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咎想过被人戳穿身份,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
他手里还拎着一截衣领,低头瞅瞅被吓破了胆子的侯守拙,果断松手,扔垃圾似的将人撇在地上。
自己则噙着笑意,走向慕泠之:“仙尊何出此言?”
他竟装也不装一下!
慕泠之冷眼看着他越走越近。
二人身后,侯守拙哆哆嗖嗖发出一声“仙尊?什么仙尊”,尾音上扬满是惊恐,被燕无咎头也不回封了全身穴位,丢在一旁跟红袍修士作伴。
唯一还能动的使者:“……”
更老实了。
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慕泠之眸光微妙盯着他,燕无咎才堪堪停住脚步。
这张寡淡的脸配不上他。
燕无咎想。
慕泠之不明白这人说话归说话,动不动就凑这么近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你不承认?”
“承认,有什么不承认的。”燕无咎心不在焉地说。
鼻间萦绕着清浅的白梅冷香,若有似无,轻烟一样难觅踪迹。
燕无咎垂下眼,视线落在慕泠之空无一物的眼尾上。
没有那粒小小的红痣。
9410拼命鼓动道:“低一点,再低一点,还找什么法器啊,直接a上去算了。”
燕无咎不清楚a是什么意思,但结合语境,差不多能猜个大概:“不嫌我轻薄你的气运之子了?”
9410嘿嘿一笑:“这回不是你自己上嘛,正好我能传点能量……”
见燕无咎干脆承认了,慕泠之眉心轻轻一跳:“你的目的?”
燕无咎回神,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慕泠之偏了偏头,朝地上的几人示意:“以你的身份,来无济舟找法器便是,这么关心魇种作甚?”
“我什么身份?”燕无咎低笑出声,“替人卖命的罢了。”
他毫无心理负担,丝滑代入“自己手下”这一身份,情真意切地说:“给谁办差不是办?我关心魇种,也是在践行对仙尊你的承诺啊。”
他这语调实在轻佻,慕泠之一时沉默,没有追问下去。
燕无咎却无需人搭台子,自顾自深情地说:“我为追随你而来,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慕泠之:“……”
他记得燕无咎这句话。
彼时那副傀儡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加上燕无咎本人一贯慵懒低沉的腔调,怎么听怎么觉得戏谑的成分更大。
慕泠之:“冒充乐如是手下的追随?”
燕无咎谦虚道:“低调,都是为了低调。”
在他身后,地上两坨人形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争先恐后“唔唔”出声。
慕泠之一时无言。
“这不是一见到你,就改了主意么。”燕无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一想到仙尊这样的人,居然要被关进囚牢里,就心如刀割,干脆动手算了。”
说罢,他还晲了傅惊寒一眼,漫不经心道:“一个成熟的男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搭档遭受牢狱之灾?”
傅惊寒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只是权宜之计,再者说,没有证据就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你这般随心所欲,与邪魔外道有何分别?”
“证据能当饭吃?”燕无咎挑眉,“你循规蹈矩,你发现什么线索了?”
傅惊寒:“若非你……”
眼见两人唇枪舌战马上要吵起来了,慕泠之暗自叹了一口气,跟没听见似的,顶着侯家人惊疑的目光走到红袍修士面前:“你们还有谁认识他?”
燕无咎和傅惊寒齐齐收声。
前者一个闪身,抢在傅惊寒之前瞬移到慕泠之身边,顺手解了侯守拙的哑穴。
“仙仙仙仙……枕流仙尊?!”侯守拙瞠目结舌。
“嗯哼。”燕无咎说,“我就说你们家死到临头了吧,你还不相信。”
侯守拙欲哭无泪。
他哪里能想到,堂堂枕流仙尊,大名鼎鼎众星捧月,竟然会跑到他家和一个男人上演兄弟禁忌之恋。
这合理吗?!
他旁边,使者弱弱出声:“我好像见过……”
燕无咎:“你?”
慕泠之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使者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声音打颤道:“不、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这身袍子。”
慕泠之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使者找回些底气,捋直舌头道:“你们看他衣服上的莲花纹,贺长老的外袍上也绣着这个图样,只是颜色更白一些。”
众人看向红袍修士,果然在他袍子边缘发现了莲花纹样。
“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贺长老的衣服上最初没有莲花。”使者补充道,“后来他换了一身新袍子,还跟我抱怨说,新来的长老简直是个疯子,非要逼他们所有人在外袍上绣上莲花纹,尊主也不管管他,任由他胡作非为,我当时还以为他说的尊主是乐、呃,乐如是,就没有多想。”
莲纹有道心澄明的寓意,在修真界十分常见。
慕泠之沉吟片刻。
使者说的这番话,并不能坐实红袍修士与贺长老以及端明丹的关系,充其量只是一条线索罢了。
慕泠之又问:“什么时候?”
使者:“约莫二十年前。”
慕泠之侧眸看了燕无咎一眼。
燕无咎朝他笑笑:“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泠之:“他说的这些,你不知情?”
“闻所未闻。”燕无咎遗憾地摇摇头,“二十年前,我才干……才帮我原来的主子干掉四大魔将,天天腥风血雨枕戈待旦,这人说的贺长老也好,莲花纹也罢,我听都没听说过。”
慕泠之:“……原来的主子?”
燕无咎摊了摊手,笑道:“这不是弃暗投明了么。”
慕泠之不置可否。
从这人嘴里问不出来,那便只能好好问问侯家的人。
他不欲在这里浪费时间,包裹在鲛纱下的修长手指于虚空中一点,凭空抻出一条数丈长的捆仙锁来。
这活平时根本不会由慕泠之亲自动手,自有叶决明等弟子效劳。
此刻,傅惊寒率先领会了他的意图,伸手的同时,冷冰冰对地上几人说:“请诸位随我等回仙盟做客。”
说是“做客”,实则更像在说,你们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侯守拙大惊失色:“什么?”
他全身经脉仍被封锁着,整个人狼狈摊在地上,拖着僵直的身体拼命扑腾:“不行,我又没招惹魇种,你们凭什么绑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们的!快来人呐,去看看太上长老出关没有……”
四周弟子和家仆没一个敢动的。
乖乖,这位可是枕流仙尊,堂堂大乘期强者,他们根本打不过啊!
傅惊寒本来要接过捆仙锁,却有一只手快他一步,以不容挣脱的力道扼住锁身,正好卡在慕泠之手掌边缘的位置上。
手的主人对上慕泠之的视线,笑吟吟地说:“愿为仙尊分忧。”
明明没有贴上,慕泠之却仿佛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隔了一点距离,热烘烘朝他袭来。
他下意识松了手,任由捆仙锁落在燕无咎掌心里。
燕无咎掂了掂捆仙锁的分量,笑意更深:“那这人便由我先看管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炸开一道大喝——
“谁敢动我侯家人?”
那声音有如洪钟,伴随着化神期铺天盖地的灵力威压,让所有元婴以下修士瞬间面色青紫,跪倒在地。
燕无咎却无动于衷,不紧不慢将地上几人捆成一座粽子山,心说。
终于来了,就是速度忒慢了点。
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凌空踏入厅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何方宵小在我侯家造次?”
侯守拙惊喜抬头:“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却没有看他,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厅中三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丝毫不受他威压的影响,难道他们的修为,竟还在化神之上?!
太上长老沉声说:“几位道友不妨报上名号。”
燕无咎抢先一步道:“自报家门就不必了,看在第一次见面的份上,你有什么遗言?尽管交代。”
如此嚣张!
太上长老忌惮更深,手掩在广袖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故意激怒他?”慕泠之蹙眉。
“怎么会?”燕无咎立刻换了一副语气,无辜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想自找麻烦……”
忽然,一块巴掌大的砚台自太上长老袖中飞出,砚身漆黑,镌刻铭文,甫一出现便爆发出极其强劲的吸力。
竟是天阶法器“砚中墟”!
霎时间,周遭光影飞速旋转,所有人头晕目眩,耳畔响起砚台运转的嗡鸣之声,仿佛脑髓也跟着一同震颤、翻腾。
侯守拙:“等等,那是枕流……”
还没说完,那股吸力陡然加剧,侯守拙眼前一黑,神魂被吞入砚内幻境之中,登时失去了意识。
……
青州侯家善炼器,除名震九州的无济舟外,家中还有另外两件天阶法器,其中之一便是砚中墟。
砚中墟能扭曲空间,形成幻境,吸取修士神魂进入其中。修士会在幻境中,遭遇此生最意难平之事,若不能自行勘破,便会被幻境吞没神智,成为砚中墟的养料。
进入幻境后,燕无咎的易容自行失效,他恢复本来样貌,深邃桃花眼中有一瞬间的困惑。
“喂喂喂,姓燕的,你清醒一点!”9410赶紧出声。
燕无咎眼神倏然清明,锋利眉宇一挑:“你在喊谁?”
9410不情不愿地说:“……魔尊,魔尊大人,行了吧。”
燕无咎不跟它计较,再抬眼时,属于他的幻境烟消云散,面前只剩下一个个蚕茧般密不透风的光罩,隐约可见其中痛苦扭曲的神魂轮廓。
那是幻境中其他人的平生不奈何。
燕无咎心想传言不假,他要寻的那件法器,果然在侯家太上长老的手里。
得来全不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