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无悔》收工比平时早了一些。巩莉看了看天色，说最后一场戏的光线不对了，明天再补。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陈浩换了衣服从化妆间出来，看到李婷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剧本，正在跟助理说明天的事。
“晚上有事吗？”陈浩走过去问。
李婷转过头，摇了摇头：“没事，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这是陈浩对陈慧姗说过的话，对李姗姗说过的话，对袁莉也说过的话。但他说的时候语气每次都不同，对陈慧姗是温柔的，对李姗姗是随意的，对袁莉是带着笑意的，对李婷是安静的。这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李婷看了他一眼，没有问去哪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影视城，沿着一条小路走了十几分钟。路越走越窄，两边是树和灌木，影子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李婷走了几步，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前边的影子长一些，后边的影子短一些，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交叠。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李婷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前面出现了一段古城墙。横店影视城的城墙是仿造的，但做得逼真，青砖灰瓦，爬着一些藤蔓植物，在月光下看起来像真的有几百年历史。城墙不高，有一道石阶通往上面，石阶两侧的栏杆上挂着几盏路灯，灯光昏黄，和银白的月光混在一起，把整段城墙染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陈浩先上了石阶，李婷跟在他后面。石阶有些陡，她走得不快，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拎着裙摆。到了城墙上面，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远处是影视城的仿古建筑群，屋檐层层叠叠，在月光下像一幅水墨画。再远一些是黑黢黢的山影，山影上面是天空，天空很大，月亮挂在天中间，又圆又亮，像一枚银色的纽扣。
“这边很少有人来。”陈浩靠在城墙的垛口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我有时候收工早会一个人上来坐坐。”
“你倒会找地方。”李婷走到他旁边，也靠在垛口上，仰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密密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夜色和天上的月亮。风从城墙下面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吹得李婷的头发往一边飘。
“李婷。”陈浩叫她。
“嗯。”
“你以前……刚开始拍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李婷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城墙的青砖上轻轻摸着，砖面粗糙，硌着指腹。她想了想，说：“很苦。我刚开始不是拍电视剧的，是演话剧的。话剧团的日子不好过，一个月工资三百多块，在北京连房租都不够。我住过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盖两床被子都冷。早上起来水龙头冻住了，要用热水浇才能出水。”
陈浩没有说话，听着。
“有时候一天就吃一顿饭，饿得胃疼。”李婷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但我没跟我爸妈说，说了他们担心。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吃得好不好，我说好，天天吃肉。”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后来有机会拍电视剧了，日子好过了一些。但拍戏也不容易，冬天拍夏天的戏，穿着裙子在外面站一天，冻得嘴唇发紫。夏天拍冬天的戏，裹着棉袄中暑了也不敢说，怕导演换人。”李婷顿了顿，“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陈浩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李婷没有抵抗，顺势靠在了他肩膀上，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现在好了。”陈浩说。
“嗯，现在好了。”李婷把头靠在他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亮，近得好像伸手就能够到。她伸出手，对着月亮张开了手指，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陈浩的肩膀上。
“以后每个有月亮的晚上，我都会想起今晚。”陈浩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安静，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李婷闭上了眼睛。她不想说话，怕一说话就把这个瞬间打破了。她想把这个瞬间永远留在记忆里——月亮、城墙、夜风、他肩膀的温度、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这些细节她都要记住，一个都不能少。
两个人在城墙上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偏南的位置。夜风越来越凉，李婷打了个寒颤，陈浩感觉到了，松开她的肩膀，说：“下去吧，凉了。”
“嗯。”
两个人转身往石阶的方向走。李婷走在前面，陈浩跟在她后面。石阶陡，她走得很小心，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下走。走到倒数第五六阶的时候，她的鞋跟卡进了石缝里。
石阶之间的缝隙不算大，但她的鞋跟细，刚好卡进去，拔不出来。她身体往前一倾，差点摔倒，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栏杆，另一只手本能地往后伸，抓住了陈浩的袖子。
“没事吧？”陈浩赶紧扶住她的腰。
“鞋跟卡住了。”李婷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用力往外拔了一下，鞋跟纹丝不动。
陈浩松开她的腰，蹲下来，低头看了看那只鞋。鞋跟卡在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里，卡得很死。他一只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捏住鞋跟，左右晃了晃，把缝隙晃大了一点，然后往上一拔，鞋跟从石缝里脱了出来。
“好了。”他说，抬起头。
李婷低头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握着她的脚踝。月光从头顶照下来，他仰着脸，脸上的表情看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月亮和她的脸。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可闻。
李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拨，就那么看着他。
她慢慢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嘴唇碰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汗味和月光的气息。那个吻很短，短到可能只有零点几秒，但李婷觉得那零点几秒里有她全部的勇气。
然后她直起身，松开抓着他袖子的手，转身就跑。
她没有回头，跑得很快，裙摆在夜风里飘起来，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嗒嗒嗒嗒，像一连串慌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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