,张如兰便先行上岸离去。
许昭婉心头郁气难平,故意走到最远的岸边玩水,早已没了嬉闹心思,只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接近张如兰,然后都没找到什么机会。
就比如方才,张如兰身边就站着好几个姐妹,说说笑笑地走了,她又拉不下颜面直接硬挤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身旁几位命妇闲谈。
一人抱怨:“我夫君随圣上去山那头狩猎,我想跟着,反倒被他训斥了一番,说那边危险。我一个女子来玩玩水就好了。”
另一人便道:“姐姐便别去凑热闹了,那是深山,听我家老爷说,寻常人进去极易迷路,必得专人引路。若是不慎走丢,或是坠下悬崖,连性命都难保。”
许昭婉一听,眼珠一转,心头顿时生出一条毒计,冷笑一声,便起身上岸。
她径直走到许昭宁那处,立在岸边高声唤道:“妹妹,你怎么还在此处?有人找你呢。”
许昭宁闻言,连忙从溪中上岸:“姐姐,是谁找我?”
许昭婉道:“如兰姑娘啊,怎么,你们不是约好了吗?我刚从那边过来,遇上她,说是寻不到你,像是有急事。”
许昭宁想着,半个时辰前,张如兰确实说过有事先走一步,下次再叙,她只当是客气话,没料到竟真的折返来找她。
许昭婉:“我看她挺急的,你要不去看看吧。”
许昭宁:“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姐姐可有看到。”
许昭婉:“知道,我带你过去便是。”
许昭婉说着,便引着许昭宁往上山的方向走,劝道:“如兰姑娘就在山上,你快些去吧,莫让她等急了。”
许昭宁走了几步,忽然想起陶罐里的小鱼,又折返回来,将陶罐抱在怀中,这才跟上。
到了山路口,许昭婉停下脚步,生怕她反悔,又催了一句:“你快上去吧,我还有些事,便先回去了。这上面是平缓山坡,路好走得很,应该很快便能寻到她。”
许昭宁听她这么说,身后又满是溪边女眷的嬉闹之声,没多想,就抱着陶罐走了上山。
起初山路尚算平缓,可许昭宁找了许久,也不见张如兰的身影,心下一慌,便不由加快了脚步。
等她惊觉不对时,山路早已越走越险,林木渐密,她早已辨不清方向,整个人都陷在陌生山林之中。
蓦地,一只飞鸟自头顶林间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许昭宁本就心怯,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着往前狂奔。
慌乱间她未曾留意脚下,猛地一绊,整个人踉跄着摔倒在地。
脚踝一阵剧痛,显是崴伤了。怀中护着的陶罐晃了几晃,洒出半罐水,好在被她死死护住,并未碎裂。
许昭宁忍着疼,拖着伤脚一步一挪地往前走,口中不断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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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张如兰的名字。
又勉强走了一段,她已是彻底迷失方向。周遭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难以透入,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恐惧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到最后,她实在无力再走,只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慌。张如兰是为了她才入山的。此刻山下众人仍在嬉玩,估计要等到晚膳时分才会发觉她们失踪,到那时天色全黑,寻人更是难如登天。
稍作喘息,她再次抱紧陶罐,拖着伤腿艰难前行,哑着嗓子一遍遍呼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林间风声与虫鸣,嗓子喊得发疼,依旧不见半个人影,也寻不到半分出路。
绝望,一点点浸透了她的心。
夕阳渐渐西斜,晴雪寻不到自家夫人,心急如焚,只得折回溪谷。刚巧撞见许昭婉,她硬着头皮上前询问有没看到自家夫人。
许昭婉不以为然说了一句:“她啊,去山上找如兰姑娘了。”
晴雪一听,立刻慌慌张张往山边赶去,半路却遇上了独自返回溪边的张如兰。
“如兰小姐!”晴雪急得眼眶发红,“我家夫人不是上山找你去了吗?”
张如兰一怔,她认出了晴雪是许昭宁的贴身丫鬟,满脸疑惑:“啊?陈夫人去山上我做什么?”
“是大姑奶奶说,夫人是上山找你去了!”晴雪急得快哭了,“我家夫人本就有些路盲,这么久不曾下山,定是困在山里了!”
“那,那我先进山找找她吧,现在时间还早。”张如兰说着又吩咐晴雪回去找她娘,让她安排些人一起找。
晴雪连忙应声跑开。
待晴雪走远,张如兰见日头还高,日光正盛,想着这溪谷风景秀美,山上景致想来也差不到哪里去。她便打算独自先进山寻人,走慢一些,总能遇到后面来找她的人。
张夫人得知自己的宝贝女儿竟独自进了山,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安排了人手急匆匆往山里赶。
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若是天黑之前寻不到人,她连想都不敢想,自家娇养的女儿在荒山里会遭遇什么。
没过多久,慈宁太后也听闻了此事,心也跟着揪紧了,张如兰可是她满心看好的儿媳妇,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当即起身赶往山边,临行前还特意叫上了朱承璟。
慈宁太后道:“母后知道你身上有伤,不叫你上山寻人,只是这般大事,等如兰寻回来,下山第一眼便能看到你,也好让她知道你的心意。”
朱承璟:......
随后,慈宁太后便带着朱承璟赶到了山脚下,此时张夫人正和一群人在山下焦急等候,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焦灼,频频望向山间小径,只希望能趁早找到张如兰。
可谁知,半个时辰过去了,连打猎归来的圣上一行人都赶到了,进山寻人的队伍依旧一无所获。
圣上见状,当即下令加派禁军进山,务必尽快找到张如兰。
张夫人望着漆黑渐浓的山林,心一点点沉到了谷底,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身子一软,险些晕死过去,身旁的下人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就在众人近乎绝望之际,山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叫喊声:
“阿娘,我在这儿......”
12. 第 12 章
听到女儿的声音,张夫人瞬间缓过神来,大步地朝着山口跑去,一把将张如兰紧紧抱在怀里,双手颤抖着,前前后后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女儿身上没有半点伤痕,悬了许久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要是女儿出事了,她也不想活了。
很快,随行的命妇、贵女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张如兰是否受伤,语气里满是关切。
往日里,这绝大部分人与张如兰素无深交,甚至从未近身寒暄、谋面闲谈,无半分私人情谊,可碍于其父内阁首辅的当朝权位,顾及她尊贵无双的世家身份,无人敢轻慢半分。
张如兰被众人簇拥着,本因脱险而稍稍平复的情绪,在这般密密麻麻的关心之下,瞬间决堤,一头埋在张夫人怀里,放声哭了起来,将方才在山里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宣泄了出来。
人群簇拥喧嚷,目光尽数追着张如兰流转,静静立在张如兰身侧的许昭宁,完完全全被周遭的人潮彻底忽视,如同角落里一抹无人过问的残影,半点存在感也无。
许昭宁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头一阵酸涩。
她在山中迷路,脚扭得严重,走得狼狈不堪,万幸真的让她找到了张如兰。
两人相互搀扶、彼此鼓舞,竟误打误撞地走出了深山,是张如兰一路扶着她,她才得以顺利下山。
此刻张如兰奔向了自己的母亲,她独自一人站在一旁,脚痛得钻心,她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搜寻,却始终没看到晴雪的身影。
身体的剧痛,渐渐催化了心底的委屈与酸涩。她忽然想起,有一次和陈敬一同爬山,她不过是轻微崴了一下脚,明明不影响行走,陈敬却执意要背着她下山。
她下意识低头,看向手中抱着的陶罐,罐子里的鱼,因长时间没有水,早已没了气息,一动不动地躺在罐底。
朱承璟注意到了,在一侧无助站着的陈夫人,从她的站姿来看,想必是崴到脚了,依旧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在场的众人,无人分神顾及她半分。
朱承璟看到她,微微吞咽着喉咙,眼尾泛着一层薄红,水汽氤氲,是想要哭吗?
“你过去慰问一下如兰。”慈宁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将朱承璟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朱承璟眉头当即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情愿,低声推脱:“我又不是太医......”
慈宁太后:“去!”
朱承璟:“嗯???”
慈宁太后推了他一把:“真是个不中用的!来了都来了,快去,快去!”
朱承璟无奈,只得慢悠悠地朝着张如兰走去。
围观的众人见晋王殿下过来,纷纷收起了声音,自觉退到一旁。
众人眼底各藏心思,有人暗揣心思看热闹,有人暗自艳羡张如兰这份机缘。
“无事吧。”朱承璟走到张如兰的身前问,语气平淡。
张如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看着他高大的身形、俊朗的面容,方才在山里的恐惧与委屈,竟瞬间烟消云散,脸颊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柿子。
“回殿下,我没事,劳殿下挂心了。”
“无事便好,回去休息罢。”朱承璟说完,便转身准备下山。
两人说话的间隙,旁人都识趣地退到了一旁,张如兰心跳如鼓,默默跟上朱承璟的脚步,与他并肩往山下走,两道身影紧紧相挨,步步同频,无论从那个方向望去,身姿品相皆是契合无比,浑然一幅天生般配的景致。
许昭宁站在原地,望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身影,心头莫名一动,只觉得他们这般站在一起,竟是十分般配,便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走在前面的朱承璟,脚步忽然一顿,毫无预兆地转过身,沉沉眸光精准掠过人群缝隙,直直落向许昭宁。
四目相对的刹那,许昭宁心口猛地一缩,慌乱之余仓促垂首,不敢与之对视。
直至那道挺拔背影彻底消融在山道拐角,她才敢缓缓抬眼。
以为自己身侧还有其他人,连忙侧身左右张望,可身旁空空如也,并无半个人影......
想到自己偷看,别发现了,窘迫感瞬间漫上眉眼。
许昭宁还在愣神之际,终于有人留意到了独自站在一旁,神色窘迫的她,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想要扶着她下山。
就在这时,晴雪也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看到许昭宁,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扑上前紧紧抱住她,哽咽着说道:“夫人,我找了你好久。”
——————
明日一早,众人便要启程离开行宫。
许昭宁自前几日扭伤脚踝后,因行动不便,便一直闷在房中日日静养,连院门都未曾踏出过。
张如兰曾特意来看过她,还带来了上好的活血药膏。
两人闲谈间一对证,才惊觉前几日的意外绝非偶然,许昭宁心头一寒,万万没料到,自己的亲姐姐许昭婉,竟会这般狠心设计害她。
张如兰委婉地和许昭宁说了句,以后可得防着点许昭婉,万万不可再轻信她了。
而许昭婉自知理亏、心怀鬼胎,生怕夜长梦多败露踪迹,次日便假借身子违和、身心乏累为由,草草收拾好行囊,先行一步动身回府,刻意避开了许昭宁。
傍晚时分,许昭宁用了小半碗鸡丝粥,只觉得房内憋闷得慌,叫来晴雪,扶着自己慢慢出去透透气。
她还记着竹林里那只受伤的小白猫,又特意让晴雪备了些猫粮和外伤药,一并带在身上。
刚踏入竹林,清润的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许昭宁深深吸了一口,眉眼间舒展了些许,轻声叹道:“虽说扭了脚,走路还得人扶着,可总比闷在房里强,出来一趟,倒真是舒服多了。”
晴雪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慢步前行:“夫人,你说那只小白猫,今日还会在吗?”
许昭宁眼底漾开一丝柔和:“去看看吧。”
到了竹林后,果然见那只小白猫还在,依旧蜷缩在那块光滑的青石旁,一身绒毛蓬松如雪,软乎乎团成小小的一团。耳尖微微耷拉着,粉嫩的小爪子轻轻收拢,和上次遇见时一模一样。
它似是记住了许昭宁的气息,远远瞥见人影,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喵喵”叫着跑了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在她的裤脚边蹭来蹭去,温顺又黏人,格外亲昵。
晴雪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小猫的爪子,笑着说:“夫人你看,小猫的脚差不多痊愈了,已经能跑得这么利索了。”
许昭宁缓缓弯下腰,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小猫的头顶:“真乖啊你。”
她目光一扫,才发现青石旁放着一小碟吃剩的小鱼干,想来是已经有人先一步来喂过它了。
这处竹林景致甚佳,这会儿落日的余晖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地落在地上。
许昭宁让晴雪扶着,在青石上坐下,一边逗弄着脚边的小白猫,一边静静望着眼前的景致,连日来的烦闷,倒也消散了不少。
不远处的竹林暗处,朱承璟正皱着眉,心头满是郁闷。
上次在这里偶遇这位陈夫人,他顾及着彼此的体面,便悄悄躲在暗处未曾露面,怎么今日这般不巧,竟又遇上了?
这么大一片竹林,难不成还要因为她的存在,再躲一次不成?
真的岂有此理!
朱承璟正准备迈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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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愿再这样躲躲藏藏,忽听得不远处传来那陈夫人的叫喊。
“晴雪,晴雪!你快过来,快过来,好像有虫子掉进我领口了!”
只见许昭宁微微侧身,一手紧紧捂住颈间领口,眉眼蹙起,神色惶然,分明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像是有虫子落进衣领里了。”她语声发颤,难掩慌乱。
晴雪连忙掏出帕子,慌乱地帮许昭宁拍打领口。
这般折腾了好一会儿,晴雪才停下动作,仔细检查了一番,才松了口气道:“夫人,没事了没事了,虫子已经飞走了。”
可许昭宁依旧觉得脖颈处痒得厉害:“晴雪......我总觉得,它会不会钻进我衣领里面,没飞出去......”
晴雪吓得一激灵,连忙道:“夫人,我再帮你仔细看看!”说罢,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竹林深处静悄悄的,并无旁人,便小心翼翼地拨开许昭宁的衣领,仔细查看起来。
朱承璟看到这一幕,连忙猛地收回视线......
可不知道怎么的,这一幕让他想起了一件事——陈夫人的锁骨处,有一处小小的红痕。
又过了好一会儿,朱承璟见陈夫人和她的贴身丫鬟,没有要走的意思,依旧坐在青石上,一边说着话,一边逗猫。
可他皇兄那边还等着他回去议事,实在耽搁不得,无奈之下,他只能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绕了个远路,装作是从竹林前方走来的样子,缓缓朝着两人的方向走去。
走过来时,朱承璟特意轻咳了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
许昭宁闻声抬头,看清来人是晋王,连忙示意晴雪扶着自己起身,敛衽行礼,语气恭敬:“臣妇见过晋王殿下。”
朱承璟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连看都不看许昭宁一眼就走了过去。
许昭宁暗自后怕,还好方才被虫儿惊扰之时未曾撞见晋王殿下,不然那般失态,实在失礼。
待朱承璟背影远去,晴雪才低声道:“夫人,这就是如兰姑娘倾心的那位晋王殿下吗?”
随行的女眷们,前几日因张如兰入山一事,早已心知肚明——这首辅之女,与晋王殿下早晚是要定下亲事的。一时之间,议论之声不绝于耳,便是底下的丫鬟仆妇,也免不了私下窃语。
“是啊。”许昭宁应道,“那日我们下山,便是晋王亲自前来迎接如兰姑娘。”
晴雪下意识抬眼环顾四下,确认沿途周遭僻静无人,才刻意压低了嗓音,凑近许昭宁身侧低声耳语:“可奴婢听人说,晋王殿下似乎并不中意如兰姑娘。那日迎接之时,脸色沉得很。”
“你别胡说八道。”许昭宁连忙打断她,生怕这番话被外人听去惹出是非,“再说了,仅凭一面之缘、片刻神色,哪里能看得喜欢不喜欢?”
晴雪:“夫人,奴婢也是听来的。”
二人缓步沿路折返,周遭不见半分人影,晴雪又按捺不住好奇,小声补了一句,“不过,奴婢还记得,大爷未与夫人成亲之前,次次登门拜访,脸上笑意都藏不住。这种才是真的喜欢吧?”
“晋王殿下那日沉着脸,怪不得引人非议了。”
许昭宁被她直白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轻声打趣:“你这小丫头年纪轻轻,又没经历过情爱,还懂得挺多的。”
晴雪眼睛也笑成一条线:“没有没有......”
随后,她又断断续续,将这几日里听来的、有关朱承璟与张如兰往来交集的细碎闲话尽数道出。
许昭宁听了片刻,连忙轻声抬手制止。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许昭宁制止,“总之旁人的事,我们还是少议论好。”
13. 第 13 章
许昭宁自行宫归府,秦氏自下人处听闻她扭伤了脚,却半点慰问送药的意思也无,只冷冷丢了一句:“真是半件妥当事也做不来。”
方晏本是要随她同往行宫的,偏那几日被几件差事缠身了。一想到平白错失了与昭妹妹相处的良机,他便悔得肝肠寸断。
听闻昭妹妹不慎扭伤脚,立刻遣人送了上好的伤药入陈府,他没有身份可以去陈府看望她,只盼望着她早日恢复,能往郡主府一趟,好叫他亲眼见上一见。
许昭宁心中记挂着那床未完工的百家被,静养两日后,便一跛一跛地往郡主府去。脚伤未愈,倒也不妨碍动手做活。
她原在偏厅缝制,后有丫鬟来传,说荣安太夫人想听她念话本,她便将针线材料一并收拾了,随丫鬟过去。
时值午后,荣安太夫人听罢一则故事,便在榻上昏昏睡去。
许昭宁便搬了张杌子,坐在门外安安静静续做百家被。
方晏听得府中小厮来报,说许昭宁来了,当即匆匆赶来。远远见她乖乖坐在杌子上,低头凝神穿针引线,眼里瞬间充满了笑意,嘴角也不直觉笑了起来。
“昭妹妹,昭妹妹,你来啦。”
方晏隔了数步就开始喊她,之后加快步伐走了过来。
许昭宁起身,对他浅浅一笑:“阿晏,你今日不必当差吗?”
方晏眉眼弯弯:“昭妹妹,你的脚伤好些没有。”
“已好多了。”许昭宁道,“你送来的药极管用,多谢你。”
“谢什么,本就是我该做的。”方晏连忙道,“你脚还伤着,快些坐下。”
说罢,他便入内又取了一张杌子,在她面前坐下。
“你这是在缝百家被?”方晏双手搁在膝上,托着腮,一瞬不瞬望着她,满眼认真。
“是呢,再过几日便能做好了。”许昭宁手中针线不停,与他轻声闲话。
“行宫好玩吗。”方晏问。
许昭宁:“好玩,只是我去第二日便扭了脚,大半时日都在房里静养。”
方晏:“无妨的,明年还有机会。”
明年无论如何,他都要与昭妹妹同去一次。
他还有许多地方,想与她一同去看。
往日碍于她夫君在,如今她夫君已逝,往后,便该是他陪在她身侧了。
愣神间,方晏又道:“昭妹妹,我的袖口这边破了,你帮我也补一下吧。”
说着伸着手过去。
许昭宁停下手中活计,捏起袖口破口看了看:“口子不大,我来试试。”
这破口原是在许昭宁去行宫期间扯破的,方晏知道她这些时日在府中做针线,便故意留着,专等她回来修补。
换作平日,这般微损的衣物,他早便弃了。
“昭妹妹,你的手真巧。”方晏口中赞的是她的手艺,目光却痴痴落在她轻颤的长睫上,移不开半分。
二人一为碧玉年华,一为舞象之年,面对面轻言浅笑,风华正好,光景动人。
朱承璟远远望见这一幕,脚步不自觉顿住。
只见陈夫人执针走线,正为表弟缝补袖口,两人言笑晏晏,一派亲昵自在。
人心底的情意是瞒不住的。
此刻表弟,恨不得整个人都凑近她去,满心满眼皆是难掩的倾慕与眷恋。
至于吗?
他忽然想起母后说的那句话:你难道不想感受一下被人爱着的滋味。
他再度抬眼,望向那两道身影。
表弟就是被这样的人......爱着吗?
所以才会不顾一切要和她修成正果?
被她这样的人爱着,会是什么滋味?
胡小文敏锐地察觉到殿下眼神闪过的一丝变化,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难不成是嘉宁郡主先前再三要求,要殿下规劝方公子与陈夫人断绝往来,殿下此刻撞见这般光景,故而心生不耐与烦闷?
亦或是,眼见旁人温情和睦、两相和乐,殿下触景生情,想起了如兰姑娘?
胡小文上前低声道:“殿下,那不是方公子与陈夫人吗,可要奴婢上前通传一声?”
“不用。”朱承璟淡淡一语,转身便走。
“殿下不去看太夫人了吗?”胡小文连忙跟上。
朱承璟:“祖母此刻想必已歇下了,晚点再来罢。”
——————
朱承璟每日一大早就往校场中练兵,只是身上旧伤未愈,每次逗留不得太久,每日至多两个时辰,胡小文便会上前催他回府休养,这是圣上的意思,朱承璟纵然心系军务,也不敢违逆。
他方才自帐中起身,正要外出,明华长公主的驸马邵时安恰好入内。
二人相见,不多时便又谈起了营中兵马事宜。
驸马邵时安,年方二十出头,却是军中难得的将才,为人谦和,行事上进。当年他随驾狩猎,一箭显威,深得圣上青睐,圣上便有意将他指与明华长公主。
明华见他身形挺拔、英武俊朗,心中亦是满意,婚事就此定下。如今二人成婚已两年有余。
邵时安神色一正,拱手道:“殿下,卑职有一事相求。”
朱承璟颔首:“你说便是。”
邵时安:“图尔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朝廷早晚要出兵征讨。届时,卑职恳请殿下允我随军出征。”
朱承璟微微挑眉,笑道:“便是我应了,明华未必肯应罢。”
邵时安:“公主深明大义,定会支持卑职的。何况家国大事在前,儿女情长在后,公主心中自有分寸。”
朱承璟闻言大喜,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好!有你这句话!若我朝儿郎皆如你这般,便是十个图尔,也不足为惧!”
邵时安又道:“殿下,昨日卑职与几名部下进山狩猎,猎得一头梅花鹿。公主说要邀相熟的姐妹今夜一同烤食,特命卑职来请殿下一同前往。”
朱承璟失笑摆手:“罢了,我便不去扰你们小两口的兴致了。”
邵时安立刻露出几分无奈:“殿下若是不去,卑职也不愿去了。对着一群女眷,卑职也实在不方便......”
朱承璟回到府后没多久,方晏便来府里寻他了。
方晏试探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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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你明日进宫吗?”
朱承璟道:“明日我确有要事,要去见皇兄一趟。”
“那带上我一起罢。”方晏连忙道,“我也好些时日不曾拜见陛下与太后娘娘了。”
朱承璟知他半个月左右,就会和姨母进宫一次看望皇兄和母亲的,算起来,前些日子才刚去过不久,又看他脸上不自然的表情,想必为的不是这事,便问:“不是为这事吧?”
方晏嘿嘿一笑:“还是表哥懂我。我此番进宫求见陛下,是想请陛下为我赐婚!”
朱承璟挑眉:“和谁?”
方晏:“表哥分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那人自然是他的昭妹妹了,既然他爹娘不肯应允,他便去求皇上大表哥。
旁人的话他们可以不听,皇上的旨意,他们断不敢不从。
朱承璟嗤笑一声:“你至于吗?”
方晏笑得一脸欢喜:“当然。我和昭妹妹迟早是要喜结连理的!”
翌日一早,方晏随着朱承璟一起进宫。
先去拜见了太后,二人方才前往承乾殿,相互寒暄了一段时候后,方晏终于找到了时机说他这件事。
方晏语声恳切:“陛下,臣弟今日叩见,斗胆恳请陛下,为臣弟赐婚指亲。”
庆元帝笑问:“小晏,可是有了心悦之人?”
“是。”方晏躬身道,“所以今日特来,请陛下赐婚。”
庆元帝欣然道:“这乃是天大的喜事。告诉朕,是哪家姑娘?”
方晏朗声道:“是许仁杰许御史的三女儿。”
庆元帝闻言,神色微变。他记得分明,已故许御史的三女儿,不正是那陈敬的遗孀吗?当即问道:“许御史家的三姑娘,不是早已成婚了吗?”
方晏坦然道:“是,她是陈敬的遗孀。”
庆元帝双眼微睁,沉吟片刻,温声道:“原来是这样。此事……不若下次你与姨母一同进宫,咱们再慢慢商议,如何?”
这话一出,方晏脸色当即沉了下去。他正是因为母亲不同意,才来求陛下做主。若是让母亲一同前来,此事岂不是摆明了不成?
方晏急道:“陛下,臣弟实不相瞒,正是因为母亲不同意,臣弟才来求你的。”
庆元帝轻叹一声:“小晏,连你母亲都不赞同,朕即便下旨赐婚,你与她,与你母亲之间,也终究会有隔阂。她嫁入方家,日子未必如你所想那般圆满。你还是先设法过了你母亲那一关,让她真心接纳你们,你觉得呢?”
方晏听出了陛下言下之意,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旁静坐的朱承璟,只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结果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可不知为何,心底竟隐隐泛起一丝幸灾乐祸。
入夜,胡小文伺候朱承璟换好药,又听他交代了几句府中事务,应声后正要退下,脚刚跨出门槛,朱承璟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胡小文。”
胡小文连忙回身:“殿下有何吩咐?”
朱承璟顿了顿才缓缓开口。
“那陈夫人......叫什么名字?”
14. 第 14 章
胡小文一怔,过了数息才反应过来殿下所指是谁。
幸而他早有准备,当即回道:“殿下,陈夫人名唤许昭宁。”
“许昭宁。”朱承璟望着他的唇形,低声重复了一遍。
胡小文:是,殿下。昭昭素明月之昭,宁静致远之宁。”
朱承璟淡淡应了一声,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胡小文迟疑道:“殿下,你这是......”
朱承璟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无事,我不过随口一问。”
胡小文不敢多言,行礼之后,恭敬退了出去。
这日朱承璟练兵归来,径直往郡主府陪祖母说话。才至府门,便见府内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热闹。
嘉宁郡主正亲自指挥着一众丫鬟小厮,往来布置,装点着明日寿宴所需的一应器物。
第二日,便是荣安太夫人的生辰。
且圣上亦会亲临,故而这场寿宴,办得格外隆重体面。
翌日,郡主府。
寿宴定于巳时末开席。
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世家亲贵、文武命妇,几乎尽数到场,车马络绎,冠盖如云。
荣安太夫人端坐正厅之上,满头珠翠,面色慈和,接受着满堂宾客的祝寿。
凡上前贺寿之人,无论男女老幼,太夫人皆会亲手赐下一个红包,寓意添福添寿,喜气绵长。
许昭宁今日是随婆母秦氏一同前来的。
二人平日里纵然隔阂深重,不甚和睦,可在这般隆重场合,也只得强装一团和气,并肩上前,为荣安太夫人贺寿。
秦氏来时路上尚且勉强自持,可一踏入郡主府,眼见满府张灯结彩、人声喧沸,心口骤然一紧。
这般热闹盛景,当年她儿子成亲之时,也曾有过。而今人去楼空,她的世界,再也热闹不起来了……
许昭宁瞥见婆母眼角悄然滑落的泪水,心中也是苦涩,却不敢出言安慰。
她太清楚,在婆母面前,她说什么,都是错。
许昭宁与秦氏上前拜完寿后没多久,寿宴开席,杯盏交错,丝竹悦耳。
秦氏草草用了些饭菜,便与荣安太夫人告辞,先行回府。
秦氏走后不久,许昭宁也打算告辞离去,方晏却寻了过来。
他眼底满是不舍:“昭妹妹,这便要回去了?”
许昭宁:“嗯,与老夫人请过安,便该回去了。”
方晏语气带着一些哀求:“别啊,多呆一会儿吧,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带你去转转?”
平日里与昭妹妹相见,总要顾忌母亲与府中旁人目光。今日人多眼杂,反倒方便光明正大地带她走走,看看这座她曾住了十七年的地方。
许昭宁微微迟疑:“阿晏,我还有些事……”
“昭妹妹,”方晏望着她,目光炙热又恳切,“你我平日里,能这般单独相处的时机,能有几回?便陪我走一走罢。”
许昭宁对上了方晏那双炙热又带着哀求的眼神,终究还是心软了:“……那快些罢。”
方晏开心的不行:“我带你去芙蓉园的荷花池转转,那边荷花开得正好。”
许昭宁点了点头,随他一同前往。
她往日来郡主府,只去荣安太夫人院中请安,从未踏足别处。
这一路行来,才惊觉郡主府竟如此阔大幽深,亭台楼阁,曲水回廊,两人走了近两刻钟,仍未到荷花池。
方晏生得眉目俊秀,身姿挺拔,一路走过,引得不少闺阁小姐低首私语,眉眼含春。
他心中早习惯了这般瞩目,偏头逗她:“昭妹妹,可听见方才那些姑娘在说什么?”
许昭宁浅笑道:“听到了,在夸你。”
方晏嘿嘿一笑:“你知道就好。”
许昭宁:“臭美。”
方晏:“是,是我臭美,昭妹妹说的都对。”
行至荷花池边,但见满池碧叶连天,粉荷亭亭,风过处,暗香浮动,景致极美。
方晏见她眼底流露喜爱,竟索性下水,亲手为她折了一支最艳的荷花:“鲜花配美人。”
许昭宁收下了。
这时,一小厮匆匆寻来,说是明华长公主找他。
方晏只得嘱咐许昭宁在此稍等自己一会儿,自己匆匆离去。
许昭宁握着那支荷花,在池边秋千上坐下,脚尖轻轻点地,秋千微微晃动。清风拂面,荷香幽幽,沁人心脾。
她等了许久,池边游人渐渐散去。
许昭宁坐得乏了,便起身想寻路回去,可郡主府庭院重重,她转了片刻,竟然迷路了。
先是走到了一处空寂小院,见里面空无一人,她慌忙折返,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丫鬟,问明回宴会厅的路,走着走着,又失了方向。
又穿过一扇月亮门,眼前又是一处精致小园。许昭宁见景致清雅,便迈步而入,才走几步,便远远望见假山入口处,立着一道绯色身影。
——是方晏。
她心头一松,加快了步伐过去:“阿晏,可算找到你了。”
那绯色身影闻声,脚步微顿。
许昭宁只当他未曾听见,小跑着到了近前,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背:“阿晏,我迷路了……”
话音未落,她便觉不对。
此人虽与方晏穿着同款绯色锦袍,连发间玉簪都一般样式,可身形却比方晏更高大挺拔,肩背宽阔,气势沉敛。
朱承璟缓缓转过身。
“陈夫人,何事?”
许昭宁如遭雷击,手中荷花“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她方才,竟失仪拍打了当朝王爷!
她脸色骤变,慌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颤:“王爷,臣妇失礼,认错人了,求王爷责罚。”
朱承璟望着她受惊如小鹿般的模样,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弯,俯身拾起那支荷花,重新递回她手中,语气平淡又生硬:“下回注意!”
今日他与方晏身上的衣袍,皆是祖母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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吩咐定做,生辰之日穿绯色,图个喜庆热闹,没料到竟闹出这般误会。
许昭宁垂首接过:“……多谢王爷。”
朱承璟未再多言,抬步便走。
行出五六步,忽又转头问道:“方才你说,迷路了?”
许昭宁有些窘迫:“是,臣妇……。”
朱承憬:“我刚好要去宴会大厅。”
许昭宁自然听的出这话是什么意思,只得默默跟在身后。毕竟晋王身份尊贵,她不敢靠得太近,始终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朱承璟常年征战沙场,早练就听声辨位的本事,不必回头,便能从她轻浅的脚步声中,判断出她离自己有多远。
怕是巴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才好?
许昭宁握着那枝荷花,心里一会儿想着过几日去探望大嫂,一会儿又琢磨,新做的丝帕该绣何种纹样,整个人早已神游天外。
忽然,朱承璟停住脚步,转身望来。
许昭宁一抬眼,恰好撞进他眼底。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先飞快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惊觉晋王殿下竟是在看她,心口一紧,呼吸都急促了起来,难不成自己做错了什么?
两人相距不过三四步,朱承璟将她的慌乱神色尽收眼底:“你至于吗?”
许昭宁不明其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殿下,对不起,是臣妇打扰了。”
朱承憬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沉:“本王是会吃人的老虎不成?”
许昭宁一怔:“啊?”
她脸颊微烫,眼波怯生生的,一阵微风拂过,将她鬓边几缕青丝吹到眼前,随之而来的,是一缕淡淡的幽香,与那日他指尖沾染的气息一般无二。
眼前这女子是个孀妇,这是他第一次这般认真地打量她,容貌清秀温婉,肌肤莹白,眉眼间满是怯生生的模样,这般姿态,倒像是他故意苛待、欺负了她一般。
他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去欺负一个孀妇。
朱承璟望着她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不自觉笑了:“陈夫人……”
话音未落,找了许昭宁许久的方晏匆匆跑来。
“表哥,昭妹妹,你们怎会在此处?”
朱承璟淡淡应道:“方才路过,恰巧遇上。”
方晏笑道:“哦,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同过来的。”
朱承璟不再理会,径自前行。
方晏转头看向许昭宁:“昭妹妹,是我那边耽搁久了,都怪我。我再带你四处走走。”
许昭宁刚应声抬头,却见朱承璟忽然回眸,目光直直落向她。
与他视线相撞的一瞬,她清清楚楚看见,他对着她,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再环顾四周,四下空寂,并无旁人。
方晏抬头时也撞见这一幕,他从未见过表哥露出这般笑意,只是那眼神分明不是看他,周遭亦无他人。
总不能是看昭妹妹吧?怎么可能。
他只当是自己看错,笑着又与许昭宁转身往别处去了。
15. 第 15 章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轱辘轻响,稳稳停在郡主府的朱漆大门前。
邵时安先一步落轿,随后回身便朝车内伸出手。
明华指尖刚搭上他的掌心,就听他低笑一声,戏谑道:“不如,我抱你下来?”
“正经些。”明华睨他一眼。
话音未落,明华的腰身就被一双大手掌稳稳揽住。
邵时安打横将她抱起,动作干脆利落,惹得随行的两个侍女忙低下头,用帕子掩着唇偷笑,门房的小厮们也红了耳根,纷纷垂首避开视线。
“替我向祖母请罪,”邵时安将她放稳,“军务在身,须得即刻回营,过些时日再登门给老人家请安。”
明华:“知道了,你回吧。”
邵时安立在原地,望着明华那道纤丽身影消失在门内,唇角笑意未减,这才转身登车。
荣安太夫人有四个外孙,最疼惜的就是明华了,她这一来,巴不得把府里最好的瓜果糕点零嘴都拿到她面前。
“刚和驸马分开?”太夫人拉过她的手,拍了拍掌心,“你公爹婆母近来可好啊。”
明华顺势坐在榻边,手指熟练地替太夫人按着肩颈:“都好着呢。今早我出门时,公婆还念叨你,说上次你生辰他们因事匆匆离席,心里过意不去,改日再来拜访你。”
太夫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带着笑意:“好就好。那……你和驸马成亲也两年了,什么时候给我抱个曾外孙?”
明华拿起银叉,叉了一块蜜瓜递到唇边,漫不经心道:“祖母,我还想多自在几年呢,不急。”
“话虽如此,”太夫人道,“你公婆顾及你的身份,半句不提,可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这有什么。”明华放下银叉,语气坦然,“当初他们既应了这门亲事,便该料到我不会循规蹈矩。我这辈子,总归是要顺着自己心意活的。”
说罢,她瞥见太夫人腰间系着的香囊,眸光一亮。那香囊是藕荷色的软缎,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玲珑剔透。
“祖母,这香囊真好看,是在哪家绣坊买的?”
“买的哪有这样用心。”太夫人摩挲着香囊,“是昭宁那孩子前些日子亲手做了送我的。”
明华眼睛更亮了:“我正想着做个香囊给婆母,不如请她来教教我?”
太夫人随即安排身边的丫鬟去陈府请许昭宁
不多时,许昭宁便到了。
两人坐在案前商议香囊款式,明华翻了翻绣谱,嫌缠枝纹太繁,百蝶图太杂,没翻几页便把绣谱一合,皱着眉:“罢了,看着就麻烦,我怕是做不来。”
许昭宁温声道:“长公主若信得过我,不妨交由我代劳。等绣成了,你再看哪里不合心意,我再改便是。”
明华也正有此意。
三人又移至榻上闲谈,不知怎的,话题便绕到了方晏身上。
明华早前曾听姨母提过,说方晏执意要娶一位寡妇,心中本有些芥蒂,可今日与许昭宁相处下来,倒觉得她性情温和、举止得体,想来是姨母所言夸大了。
太夫人看着许昭宁,慈祥一笑:“小晏同我提过你,说他很是喜欢你。你自己,又是如何想的?”
许昭宁没料到太夫人如此直白,脸颊一热,又生怕说得太直接得罪了两人,只轻声委婉道:“我想替陈敬守着......”
明华在旁笑着打趣:“陈夫人,小晏那样的人,可是被不少姑娘放在心上的。”
许昭宁闻言,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后面明华和太夫又问了许昭宁一些话,许昭宁句句皆是不痛不痒的客套之语,始终不肯深谈半分。
明华今日刚好去铺子取了成衣回来,见许昭宁应下替她绣香囊,又瞧她身形高挑,与自己相近,便赠了她一套新衣。
“去试试吧。”
许昭宁久未穿过这般鲜亮色彩,她才十九岁,正是爱俏爱美的年纪,当下心头微动,便入内间试穿。
恰好这一身襦裙很配她:上身是对襟琵琶袖衫,衣料柔滑如流水,袖口宽绰,一动便似流云拂袖,下身系一条石榴红齐胸长裙,将她身姿衬得愈发纤细挺拔。
向来素衣寡言的许昭宁,这般一装扮,竟让明华与太夫人皆是眼前一亮。
许昭宁听着二人夸赞,也难得毫不掩饰对这身衣裙的喜欢,未守寡前,她最是偏爱这些明艳好看的衣裙。
“年轻真好。”太夫人轻轻慨叹,“我还记得年少时,曾与我母亲在城西城门那处摆摊卖糖炒栗子,那时我也才六岁。”
“那处铺子如今还在,只是不知卖些什么了。我从六岁守到十六岁,在那里整整十年。自嫁给你祖父后,便再也没回去过。”
明华看向她:“祖母,你想去看看吗?”
太夫人:“想是想,只是路远,天又热,你姨母总放心不下我这身子,要是出去了,她又得说我了。”
太夫人素来有些昏聩,腿脚亦不便,已是许久不曾出远门。
明华当即一笑:“那咱们今日便去!”
不多时,三人便乘上明华的轿子,一路往城西城门而去。
到了地方,明华与许昭宁一左一右陪着太夫人四处闲逛。
虽是天热,老人家却半点不觉疲惫,兴致盎然,直到申时三刻才觉乏了,一行人便准备乘车回府。
谁知刚要启程,马车车轮竟突然坏了,动弹不得。明华当即吩咐王车夫先回公主府再调一辆马车过来,又转念一想,此处距公主府与郡主府都远,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她略一思忖,又派了刘车夫赶往军营找驸马,军营离此地反倒近些。
刘车夫刚到营门,便遇上了邵时安正送朱承璟登车。听明原委,朱承璟立刻命人驾车赶往城西接祖母,邵时安则依旧留在营中处理军务。
到了城西城门后,朱承璟是在一家茶楼前寻到了长公主府的马车。他刚下轿步入茶楼,便见明华扶着太夫人从二楼缓步而下。
“祖母。”朱承璟上前唤了一声。
待祖母与明华走下楼梯,他才留意到跟在身后的许昭宁。
今日她一身打扮与往日素净模样截然不同,明艳动人,朱承璟不觉多看了几眼,心口竟莫名轻轻一跳。
这般奇怪的感觉,他还是头一回有。
直到明华轻声唤了句“皇兄”,他才惊觉自己失态,连忙收回目光,敛去神色。
朱承璟把太夫人和明华一一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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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马车后,转头见许昭宁仍立在门口,并无上车之意,便上前问道:“陈夫人,你不走吗?”
许昭宁微微垂眸:“殿下,车夫已回去调换新的马车了,估计一会儿就要到了。”
每次看到这晋王殿下,许昭宁总会想起他说的那句话: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不该是你的东西别想。
一见他心中便惴惴不安,哪里还敢和他同乘坐一辆车。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还看到她笑了,此刻却又这般拘谨?
本来这人和自己也没多大关系,按说不必多管,可今日偏偏不愿由着她:“陈夫人,你若耽搁,误了老夫人歇息,你担待得起?”
许昭宁一噎:“我......”
话未说完,太夫人已探出头来:“昭宁呢?怎么不上车?”
朱承璟看向她:“陈夫人,还不上来?”
许昭宁无奈,只得轻步登上马车。
好在这车驾宽敞,三人同坐仍有余地。
许昭宁与明华,太夫人同坐左侧,朱承璟独坐右侧。
起初明华与太夫人还闲谈几句,后来便闭目养神。许昭宁悄悄抬眼,见车上三人都已闭目歇息,尤其是朱承璟也似睡着了,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也试着闭目片刻,可这般半睡不睡,反倒更觉不适,便轻轻挪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透气。
微风拂面,十分惬意,她看得入神,不觉将整张脸凑近窗边,静静望着街景。不知过了多久,脖颈微酸,她才缓缓回头。
可这一回头,她却吓了一激灵,晋王殿下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若是直接低头,未免失礼,若是对视,她又觉得万分不妥。此刻她恨不得能钻进车底躲起来。
朱承璟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嘴角忽然溢出一丝笑来,然后笑意又慢慢扩散到脸,最后连眼底都盛满了笑。
许昭宁心跳如鼓,她看得清清楚楚,并且很确定——晋王这笑,是对着她的。
虽然不知道他这是何意味,许昭宁还是慌乱地低下头去。
忽然,朱承璟轻轻敲了敲车窗。
许昭宁下意识抬眼,便见他对着她,一字一顿地用唇语问道:“你怕我?”
许昭宁慌不择言,脱口而出:“没有……”
不过她忘记用唇语回了,声音虽轻,却还是吵醒了中间闭目养神的明华。
明华微微睁眼:“怎么了?”
许昭宁:“没,没什么。”
明华再度闭目歇息,许昭宁偷偷瞥了一眼对面,见朱承璟也重新闭目,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路途尚远,许昭宁怕再惹尴尬,也紧紧闭着眼,佯装休憩。
朱承璟却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一眼便瞧出她是在装睡,望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紧抿的红润唇瓣,唇角又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另一边,王车夫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方晏。
方晏新调了马车,与王车夫一道赶往城西,到了地方才知,众人早已被表哥接走。
方晏心中暗自懊恼:表哥可真会碍事,本想着借此与昭妹妹多相处片刻,竟被他这么一搅和,全都落空了。
16. 第 16 章
约卯时时分,朱承璟便在一片黏腻湿冷的不适感中骤然醒转。
男子成年后梦/.遗,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素来作息有度,这般情况约莫一月一次,从前从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他心底却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与别扭,只因方才那场混沌不清的梦里。
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女人.....
一想到梦里那些荒唐模糊的片段,朱承璟喉间发紧,周身的躁意更盛,当即朝着屋外沉声唤了一句:“胡小文!”
胡小文听得主子传唤,不敢有半分耽搁,不过片刻功夫,一套带着淡淡皂角香的锦衣锦裤,便恭恭敬敬地送了进来。
朱承璟起身步入净房,一番洗漱更衣,总算褪去了满身黏腻,可心底的烦闷却半点没散。
刚从净房出来,他又扬声将候在门外的胡小文叫了进来:“去备些凉茶来。”
胡小文恭顺应下,又忍不住轻声劝了一句:“殿下,近来连日酷暑,天热气燥,喝些凉茶确实能消暑降火,只是御医特意叮嘱过,凉茶性寒,空腹饮用伤脾胃,不如殿下先用过早膳,再饮凉茶更为妥当。”
用完了早膳后,朱承璟足足喝了三大碗凉茶后,才出发去营地。
饭桌上,胡小文瞧着殿下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心里越发忐忑,试探着轻声问道:“殿下,可是今日早膳不合胃口?要不奴婢即刻去小厨房,换几样你素来爱吃的精致点心小菜来?”
朱承璟语气冷谈:“不必。”
胡小文当即闭了嘴,垂手立在一旁,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只暗自纳闷:近来宫里风平浪静,军营里也无军务烦扰,怎的一觉醒来,竟像是堵了满腔闷气,脸色难看得紧。
朱承璟用罢早膳,起身换好常服,一路走到府外登车,脸色非但没有缓和,反倒愈发沉冷,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不敢靠近,跟在身后的胡小文一颗心悬得老高,却又不敢再多问一句。
马车平稳驶动,朱承璟阖眼靠在软榻上,脑海里反复闪过清晨那场荒唐至极的梦境,越想心头越躁,忍不住低低嗤笑了一声。
想来定是这几日酷暑难耐,心火过旺,才会做这般荒唐至极的怪梦,并非什么旁的缘由。
这般想着,他才勉强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踏入军营的那一刻,朱承璟瞬间敛去私绪,恢复了平日的冷厉果决——今日他有桩头等大事要办。
眼下京畿三大营,早已没了当年镇守京师、护佑皇城的锐气,徒然顶着精锐军营的名头,内里早已腐朽不堪。常年无战事加持,麾下士兵个个养尊处优,日常操练敷衍了事,队列松散、武艺生疏,营中将校更是贪腐成风,克扣军饷、吃空饷已是常态。
更有甚者勾结私党、渎职懈怠,把军营当成了敛财的私地。长久下来,军纪涣散到了极点,兵士无斗志,将校无担当,昔日虎狼之师,彻底沦为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别说上阵御敌,怕是连寻常城防都难以维系。
究其根源,便是营中主将带头渎职枉法,一手祸乱了整座军营的风气。
五军营主营地内,三万兵士早已奉命全副武装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人群列着松散的队形,底下窃窃私语之声此起彼伏。兵士们面面相觑,满心疑惑,谁也猜不透今日突然紧急集结究竟所为何事——毕竟这半年来,军营操练稀松,主将懒政,这般大规模集结实属罕见。
众人议论纷纷,喧闹声压都压不住。直至朱承璟一身文武袍,携邵时安与萧总督缓步踏上点将台,周身凛冽气场扑面而来,台下喧闹才如同被掐断一般,骤然归于死寂。
萧总督含笑上前:“殿下,今日可是有要事宣告?”
朱承璟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他上前一步,立于点将台正中央,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三万将士,沉声开口:“赵成、李东仁、何大杰,上前听令。”
三人乃是营中统兵大将,各领一万兵马,平日里在营中横行惯了,仗着职权肆意妄为,听闻晋王传唤,非但没有半分惶恐,反倒面露得意之色。
挺着胸膛大摇大摆踏上点将台,只当是晋王要嘉奖提拔,全然没察觉到周身早已弥漫的浓浓杀机。
朱承璟缓步走到三人面前,依次轻拍他们的肩膀:“赵成、李东仁、何大杰,贪腐渎职、吃空饷中饱私囊,为敛财私卖军职,按军法,立斩。”
三人瞬间面色惨白,还未回过神,便被一旁待命的亲兵死死按住。直到此刻,他们才慌了神,纷纷跪地痛哭求饶。
何大杰反应最为激烈,磕头不止,声泪俱下:“殿下开恩!卑职家中尚有八十老母与襁褓幼子,求殿下饶卑职一命!”
朱承璟眸色无半分波澜:“何大将,你此刻喊冤,倒像是本王冤枉了你。朝廷给过你多少次机会,十根手指还数的清吗?”
赵成心有不甘,厉声嘶吼:“我等是圣上亲封的大将军,岂是你说杀就杀,有王法吗?”
“王法?”朱承璟冷笑,“你出任大将不过五年,贪污军饷百万两,为敛财私卖三千军职,纵容无状之徒入伍吃饷、逃避徭役,这就是你守的王法?”
赵成,李东仁,何大杰是巨贪,多年来贪墨无数,更借职权之便,收受贿赂,安插亲信子弟入伍,只图吃粮领饷、逃避徭役。
“三人罪证确凿,无可辩驳。朱承璟不再多言,只厉声吐出一个字:“斩!”
话音刚落,三颗人头已然落地,低下将士尽数噤若寒蝉,全场鸦雀无声。
随后,朱承璟又下令斩杀六名营中高级将领,这批人皆是克扣军饷、欺压百姓、培植私党、荒废军务的蛀虫,尽数按军法处置,以正军心。
处理完毕,朱承璟独留邵时安回至内营密议。
朱承璟:“兵在精不在多,百户农夫尚且养不起一名甲士,接下来必须精兵简政,淘汰老弱、选拔精锐。从明日起,我亲自坐镇检阅,逐一审验士兵体能、骑射与武艺,老弱病残、滥竽充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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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概清退。另外传令各藩镇,挑选身材魁梧、武艺高强、胆识卓绝的精壮之士,补充入京禁军,重组精锐之师。”
邵时安当即躬身领命,语气笃定:“卑职誓死追随殿下。”
到了下午,朱承璟才从军营里回府,马车在晋王府停下。
朱承璟准备下轿时,他忽然转身问胡小文:“胡小文,本王是不是好多日没去给祖母请安了。”
胡小文:“殿下,算上今日是第二日呢。没有好多日。”
朱承璟:“既如此,那这会儿便去看看。”
胡小文随即安排车夫,往前走,往郡主府方向去。
朱承璟进了郡主府后,视线在四处停留,动作虽小,可还是被胡小文观察到了,看样子像在找什么人一样。
来到了荣安太夫人的屋内,朱承璟掀帘而入,方晏正和太夫人在榻上坐着说话,方晏一见他就笑了起来:“表哥,我好多日不见你了。”
“表哥,你看什么呢?坐呀。”方晏见朱承璟视线又往其他地方看了看,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找人呢。
朱承璟说是来看祖母,可全程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没说几句就要走了。
太夫人问他怎么了。
他只是笑着说,酷暑难耐,身子有些不适。
方晏见他急着要走,便问:“表哥,你是在找人吗?”
朱承璟本要踏出门槛,转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方晏一眼,没答话。
胡小文见殿下出来了,随即走了过去,跟在他的身后,不过让他意外的是,殿下这进去和出来加起来,这还没有半杯茶的时间。
结合早上和这会儿,胡小文就更加猜测,殿下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真的急死他了!
重回晋王府后,朱承璟喝下了两碗凉茶,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焦躁后,才转身进了书房,着手处理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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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自儿子去后,心中最痛的便是陈家未能留下一脉香火,这根刺日夜扎在心上,令她夜夜辗转、寝食难安。思来想去,她终究打定主意,从陈氏宗族里过继一个孩子回来承继香火。
这事虽要办,可她心里终究不愿见许昭宁,却又不得不先知会她一声。
待婆母开口说要过继孩子给她抚养时,许昭宁一时怔住。她与陈敬虽情分深厚,奈何相守时日太短,连生儿育女的话都未曾细谈。
可转念一想,有个孩子傍身,往后余生也算有个寄托,不至于独自一人在陈府冷冷清清、孤寂终老。
秦氏只将这打算与她说了,便让她先行退下。
待许昭宁走后,秦氏又满面愁容对王风仪叹道:“陈氏本就人丁单薄,如今要挑个合适的孩子,实在难办。”
陈氏一族在京师算不上名门望族,族中子弟有出息者本就不多,那些秦氏尚能叫得上名的,大多也平平无奇,难入她眼。
王风仪忙劝道:“夫人,此事急不得,咱们慢慢从长计议便是。”
17. 第 17 章
前几日秦氏说,日后要抱一个孩子给她抚养,许昭宁这几日心头欢喜,夜里睡得格外安稳。
清晨,一缕晨光落在她颊边,她才惺忪睁眼。
天气闷热,薄被早被她蹬至床尾,睡裙也滑到一旁,身上只余一件贴身肚兜。
许昭宁望着帐顶怔怔出神片刻,才缓缓起身,抬手拭去额角薄汗。
目光下移,她轻轻一叹,那处更是凝着细密汗珠。
她生得高挑清瘦,唯独此处丰盈,每到夏日酣睡醒来,总易出汗......
她素来爱干净,出了汗必要用湿巾子细细擦拭一遍。
不多时,晴雪取来湿巾子。许昭宁擦拭干净,方才起身更衣洗漱。
她心中记挂着日后将有孩儿抚养一事,想早些告知嫂子张惠,今日便打算出门一趟。
只是女子本就不便随意外出,她身为将军府寡妇,规矩更是森严。
平日出行,必先告知王风仪,再由她转禀婆母。
除了陈府得罪不起,和要高攀的郡主府,她可不必拘着时辰,其余去处,王风仪总要叮嘱一番,命她尽早回府。
今日许昭宁心情甚好,用过早膳,便向王风仪说要去探望嫂子。
即便王风仪语气依旧带着几分阴阳怪气,她也不甚在意。
到了张惠那后,许昭宁将抚养孩子一事原原本本说了。
张惠听罢,亦是真心替她欢喜。
“有个孩子傍身终究是好,往后你也有个依靠。好好教养,将来说不定还能金榜题名,考个进士呢。”
许昭宁轻轻摇头:“进士我不敢奢望,只求他平平安安长大便好。我与大爷缘分浅薄,他早早去了,我从未想过,此生我还能有个自己的孩子。”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带好呢?”
张惠笑了笑:“你说得是,世上哪还有比平安康健更要紧的。”
许昭宁也一脸欢喜地喝了一口茶。
这时,张惠却忽然沉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许昭宁忙问:“嫂子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张惠摇了摇头:“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这几年咱们铺子也赚了些银钱,你大哥本想着,等你守完三年后就帮你改嫁的,可谁知道如今出了这些事......”
许昭宁早已经看开了:“我如今这么过着,也是挺好的。”
张惠顿了顿,又道:“说起来,前几日我上街,还遇上了方公子。他人真是温和有礼,前段时间为你大哥的事匆匆见过一面,竟还记着我,特意安排轿子送我回来。他说与你自幼相识,叫我不必客气,还同我说了你大哥近况,叫我安心。”
许昭宁心头一软:“阿砚待我,向来是没得说的。我欠他太多。”
“秀秀,方公子这般待你,除了陈敬,再难找出第二个。”张惠道,“他对你一片真心,你就从没想过……与他一处?有个男子护着,总好过你一个人。”
许昭宁:“嫂子,我和他是不可能的。郡主怎么会容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寡妇呢?再说了,我也实在配不上人家。”
张惠握住她的手:“秀秀,在嫂子眼里,你谁都配得上!”
许昭宁依在她肩头,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二人又闲话片刻,许昭宁见时辰不早,便告辞回府。
因为许昭宁昨日就派人通知了张惠,第二日会来看她,张惠在前一天晚上就做了一些糕点,让她拿给方晏。
方晏这边,只要许昭宁给他送一些和钱财礼品有关的东西,他一律不收,唯独她亲手或托人做的小食,从不拒绝。
到了郡主府,小厮回说方晏刚去晋王府取东西,片刻便回。
许昭宁便让晴雪先打发马车回府,二人在晋王府角门旁的树下静候,只当是寻常姑娘家歇脚说话,不惹眼目。
二人没说几句,便见朱承璟和方晏从府内走出。
方晏走下台阶后,一眼便瞧见树下的许昭宁,心头一喜,顾不得与朱承璟多说,快步上前:“昭妹妹,你是在等我?”
许昭宁:“是。我嫂子做了些糕点给你,还有,多谢你前几日在街上,派人送我嫂子归家。”
方晏接过糕点,打开后香气扑鼻而来:“好香啊。”
许昭宁:“天热,所以我嫂子做到不多,你尽早吃了。”
方晏望着她,眼底带笑:“昭妹妹,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个荷包?”
许昭宁:“那你想要什么款式的。”
方晏:“只要是昭妹妹做的,我都喜欢。”
不远处朱红大门下,朱承璟静静立着,目光沉沉望着树下二人,将那几句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听到了表弟要陈夫人给他做荷包。
陈夫人答应了。
朱承璟与方晏刚出门不久,胡小文便跟了出来。
只见殿下正盯着树下那两人说话的方向,目光古怪,看得目不转睛。
他悄悄往前挪了挪,才发觉殿下的视线,其实偏左了几分
左边站着的是陈夫人......
“殿下。”
“殿下。”
“殿下。”
胡小文连唤三声,朱承璟才缓缓转过身。
他眉头一皱:“何事?”
“方才你与方公子说话时,宫里递了信来,是太后娘娘的懿旨。”
朱承璟随口应道:“知道了,稍后便看。”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转回头,目光又落回了那处......
站在许昭宁身后的晴雪,压根没察觉晋王是何时出现的。
只隐隐有种错觉——殿下的目光,好似一直落在自家夫人身上。
可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回望,只得强作无事,垂首立在一旁静候。
“聊什么?”
朱承璟忽然也下了台阶,迈步走到树下。
许昭宁与晴雪皆是一惊,连忙屈膝行礼。
许昭宁只飞快抬眼瞥了他一下,便慌忙移开视线。
方晏笑着开口:“表哥,昭宁给我送了些点心,味道极好,你要不要尝尝?”
朱承璟特意将目光落在许昭宁身上:“是吗?陈夫人还有这手艺啊?”
许昭宁轻轻抬眼,低声解释:“并非臣妇所做。”
“是昭宁的嫂子做的。”方晏在旁补充。
朱承璟扯了扯嘴角:“这样啊,不吃了。”
许昭宁生怕打扰到两人说话了,便说:“殿下,阿晏,我先告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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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方晏也有事要回府,与她道别后便先行离去。
许昭宁与晴雪走出十几步,晴雪才压低声音:“夫人,方才殿下在廊下站着时,我怎么觉得……他一直在看你?”
“殿下许是在看阿晏吧。”许昭宁随口应着,下意识回头望去。
让她没想到的是,朱承璟并未离开,正负手立在原地,目光直直朝她这边看来。
四目骤然相撞,许昭宁心头一慌,立刻转回头去,脚步都乱了一些。
朱承璟望着她受惊的眼与略显仓皇的背影,眼中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晴雪跟在身后,瞧着许昭宁脚步越来越快,险些要追不上,连忙快步赶了两步,低声唤道:“夫人,你慢些,等等奴婢。”
许昭宁解释:“有些累了,想着早些回院歇息。”
晴雪只得加快脚步紧紧跟上
另一边,胡小文见殿下与方晏说完话,这几天那股沉冷的气压散了大半,连眉头都微微舒展着,瞧着心情极好,连忙捧着方才递来的宫中信函,快步上前递到朱承璟面前。
朱承璟接过信函草草阅毕,便随手搁在一旁,任由胡小文近身帮自己换药
胡小文:“殿下,你今日看着心情格外好,前几日你一直闷闷的,可把奴婢担心坏了。”
朱承璟:“本王何时心情不好过?倒是你,越发多话了。”
胡小文闻言抿唇一笑,也不辩驳,只低头专心伺候。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换药时轻微的声响,过了半晌,朱承璟才忽然开口:“对了,陈府是何时搬到这边的。”
胡小文手上动作未停,立刻恭敬回禀:“回殿下,如今陈家住着的这处将军府,是你三年前七月里,念着陈将军当年征战沙场的功劳,赐给陈家的。后来府里又细细装修了小半年,陈家一家子是去年二月里,才正式搬进来入住的。”
朱承璟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又慢悠悠问了一句:“那府里,如今都住着些什么人?”
其实自打上次殿下随口问过陈夫人的名姓后,胡小文便悄悄把陈府的底细打听了个清楚,就怕殿下哪天再问起,当即应声回道:“回殿下,府里的家眷不多,就只有陈夫人,还有陈将军的生母陈老夫人二人,要说别的枝蔓的话,有个叫王风仪管事,是陈老夫人老家那边的远方亲戚。”
“府中丫鬟小厮厨娘,等闲杂人等有二十人。”
朱承璟:“哦......”
胡小文只当殿下是念着旧部情谊,心里还暗暗感慨殿下重情重义,当即顺着话头叹道:“殿下这般记挂陈将军,若是陈将军泉下有知,必定也会觉得万分欣慰的。”
朱承璟沉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般,话头一转,又绕回了许昭宁身上:“对了,那陈夫人……”
胡小文立刻抬眼:“殿下,陈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
朱承璟:“她.....”
“哦,没事,只是想着,这般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成了孀妇,着实可怜了些。”
胡小文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点头附和:“可不是嘛,好在陈将军的功劳没被埋没,如今陈夫人和陈老夫人都得了朝廷册封的诰命身份,往后日子也算有了依仗,总算熬出头了。”
18. 第 18 章
许昭宁正坐在榻上绣着荷包,忽听院外传来叩门声,是王风仪在外回话,说是郡主府派人来请,邀她过去为老夫人念话本。
许昭宁闻言便起身收拾妥当,随着候在门口的小丫鬟一道往郡主府去。
到了荣安太夫人所居的颐安院,老夫人正翻弄着一摞新得的话本,见她进来,笑着招手:“明姝昨日自外地归府,给我带了好些新鲜话本。”
许昭宁随手拿起一本《王生与顾夫人》,翻开略一扫视,讲的是赶考书生与豆腐坊寡妇相互扶持的故事。
她面上微赧,便另换了一册女子营生的话本,柔声念与太夫人听。
太夫人听得极是入神,许昭宁断断续续念了近半个时辰,她依旧津津有味,毫无倦意。
此时朱承璟行至院外,已先听到了得屋中的女声,便问侍立在外的丫鬟:“何人在里头?”
小丫鬟道:“回王爷,是陈府的少夫人在里头。”
又道:“奴婢这就去通报。”
“不用。”朱承璟道,“你先下去吧。”
小丫鬟闻言就先退下了。
朱承璟轻推开一扇窗,抬眼望去。
只见许昭宁端坐榻前,手执书卷,身姿端方,神色认真。
那声音清柔婉转,如清泉漱石,入耳便觉熨帖,悦耳至极。
这样好听的声音,也难怪祖母喜欢。
他竟就这般立在窗外,静静听了许久。
直到回过神来,朱承璟自己都不觉失笑,今日竟躲在窗外,偷听一位孀妇念书,还听得这般入神,不愿离去。
片刻后,他不再满足于隔窗偷听,扬声唤了一句:“祖母。”
话音落,便掀帘而入。
他身量本就极高,进门那一瞬,高大身形几乎将屋外天光尽数遮去,明明只是随意立在那里,一身迫人气度已扑面而来。
许昭宁抬眼撞进他那双深黑眼眸,心头微跳,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敛衽行礼:“臣妇拜见晋王殿下。”
朱承璟眼里带着笑意:“起来罢。”
太夫人见孙儿到来,忙指着案上点心:“二郎,快来尝尝这乳饼。”
朱承璟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许昭宁身上:“哦?可是陈夫人亲手做的?那本王倒要尝尝。”
许昭宁解释道:“殿下,并非臣妇所制。”
太夫人笑着接话:“这是你姨母昨日带回的。”
又关切问道:“二郎,你身上的伤口可好些了?”
朱承璟:“差不多痊愈了。”
“正巧,你姨母昨日还带回几样治伤的好药。”太夫人说着便要起身,“我去给你取来。”
朱承璟连忙拦道:“祖母,吩咐丫鬟去取便是。”
太夫人:“那药我搁在书房柜子上,她们寻不着的,我去去就回。”
太夫人一走,屋内便只剩许昭宁与朱承璟二人,一左一右对坐,气氛骤然变得微妙凝滞,静得只剩彼此轻浅的呼吸。
许昭宁心里后悔死了,早知道方才便该跟着老夫人一同出去。
“陈夫人。”
朱承璟一声轻唤,将她自纷乱思绪中拉回。
她抬眸望去,只见朱承璟一手支颐,正一瞬不瞬望着她。
“殿下,你,你有事吩咐吗.....”许昭宁因为朱承璟这般直白注视,一脸羞赧。
朱承璟看出了眼前之人的羞赧和不自在,窗棂透进的柔光落在她如凝脂白玉脸上,连细细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使他移不开眼。
“难不成,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淡淡开口。
许昭宁一怔,没料到他会问出这话,一时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脸红着开口:“你,你是殿下,不是什么猛兽。”
说完又觉措辞不妥,慌忙补了一句:“殿下,臣妇口拙,若有说错之处,还望你海涵。”
朱承璟微微倾身,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既然不是,为何每次见了本王,都避之不及?”
许昭宁心头一紧,抬眼望他:“殿下……臣妇没有。”
朱承璟:“你现在不就是有了?”
许昭宁的心剧烈跳动起来,慌忙在脑中回想,莫非自己何处得罪了这位晋王?还是他同嘉宁郡主一般,因着方晏昔日对自己的几分情谊,便对她心存芥蒂?
是了,应该是这样,想通这一节,她巴不得剖白心迹,让他明白,自己从不敢对方晏有半分非分之想,二人不过是旧识之交,最近两人走得近,是因为她大哥之事不得已。
可这般话直白说出,又未免太过唐突。
她斟酌半晌,才轻声道:“殿下,臣妇从无半分非分之想,日后……日后必当更加谨守分寸。”
朱承璟却大半心思都落在她那张受惊似的白玉脸庞上,倒没字字听清她在说什么。
许昭宁被他看得不自在,再度抬眼时,目光不经意掠过他脸上那道竖立的旧疤,只匆匆一瞥便慌忙收回。
朱承璟:“你平日里很爱看话本吗?”
许昭宁自识字起便爱看书,不求精深,只图解闷,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市井话本,闲时都会翻上几页。
她回道:“回殿下,臣妇闲暇时,时常看着解闷。”
朱承璟:“除了话本,近来还看了别的书?”
许昭宁近期在看《梦溪笔谈》这本书,被朱承璟这么一问,如实答道:“回殿下,臣妇近来在看《梦溪笔谈》。”
朱承璟微微挑眉,略感意外:“此书内容庞杂,涉猎极广,倒看不出陈夫人偏爱这类杂记。”
许昭宁面露尴尬之色:“回殿下,臣妇不过是随手翻着打发时间,并无深入钻研。”
朱承璟淡淡应了一声,转了话题:“你兄长的案子,进展如何?”
许昭宁连忙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多谢殿下出手相助,如今案子已在审理之中。”
“这便好。”朱承璟淡淡道,“官府办案,总需些时日,你们耐心等候便是。”
话音落,屋内瞬间陷入沉寂。许昭宁瞧准时机,立刻福身:“殿下,臣妇先行告退。”
朱承璟应了一声:“去吧。”
许昭宁如释重负,只想尽快脱身。许是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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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紧张,起身时脚下一绊,身形陡然踉跄。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及时扶住她的手腕。
她触到他掌心的薄茧,粗糙、坚/.硬,带着常年握兵器、行军打仗才有的粗粝质感,如同陈敬的手一般。
“陈夫人,小心。”朱承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微哑。
许昭宁心头一乱,匆匆站稳,连道谢都忘了,只顾着仓皇出门。
走得太急,刚一掀帘,便迎面撞上匆匆赶来的胡小文。
“公公,对不住。”她慌忙道歉。
胡小文被撞得一怔,笑着打趣:“陈夫人这般匆忙,可是有急事?”
“并无急事。”许昭宁低声应了一句后,便走了。
胡小文抬手轻叩房门,听得朱承璟的回应后,才掀帘入内。
可一进屋,他便愣了神——屋内竟只有殿下一人?
他揉了揉眼睛,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方才陈夫人那般慌慌张张从里头出来,难不成……方才殿下竟与她独处一室?
还没等他深想。
朱承璟已先开口:“何事?”
胡小文不敢耽搁,忙将要禀告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许昭宁回到陈府,心头依旧记着朱承璟方才的敲打。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往后与方晏往来务必再守分寸,可不能再让晋王误以为她想攀上郡王府这条高枝。
答应给方晏做的荷包还是要赶制,为了避嫌,她索性决定做同款荷包,送给荣安太夫人与明华长公主,过几日送香囊时,刚好一同带去。
正思忖间,晴雪敲门进屋了。
见晴雪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跑了进来,许昭宁问:“遇上什么喜事,这般开心?”
晴雪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回话:“夫人,我刚从小厨房过来,听厨娘说,王风仪的儿子本定了这个月娶亲,结果跑去赌钱输了一大笔,女方知道后,直接退亲跑了!”
“她平日那般嚣张跋扈,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报应。”
许昭宁:“竟有此事,这般看来,姑娘退亲倒是明智,不然嫁过去,往后有的是苦日子。”
晴雪撇了撇嘴,又道:“夫人你不知道,王风仪早前还想把她儿子说给我,分明是想祸害我。”
许昭宁对着晴雪露出一个笑:“这么说来,你也十六了。等大哥的事了结,我便替你寻一门稳妥的好亲事。”
晴雪生得眉目清秀,自九岁入许府,便一直跟在许昭宁身边。二人虽为主仆,情分却早已胜似亲人。
她闻言一急,垂眸低声道:“夫人这是要赶我走吗?我不想嫁人。”
许昭宁摸了摸她的头:“傻丫头,你总不能一辈子守着我,总要寻个归宿的。”
晴雪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那我便不嫁。一辈子伺候夫人,也强过伺候那些臭男人。”
许昭宁被她逗笑:“说得好似你嫁过人一般。”
晴雪抿了抿唇,认真道:“夫人,我虽未嫁,可在许府时,还有这府里府外,我都看在眼里的。”
19. 第 19 章
许昭宁依着明华的心意,做了五只香囊。
按先前约定,只待完工,便送去郡主府交与荣安太夫人。
刚到郡主府,太夫人便笑着看向她:“昭宁,我正要去明华那边,你陪我一道过去。”
许昭宁轻轻颔首,转头吩咐晴雪先回陈府知会一声,说自己随太夫人出门,晚些再归。
孔雀巷距长公主府不算远,没过多久,马车便已稳稳停在府门前。
许昭宁扶着太夫人入府后,本想先行告退,却被太夫人叫住。
“你往哪儿去?随我一同进去便是。”
许昭宁微一迟疑:“太夫人,我未曾得长公主召见,这般贸然入内院,于礼不合,怕是不妥。”
太夫人笑睨她一眼:“有我在,你怕什么?只管跟着我就好,没人敢说半句不是。”
那日她见许昭宁与明华甚是投缘,今日便有意带她入府长长见识。
她一守寡之人,孤身一人,能结识当朝长公主,于她而言,终归是件好事。
二人刚进前院,明华便已快步迎了上来:“祖母。”
随即又轻斥身旁侍女:“祖母来了,怎也不通传一声?害得我不曾到门口迎接。”
“是我不让她们通报的。”太夫人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走不动,何须你特意出来迎,再说,不是有昭宁扶着我吗。”
明华目光落向许昭宁,浅浅一笑:“对了,陈夫人,我托你做的香囊,可是做好了?”
许昭宁:“做好了,已经带过来了。”
三人沿着回廊缓缓行去,忽见一株苍劲古松之下,石桌石凳旁,朱承璟、方晏与邵时安正坐着饮茶。
见太夫人到来,纷纷过来请安。
明华道:“好了,你们去聊你们的吧,别打扰我们了。”
才刚落座不久,方晏便寻了过来。
明华与太夫人都瞧得出,他的心思在许昭宁身上,便顺水推舟,让他带着许昭宁在府中随意走走。
走到僻静处,方晏望着她,语气带着难掩的思念:“昭妹妹,近日公务缠身,算来我们好些日子没见了,我……很是想你。”
许昭宁心头一乱:“阿晏,你......”
方晏:“难道昭妹妹,就半点不想见我?”
许昭宁深吸一口气,终是鼓起勇气:“阿晏,我们还是做儿时那般的朋友便好,你莫要再为我耽误光阴了。”
方晏:“昭妹妹,我知道你是因为我母亲......我给我些时间吧,我总能处理妥当。”
许昭宁:“阿晏,我与你说实话吧,我心中,自始至终只有陈敬一人。”
方晏:“他......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你难道要守着他一辈子吗?这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许昭宁:“是,我会守着他一辈子。”
方晏未再争辩,只俯身撷下一支莹白如玉簪花,轻轻斜簪入她发髻:“鲜花配美人。”
许昭宁微蹙眉头:“阿晏你认真点……莫要打趣我了。”
方晏闻言笑了,又俯在她耳边说:“这世上所有的花都不及你的美。”
许昭宁:……
“好了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方晏道,“表姐府中有一片林子,景致极好,我带你去看看。”
许昭宁正要开口,却见不远处朱承璟与邵时安并肩而来。
方晏不愿被人打扰,当即带着她转了个方向,往林中走去。
身后,邵时安对朱承璟笑道:“卑职前几日得了一把好弓,殿下可要一试?”
朱承璟淡淡颔首:“取来。”
不多时,邵时安便将弓奉上。朱承璟指尖抚过弓身:“既说得这般厉害,便往林子里试/.射一番。”
另一边,许昭宁与方晏漫步林中。
一路上,方晏变着法子说些趣话逗她开心。
许昭宁忍不住问:“阿晏,这些笑话,你是从何处听来的?往日从未听你说过。”
方晏忽然顿住脚步,目光灼灼地望着她,俊美面庞上染着无法掩饰的羞涩与欢喜:“近日特意寻来,只说给你一人听。”
许昭宁心中一慌。
她明知二人绝无可能,一直刻意守着分寸,可被他这俊美的脸庞真切望着,仍是不由自主红了脸颊。
她正要转身避开,方晏却自后轻轻抱住了她。
“昭妹妹,别走。”
“不要走。”
“阿晏,你不要这样。”许昭宁轻轻推开了他。
可下一瞬,方晏已将她转回身,牢牢抱住。
“昭妹妹,求你不要走。”方晏哀求着。
话音刚落,他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邵时安将弓交给朱承璟后,便被明华叫走。
林间草木葱茏,日光透过枝叶碎成斑驳光点,落得满地疏影。
他一人行至半道,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远远便瞧见表弟抱住了陈夫人。
一开始陈夫人似在挣扎。
谁知,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两人就亲上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来试试弓箭,却看到这么香艳的一幕!
他眸色微沉,几乎是瞬息之间,弯弓搭箭。
箭矢破空而出,“咻”地一声,稳稳钉在两人身后的树干上。
许昭宁与方晏惊得骤然分开。
“可是本王,惊到你们了?”
清冷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二人回头,只见朱承璟缓步走近,伸手拔下树上长箭,淡淡问道:“本王方才路过,本想/.射天上飞鸟,不料失手偏了。
可是扰了二位?”
方晏心中七上八下,不确定表哥是否看到了方才之事,有些不自在地说:“表哥说笑了,我们不过在此处散散步而已。”
朱承璟:“哦?这样啊。”
许昭宁更是垂着头,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方才那一幕,他究竟看了多少?
若是被他瞧去全貌,岂不要被他认定了,她处心积虑高攀郡主府?
日后,他会不会……因此对付她?
幸而这时,邵时安匆匆寻来,笑着开口:“怎么都聚在此处?在聊什么?”
许昭宁再待不下去,趁乱默默转身离开。
此刻的滋味,实在糟糕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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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晏连忙跟上:“昭妹妹,我送你去祖母那边。”
经了刚才那番变故,她全程心神不宁,再无半分言语,只在偏厅静静等候太夫人。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丫鬟前来通传,说太夫人要回府了。
许昭宁这才随之一同离去。
此时方晏已离开长公主府了,送行的是朱承璟、明华与邵时安。
许昭宁总觉有一道目光,鹰隼般沉沉锁在自己身上,锐利如刃,避无可避。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定是多心了。可终究按捺不住,猛地抬头望去。
那人的目光,确确实实,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那一眼,沉静、幽深,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审视。
只一刹那,许昭宁心头骤冷,只觉自己……
这一回,是彻底完了。
许昭宁回府后,当即嘱咐晴雪:近段时日闭门不出,一概不见外客。
荣安太夫人遣人来请她过去读话本,也尽数推却,只托辞染了风寒,不便走动。
这般安排下来,她十多日有余,半步未出院子。
其间荣安太夫人两度派人来接,皆被晴雪以“夫人风寒未愈,恐过了病气”婉拒。
太夫人怜惜,着人送来不少滋补之物,嘱她安心静养。
方晏也曾私下寻过她数次,她一概避而不见。
晴雪见主子连日反常,分明无头痛发热之症,却偏要谎称风寒,心中疑虑难安,终是忍不住问:“夫人,你这是怎么了,连太夫人那边都不见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许昭宁也不好和她说,那日在长公主府林子发生的事,只是随意找了个由头:“上一回去郡主府时,碰到郡主了,她本就对我心存芥蒂,这段时间还是避嫌吧。”
晴雪一听也是有道理,便不再过问了。
同时心里也为夫人叫屈,原先只觉方公子一表人才、谦和有礼,如今才看清,他这份心意,反倒给夫人惹来诸多麻烦。
从前不过是错开与郡主碰面的时辰,再去太夫人府,如今竟连门都不敢出,倒像是夫人做错了什么一般。
____________
三更时分,朱承璟自榻上猛地惊醒。
他急喘着撑身坐起,抬手拭去额间薄汗,双颊犹自发烫泛红。
身下的不适感提醒了他,方才的梦境是多么的荒诞!让他心潮难平。
不过白日里匆匆见了那人一面,竟如鬼魅般缠入梦中,挥之不去!
他忽然发笑起来,莫非这屋中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否则他何以频频在梦里失了分寸,成了那理智崩塌,伦理失序,自甘堕落之人?
四岁开蒙,十五载寒窗苦读圣贤书,恪守礼法、端谨自持是刻在骨血里的规矩,如今竟生出这般悖德念想,简直荒谬至极!
他强压下心头躁意,转念思忖,近来三大营军务堆积如山,诸事繁杂压得人喘不过气,想来是连日案牍劳形、心神紧绷过甚,才导致精神恍惚,生出这般荒诞念想。
这般自我宽慰过后,他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脸色稍缓,沉声朝外唤道:
“胡小文!拿凉茶来!”
20. 第 20 章
片刻后,胡小文捧着凉茶入内,身后还跟着端着水盆、锦帕与换洗衣物的内侍。
他伺候殿下十余载,若非战事紧急,从未见殿下夜半这样惊醒过。
可近段时日,殿下已是二度这般反常,每回都要凉茶压惊。
“殿下,可是身子不适?”胡小文立在榻边,低声请示,“要不奴婢去请太医来看一看?”
朱承璟:“不必。本王不过是近日营中事务繁杂,心神紧绷罢了,歇息几日便好。你先退下。”
胡小文正要躬身告退,目光却扫见他胸口前包扎的棉布,竟渗出血丝,心头一紧:“殿下,你的伤口裂开了!已多日不曾渗血,今夜怎会如此?奴婢这便去请太医!”
朱承璟伸手拦住:“回来,无大事,想来是入睡时,动作大了些。”
待胡小文退去,朱承璟饮尽一碗凉茶,才勉强阖眼歇息。
翌日一早,朱承璟便往军营而去。
今日他亲自坐镇校场,逐一审验士卒体能、骑射与武艺。
日头渐盛,晒得人头晕目眩,一旁邵时安上前劝道:“殿下,你身上带伤,胡小文说你的伤口昨夜还渗血了。此事交由卑职与诸位将军督办便是。”
朱承璟眉峰微蹙:“胡小文这嘴,是越发没个把门的了。”
邵时安:“殿下,胡小文也是忧心你的身子。况且陛下早前也再三叮嘱,你身上的伤务必仔细将养。”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朱承璟语气不容置喙,“不必多言,继续检阅。”
校场点兵,从清晨一直持续到酉时三刻。期间朱承璟只进了早膳,整日粒米未进。
待检阅完毕,他便登车回府。
马车行至孔雀巷,他掀帘透气,忽见车驾正从陈府门前经过。指尖猛地一收,帘子“唰”地落下。
他闭目靠坐,强作凝神养息。
回府用罢晚膳,他便入了书房处置军务,又顺手整理书架,目光无意间扫过最角落那本《梦溪笔谈》。
已记不清是谁所赠,搁置多年,从未翻阅。此刻他随手取下,坐回椅中翻看。
可心不在焉,翻了数页,竟一字未入目。
“罢了。”他无奈一笑,将书放回原处。
又转回内室,褪去外衫躺上榻,却全无睡意。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与躁动,再度汹涌袭来。
他强迫自己凝神入睡,不可耽误明日军务。
可刚一闭眼,便竟如同被什么附身了一般,那些不该有的画面便不受控地涌上来。
从那锁骨处那红痕,到那日林子处,俯身亲吻之人换成了他。
不过片刻,那处也因为这些不该有的邪念,起了反应。
他几乎是弹跳起身,连灌数杯冷茶,一饮而尽。
然而似乎并没有太大作用,半点压不住心头的燥火,只觉浑身发烫,难耐至极。
他只着中裤,为免压到伤口,夜里入内室便不穿上衣。
此刻在屋中急促踱步,胸口起伏,呼吸渐乱。
这殿中,定是有不干净的东西。改日必得请道士来作法驱邪!
可眼下,他必须先将这股邪火压下去。
朱承璟披了件外袍,迈步往院中去。
晚风习习,却吹不散他心底的躁意。行至一处小湖,他不假思索挽起裤脚,一步步踏入水中。
他原本想着,湖水冰凉,泡上片刻总能压下心头的浮躁,舒缓这浑身的难耐。可谁知一步步走下去,湖水渐渐漫过小腿,又缓缓涨到腰间,身/.下被凉水包裹,倒是觉着平缓了不少,可心口的那团火依旧烧得旺盛,半点没有消退的迹象,反倒因为周身的凉意,衬得内里的燥热愈发清晰。
恰有巡逻太监路过,见殿下正往湖心走去,水已近腰,吓得魂飞魄散,又不敢近前惊扰,只得飞奔去报胡小文。
胡小文初听还以为是戏言,见小太监面无人色,才知事态严重,狂奔至湖边。眼见朱承璟立在水中,水位堪堪及腰,他只觉天旋地转。
“殿下!”
胡小文纵身跃入水中,情急之下险些滑倒,慌忙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朱承璟回头,神色镇定:“你来做什么?”
胡小文:“奴婢担心殿下啊,殿下你快上来罢。”
朱承璟:“闭上你的嘴,瞎担心什么?本王不过觉得今夜燥热,下水消暑罢了。”
“殿下若是嫌热,奴婢即刻回去搬上几大盆冰块,铺在殿内降温,再让人煮好解暑的汤羹,比泡在冷水里强上千倍万倍啊!”胡小文急得语无伦次,余光瞥见岸边已经陆陆续续聚了四五个内侍,个个都吓得不敢作声,只眼巴巴望着湖里,他更是心急如焚。
朱承璟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岸边,一众内侍战战兢兢的模样落入眼底,这才沉着脸,缓缓迈步朝着岸边走去。
胡小文这才稍稍安心,扶着朱承璟上岸。
回到内室不久,姜汤便煮好送上。
胡小文:“殿下,免得染了风寒,趁热喝下吧。”
朱承璟本不想喝,转念一想,若真不喝,少不得又要听絮叨,便仰头一饮而尽。
胡小文瞧着殿下,心中越发不安。近来殿下行事愈发反常。
到底是错过了哪一步?才导致如今跟不上殿下的心思了?
朱承璟见他欲言又止,挑眉道:“有话便说。”
胡小文内心的确有话说,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问殿下为何行事愈发反常。
他只得赔笑道:“回殿下,奴婢没话说。”
朱承璟呵呵一笑:“你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胡小文:“奴婢不敢。”
“罢了。”朱承璟缓声道,“横竖此刻也睡不着,本王且问你几句。”
胡小文垂首:“殿下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朱承璟:“我这段时日军务缠身,祖母那边着实疏于探望,即便去了也只是匆匆问安便离,无暇多陪。近来祖母,还时常召那陈夫人入府念话本吗?”
胡小文略一思忖,如实回禀:“回殿下,太夫人若是闲情上来,便会遣人去请陈夫人,往常约莫三五日请一回,若是遇上太夫人心情畅快的日子,日日叫她来府中相伴也是有的。就说前阵子,太夫人连着五日,都留陈夫人在身边解闷呢。”
朱承璟眉峰微挑:“那陈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胡小文:“啊?”
朱承璟:“本王的意思是,她终究是常伴祖母身侧的人,若是心术不正、藏着歹意,那便是天大的隐患。”
“这陈夫人乃是陈敬将军的遗孀,陈老夫人与太夫人,本就是相交多年的旧识,论起来情分不浅,料想她也不敢在太夫人面前动什么歪心思。”,胡小文顿了顿:“不过殿下所言极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奴婢明日便悄悄派人去打探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朱承璟:”对了,陈夫人和方晏是怎么个事?“
这话倒让胡小文犯了难,底下仆役闲言碎语他倒是听过几句,都说方公子对这位陈将军遗孀颇有情意,可那些市井闲话本就真假难辨,胡乱回禀殿下怕是不妥。
他斟酌片刻,才道:“殿下恕罪,这事奴婢不知。”
话虽如此,胡小文心里却暗暗犯了嘀咕:殿下若是真心关心方公子的终身大事,直接派人去问方晏本人便是,何必绕着弯子来问自己?难不成……殿下真正想打听的,其实是那位陈夫人?
不至于吧?
他随即暗自失笑,觉得自己未免想太多。
殿下身份尊贵,整日操劳军国大事,怎会留意这般闺阁闲情,定然是自己多心了。
“罢了罢了。”朱承璟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明日一早,传邵时安入府见我。”
第二日一早,邵时安就来到了晋王府。
一见到端坐在主位上、面色看着略显沧桑的朱承璟,邵时安问:“殿下!你这是身子哪里不适?怎么好端端的突然闭关静养。”
据他所知,殿下是就算拖着病体也要坐镇军中、打理京中事务的性子,这般骤然停下所有事宜躲在府中,唯有身体撑不住这一个可能。
“殿下,卑职知晓京中藏着一位隐居的名医,医术极为高明,专治疑难杂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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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职这就派人去请他入府!”
朱承璟:“并非是身上的伤,只是近日杂事缠身,忧思过重,脑子乱得很,需要寻个地方静一静,理清思绪。”
邵时安:“可是……”
朱承璟:“本王心里有数,说了无碍便是无碍,你先回营去吧,军务上的事切莫耽误。”
邵时安走后,朱承璟才缓缓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筋骨都跟着松快了些许。
他望着窗外的庭院,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压了下去。
静下心来歇几日,把那些乱人心神的荒唐念头都压下去,总归能回到从前的模样,一切都能归位。
晋王府的后山深处,藏着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取名静心阁,还是当年王府初建的时候,他特意命人修的。
那时候他还年少,时常为了学业、为了朝堂琐事烦忧,心绪不宁的时候,便独自来这里坐上一整天,看着后山的翠竹流水,心里的郁结慢慢散开,诸多难题也总能想通透,后来便索性将这小屋定名静心阁,成了他独处静心的地方。
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就在这静心阁待上十日,把这段日子那些不堪的杂念、荒唐的心思彻底洗刷干净,那桩扰得他心绪大乱的事,也总能慢慢翻篇,彻底过去。
更何况他从辽东边关风尘仆仆回京,一路马不停蹄就接手了京师防务和诸多杂务,连片刻喘息都没有,刚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整一番,也算劳逸结合。
事情倒是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头两日,他坐在静心阁里,偶尔还会心绪浮动,那些乱人心神的画面时不时冒出来,扰得他难以静心,可到了第三日,他便彻底沉下心来,再也没回过前院的主院。
白日里便捧着史书、名家文集细细研读,或是沿着后山的小径漫步,听着林间鸟鸣,看着草木葱茏,反倒少了往日的紧绷,多了几分难得的闲适自在。
转眼便到了第九日,朱承璟晨起在后山走了一圈,只觉得神清气爽,心底那些残存的杂念早已烟消云散,整个人都通透了不少。
他站在静心阁门前,望着天边晨光,露出了一个笑。
当即打定主意,提前''出关。''
他很确定,自己不会再被那荒诞事所迷惑了。
胡小文亲自来后山迎他。
见殿下神色愉悦,先禀了府中近日琐事,又道:“殿下,李大人今早派人来,邀你后天晚上在金玉楼一聚。奴婢先回说你近来都不得空。”
朱承璟心情正好:“不必,本王去便是。”
三日后,金玉楼雅间,朱承璟与李贺对坐饮茶。
朱承璟抬眼:“文卿,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虽是闭门独处,李贺仍下意识环顾四周,才凑近他耳畔,低声细说。
朱承璟闻言,眉梢微露讶异。
恰在此时,店小二端菜进来:“两位爷,尝尝本店招牌——清蒸鲥鱼。”
李贺抬手要为他斟酒,朱承璟却轻轻按住他的杯口:“我喝便罢,你这病身子,就别沾了。”
李贺一笑:“多谢殿下体恤。”
二人暂且搁下商议,动筷用鱼。
小二退出去时,竟忘了关门。
朱承璟正吃着,忽见一道有些熟悉的官员身影,瞻前顾后,鬼鬼祟祟从门前经过。
京中官员本就多流连酒色,他并未放在心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可不等他再斟第二杯,又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在门口晃悠着而过。
竟是那陈夫人!
朱承璟几乎是立刻起了身,对着李贺道:“我去宽衣,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已踏门而出,果然见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头包间。
“开门!”
屋内一片死寂。
他眉眼骤冷,不再多言,抬脚猛地踹向房门,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木门应声而开。
屋内陈设一览无余,看似空无一人,可朱承璟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屋内便定在那座素色屏风上,只见屏风缝隙间,堪堪露出一角男子的青色衣袍。
“出来!”
21. 第 21 章
三日后便是许清砚生辰,许昭宁与嫂子张惠一心想见他一面,瞧瞧他近况。
十余日未曾踏出院门的许昭宁,念及兄长生辰将近,当即动身去找张惠商议。
姑嫂二人一合计,想法一致,想着已是近两月未曾相见人,如果能花钱打点,求得一见,她们也是愿意的。
此前为让许清砚在刑部大牢少受苦楚,一直是方晏与一位罗姓刑部官员接洽,平日打点银两,也是她们差人送去给罗官员。
二人当即打定主意,设法花钱通融。
商议妥当,许昭宁便带着银票前往刑部。她寻到那位罗大人,说明来意,却被对方一口回绝。
许昭宁并未强求,她和嫂子张惠商量时也都说了,这事行就行,不行也不勉强,转身就打算走了。
谁知刚走出几步路,另一位身着官服模样的人忽然叫住她,称有办法让她与兄长相见,只是价银要比给罗大人的高出一倍。
许昭宁想也不想便应下了,她实在太挂念兄长了,她实在太想知道,兄长在牢中是否安好,有没有受冻挨饿。
此人名为卢文正,原是刑部清吏司员外郎,只因多年前嗜赌成性,犯下过错,被贬为司狱司司狱,专管刑部大牢囚犯。
昨夜他又赌输了一大笔钱,正愁眉苦脸无处填补亏空,便撞见许昭宁低声下气求见牢中之人,一眼便瞧出她是弱女子心软可欺,又仗着自己掌管狱政,便想趁机捞一笔黑心钱。
他与许昭宁约定,今夜在金玉楼相见。
卢文正选在金玉楼这般高档地方,一来是想趁机吃顿好的,二来也是怕夫人盯得紧,他夫人素来防他如防贼,若是去那些小酒肆,早被抓了十回八回,断断藏不住。
他一路往雅间去,鬼鬼祟祟的做派,就是生怕被夫人察觉踪迹。
他本打算收了钱、吃顿饭,第二日便寻个空子让她见一见兄长便罢。
谁知刚进雅间,椅子还未坐热,门外便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卢文正第一反应便是夫人追来了,吓得魂都飞了,慌忙躲到屏风之后。又觉得留许昭宁一人在外面不妥,忙低声招手让她一同躲进来,只谎称是仇家找上门。
“出来。”
屏风外一声冷喝,听的他打了一冷战,可一听那不是夫人声音,卢文正又稍稍松了口气。
可一踏出屏风,看清来人面后容,他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也不知道对方对他到底有多大的恨意,才把自己这点勾当,捅到晋王面前,引得他本人亲自前来问罪。
“殿下!卑职罪该万死!”
卢文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朱承璟咬牙:“说!你在这处做什么!”
卢文正慌忙抱住他大腿,颤声求饶:“殿下,卑职……卑职做出这等龌龊事,天理难容,求殿下饶卑职一命!”
朱承璟一脚将他踹开:“本王问你,在此做什么!”
卢文正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尽数招了。
小半晌后,朱承璟眸色沉沉:“就这些?”
“殿下,卑职绝不敢欺瞒!”卢文正吓得语无伦次,“我、我...…”
“滚。”朱承璟冷声喝道。
卢文正本以为今日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料到晋王竟真的放他走。他生怕对方反悔,连滚带爬,脚底抹油一般仓皇逃去。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朱承璟目光落在那道屏风上:“里面那位,还不出来?是打算在里面过年吗?“
许昭宁并非聋聩,屏风那头刚一响起那人声线,她便已辨出是朱承璟。
这京师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求官差办事少不得要使银子,好事歹事、大事小事,一概如此。她也不过同千千万万寻常百姓一般,只想花些钱银,图个省事方便罢了。
可她万万没料到,这般隐秘之事,竟会被人撞破。
她自幼安分守己,规规矩矩活了十九个年头,头一回做这触犯律法的勾当,便被当场抓了现行。
并非她不肯出来,只是方才卢文正将事情和盘托出,又认出朱承璟的声音那一刻,她的魂已经吓出了十万八千里去了。
朱承璟抬手,又敲了敲屏风:“快点。”
许昭宁手脚止不住地发颤,心头一片冰凉,想着这次自己也要进牢子了。
她慌乱间不知怎的碰倒了屏风,只听“轰”的一声巨响,屏风轰然倒地。
许昭宁一心只想认罪,刚要屈膝跪下,却因太过紧张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着便要跌去。朱承璟几乎是下意识伸手,稳稳将她接住。
人倒入他怀里的一瞬,那股熟悉的幽香向他袭来,仍是那道难以名状的清芬,只是此刻人近在咫尺、软香入怀,那气息便愈发清晰,丝丝缕缕缠上心头。
许昭宁慌忙站稳,垂首颤声道:“殿下,臣妇罪该万死,藐视王法,甘愿受罚。此事全是臣妇一人私心作祟,与兄长毫无干系,求殿下明察。”
屏风倒下时,她尚且只是神色惊惶,可这番话说完,眼眶却不自觉红了,水汽漫上睫羽,仿佛下一刻便要落泪。
那双湿漉漉的眸子,隐忍又楚楚可怜,落在朱承璟眼里,竟叫他心头莫名一痒,似有一根细羽,轻轻挠在心尖上。
朱承璟朝许昭宁上前一步,问:“你兄长生辰要到了?”
许昭宁低低应了一声:“嗯。”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语气平静,却自带威严,“若人人都如你这般,为一己私欲藐视王法,朝廷纲纪何在?”
许昭宁心头一沉,只觉错上加错,更是惶恐自己连累了兄长。她垂着眼睫,声音微哑:“殿下,臣妇甘愿领罚。”
朱承璟望着她紧绷的脸,片刻才缓缓道:“不过,本王念你是初犯,此番便既往不咎。”
这话入耳,许昭宁如蒙大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吗?臣妇……谢殿下恩典!”
朱承璟:“本王向来说话算话。”
想到不用进牢子了,许昭宁连连道谢:“多谢殿下宽宏大量,臣妇日后必定恪守本分,再不敢做触犯王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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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她一句接一句的谢恩,朱承璟心底却无端想起一些事。
表弟既对她这般上心,为何不肯顺手替她兄长办妥此事?
她既那般信赖表弟,又为何不去求助,反倒要大费周章,铤而走险去求旁人?
想到这些,他不自觉扯了扯嘴角。
不过,这些事与他又何关呢?
在她那张如玉般的脸庞上看了一会儿后,朱承璟又后退了一步:“既如此,此事便作罢了。”
许昭宁再次轻声道谢:“多谢殿下。”
言毕,躬身退了出去。
待胡小文进来时,只见殿下负手立在窗前,目光遥遥投向楼下。
那眼神似藏柔情,又似隐忍……
胡小文轻叩房门,低声禀道:“殿下……李大人还在外等候。”
“我这就过去。”
朱承璟这才缓缓收回目光,迈步离开了雅间。
胡小文心下好奇,也走到窗边探头望去,揉了好几回眼睛才确认——楼下立着的,分明是陈敬将军的遗孀,陈夫人。
殿下……竟是在看陈夫人?
殿下看陈夫人作甚?
胡小文脑中骤然清明,似乎想通了几分关节,可哪里还敢细想,慌忙擦了擦额角冷汗,抬手轻轻将窗户合上。
朱承璟回到雅间后,问李贺:“刑部近来,可是有一桩东珠失窃案?”
李贺回道:“回殿下,两月前有属国进贡一批东珠,宫中本欲制成首饰分赠后宫,便交由宫外一间首饰铺打造,掌柜的好像名唤许清砚。谁知尚未动工,东珠便失窃,许清砚因此被拿下,此刻正关在刑部大牢。”
“殿下怎会突然问起此案?”
朱承璟淡淡道:“许清砚,是陈敬的大舅哥。”
李贺惊道:“竟有这层关系?”
朱承璟:“你既在刑部任职,明日回去查一查,此案究竟是何内情。”
李贺:“属下明白,这案子由刘大人经手,属下明日便去问个清楚。”
与李贺在金玉楼分别后,朱承璟便起驾回府。
夜间,胡小文正小心翼翼为朱承璟换药:“殿下,自今日起,奴婢为你换用新药,若是有半分不适,你千万告知奴婢。”
朱承璟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开口:“三日后,你去一趟刑部大牢。”
胡小文手上动作一停,抬眼问道:“殿下,是要向李大人传话,还是有别的吩咐?”
“陈敬的大舅哥,三日后生辰。”朱承璟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你亲自送一碗长寿面进去。”
胡小文:“是,奴婢记下了。”
胡小文连忙应声,可心头却疑云翻涌,半晌才勉强回过神。他隐约记得陈夫人确有一位兄长牵涉进案子,被关在狱中,可其中详情,他却是半点不知。
待替朱承璟包扎妥当,躬身退至外间,胡小文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四处打探消息。
辗转问了数人,最后还是托人往郡主府细细打听,才终于将前因后果弄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