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交枝(二)
自从满门上下被屠尽只剩自己一人的那一夜后,谢明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维持住冷静自持,至少表面如此。
即使是长公主行刺失败,而她被囚在别院等死的那一刻也是如此。归根结底是因为她做任何事都会做好一切打算,包括最坏的打算。
失败,赴死,自然也包含在她的打算中。
唯独今日之事实在超出了她的一切打算和预料,荒诞离奇到她甚至被气笑了。
赐婚?她和徐赴山?
她下意识地要起身,却被身侧的徐赴山一把按住,几乎是用气声极快地道:“我承认我是冲动了些,但眼下这情况也别无他法了。算我求你的,先别动。”
谢明皎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她伸手用力掐了徐赴山的手背一把,听见他急急地用气声道:“疼……你没做梦。”
谢明皎上辈子被他逼上绝路,都没有产生过像此刻这般重的杀意。她咬牙切齿地收回手,听见昱帝说:“只不过你同柳二小姐的事……”
柳依依连忙接过话头,声音清脆道:“是我认错人了。”
柳二小姐正是少女情怀总是诗的年纪,听完徐赴山一番真情表白,不自觉联想到自己同文璟也是如此,每每总是只能暗中相见,不过几刻钟时间又要匆匆别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父亲一口咬定绝不同意她嫁给文璟。
柳依依被这苦命鸳鸯的戏码感动得眼里含了泪,又想到今日谢明皎救下她最心爱的不知愁——那何尝不算是文璟赠予她的定情信物?
此情此景,出手劈晕她的人是不是谢明皎已经不重要,就算是又如何?她只是一个为了追求爱情的可怜女子啊!
自己只是被劈晕了,她可是要失去爱情了啊!
如果在场有人此时能听到她的心声,一定也会被柳二小姐这奇妙的脑回路所震撼。
柳依依吸了吸鼻子,语气坚定:“那日出手伤我之人不是她。
她哀求地看了自己的证人文璟一眼,文璟哑口无言,显然还没想好说辞,硬着头皮唤了一句:“父皇……”
昱帝几乎要被眼前这几个把戏演了一番又一番的年轻少年少女气笑,却又想到徐赴山若能和谢明皎结成一番姻缘也算是喜事,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打发了她们,补了句重话,语气却并不算太严厉:“简直是胡闹!以后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不要再闹到朕跟前!否则饶不了你们。”
谢明皎脚步虚浮地离了御书房,全然无心搭理跟在她身侧的徐赴山。
刚一出御书房,就见礼部尚书柳大人神色焦急地迎上来,扶着柳依依肩膀上下打量着她:“我听家仆说今日马车在闹市失了控,可曾受伤没有?”
柳依依见了柳大人,立马后撤两步拉开和文璟的距离,笑眯眯地挽起他胳膊:“爹爹,没伤着。”
柳大人这才松了口气,旋即注意到他身后的文璟,又冷了脸,文璟彬彬有礼那句“柳大人”他权当听不见一般,拉着柳依依便走。
“哎……”柳依依还没来得及同自己的恋人说上句话,不甘心地伸着脖子回头看,文璟却很识时务地微微颔首示意不要违背柳大人的意思。
柳依依只能撇撇嘴,被拉走前还回过头叫了谢明皎一声。她凑得近了些,表情认真地低声道:“我知道那日就是你,不过就当这一切没发生吧。”
柳二小姐心思单纯,说话也直来直去的。
“……我还挺喜欢你的。”
谢明皎满脑子都是方才赐婚一事,此时也分不出心来应付柳依依,只是点点头算作应了。
她刚松了口气,却没想到后面还有个文璟等着自己。四皇子笑意清浅地同她搭话,语气稀松平常道:“好事将近,先道一句恭喜了。”
谢明皎回头看向他。
许是在长公主身边待久了,她太明白相由心生虽有一定道理,若深究却还得看一个人的气质。
就像眼前这位四皇子,虽然端得是温润如玉的儒雅做派,她却总觉得在那不达眼底的笑意下,藏了一条阴郁湿滑的蛇,正嘶嘶吐着代表威胁之意的信子。
仅一秒后谢明皎便地垂下眼,抬起手行了个礼,语气平淡道:“谢四殿下。”
文璟的眼神仍凝在她身上,其中探究的意味到了几乎有些露骨的程度,可谢明皎却全当没看到似的。他颇觉无趣似的敛回那种略带不善的目光,一笑又是清风明月的君子做派:“依依似乎很喜欢谢小姐,往后多走动,也可互相帮衬着些。”
谢明皎瞳孔微微一缩。
当年谢家满门被屠,从此“谢”姓成了不可说的一字。长公主收留她那日便令她隐去姓氏只以“明皎”这一名字示人,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姓谢?
倘若他是敌人,只此一句几乎等同于宣战。
杀意只浮现了一瞬便被她压下,还未来得及出声,就感到肩头被人轻轻地一揽。
甘松的冷香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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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腔,谢明皎偏头便看见徐赴山虚虚地揽着她肩膀,手却并未触碰到她肩头。
文璟一顿,只得微笑着又祝贺徐赴山:“小徐公子,好事将近,恭喜。”
“同喜同喜,不过臣看四殿下还得加把劲儿啊。”徐赴山语气热络得像什么故友重逢似的,脸上却是皮笑肉不笑的。
“……什么?”文璟显然被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搞懵了。
“柳大人似乎对你不是很满意?”徐赴山脱口而出。
文璟的微笑凝固在脸上。
徐赴山见他神色有异,又抬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脸,“臣开的这个玩笑似乎有些不敬,殿下莫怪。”
虽然嘴上说着“不敬”,可他语气里却没有哪怕一点歉意,分明不是无心之失而是故意说的。
疯子。
谢明皎面无表情地想。
即便不是第一天认识他,徐赴山说的话还是时常让她心里一惊,愈发想不通以他这幅荒唐无状的作风怎么能在朝堂之上混得顺风顺水还斗赢了自己。
文璟显然也是第一次应付徐赴山这种人。说他有礼数,有哪个懂礼数的人会这般肆无忌惮地同皇室子弟讲话?说他没礼数,该少的称呼一个没少,认罪态度又极快让人挑不出毛病。
徐赴山显然不是不懂,而是故意为之。
“无妨,玩笑话而已,小徐公子言重了。”文璟脸色微妙地一变,却还是保持住了自己的风度。“方才我同明小姐讲的,现在误会解开了,以后多来往,朝堂上也可互相帮衬着些。”
在徐赴山面前又称她明小姐了。
这位四殿下到底想干什么?
谢明皎懒得再听他们说这些车轱辘客套话,直接道:“臣女家中还有些事,先告退了。”
徐赴山也顺势道:“四殿下说的是,那臣也先告退了。”
“柳二小姐眼光够差的,看上他。”二人并肩一同走时,徐赴山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跟在他身后的下人也没想到自家公子胆大包天到还没出宫就敢议论皇家子弟,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似的,眼珠乱转地四下看确保没有宫人在附近。
谢明皎倒是有些习以为常了,顺口接了一句:“嗯?”
“宫廷秘辛,听不听?”徐赴山眨眨眼,“但要出了宫门才能讲。”
谢明皎瞧着徐赴山的表情总觉得他别有目的,可方才文璟不怀好意的目光和那声“谢小姐”又实在让她挂心,终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