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仙尊又被提亲了》 1、第 1 章 仙盟,后山。 十年一度的燃犀大会召开在即,盟中弟子无不行色匆匆。 但无论何人,路过扶危宫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只因扶危宫宫主、枕流仙尊慕泠之于三日前结束闭关,时隔二十年,终于再次现身修真界。 慕泠之喜静,两名青衣弟子抱着玉简从扶危宫前经过,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走出去老远,才头碰着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高个弟子说:“你听说了吗?半个月前,魔域新上任的魔尊给咱们盟主发了名帖,说要来参加燃犀大会。” 稍矮些的弟子吃了一惊:“魔尊?虽然修真界几百年没和魔域交战了,但也不是什么友好关系吧。” “那是。”高个子说,“盟主肯定不同意啊,最重要的是——” 他左右看了看,见四周无人,才压低声音说:“名帖里还提到了枕流仙尊的名讳,说什么,‘久仰仙尊风姿,特来相识’。” “嘶。”矮个子倒吸一口冷气,转念一想,又觉得再寻常不过。 那可是枕流仙尊呐。 矮个子摇摇头,笃定道:“盟主肯定气坏了。” …… “你是没见到大师兄那天有多生气。” 扶危宫主殿,程千绾一边替慕泠之诊脉,一边单手撑腮,愉悦欣赏着这张好久不见的脸。 身为慕泠之和仙盟盟主任朝共同的师妹,她在盟内地位超然,自然掌握了不少八卦。 “那魔尊名唤燕无咎,年岁不大,口气却不小,他说自己有一座玄晶矿山,愿意献给‘枕流仙尊’当见面礼。”程千绾笑着打趣,“怎么样,仙尊,心动了吗?” 被问的人一袭白衣曳地,端坐于案边,脖颈襟领抵着喉结,修长手指被万年鲛纱包裹着,整个人仿佛淬了冰的皎皎寒月。 只右眼下一粒芝麻大小的泪痣,红得滴血,好似九天神佛沾了一丝烟火气。 饶是看了几百年,程千绾也有片刻的恍然。 但,这仙姿玉骨的人一开口,却浸满了铜臭味。 “难怪昨日大师兄送来一储物戒的灵石。”慕泠之说,“我还当是许久未见,他终于大方了一回。” 可怜任朝心悦多年,在他眼里,竟成了一个小气之人。 程千绾好笑道:“你莫不是觉得给少了?” 慕泠之不答,清寒眸光在桌案玉简上一扫。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扶危宫这二十年来的财政赤字。 惨不忍睹。 慕泠之在心里叹了声气,矜持开口:“我缺钱。” 话音刚落,旁边“噗通”传来一声巨响。 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叶决明双膝跪地,顶着一张荷包蛋眼哭道:“呜呜呜是弟子没用,让师尊烦心了呜呜呜……” 慕泠之闭关期间,宫中一切庶务由叶决明处置。 他修炼天赋一般,一百多岁了才是金丹中期,出了仙盟,便镇不住那些老狐狸们。 许多仙宗欺他年轻面薄,欠着仙丹、符箓、法宝的灵石不给,只说先行记账,待燃犀大会召开后再一并补齐。 在此期间,盟中师伯师叔们也帮着他要过几回账,但大家各有要务,并不能常常陪伴。 因此,叶决明好几回都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依然无功而返。 眼见他越哭越伤心,慕泠之“嗯”了一声,心念微动,以灵力将他从地上拖起来:“你的确没什么长进。” “哇——” 叶决明爆哭出声。 程千绾糟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师侄。 慕泠之年纪轻轻成为扶危宫宫主,几百年来,不是没收过其他弟子。 但除了叶决明以外,其余两人都动了些“欺师灭祖”的心思,一个被转送到隔壁渡厄宫,还有一个干脆被逐出了仙盟,至今下落不明。 叶决明的缺点和天赋一样突出,修炼资质平平,但好在天生少一根筋,人也听话。 想到天赋,程千绾又道:“对了,我听说那魔尊是上上任尊主的遗孤,今年不过三百岁,已有合体后期修为。十八年前,他横空出世,将魔域整顿得服服帖帖,杀了不少人呢。” 这些事发生在慕泠之闭关期间,他安静听着,好似并不如何感兴趣。 只心想,年纪轻轻,却能拿出一座矿山送人。 倒是有钱。 程千绾只是顺嘴一提,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 她这师兄人长得漂亮,却冷心冷情,除了对钱财敏感些,其余诸事皆不放在心上。 于是专心诊脉,不再开口。 忽然,她“咦”了一声,柳眉轻蹙,待要细细诊断时,殿外却传来一道弟子的通报声。 “启禀仙尊,寒州剑尊派人传来口信,说沧海宗余宗主带人前来,叫仙盟给个交待。” 寒州剑尊,即渡厄宫宫主傅惊寒,与慕泠之并列为仙盟二宫之主。 连他也惊动了,此事恐怕不小。 程千绾这么想着,一分神,指腹下的手腕被人不动声色收了回去。 慕泠之无事人一般,道:“进来,所谓何事。” 惹得程千绾瞪他一眼。 又找机会逃避看病! 弟子不知殿内官司,推门进来,长鞠一躬说:“余津余宗主的独子余小英,前段时日被魇种寄生,服用燃犀丹后并无好转,反而魂不守舍、状若痴呆,寒州剑尊便派人将他抓了回来,囚入渡厄牢中。” 此类事件几乎日日都在仙盟中上演,自三百年前魇种现世以来,便有无数修士遭遇此祸。 运气好的,被扶危宫出产的燃犀丹救回来;运气不好的,则由渡厄宫或就地斩杀,或抓住囚禁,以防传染给其他人。 仙盟,全称燃犀仙盟,取“犀燃烛照”之意。 正为洞察魇种而设。 那弟子接着道:“今日一早,余宗主找上门来,口口声声说余小英已经好了,反倒是咱们宫药王院出来的燃犀丹……” 说着,抬头瞥了眼慕泠之一丝不苟的衣襟,不敢多看,又转向程千绾,声音渐渐弱下去。 “把人吃成了傻子。” “什么?”燃犀丹的发明者、药王院院长程千绾,“他、他这是碰瓷。” 弟子咽了下口水,飞快吐出最后一句话:“余宗主还指名道姓要仙尊出面否则他就要将此事公布出去叫仙尊颜面扫地。” 说完,自己忍不住皱起一张脸,暗骂此人真是无耻至极。 其实余津原话比这龌龊数倍—— “枕流仙尊消失这么多年,说是闭关,不会是给谁生孩子去了吧——啊,哈哈,男人不能生,可谁不知道他有凤凰血脉,他、还有他手底下那些小娘们,安的什么心思,弄出燃犀丹这玩意害我儿子的命!” 叶决明不知此话,却也气得够呛,擦干眼泪握拳道:“师尊,让我去会会他吧,这回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程千绾有心继续替慕泠之诊脉,却知晓燃犀大会在即,九州各大宗门齐聚仙盟,若是放任余津胡言乱语,恐怕影响恶劣。 便只在心里记下此事,也说:“我也过去瞧瞧。” 却见慕泠之施施然起身。 “师兄!” “师尊!” 程千绾和叶决明大惊。 慕泠之抬手,掌心向外,止住二人的话。如霜衣袂翩然拂过玉简,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沧海宗,余津。 欠上品灵石八十万。 “他来还债,甚好。”慕泠之心平气和地说,“省的我一一上门。” …… “若非为了我这独子,我也不能上门来讨个说法。” 余津身后跟着数十名沧海宗长老,黑压压地与傅惊寒对峙。 “大家都能作证,我儿是吃了燃犀丹后才性情大变的,根本不是什么魇种寄生,你若不信,就将我儿带出来,诸位一道仔细瞧瞧!” 说着,朝四周各大仙宗的修士们一拱手,朗声道:“诸位都是天之骄子,必然不会助纣为虐、残害无辜。” 一时间,仙盟内议论纷纷。 “说得有理,不如就将余小英带出来,让大家看看。” “你疯了吗?要真是魇种寄生,那可是会传染人的!” “其实我早就怀疑仙盟的丹药了,三百年过去,也没将魇种彻底根除嘛。” “那你还想加入仙盟?” “这不是,嗯……” 见事态逐渐蔓延,弟子焦虑急了,传音问道:“剑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如何是好?” 傅惊寒面沉如水。 余小英肯定是不能带出来的,押入渡厄牢的人都被魇种侵吞了识海,神佛难救。 若是因为今天你来闹、明天他来吵,就将人放出去,用不了多久,修真界便会如三百年前那般生灵涂炭、人人自危。 将人打杀了? 也不可行。 仙盟每十年会从各仙宗中选拔人才,是为燃犀大会。换句话说,盟中弟子本就来自各门各派,便是他渡厄宫中,也有两名出身沧海宗的弟子。 而且渡厄三院,本来只为囚杀魇种而存,从未伤及无辜。 思及此,傅惊寒偏过头,沉声问弟子:“任盟主还未前来?” 他自己不善言辞,又对这种仗势压人的场景有些心理阴影,还是交给任朝算了。 弟子:“太玄殿弟子回复,说盟主正在招待贵客。” 傅惊寒:“贵客?可知何人……” 还没问完,对面又爆出一声大喝。 余津眼中精光流露:“寒州剑尊可是为难?不如叫枕流仙尊出面,与我等说道说道,兴许这惑,自然而然就解了呢哈哈哈——” 语气里意味深长。 枕流仙尊。 只听这四个字,便叫周围一片骚动。 傅惊寒眸中闪过一点寒芒,面皮绷紧,从牙缝里咬出字来:“你休想!” 说罢,寒州仙剑光华毕露,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寒星,朝余津面门而去。 余津等的就是这一刻,广袖翻扬抵挡,一边说着:“傅惊寒,你竟对我出手,可是忘了三百年前,你我是如何联手对付慕泠之的了?” 一边趁他凝滞,从袖底掷出一枚蚊蚋大小的黑粒。 快了! 只要这黑粒沾上傅惊寒的本命仙剑—— 却听“铮——”的一声。 所有人动作一顿,仿佛无形枷锁自虚空垂下,肉身与神识一并封进万丈泥淖,不得动弹。 半空中,十八名天机院弟子肃穆而立,手中各捏了一枚黑白棋子,半阖着眼,嘴唇无声翕动。 周天星弈阵! 认出这阵法,余津目眦欲裂。 只差一步…… 阵眼之上,风云止息,慕泠之一身凛冽白衣,墨发如瀑,冷白面容似山巅新雪,漂亮得令人心惊。 他垂着眼,于万千瞩目中,朝余津手上轻轻一瞥。 冷淡开口。 “乱扔垃圾,再加十万灵石。”慕泠之说。 “你是现在还钱,还是被打上一顿,再交赎金?”【】 2、第 2 章 “枕、流、仙、尊。” 余津全身都被阵法牢牢禁锢,只能仰着头,死死盯着居高临下的白衣仙尊。 慕泠之脸生得漂亮,骨相更是清晰利落,给人一种极具压迫性的美感。他垂眸俯瞰的时候,眉眼沉黑,眸中一丝情绪也没有,仿佛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抱着北冥玄君尸骨痛哭的小凤凰,如今竟有了这般威势! “好久不见啊,仙尊。”余津缓缓笑了起来,“谈钱多伤感情,不如你我私下里好好叙叙旧……儿子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仙尊你说是不是?”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修士脸上惊疑不定,目光在慕泠之和余津身上来回打转。 半空中,位列十八名执棋弟子之一的叶决明沉痛捂脸。 又来了。 又一个自作多情但他师尊可能根本不记得的人出现了。 捂完脸,叶决明偏过头,小声询问:“师尊?” 慕泠之微微颔首。 下一瞬,周天星弈阵光芒大作,所有人都被刺得睁不开眼。与此同时,一股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力卷过余津手腕,那力道悍然强硬,几乎要将他的指骨寸寸捏碎。 余津猝不及防之下松手,瞳孔剧缩。 “不……” 众目睽睽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余津袖口窜出,直扑向同样行动受阻的傅惊寒。 “嗡。” 十八名弟子再次变换口诀,阵法陡然缩小,化作一枚巴掌大小的星辰笼,以无形之力硬生生将那黑影吸了过来,一口吞入笼中。 那是—— “魇种!” 全场色变。 …… 三百年前,燃犀仙盟还未成立。 彼时修真界灵气充沛,仙门林立,天才辈出,可谓是元婴遍地走,金丹不如狗。 但,好景不长。 一处从未现世的上古秘境忽然开启,无数修士争相进入。有人在秘境里发现了一大片灵草,通体漆黑,茎秆纤细,叶脉中隐隐有活物涌动,最重要的是,服用后可凭空增长一截修为,连神识也跟着拓展数倍! 一时间,修真界人人趋之若鹜。 灵草被命名为墨魂草,数月之后,才有修士偶然发现,服用过墨魂草的人竟然全部性情大变,仿佛鬼上身了一般。 他们秘密聚集在一起,满脸狂热,飞蛾扑火似的将全身修为注入到一块诡异的墨玉中,直至整个人衰老、干瘪,迅速变成一张枯瘦的人皮。 甚至有一些不入流的小宗派因此灭了门。 时人这才发现,那墨魂草的叶脉底下,竟真隐藏了一种活物,即后世所谓的“魇种”。 更可怖的是—— 魇种会传染。 …… 仙盟。 周天星弈阵一解除,所有修士身上压力骤减,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几步。 哪怕知道魇种已经被镇压,但冷不丁的撞见,还是叫许多人惊出了一身冷汗。 余津周围空出一片白地。 慕泠之率众弟子从半空落下,流霜似的衣袂随着动作轻扬,垂落时不见半分褶皱。 星辰笼静静悬在他手边。 一旁,渡厄宮弟子们回过神来,得到傅惊寒的示意后,迅速将余津和沧海宗一众长老绑了起来。 “放开本座,你们干什么?” “仙盟小儿,凭什么说我等私藏魇种!” “宗主,宗主你说话啊!” 一片嘈杂中,傅惊寒凝视着那道不染纤尘的身影,神情复杂,低声说:“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闻言,慕泠之偏过头,淡淡扫了他一眼。 二十年未见,傅惊寒轮廓不改,脊背笔挺如孤剑出鞘,只眼神深沉了不少,与他对视时,唇角有不自觉的颤抖。 慕泠收回目光,不甚在意道:“不谢,记得给钱。” 傅惊寒向前一步,声线听起来有些不稳:“扶危宫近来很缺灵石吗?我听说叶师侄为此甚为苦恼,我、渡厄宫这些年有些节余,我也攒了许多……” 话没说完,二人中间忽然插进来一个叶决明。 “都是自己人,寒州剑尊不用客气,那什么,灵石这个事,看在我师尊的面子上,您、您意思一下就行。” 叶决明说着,朝傅惊寒眨了眨清澈的眼睛。 傅惊寒:“……” 沉默掏钱。 叶决明嘴上说着“多了多了”,一边迅速抓过储物袋塞进自己的袖口。 好使。 他心里乐开了花。 只要自家师尊在场,不愁这些前辈大能不爆灵石。 叶决明又看向人仰马翻的沧海宗,踱步过去,十分腼腆地说:“诸位,要不咱们商量下赎金的事情……” “不好了!”一名弟子数了一圈人头数,惊慌道,“沧海宗少了一名长老!” “什么?”叶决明大惊,“我的赎金!” …… 消失的长老也姓余,跟余津沾了点血缘关系,算是他的心腹,也是唯一知道余津全部计划的人。 因此,余长老一进仙盟,就动用了沧海宗镇宗之宝、地阶上品法器“云遮月”,趁着余津吸引绝大多数注意力的空当,一路隐身,潜伏去了盟主所在的太玄殿。 仙盟一殿二宫六院,伤不了渡厄宫宫主傅惊寒,能暗算盟主任朝也是血赚。 太玄殿大门敞开,门口立着两名执剑弟子,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几句交谈声。 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余长老心中一喜,披着云遮月经过两名弟子,径直往殿内溜去。 近了,又近了…… 太玄殿内,仙盟盟主任朝端坐上首,手里翻来覆去检查着一枚刻了字的玄武甲,笑容勉强,几乎维持不住脸上一贯的温文尔雅。 在他对面,一名脸生的玄衣男子随意品着茶,眉眼深邃,唇角微勾,似噙着几分天生的漫不经心。 “这……”任朝眉峰紧蹙,手指捏住甲片,用力之深,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玄武甲的确是家师的信物,可他老人家仙陨多年,这桩指腹婚约,我等从未听他提起过。” 婚约? 余长老不禁竖起耳朵。 玄衣男子放下茶盏,自袖内抻出一柄折扇,“刷拉”一下展开:“任盟主不如再仔细瞧瞧,这甲片上‘泠之’两个字,可不是燕某自己刻的。” 的确,那字迹金钩铁划,力透万钧,最难得是竟然镌刻在北冥玄君的背甲上,足见刻字人修为之深。 但,没准这玄武甲只是被人捡到的呢? 身为慕泠之的大师兄,几百年来,任朝什么奇葩没见过?舔着脸说自己和枕流仙尊天生一对的人多了去了,这人除了长得格外俊朗些,似乎也没什么不同的。 他照例婉拒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燕道友,不如……” “任盟主莫非觉得,我想骗婚?”玄衣男子打断他的话。 任朝微笑:“并无此意。” 心想,难道不是? 玄衣男子叹了口气,一改方才的从容姿态,用一种推心置腹似的语气说:“其实燕某根本不喜欢男子,得知这桩婚约的时候,我也很苦恼啊。” 什么?! 躲在暗处的余长老和任朝一齐震惊了。 这说的是人话吗? 仿佛不知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这几个字怎么写,玄衣男子一脸为难,继续忧愁道:“可惜师命难为,燕某不忍长辈失望,只好登门提亲了。” 说完,捏着扇子往掌心一磕,摊了摊手。 似乎真是身不由己。 任朝瞠目,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殿内一时针可落地,无人知晓,有一自称为“系统”的东西正在玄衣男子识海内啊啊大叫。 “燕无咎你不识好歹!那可是枕流仙尊慕泠之,九州唯一的凤凰血脉,修真界公认的第一美人,不到五百岁的大乘期强者!” “而且你怎么会有慕泠之师尊北冥玄君的信物?你不是才成为魔尊不久吗?你们真的有婚约吗?!” 吵吵嚷嚷,十分聒噪。 燕无咎掀了掀眼皮,随手在自己识海里放了一把混元之火。 系统崩溃大叫:“燕无咎,你又放火烧我!我要跟你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么? 也行。 燕无咎漫不经心地想。 总好过被这疑似魇种的“系统”强行绑定。 面上却诚恳真挚,目光灼灼望向任朝,一点也看不出自身神识正同样经受着烈焰焚烧。 对面,任朝轻咳一声,举起茶杯似要润喉。 就是现在—— 躲藏许久的余长老蓦然出手,从袖中甩出一枚黑粒,与之前余津的那枚魇种如出一辙! 眼看魇种就要神不知鬼不觉飞进任朝口中,却听玄衣男子“哦”了一声,语调上扬,听起来竟然有几分遗憾。 “不是冲我来的啊。” 还没品出这句话的含义,余长老忽然眼前一黑,一张巨大铁网兜头而来,眨眼间,整个人便被裹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茧。 “不呜——” 紧接着,又有一道捆仙锁袭来,在网罩上缠了几圈,打了个不甚美观的死结。 燕无咎和任朝对视一眼,瞬间了悟。 原来二人都察觉到了异样,却谁也不提,只以为是对方派来暗算自己的。 “一场误会。”燕无咎率先扬起笑容,“不过大家马上就是一家人了,还望盟主多多包涵。” “等等!”任朝召唤出法器将魇种封锁,还要分出心来劝导燕无咎,语重心长道,“婚姻大事实非儿戏,燕道友,你还是慎重考虑罢。” 燕无咎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都不嫌弃枕流仙尊是男子,还有什么可考虑的?” 任朝无语凝噎,终于憋出一句实话:“可他会嫌弃你啊!” 燕无咎听了,并不气馁,反而充满信心地说:“那就让我先见仙尊一面。” 被裹成粽子的余长老:“……” 喂! 你们稍微尊重一下我啊!!【】 3、第 3 章 无人理会余长老的抗议。 就好像无人在意系统正抱着自己烧焦的一角默默哭泣。 系统编号9410,负责监督若干小世界的运行。在一次偶然失误下,一个名为“涡沦”的病毒逃过了主程序的清扫,躲进了他负责的高魔修真世界里。 9410一开始并未察觉到病毒的存在,直到最近,本来稳定运转的小世界竟隐隐有了崩溃的征兆,9410十分奇怪,一检查,瞬间觉得天崩地裂—— 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慕泠之,他快要死了啊! 原来,“涡轮”作为病毒,已经有了自我意识,还集合了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其他病毒,组成了意识共同体。 它们十分狡猾,在摸清楚修真世界的规律后,伪装成能让人提升修为的灵草。实则是这一个个意识进入到修士体内后,先以部分能量迷惑修士,再侵吞他们的神智,吸取全部力量贡献给病毒主体。 这些意识还会通过唾液、血液、双修等途径,传播给其他人,由此获得新的能量来源。 这就是修真界所谓“魇种”的由来。 系统察觉此事后,立刻携带杀毒软件闯进了小世界。 好消息是,病毒并未如主程序测算的那样,彻底占领整个世界,而是被某种神秘存在封印了一部分力量,传播速度也大大降低。 此外,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貌似还找到了杀死病毒单个意识的方法,即仙盟出产的“燃犀丹”。 虽然9410不清楚慕泠之是如何操作的,但不妨碍它骄傲挺胸,感慨气运之子就是靠谱! 坏消息是—— 9410降临时,绑定错了宿主orz。 一想起这个事情,系统就百思不得其解。 彼时,魔域天地昏沉,罡风刮过嶙峋黑崖,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数万名魔修匍匐在地,头颅深深垂下,颤抖的脊背掩不住恐惧与战栗。 最前方,一颗魔修头颅拔地而起,脖颈血喷数尺,而燕无咎就站在无头尸首跟前,手中折扇一挡,鲜血尽数喷在洒金扇面上,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9410就在这样的情形下,满怀期待地砸进了燕无咎识海里。 “仙尊你好啊,初次见面,我的编号是9410,你可以叫我小九,我是来帮你拯救修真界的……等等,你谁啊?!!” 折扇下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桃花眼,燕无咎面无表情,缓缓重复道:“九四一零。” 底下,众魔修呼吸更轻,不明白这位喜怒无常、铁血嗜杀的新任魔尊是何意思。 难道他还有九千多个人头要拧? 9410不清楚这些。 它,一个从未离开过主程序的小系统,刚刚降临到小世界里,就看到自己的宿主正在亲手杀人! 这合理吗?! 代码被吓得一阵紊乱,9410哆哆嗦嗦地说:“我,我好像找错人了……” 下一秒,识海里忽然烧起熊熊烈焰。燕无咎大步流星迈过尸首,眼底涌动着冰冷的杀机,混元之火燃遍识海,好似要把一切跗骨之物焚烧殆尽。 9410尖叫出声:“烫烫烫烫……你干什么?!” 总之,每次回想起这段经历,系统都觉得心有余悸。 他靠着从主程序兑换来的保护罩,勉强从火海里保住了小命,好说歹说,才跟燕无咎解释清楚自己不是什么魇种,而是来帮助这一方世界消灭魇种的,其中的关键就落在仙盟扶危宫宫主、枕流仙尊慕泠之身上。 不过从效果上来看嘛…… 这天杀的魔尊燕无咎,貌似还是把它当作魇种了! 而他之所以这么积极地去寻慕泠之,不过是想借枕流仙尊之手,除掉正义又无辜的它罢了! 系统“哼哼”两声,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燕无咎想摆脱它,它还不想绑定燕无咎呢。 要不是因为能量有限,抵御混元之火又消耗了一部分,它早就跑路去找气运之子了。 现在嘛…… 系统吹了吹外壳上烧出来的灰烬,盲目乐观地想。 反正燕无咎总归是要见到慕泠之的,到时候,善良、美貌、胸怀天下的气运之子,自然会相信它的说辞,与它齐心协力拯救修真界!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不过有一件事,9410疑惑很久了。 燕无咎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行走在仙盟里,既不改容貌,也不藏修为,只起了一个“燕临渊”的化名,说自己师承不忘川,接着就用一块刻字的玄武甲当信物,来仙盟提亲了。 他都不怕被正道修士戳穿身份的吗? 9410十分好奇,但记着燕无咎几次放火烧它的仇,不愿意再跟他多说一个字,只好自己抓心挠肺地猜,憋得难受极了。 燕无咎不在乎系统在想什么,9410不说话,他还乐得清静。 戏唱到这一出,他与任朝似乎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些什么。 任朝重新拾起温和友善的面具,目露微笑,心道。 图穷匕见了吧,果然又是一个想见慕师弟的呆子,只是这燕国地图格外长而已。 燕无咎则若有所思地摇着扇子。 听说仙盟盟主任朝,同样是枕流仙尊诸多爱慕者之一,也不知传闻是真是假。 很快,这一猜想得到了证实。 有弟子来太玄殿禀报,说沧海宗余掌门试图以魇种暗算寒州剑尊,已被制服,另有一长老在盟中潜逃,不知所踪。 任朝摆摆手说:“人在太玄殿,叫惊寒带着余掌门过来罢。” 弟子垂首应“是”,想起什么,有点犹豫地说:“枕流仙尊也在……” 话没说完,任朝忽然急急向外走了两步,连声追问道:“慕师弟怎么出来了?他身子可还好?不是刚闭完关么,谁拿这种小事惊扰了他?” 问题太多,弟子一时不知道从哪里答起。 任朝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清了清嗓子,语气镇定道:“我去瞧瞧。” 说着,回头朝燕无咎拱了拱手,“燕道友远道而来,不妨先寻一住处,修整片刻……” 燕无咎却笑了笑,好像根本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似的,高兴地说:“这不巧了嘛,择日不如撞日,燕某便与盟主同去好了。” “这……”任朝迟疑一瞬,却担心耽搁太久,慕泠之已经回扶危宫去了,只好同意带上燕无咎这个拖油瓶。 仙盟占地广博,任朝与燕无咎同是合体期修为,便用缩地成寸之术赶往现场。 眨眼间,万千流云席卷而来,下方琼楼玉宇、水榭清风,皆化作一片模糊的虚影,飞速从身侧掠过。 很快,燕无咎远远望见两道白衣背影,稍高的那个身形挺拔如剑,姿态却颇有几分小心翼翼。 至于另一个…… 燕无咎眯了眯眼。 修真界为清除魇种,成立了燃犀仙盟,盟内设一殿二宫,由盟主任朝、寒州剑尊傅惊寒、枕流仙尊慕泠之一并统摄。 其中,渡厄宫下辖凌霄、逍遥、是非三院,扶危宫中则有天机院、药王院、万象院。而这药王院,便是魇种克星“燃犀丹”的出处。 说是克星,实则燃犀丹产量极少,供不应求,且价格极为高昂。据传一颗燃犀丹,便能在黑市上换得一上品炉鼎,为此抢夺丹药、杀人越货,更是常有之事。 燕无咎从前藏身鱼龙混杂之地,听过不少人痛骂枕流仙尊慕泠之,说他高高在上、冷酷无情,只将燃犀丹卖给有钱人,根本不在乎底层修士的死活。 而那些买得起燃犀丹的人,对慕泠之同样微词颇多,觉得他雁过拔毛、不近人情,分明是治病救人的丹药,却非要当成一个生意来做。 他也曾见过魇种附体之人,面容扭曲,抱头跪地,竭力维持着自身最后一缕神志,对着亲友大声嘶吼:“快、快去仙盟,找枕流仙尊,我还能撑……” 最后在“枕流仙尊闭关不出”的消息里含恨闭目,变成一个不知疼痛、只想献祭全部修为的怪物。 当然,环绕在慕泠之身上更多的,还是那种轻浮、暧昧、只可意会的桃色绯闻。 他们说。 “枕流仙尊么,如果你见过他,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他。” 他们说。 “知道寒州剑尊傅惊寒吗?那可是风云榜上排名第一的天才,修无情剑道的。仙盟成立之初,他带着数百名修士杀上扶危宫,用剑抵着枕流仙尊的丹田,要他拿出全部燃犀丹救人。最后,你猜怎么着?嘿,无情道碎了,仙盟还多了一个渡厄宫宫主!” “听说佛子也为他破了不坏身,好好的禅道不修,跑到仙盟那个什么‘是非院’里,当院长去了。” “啧啧,魅力可真大啊。” 他们还说。 “听说姓慕的有凤凰血脉,凤凰嘛,上古时候可是能给人生孩子的。” “你们想啊,那么多天之骄子跑去仙盟给慕泠之当狗,他们图什么?他们能图什么!” 伴随着心照不宣的哄笑声,有人醉眼迷离:“要是我能见到枕流仙尊……” 那些无端的、恶意的揣测,仿佛明月高悬,千万人妄图攀折,只为求得月光的一瞬青睐。 而那一句轻飘飘拂过耳畔的话,则好似烙铁一般,深深印刻在燕无咎脑海里。 如果你见过他…… 身旁,任朝顾不得外人在场,脚步匆匆追上了那两道白衣背影。 他身为一盟之主,修为高深,地位尊崇,却在那稍矮些的人身边,不自觉塌了塌腰,像是凭空低了一截,连稍微大声说话也怕惹了那人不喜。 再看另一边,传闻中毁道重修的寒州剑尊,哪里有执剑威胁人的气势,分明就像一条叼着项圈却没有主人的败犬! 燕无咎冷眼旁观,心说。 倒是名不虚传。 忽然,慕泠之似是若有所感,轻轻回眸。 仿佛全世界的颜色在瞬间褪去,天地苍茫一片灰白,只他眼尾一点朱砂似的泪痣,是这世间唯一鲜活的色彩。 冥冥中一道声音自寰宇而来,响彻九霄。 那声音说—— 如果你见过他。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了他。 良久,燕无咎回过神来,垂眸一看。 才发现自己手里的折扇,已经很久没有摇动了。【】 4、第 4 章 慕泠之正有些不耐烦。 身旁,傅惊寒亦步亦趋地跟着,也不说话,像个沉默的影子。 偏偏他才送出一储物袋灵石,程千绾在不远处挤眉弄眼,暗示慕泠之对人家稍微有点好脸色。 这时候,任朝也赶来凑热闹,一叠声的围着他嘘寒问暖,连“今日阳光太盛,师弟可要撑伞”这种话也问的出来。 慕泠之睡了二十年,耳畔许久没这么聒噪了。 心说,他只是要死了,又不是太阳一晒就化的糖人。 但这话不能说。 说了,以后就再无宁日了。 正在这时,慕泠之忽然觉得如芒在背。 并非恶意窥视,亦或是变态痴缠,那目光十分纯粹,像是某种冰冷的审视,因为主人神识强盛而显得格外有存在感。 仿佛恶龙自万丈深渊投来的一瞥。 慕泠之几乎本能地回身,视线破空而去,正撞进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 那人五官深邃,棱角分明,一身玄袍曳地,俊美得在人群里十分突出,还生了一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此刻正目不转睛凝视着他。 似乎没什么不对劲的。 9410在燕无咎识海里兴奋蹦迪:“啊啊啊是气运之子!他看我了!他好漂亮!皮肤好白头发好黑嘴唇好红,呜呜呜他怎么这么好看!” 用词之匮乏,叫燕无咎额角青筋一跳。 他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方才的怔忪,至少有9410十二分的功劳。 任朝和傅惊寒顺着慕泠之的视线望去,同样看见了燕无咎。 “那是何人?”慕泠之问。 任朝抽了抽嘴角。 他根本没打算向慕泠之介绍这个人,谁料他竟然自己注意到了。 难道任朝要说,这人姓燕,名唤燕临渊,出自山野门派不忘川,是来向师弟你提亲的吗? 简直荒谬。 但不说也不行,任朝一向不会让慕泠之的话掉在地上,于是斟酌开口:“那位道友的师门,曾与师尊有些渊源,今日拿着一样信物前来,约莫是来叙旧的。” 慕泠之听罢,有一刹那的恍惚。 师尊。 已经许久没人向他提起过北冥玄君了。 慕泠之点点头,不再多言,最后深深望了燕无咎一眼,就要御空离开。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陌生的、笑吟吟的声音:“仙尊留步。” 鬼使神差的,慕泠之再次回眸。 燕无咎已经大步走了过来,骨节分明的指间捏着一把折扇,唇角噙着笑意,乍一看俊俏又无害。 他自报家门道:“不忘川燕临渊,今日有幸,得见仙尊。” 不忘川。 慕泠之没听过这个宗门。 应当是哪个隐世门派吧,瞧他身上玄袍,暗纹间隐有流光浮动,显然由浸了月华的鲛绡所织,还有那柄折扇,扇骨竟由万年乌木雕琢而成,想来背后宗门必定家底殷实。 许是慕泠之注视的时间太久,一旁,任朝心中升起一种诡异的危机感。 他上前一步,微微侧身,挡在慕泠之与燕无咎之间,面上露出一个温柔和煦的笑容:“我还有件事情,需要和燕道友商议,惊寒,你先送慕师弟回去吧。” 说完,瞥了面无表情的傅惊寒一眼,心都在滴血。 便宜他了。 却没成想,燕无咎根本不按道理出牌。 他身形微动,以一种诡谲莫测的步法绕到任朝背后,整个人重新暴露在慕泠之视线中。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风也不曾拂动,以至于任朝瞳孔一缩,以为这姓燕的要对慕泠之不利。 傅惊寒的剑在同一刹那出鞘,剑光森寒,只听“铮”的一声—— 剑身钉在堪堪横起的乌木扇骨间,寸进不得。 好快的身手,竟与他不分伯仲。 傅惊寒心中一凛,正要提剑再刺。 燕无咎却手腕翻转,率先收了折扇,拱手笑道:“诸位勿怪,燕某只是来向仙尊提亲的。” 说罢,桃花眼定定凝视着慕泠之,眸色缱绻,似写满了坦坦荡荡的真诚。 提亲?! 傅惊寒执剑的手一抖,险些要把人当场捅个对穿。 任朝神色难看。 还是没防住,叫他给说出来了。 在场众人俱是目瞪口呆。 虽然,私下里揣度枕流仙尊、对他心怀绮念的人不在少数,连仙盟里通过静心镜考验的弟子们,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畅想,“万一哪天枕流仙尊看上我,要与我结为道侣怎么办”。 但,极少有人会当着慕泠之的面说这种话。 一片死寂中,众修士表情凝固,唯独慕泠之波澜不惊,眸底甚至划过一丝冷漠的乏味。 乏味。 燕无咎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一个被爱慕和追捧簇拥着长大的人,于他而言,这场突兀的提亲,或许连一个意外都算不上。 电光火石间,燕无咎心念陡转,改口道。 “提亲只是托辞,实际上,燕某是想请枕流仙尊救一个人。” 怎么又扯上救人了? 任朝蹙眉质疑:“燕道友,方才在太玄殿里,可没听你提起过此事。” 燕无咎向他点点头,语气真诚道:“人命关天,又涉及魇种,燕某想着还是谨慎一些,等见了仙尊的面再说。” “魇种?”看了半天热闹的程千绾与慕泠之对视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转向燕无咎,让他仔细说清楚。 燕无咎道:“实不相瞒,我有一师弟,约莫半月前,他识海里凭空多出一物,我们怀疑可能是魇种寄生。但他的症状与常人不同,那物不仅会开口说话,还日日在他识海里絮叨,说自己是来消灭魇种的。” 这似曾相识的描述…… 9410大怒:“姓燕的,你果然还是把我当成魇种了!” 程千绾沉思片刻,问道:“你那师弟的修为可曾增加?” 燕无咎说:“不曾。” 程千绾继续问:“行为尚能自控?” 燕无咎点点头。 “他不会是走火入魔了吧?”程千绾猜测道,“比如说神识受损,幻想身体里住着另一个自己什么的。” 燕无咎矢口否认:“他功法并未出现异常。” “那就奇怪了。”程千绾百思不得其解,“从未听说过魇种会说话的案例。” 系统默默落泪:“终于有人能证明我的清白了,还是仙盟的好人多啊。” 好人? 想起某些传闻,燕无咎微微一哂。 “难道魇种又进化了?说起来,余津方才扔出来的魇种,也与之前有所不同。”程千绾嘴里念叨着,越想越觉得抓心挠肺,恨不得现在就回药王院里研究一二。 沧海宗带来的魇种,已经被慕泠之转交给她了,至于燕无咎所说的师弟…… 程千绾转向慕泠之,脆生生唤道:“师兄!” 慕泠之平静闭了闭眼。 又来了。 如果不答应,他这小师妹能一直惦记到明年。 为图耳根清净,慕泠之抬眸对上燕无咎的视线,淡淡道:“你师弟若是方便,可以在扶危宫小住一段时日。” 旁观者立刻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将羡慕的眼光投向燕无咎。 要知道,虽然燃犀大会召开在即,四方修士陆续住进仙盟,但他们基本只活动在外围,根本进不了扶危宫所在的后山。就算有人能在大会比试中展露头角,通过重重考验加入仙盟,九成九也只会被分配到渡厄宫。 这人的师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能得到枕流仙尊亲口允准,住进扶危宫里? 目光艳羡交织成海,汇流处,系统一个劲的怂恿:“答应他!快答应他!” 根本不管这个师弟要从哪里变出来。 燕无咎则另有思量。 他看着面前清冷出尘的白衣仙尊,摩挲着下巴,装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我那师弟生性古怪,平时离不得人,不如燕某也一同住进扶危宫中。” 竟然还得寸进尺! 一旁,已经忍耐许久的任朝几乎咬碎了牙,一字一顿道:“燕道友,扶危宫乃仙盟重地,岂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傅惊寒也冷冷盯着他,若是目光可以杀人,他怕是已经被碎尸万段了。 但燕无咎一概不理,只专注地看着慕泠之那双冷秀的眼睛。 一秒、两秒。 在慕泠之即将拒绝之前,燕无咎折扇忽然往掌心里一敲,语气轻快道:“当然,燕某会上交食宿费的,一天十万上品灵石,其余费用另算,绝不叫仙尊吃亏。” 周围所有人:“……” 多、多少?! 十万。 已经相当于一个三流宗门半年的花销了。 慕泠之缓缓眯起眼睛。 燕无咎左右看了看,像是不明白周遭为什么突然沉默了一样,疑惑道:“不够吗?” “够,当然够!”程千绾激动地双眼冒光。 众所周知,他们扶危宫缺钱。 特别缺! 她赶紧招呼一旁呆愣愣站着的叶决明,让他拟个契约和燕无咎签了,生怕这个从天而降的冤大头一会儿跑了。 叶决明这才回过神来,偷偷觑了觑慕泠之的脸色。 见他神情微妙,却没有出声反对,叶决明心里顿时有了底,匆匆掏出一封灵简,开始拟写契约。 边写边问:“前辈要住多久?”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这还带选的? 燕无咎身上快被凝成实质的酸意戳烂了,他恍若未觉,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虚,嘴里却毫不客气:“一年。” 一年? 叶决明捏着灵简,呆住了。 “若真是魇种寄生,一年,已经足够你去他墓前祭拜了。”慕泠之开口。 音色冷淡,语气里没有半点对“金主”该有的尊重。 燕无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好吧。”半晌,他才耸了耸肩,勉为其难地说。 “那就先来一个月的。”【】 5、第 5 章 “余津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昏暗宫室中,一男子面容扭曲,扬手掀翻了面前的青玉石案。 轰然巨响在寂静室内炸开,一只玉盒从碎裂的石案间弹落出来,盒身未开,却叫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惊得一哆嗦。 乖乖,那里可还封着魇种呢。 一名红袍手下硬着头皮上前,试探劝道:“风长老息怒,余津虽说暴露了,但他身中禁咒,绝无可能供出我们,影响不大……” “影响不大?!”风卿若厉声打断他。 他生了一副清秀面容,眼尾微挑似含着春水,眸中却戾气逼人,质问道。 “他现在抛出魇种,燃犀大会怎么办?非但仙盟有了防备,若我那好师尊又研制出了克制之法,届时,就等着尊主与你们一一清算吧。” “这……”红袍手下嗫喏着,底气不足地说,“不能吧,枕流仙尊才出关几日啊。” 风卿若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若是此刻有仙盟修士在场,定能一眼认出,他便是当年那个走了大运拜入慕泠之门下、最终却被逐出仙盟的二弟子! “我那师尊的本事,你们谁也没领教过。” 风卿若说完,面上暴怒骤然消散。他悬身落座在一张漆黑雕花大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块透雕莲纹玉佩。 那是他拜师当日,慕泠之亲手赠的。 椅背上,修罗浮雕在昏暗中张牙舞爪,衬得他那张清秀面庞阴森可怖,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玉面罗刹。 师尊。 风卿若舌尖抵着这两个字,宛如情人间的呢喃痴缠。 下一刻,他陡然大笑起来,面容癫狂,全然不顾底下众人看疯子似的目光。 笑够了,他才缓缓收声,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你说的对,师尊才出关,正是分身乏术的时候。” “得给他找点事情做,不然,又要有人说我这做弟子的不恭顺了。” …… “真会给我们找事干。” 扶危宮里,程千绾一脸沧桑,一边往嘴里灌灵茶一边吐槽道,“新魇种确实比之前进化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挨千刀的干的。” 过去,魇种的传播方式无非是口服与体|液传播,余津带进来的这种,却能污染修士的本命法器,从而潜进识海侵吞人的神志。 试想一下,若是在燃犀大会上,众修士正斗得难解难分,冷不丁有人掷出这新的魇种,附着在修士法器上,再一传十、十传百,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先不用说扶危宮救不救得过来,单是这等祸事,只要传出去,仙盟就能被各大仙宗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 背后之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好在余津是个蠢的。”程千绾说着,忽然乐了,“也不知道他和傅惊寒什么仇什么怨,非得挑这时候动手。” “总不能是听说师兄你出关了,受刺激了吧?” 对面,慕泠之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啜着茶:“不清楚。” 就知道从他这听不到半点八卦,程千绾哼了一声,扭头冲叶决明说:“小决明,你帮师叔查查。” 叶决明应了一声,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半人高的厚重古籍,哗啦啦翻动起来。 这古籍看着像凡书,实则是地阶中品法器“百闻通鉴”,直连百闻阁的秘库。书中所载驳杂至极,既有修真界几千年来的兴衰大事,又有各路逸闻八卦,读起来十分热闹。 “有了。”叶决明手指点着一条,说,“沧海宗和傅前辈的师门天衍剑宗比邻,这上面说,傅前辈天生剑骨,道心纯粹,修行速度一日千里,还夺得了风云榜第一,周围宗门所有修士无人能出其右。” 程千绾挑眉:“所以余津一直嫉妒傅惊寒?” “这倒没写。”叶决明老老实实地说。 “……”程千绾被噎了一下,“继续。” “哦。”叶决明往下念,“后来余宗主娶了沧海宗前任掌门的千金,成为继任宗主,而傅前辈还是天衍剑宗的首席弟子,再后来,嗯,就是‘扶危之变’了。” 话音落下,叶决明和程千绾不约而同看向慕泠之。 扶危之变。 那是傅惊寒无情道碎的契机。 亦是慕泠之名震九州的开端。 “看我作甚。”慕泠之微微蹙了眉。 “没,没。”叶决明慌忙低下头,只见百闻通鉴上赫然写着一行小字—— 经此一役,枕流仙尊名声大噪,爱慕者甚众,彼此间争风吃醋者更是不计其数。 叶决明浑身一激灵,赶紧匆匆往下看。 “傅前辈毁道重修,转投仙盟,余掌门依然在沧海宗当宗主,修为稳步精进。他曾多次跟人谈及傅前辈重修的事,言语间满是惋惜,嗯,替他不值。” 程千绾翻了个白眼:“猫哭耗子假慈悲。” 叶决明瞅着百闻通鉴上那些“也能理解,毕竟是枕流仙尊”“若非早已成家,说不定我也要投效仙盟,一睹仙尊风采”之类的废话,没敢吭声。 “然后呢?”程千绾催促道。 叶决明继续往后翻:“然后就是不久之前,傅前辈重回大乘期,名望更甚从前,恰逢渡厄宮抓了余宗主的独子余小英,他就带着人杀上仙盟了。” 百闻通鉴上关于余津的记载,就此戛然而止。 程千绾咂摸完其中的弯弯绕绕,喟叹一声:“好吧,这大概是一个庸人逆袭,却发现自己终究比不过天才的悲惨故事。” “至于师兄你嘛。”她端详着慕泠之冷白隽秀的面容,促狭道,“大概起到一个加速他道心崩溃的作用?” 慕泠之抿了一口茶,淡淡道:“与我无关。” 程千绾耸耸肩。 许是盯着慕泠之看久了,她猛地想起一桩被搁置的事—— 先前给他把脉,还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呢。 程千绾当即摸出腕枕和银针,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架势:“来吧,师兄,闲话说完,可以继续看诊了。” 慕泠之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忽然抬眸问道:“那个燕临渊,还有他师弟,已经搬进来了?” 程千绾一愣:“谁?” 她这几日一门心思扑在魇种上,早就把之前那档子插曲抛到脑后了。 “已经安顿好了,在清晏殿。”叶决明回复道,“哦对了,那位燕前辈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扔给我三百万上品灵石,还说不够再加。” “三百万?!”程千绾惊叹道,“这人也太阔绰了吧。” “当日弟子便想禀告师尊。”叶决明面露愧色,“只是师尊这几日不见人,弟子一忙,竟把这事给忘了,刚刚才想起来。” 不见人? 程千绾狐疑地看向慕泠之。 慕泠之闭了闭眼,心说。 回头得把叶决明送到任朝那待上几天,好好学一学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因为身体抱恙,才闭门不出的。 堂堂大乘期尊者,不过是支撑了一次周天星弈阵,回来便吐了一口血,这般孱弱,传出去简直要沦为笑柄。 慕泠之不动声色,将话题继续绕回到燕无咎身上:“药王院可安排人去检查了?” 叶决明点点头:“去过了,没瞧出那位燕前辈的师弟有什么大碍,硬要说的话,那人身上有过魇种的痕迹,只是现在没了,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 “大家都说,那位师弟好像……不太像人。” …… 燕无咎被唤来扶危宮的时候,程千绾亲自迎他二人进门。 一路上嘘寒问暖。 “燕道友这几日住的可还习惯?” “若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尽管开口,吩咐小决明去办就成。” “哈哈,我们扶危宮一向就是这么热情好客。” 开玩笑,能一口气掏出三百万上品灵石的主,哪能不好生招待? 燕无咎礼貌颔首:“多谢,习惯,没有。” 话锋一转,又似笑非笑地问,“一向?贵宮还接待过其他客人?” “那倒没有。”程千绾干笑两声,“燕道友是第一个。” 燕无咎听罢,眉梢微扬,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也对,毕竟像燕某这么财大气粗的,修真界也不多见。” 这么直白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也是头一回见。 程千绾嘴角抽了抽,心里思忖。 这人至今没被截道抢灵石,八成是因为修为太高,否则早被人教育过了。 这么想着,她微微落后一步,目光落在燕无咎身旁,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师弟”身上。 单看外表,倒是与常人无异,半点瞧不出不像人的破绽。 三人很快走进殿内。 慕泠之正侧对着他们,垂眸翻看药王院呈上来的诊脉记录。 他今日依旧一袭素白长袍,襟领与腰带却是极艳的赤红,仿佛皑皑雪地里斜斜探出一枝红梅,冷淡中透着一抹惊心动魄的瑰丽。 燕无咎步伐一顿。 听到声音,慕泠之偏过头来,墨色长发半挽半散,琉璃似的眼珠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有一瞬间,燕无咎疑心他能洞察旁人的所有秘密。 可能吗? 他又不是真的神仙。 却听下一刻,慕泠之薄唇微启,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这师弟,其实是你的身外化身吧。”【】 6、第 6 章 身外化身,乃合体期大能以自身精血或天地灵物为根基,凝练出的分身。 分身受主体所控,却有自己的意识与独立修为。 慕泠之观察了一会儿。 燕无咎身边那人有化神期修为,样貌寡淡,眼神木讷,仿佛丢进人群里立刻就会消失。 按理说,身外化身总会带有主体的一些特性,或是容貌肖似,或是气质相近。 这人与燕无咎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慕泠之却直觉,这二人中间一定有某种关联。 燕无咎未料到他这么直接,眸光微凝。 很快,他笑了起来,脸上毫无异状:“仙尊说笑了,他是燕某的师弟,怎么可能是身外化身。” 慕泠之不置可否:“名字?” 燕无咎说:“无名。” 慕泠之:? 燕无咎又笑了一声,解释道:“燕无名。” 转头吩咐“师弟”说,“还不见过仙尊。” 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那名唤作“燕无名”的修士越众而出,径直朝慕泠之走过去。 这下轮到燕无咎:? 他这所谓的“师弟”确实不是活人,而是燕无咎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才捏出来的一具能承受他混元之火的傀儡。 此前,他还做了数十个傀儡,并一一给它们喂下魇种,只为找出魇种的克制之法。 最后得出结论,除仙盟的燃犀丹外,只有他自己的天赋神火——混元之火,才有可能将魇种焚烧殆尽。 这也是9410一降临修真界,燕无咎便放火烧它的原因。 不过,之所以说是“可能”,是因为其他傀儡根本承受不住混元之火的威力,连魇种带肉身一同烧成了灰烬。 因此燕无咎并不能完全确认,魇种究竟是畏惧混元之火,还是这具由无数奇珍异宝堆出来的傀儡,本身便带有抵御魇种的属性。 但无论怎样,为了让傀儡更像个人,每个壳子体内,都封存着燕无咎生生撕裂的一缕神魂。 虽说为了防止实验时魇种蔓延,他早已切断了神魂和他自身的联系,但这傀儡不能、至少不应该,像个闻着肉包子的狗一样,一步不偏地朝慕泠之走过去。 燕无咎微微皱了下眉,手中折扇一横,挡在燕无名跟前,不欲叫他继续往前走。 却被身旁的程千绾用一根手指推开扇子,朝他摇了摇头,暗示性地朝上首使了个眼色。 燕无咎这才发现,慕泠之竟完全没有要制止的意思。 这傀儡怕是要废。 燕无咎暗叹。 他冷眼瞧着燕无名越走越近,最终停在离慕泠之仅一步之遥的地方。 比那日的傅惊寒和任朝离得都要近。 当初炼制傀儡时,燕无咎并不如何上心,只统一套了个大众脸的壳子。 此刻,这其貌不扬的傀儡站在慕泠之跟前,就如同一件粗制滥造的泥塑,被误摆到了莹润生辉的玉像旁边。 识海里,9410被这画面刺激得抓狂:“姓燕的,你师弟这么冒昧的吗?快让他离气运之子远一点……” 却见一根修长瘦削的手指,轻轻抵上燕无名的心口。 那手指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纱,屈指时,清晰可见底下分明的指骨。 9410瞬间噤声。 那手指搭在傀儡的外袍上,明明碰的不是自己,燕无咎却仿佛心尖一麻。 像是有什么人正执刀划开他的皮肉,刀尖冷而薄,就这么清凌凌地悬在心脏之上。 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而那突兀的、平平无奇的傀儡。 竟缓缓低下头,以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 捧住了慕泠之的指尖。 “啊啊啊啊啊啊!”9410震惊,且不理解。 “为什么?”它痛心疾首,仿佛撞见一只癞蛤蟆正在轻薄自己心心念念的白天鹅,“为什么气运之子还不一巴掌扇死他?!” 燕无咎也有这样的疑惑。 他神情微妙,不远不近地打量着自己这具傀儡,实在看不出它有哪点值得慕泠之青睐的。 传闻中高高在上、万人仰慕的枕流仙尊,总不至于有恋丑癖吧? 慕泠之不知他心中腹诽。 他只是觉得这个叫“燕无名”的人身上,有一股他极其熟悉的感觉。 有点像很小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成天啾啾叫的小凤凰,因为刚破壳不久,缺乏安全感,师尊北冥玄君便为他寻来了一截万年梧桐木,雕刻成了小摇篮的形状。 梧桐木在修真界并不难寻,难的是年份够久,且摇篮上被北冥玄君亲手布下了安神法诀,能让幼时的他一睡就是三天三夜。 慕泠之有些迷惑。 这人身上,为什么会有刻着安神法诀的万年梧桐木气息? 难道当初遍寻不得的小摇篮,竟化形变成人了? 还是说…… 慕泠之被人执着手,一双黑眸转向正眯眼打量他的燕无咎身上。 那日任朝似乎说过,这人身上有师尊的信物。 慕泠之当时并未上心,因为北冥玄君一向慷慨,随手便能给哪怕素不相识的小孩子一些护身的物件。 或许,这人所谓的信物,便是他幼时睡觉的摇篮? 然后以此为根基,炼出了这具身外化身? 慕泠之冷着一张脸,有点想问清楚梧桐木的来历。可他余光瞥见一旁的程千绾,涌到唇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若是叫程千绾得知,日后定会拿这件事反复打趣他。 正犹豫着,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温热的濡湿。 有人悄无声息覆在他的手套上,舌头探出,舔吻他藏在鲛纱下的指尖! 慕泠之:“……” 这摇篮中邪了! 刹那间,他周身灵气翻涌,广袖裹挟着凌厉劲风,毫不客气地将人狠狠甩了出去。 “轰隆——” 燕无名来不及反应,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内冰冷坚硬的石柱上。 撞击声沉闷,回荡不止。 燕无咎唇角微抽。 虽说这具傀儡耗费了他不少灵石,但看见这一幕,他竟诡异地觉得早该如此。 这丑玩意也配。 眼见慕泠之重新看了过来,眸光森冷,燕无咎清了清嗓子,充满歉意地说:“我这师弟自从生了怪病,脑子就不太正常,方才多有冒犯,还请仙尊……” 他本想说“见谅”,喉结滚动了一下,莫名就变成了—— “尽管教训他。” 燕无咎:“……” 慕泠之:“……” 一旁看戏的程千绾:? 怎么还讨上奖励了?! 程千绾深知,自己这位师兄洁癖有多严重,怕他一言不合,直接将这二人拍死了,到时候损失食宿费事小,缺了研究魇种的案例才是大事。 她赶紧挡在燕无咎跟前,打着哈哈说:“师兄,消消气,小地方来的不懂规矩,等会我就叫他们交罚金,十倍!保管叫他们长记性。” 同时手伸到背后,飞快打了个手势,示意燕无咎赶紧离开,顺便把墙角那一坨人形也拖走。 燕无咎却一时没动。 他来了扶危宫几日,三院弟子见了个遍,却迟迟等不到慕泠之露面。 就好像凡人界冷宫里的妃子,除非皇帝哪天心血来潮,否则根本没机会见到“龙颜”。 实在不行,将人绑回魔域吧。 燕无咎面上惭愧,心里暗暗盘算着。 慕泠之是大乘期又如何,自己功法特殊,越阶杀人实乃家常便饭,这仙盟里美人灯一样的仙尊,未必能在他手里撑过几个回合。 但,就怕他软硬不吃,宁死也不交代魇种的克制之法。 燕无咎眸光微暗。 听说三百年前扶危之变,傅惊寒与一众宗主长老杀上仙盟,剑尖直指慕泠之丹田。 彼时,慕泠之灵力耗竭,已是强弩之末。众目睽睽之下,他伸出手,没有求饶,亦没有依傅惊寒所言交出燃犀丹,而是徒手握住冰冷锋锐的剑刃,收紧,用力。 “你便杀了我。” 鲜血从他掌心喷涌,顺着长剑淌落在地。 他就这么握着寒州仙剑,一点一点的,往自己丹田里送去。 “杀了我。”慕泠之狼狈至极,发丝散乱黏在苍白颊边,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整个修真界都要给我陪葬!” 每次听说书人唾沫横飞谈起这段,燕无咎都微微一哂。 一个正道仙尊。 陪葬? 可真见了人,燕无咎又觉得,何至于此。 那双修长的手,骨节分明,纤不盈握,确实只适合被人捧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亲吻。 哪里就要逼到手握刀剑、以命相抵的份上。 燕无咎一向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但,许是受了9410的影响,又或者是傀儡体内那一缕神魂作祟。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多等一段时间。 思及此,燕无咎眼底微微闪烁,将全部戾气掩饰得干干净净。 “燕某这就将人带走。”他执扇的手作了个揖,语气里带着若无其事的笑,“日后必不会让他再碍了仙尊的眼。” 说着,抬手一拂,角落里毫无声息的傀儡挣扎起身,踉跄着往殿外走去。 “慢着。” 慕泠之忽然开口。 燕无咎动作一顿,掀起眼皮,直勾勾地盯着慕泠之。 却见那纤尘不染的白衣仙尊,蹙着眉,十分嫌弃地看着自己微微潮湿的指尖。 嘴上却说。 “他留下。”【】 7、第 7 章 “他留下。” 言外之意,你自己走。 燕无咎眸中笑意倏然消散。 他唇边仍噙着弧度,宽肩窄腰姿态随意,周身却漫上一种无形的压迫之感。 空气无端凝滞了几分。 慕泠之敏锐抬眸,望进燕无咎深不见底的桃花眼中。 两人四目相对。 程千绾暗道不妙。 这位燕道友素来大方,平时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又生得俊美无俦,几日相处下来,扶危宫的弟子们都对他评价颇高。 大家纷纷表示,既有外快赚,又有帅哥看。 希望这种日子能多来一点。 难道那些都只是表象? 程千绾手指微动,暗自在掌心里扣了一把噬魂散,心说万一待会儿燕道友朝她师兄动手,她就把这毒药当头扣在他脑袋上。 慕泠之抿了抿唇。 他指尖还残留着黏腻的濡湿感,心下不耐,又被燕无咎这眼神盯得脊背发麻。 正要将人“强行”送出扶危宫时。 忽然,燕无咎眉眼一动,长长叹出一口气,仿佛自己跟自己妥协了一样。 “好吧。”他喃喃自语,“留一个也不亏。” 说罢,燕无咎“啪”一声打开扇子,没再管四肢僵硬的傀儡,只凝视着慕泠之的眼睛,语气加重说:“仙尊,改日我再来拜访。” 慕泠之一言不发。 程千绾屏着呼吸,直到燕无咎的背影完全走出殿外,才猛地松了口气。 这人年纪轻轻,怎么会有这般深重的威势? 不可貌相啊。 程千绾收起噬魂散,对慕泠之说:“师兄,此人恐怕不简单。” 慕泠之“嗯”了一声。 那人当然不简单,寻常人怎么可能用提亲当幌子,来刻意接近他。 慕泠之一向对自己吸引变态的体质习以为常。 此时,他骨髓里还存着一丝微妙的麻意,但这不重要。 慕泠之长睫垂下,看着自己那只被玷污的手,撂下一句“去取因果罗盘”,下一秒,整个人瞬间消失在正殿里。 徒留程千绾和燕无名大眼瞪小眼。 程千绾:咦,因果罗盘? 研究这位吗? 程千绾眼前一亮,心说还是师兄想得周全。 她抬起手,给燕无名绑上一道捆仙锁,不太放心,又贴了十几张定身符。 将人捆成粽子后,为防止燕无名万分之一是个真人的可能性,程千绾朝他鞠了一躬,真诚道:“对不住了,无名道友,一会儿我就给你解开。” 说完就匆匆回去取罗盘了。 却不知在她身后。 燕无名呆板无神的双眼中,忽然闪过一道暗光。 “他”无视身上的捆仙锁,微微活动了一下四肢,又反手将后背撞断的脊骨一节节按回原位,轻嘶一声说:“下手可真狠呐。” 说完,“他”蓦地想起什么,微微一僵。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抬起胳臂,动作滞涩,像个生锈的木偶一样,将手指慢慢抵到自己唇边。 那股隐隐萦绕在舌尖的泠泠白梅香。 就这么直白地、猝不及防扑进他鼻间。 “咕咚。” 殿内响起一道清晰的吞咽声。 而“他”安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 “因果罗盘”是天阶下品法器,专司溯源,能显现万物的前尘往事。 扶危宫万象院的院长程千灼,即程千绾的双胞胎妹妹,曾仿照着这件法器,复刻了无数小罗盘,分发给仙盟弟子们,用来追溯魇种的来历。 不过小罗盘能力有限,只能回溯三年以内的过往,要想彻底探查究竟,还得从万象院里把罗盘主体借出来。 程千灼此时正在仙盟外做任务,程千绾只身进了万象院,验过神魂印记后,院内弟子爽快地将因果罗盘请了出来。 回去路上,程千绾正好碰上行色匆匆的叶决明,一把将人拉住,问:“小决明,这么快就回来了?” 方才在扶危宮里,叶决明刚跟慕泠之说完燕无咎的事,没等人来,就被盟主任朝派弟子喊走了。 此刻急急忙忙赶回来,他喘匀一口气,与程千绾一同踏进殿内:“正有要事与师尊禀告。” 话音才落,就看见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燕无名。 叶决明:? 慕泠之还没回来,估计要将自己的手洗掉一层皮。程千绾先给人松了绑,简单与叶决明解释两句,后者立刻愤愤不平起来。 “又是一个登徒子!”叶决明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走向燕无名,“扶危宮不欢迎你们,让你师兄拿着灵石滚。” “诶!”程千绾伸手。 “师叔您别拦我。”叶决明像一头横冲直撞的小牛犊,挣开程千绾,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 程千绾:“不是,这个事吧,其实是你师尊先动的手……” 叶决明刹车,扭头露出一张震惊的脸:“哈?” 程千绾摊了摊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慕泠之要用自己的手戳人家心口,被舔之后还要将人留下来。 她也很疑惑啊。 “是挺奇怪的。”叶决明冷静下来,围着燕无名来回转圈,“师尊看中他哪儿了?” 期间,燕无名一言不发,只用那双呆滞的眼睛,从左到右,跟着叶决明的身影来回移动。 “行了别转了。”程千绾被他晃得眼晕,从乾坤袖里掏出因果罗盘,“不管看中了哪,先查查这人的底细再说。” 说着,另一只手祭出百枚上品灵石,一口气投进罗盘当中。 霎时,因果罗盘光芒大盛,自她掌心飘至半空,盈盈光辉倾泻而来,笼罩住下方的人影。 燕无名还是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他,或者说燕无咎,并不怕被仙盟探查,因为这具壳子本来就是他抛出的一个诱饵。 以身作饵,才能钓到大鱼。 唯一的意外,大概就是他本不该,这么轻易地激活沉睡在傀儡体内的神魂。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 燕无咎神识内视,并未在这具壳子里发现9410的踪迹。 那个自称为“系统”的家伙,此刻还在他的本体内装着自闭。 燕无咎淡定地想。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也不是不能考虑自爆神识,来一个金蝉脱壳。 只可惜了他原本的真龙血脉…… 因果罗盘上,七十二道铭文逐一亮起,光晕如流水般层层向外扩散。 蓦地,燕无咎又嗅到了那股梅香,掺杂着清冽的霜雪气息,仿佛浸透寒潭的冷玉。 他不动声色望过去。 慕泠之无声无息出现在殿内,侧影轮廓俊秀锋利,淡色的薄唇微微抿着,正抬眸注视着罗盘上的画面。 起初,那上面只有一堆天材地宝。 万年梧桐木居中,九天玄铁作骨,南明离火晶为心,息壤精元固其根基,北冥灵乳滋润关节。 再以日月星三光神水淬养,贯通四肢百骸。 待五行归一,以混元之火灼烧七日七夜,直至灵胚收缩定型,变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乖乖,还真是假人呐。”程千绾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搜罗了天阶五行至宝,只为炼就一副傀儡,那位燕道友也是大手笔。” 慕泠之淡淡开口:“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旁边,叶决明头上冒出一个问号。 这才刚看了个开头? “你是说……” 程千绾猜测着,忽然陷入了沉默。 慕泠之也没有再开口。 殿内一时极静。 叶决明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他师尊和师叔在打什么哑谜。 半晌,程千绾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艰涩:“他是不是,在拿魇种做实验?” 慕泠之没有回答。 似是默认。 叶决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但很快,他原本的表情僵在脸上,一种直觉般的恐惧猛地从骨髓里涌出。 “师尊!”叶决明瞪大双眼,想说些什么,却又莫名合上了嘴。 像是有什么禁制,叫他闭口难言。 恐惧? 燕无咎的视线轻轻扫过殿内三人。 除了慕泠之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其余两人的表情,或多或少都有些难看。 可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仙盟怕他抢了燃犀丹的生意吧。 燕无咎饶有兴致地猜道。 因果罗盘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慕泠之却垂下了眼,不欲再看。 他背过身去,衣袖轻扬如流云,垂落时,露出底下崭新的鲛纱手套。 无人知晓,布料之下,一道狰狞剑疤横亘在他的掌心,像是命运被刀剑拦腰斩断,无声宣告着一个必死的结局。 背后,面目平平的傀儡人凝视着他,在那之上,对方的过往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诞生,种下魇种,受混元之火灼烧,魇种消亡。 再种下魇种,服用诸多灵丹妙药,不得解脱。 最后服下燃犀丹,痊愈。 如此循环往复。 这样也好。 慕泠之盯着虚空的一点,平静地想。 如果天命要他身死道消,至少陨落之前,还有另一个人、能用另一种方法力挽狂澜。 但他必须确认这个人的立场。 慕泠之倏然转身,眨眼间,整个人瞬移到燕无咎跟前。 他很少与人离得这般近,仿佛呼吸都交织在一起,彼此瞳孔中的神色清晰可见。 “我知道你在这。”慕泠之盯着他的眼睛,说,“出来谈谈。”【】 8、第 8 章 “出来谈谈。” 话音落下,程千绾和叶决明都是一惊。 什么意思,那位燕道友就在这里? “哎呀,被发现了。”一道慵懒的、故作惊讶的声音响起,贴着慕泠之的耳尖,笑着说,“仙尊,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他在调侃之前那句“改日再来拜访”。 慕泠之心知肚明。 姓燕的原身颇高,炼制的傀儡也不遑多让,此刻面对着面,居高临下望过来,叫慕泠之有一种被人完全笼罩的错觉。 慕泠之向后退了一步,微微偏开眼,视线对着燕无咎的下颌:“你故意留下这傀儡,好叫我们发现,你也在研究魇种。” “怎么是我故意的呢?”燕无咎矢口否认,“明明是仙尊开口叫它留下的,燕某也不好拒绝。” 慕泠之:“你为师弟求医而来,你师弟呢?” 燕无咎指了指自己,毫不犹豫地说:“这呢,我与师弟感情颇深,不分彼此。” 狡诈之辈。 慕泠之抿了下唇。 他对面这副傀儡有一双三白眼,眼尾下耷,看起来木讷又无害。但燕无咎本人一开口,那双眼睛却仿佛一下子生动了起来,眼底闪动着幽微的暗光。 慕泠之又问:“你蓄意住进扶危宮,所图为何?” 这回,燕无咎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敲手心,恍然大悟似的说:“我原本要与你提亲来着。” 慕泠之:“……” 旁边,因为当面查人底细而陷入窘迫的程千绾和叶决明:救命! 这人怎么又提起这茬了?! 殿内一时没人搭腔,燕无咎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燕某自幼得知,我与仙尊有指腹婚约,如今修为初成,堪堪相配,便特地来上门提亲。” 说着,他手心翻转,掏出一枚刻了字的万年玄武甲,递向慕泠之:“怎么,任盟主没跟你说吗?” 慕泠之垂眸看了几秒,没接。 燕无咎笑了笑,随手将玄武甲抛给眼巴巴看向这边的程叶二人。 叶决明手忙脚乱接了起来,和程千绾头碰着头,一块研究。 叶决明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程千绾迟疑:这玄武甲嘛,的确是我师尊、你师祖,他老人家的背甲…… 叶决明倒吸一口冷气:师尊真的跟人有婚约? 程千绾果断摇头:没听说过。 叶决明:这几天也没听任师伯提起过。 程千绾:嗨,任朝那人,没背地里给这姓燕的下泻药就不错了。 他们两个在这里神识传音,旁边,慕泠之与燕无咎听得清清楚楚。 他们一个大乘期,一个合体期,神识强度何止胜过程叶二人百倍。 但谁也没有开口阻止。 交流完毕,程千绾拼命朝慕泠之使眼色,示意这玄武甲确实出自他们的师尊,北冥玄君。 但年岁对不上。 慕泠之心想。 此人今年不满三百岁,北冥玄君却陨落于三百年前。 慕泠之可以肯定,师尊仙陨之前,绝无可能将自己的背甲交给一个还没出生的胚胎。 可那背甲上的确刻着他的名字。 泠之。 说起这名字的来历,还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北冥玄君的原身是一只万年玄武,他本人喜欢伺弄花草,便在自己背甲上养了许多灵植,其中有一簇万年灵芝,通体赤红,伞大如云,慕泠之还是一只小凤凰的时候,常常踢着小爪子在菌盖上跳来跳去,拿灵芝当蹦床玩。 北冥玄君见他喜欢,干脆给他起了个乳名,唤作“灵芝”。 后来慕泠之化形成人,北冥玄君又觉得这草率的名字配不上他,才改叫“泠之”。 “你在想谁?”燕无咎忽然问道。 慕泠之眨了下眼,才发现自己竟然当着他的面出了神。 “没有谁。”他心绪平复,整个人冷淡得宛如一尊冰雕,“与你无关。” 燕无咎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人名。 “哦,是吗?”他似笑非笑地说,“可燕某刚刚才诉完衷肠,仙尊,当着我的面想其他人,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一丝危险的直觉涌上心头,慕泠之眉稍跳了一下。 这人话说得轻佻,换作任朝或者傅惊寒之流,早被他一袖子轰出去了。 哪里还能在这儿大放厥词。 慕泠之不语,暗自揣度了一下二人的差距。 姓燕的能和傅惊寒交个平手,虽然只有短短几招,却也能看出实力不俗。 至于他自己…… “那个。”见慕泠之不说话,叶决明弱弱开口,“燕前辈,您这么直接的吗?就,连提亲也当着面亲自说。” “直接?”燕无咎咀嚼着这个词,好笑道,“你是想说我不要脸?” 叶决明立刻拨浪鼓似的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燕无咎:“你们扶危宮都能直接用因果罗盘照人,我有什么好尴尬的,再说——” 他话锋一转,瞥向叶决明,“刚才看的时候,你在害怕什么?” 害怕? 叶决明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燕无咎在问什么后,他整个人瞬间呆若木鸡。 这死孩子。 程千绾扶额苦笑。 这不是不打自招嘛。 “你若好奇,便先交代自己的目的。”慕泠之冷冷开口。 话音落下,一尊巨大的凤凰法相倏然在他背后现身,通体赤金,翎羽裹挟着琉璃般的燃燃焰光,扫过之处云气蒸腾,霞光漫天。 一声清越凤鸣刺破天地,慕泠之白衣猎猎,孑然立于凤凰颈侧,右眼下一点绯色小痣,随着法相出现而愈发红得似血。 “你还有十息。” 他宣告道。 谁也没料到他一言不合,竟然直接将法相召唤了出来! 程千绾目瞪口呆,想起他那隐隐衰败的脉象,心中不安:“师兄……” 慕泠之没有回她。 “九息。” 他继续道。 凤凰法相瞳孔炽金,一瞬不眨盯着燕无咎,几乎要将这具傀儡的肉身灼穿。 燕无咎体内,真龙之魂正不甘地咆哮,似是要挣脱禁锢,咬着凤凰修长的脖颈与它一争高下。 但现在不是时候。 燕无咎心念微动,压下躯壳里蠢蠢欲动的灵力。 远处,在凤凰清鸣的同一瞬间,几道不同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荡开,化作一缕缕流光,飞速向扶危宮扑来。 燕无咎知道,慕泠之这一句“十息”,指的不仅仅是他自己。 好烈性的一个美人。 燕无咎感叹着,意有所指地说:“我若现在杀你,不用十息,也能在仙盟全身而退。” 程千绾&叶决明:什、什么?! 慕泠之却不为所动,白皙的脖颈微微向后仰着,喉结隐没在一丝不苟的襟口里。 “八。” 燕无咎叹了口气:“仙尊,你讲点道理,小孩子都知道秘密要交换着来,怎么单是你问我?” 慕泠之反唇相讥:“我问你,你也不曾老实回答。” “那是因为我也好奇你。”燕无咎说,“我若一口气交代了,拿什么做筹码与你互换。” 慕泠之抬了抬下颌,意思很明显,爱说不说。 “五。” “这就五了?” 燕无咎笑意不达眼底,心说去他大爷的,这戏谁爱唱谁唱吧,他就直接把人绑回魔域怎么了? 似是察觉到异动,凤凰法相陡然振翅,周身烈焰暴涨,以一种近似玉石俱焚的姿态,向燕无咎呼啸而来。 只差一点。 凤凰之火就能烧上这具傀儡。 而正是这一点,叫燕无咎敏锐察觉到凤凰的外强中干。 “你灵力有异?”燕无咎倏然皱眉,无视灼灼烈焰,向前一步就要去捉慕泠之的手腕。 他身上的衣服受不住凤凰真火,不过瞬息便寸寸焚化,露出底下苍白|精悍的肌理线条。 慕泠之一惊,向来冷淡的面容终于有了变化,抬手便是一道凛冽灵力轰去:“住手!” 那灵力裹挟着大乘期的威压,转瞬便能将山川夷为平地,但燕无咎五指收缩,虚虚一握,那灵力竟像龙吸水一样,尽数朝他掌心涌过去。 好诡异的功法。 慕泠之暗自心惊。 眨眼间过了数招,燕无咎逮到一个空隙,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刻直接抓住慕泠之的手腕。 强行吸纳远超上限的灵力,燕无咎自己也不好受,只见傀儡躯干上浮现出数万道青紫长痕,已隐隐有了经脉崩溃的征兆。 “不是,你要死了?”燕无咎强行扣住慕泠之脉搏,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结论。 慕泠之咬咬牙,凤凰火焰几乎将傀儡烧得片毛不存:“胡说八道!” 燕无咎顾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他当初捏傀儡的时候,根本就没做那玩意,自然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当成暴露狂。 慕泠之忍不住偏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言难尽地说:“放开我,你才要死了。” “嗯嗯,我死了。”燕无咎嘴上敷衍着,心说。 他也没料到那个自称9410的东西说的竟然是真的啊。 慕泠之竟真要死了?! 眼见其他人已经逼近扶危宫,马上就要闯进来了,燕无咎顾不得其他,飞快问道:“跟魇种有关?” 慕泠之被人擒着手,没有回答,只眼睫微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那瞬间仿佛蝶翼拂过心尖,燕无咎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没有得到答案,胸腔里却仿佛一块大石落地。 “咣当”一声。 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凑到慕泠之眼前,像是终于认输了似的,吐出今天的第一句实话。 “我来,是为除尽世间所有魇种。” “我为追随仙尊而来。”【】 9、第 9 章 这话慕泠之相不相信,没人清楚。 但他对身前“裸男”的抗拒,是个长了眼睛的人就能看出来。 “放手!” 匆匆闯进扶危宫的傅惊寒撞见这一幕,简直肝胆俱裂,手中长剑化作一点寒星,飞速扑向燕无咎的眉心。 燕无咎不得不放开慕泠之,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数尺。 再显现人前时,他身上多了一件不知从哪里顺来的外袍,青绿为底,银线勾边,衣摆处还短了一大截。 眨眼间被薅走一件衣服的叶决明:“……” 真服了。 寒州仙剑一击不中,悬在半空中,剑身嗡鸣迸发出数道剑意,追着燕无咎嗖嗖急刺,好几次险些擦过他的要害。 追到拐角时,燕无咎脚下一拧,忽然转身,不闪不避抬起右手。 他手无寸铁,掌心却涌出一股暗沉如墨的薄雾,既非灵力,亦非魔气,迎面直直撞向傅惊寒的剑意。 霎时间,无声巨响在扶危宫一角炸开,薄雾化作漫天水汽,剑意竟也如冰雪消融般渐渐溃散了。 上古之力。 慕泠之眸光一凝,认出了那状似轻烟的雾气。 姓燕的身上还真有不少秘密。 慕泠之收起凤凰法相,法相入体那刻,他喉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被他蹙着眉,生生压了下去,只唇缝间漫上一抹艳丽的红。 “师弟!”任朝稍慢一步,没有理会殿内斗法的二人,赶紧凑到慕泠之身边。 他满眼焦灼,想伸手去扶慕泠之,又不敢未经允许就碰他,连声追问道,“你怎么样?伤到哪了?可觉得难受?” 慕泠之没顾上回答他。 不远处,傅惊寒抬手召回长剑,面若冰霜,周身灵力疯狂凝于剑尖,眼见就要掀起一场新的风暴。 却听慕泠之说:“住手。” 殿内明明兵荒马乱,那声音却仿佛平地惊雷,叫傅惊寒霎时钉在原地,剑上灵力也随之尽散。 燕无咎正凝着神,提防他发难,见状,眉梢很轻地一扬。 这么听话? 一丝很难形容的不爽涌上心头,燕无咎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石柱上自己的倒影,登时如遭雷劈。 方才他就是顶着这副尊容,跟慕泠之剖白的?! 只见光洁柱面上,一个圆润的“卤蛋”锃光瓦亮,头发和眉毛全被凤凰真火烧得一干二净。 “卤蛋”身上裹了件绿色外袍,露在外面的四肢肤色惨白,布满青紫长痕,那模样不能说丑,只能说……惨不忍睹。 “此人是……”任朝挡在慕泠之面前,本来想说“何方妖孽”,但见慕泠之竟隐隐有相护之意,生硬改口道,“……谁?” 傅惊寒也沉默看着慕泠之,等待一个答案。 慕泠之内息翻涌,喉咙发痒,耳畔全是潮水般杂乱的声响。 他一个字也不想多说,索性淡淡晲了燕无咎一眼,叫他自己解释。 却见那人默默背身而立,用一个光溜溜、圆滚滚的后脑勺对着众人,像是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慕泠之:? 这人刚才擒他手腕的时候,不是挺嚣张的么。 “仙尊!仙尊你没事吧?” “哪个不知死活的竟值得你动用凤凰法相?” “布阵,快!” “徒儿来迟了,师尊!” 很快,一群修士稀里哗啦闯进扶危宫,人还没进门,就开始大呼小叫起来。 其中夹杂着一声情真意切的“师尊”,叫痛失外袍的叶决明警惕抬头。 “乔向晚,你已经被逐出师门了,怎么还叫师尊?”叶决明一板一眼地说。 跑在最前面的蓝衣少年束着高马尾,乌发红唇,顾盼神飞。 他朝叶决明翻了个白眼,传音说:“一日为师终身为师,少管你大师兄的事。诶,你外袍呢?在师尊面前竟然衣衫不整,简直没规矩。” 传完音,他立刻换作一副乖巧神情,近乡情怯似的朝慕泠之挪了两步,关切问道:“师尊,您受伤了吗?” “那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叶决明心中腹诽,“你有规矩?谁家正经大师兄会偷偷拿师尊的手套做坏事啊。” 一时间,除了身在盟外的程千灼和佛子,以及正在闭关的天机院院长陆予安外,仙盟所有身负要职的修士,竟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也更吵了。 慕泠之强忍着身体不适,心想。 明明以法相将人唤来的是他,此刻人来全了,觉得不耐烦的也是他。 关键时刻,姓燕的竟然还掉了链子。 果然,嘴上越是天花乱坠,就越靠不住。 见慕泠之一时没有开口,任朝又瞥了傀儡一眼,温声问道:“师弟可是有什么难处?只管说出来,我们永远为你兜底。” “是啊,仙尊。”逍遥院院长萧长风一甩秀发,大大咧咧地说,“谁要是惹你不高兴了,还跟从前一样,把人往我们渡厄宫一丢就是了,寒州剑尊肯定没意见,对吧?” 傅惊寒:“嗯。” 已经被丢进渡厄宫的乔向晚:“……” 若是燕无咎最后没提那句魇种,慕泠之或许会考虑这个提议。 但现在,人还有用。 他抬袖掩住唇,轻轻咳了一声。 “不用。” “那怎么成?” 两道嗓音相隔两处,尾音却完全交叠在一起。 慕泠之微微一顿。 只见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殿门口,身形精悍利落,长腿束进皂靴里,一双深邃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友好地朝众人弯了弯。 正是燕无咎本尊。 哦,原来是把自己搬来了。 慕泠之想。 燕无咎一袭玄袍,墨发以银纹白玉簪束起,簪尾嵌着血红玉髓,几缕碎发垂在鬓角,竟像是特意捯饬过一样。 然而,就在十息之前。 9410眼睁睁看着他跟中邪似的,飞速翻出一只新簪子,重新束发更衣,接着缩地成寸赶来了扶危宫。 “不是刚被赶出来吗?”9410幸灾乐祸,又十分迷惑地说,“换个发型就有用了?” 燕无咎并不理它,大大方方朝看过来的人一挥折扇,堪称丰神俊朗,仪态从容。 在场有修士没见过他,疑惑道:“这位是?” 旁边人说:“好像是那个……” “燕临渊。”燕无咎朝那边点点头,善意提醒道,“前两天向仙尊提亲的那个。” 那人:“……” 说到提亲,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慕泠之。 只见他面无表情,气色红润(因为经脉倒冲),竟毫无反驳之意。 难道他已经同意了? 怎么可能?! 周遭陷入一片沉默,乔向晚率先反应过来,朝燕无咎发难:“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师尊何等尊贵,你又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修,竟大言不惭说要提亲?” 燕无咎不急不恼,一手执扇,另一手负在背后,悠悠踱步进殿内:“你师尊?据我所知,仙尊座下可只有一名弟子。” 没错。 叶决明默默挺胸,就是他。 看在燕前辈这么识相的份上,他就不计较这人刚才抢他外袍了。 被戳到痛脚,乔向晚脸上一僵,拔高音调说:“不管怎样,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就算一直赖在仙盟里不走也没用!” “哦?”燕无咎勾唇,轻飘飘地说,“可仙尊也没赶我啊。” 乔向晚:! 他立刻转头看向慕泠之,不敢用那种咄咄逼人的口气质问,委屈地说:“师尊,这种人也配住进扶危宫……” “出去。” 慕泠之平静道。 乔向晚的眼眶立刻红了起来。 他生得少年气十足,怼起人来也神采飞扬,此刻却梗着脖子,眼底水汽越积越重,仿佛一只被人训斥的小兽,委屈至极,偏生不肯落下泪来。 慕泠之并不看他,又说:“你们也回吧。” 殿内所有人:“……” 啊?刚来就走啊? 慕泠之没有多做解释,旁边,叶决明果断站出来,充当他师尊的贴心小棉袄。 “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真不好意思,让前辈们白跑一趟。” “那位燕前辈?哦,他不是坏人的,嗯,好人可能也说不上……” “明白,我们会盯紧他的,绝不让他伤到师尊。” 傅惊寒和任朝落在最后。 前者还执着长剑,身形孤峭如松,像是想留下来却没有立场,最终一言不发地走了。 后者则耐心叮嘱了几句,被一贯冷淡对待,叹一口气,也跟着走了。 燕无咎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看着这一幕。 别说,目送别人离开,还挺爽的。 不枉他先交了个底。 “仙尊呐,”燕无咎噙着笑意转身,满意道,“你终于相信我是诚心……” 一抹突兀的红灼了他的眼。 像是红梅初绽,星星点点在雪地上晕开,那口鲜血喷在素白广袖上,艳丽得叫人胆寒。 慕泠之忍了许久,此刻终于好受了一些,他面不改色,拭过唇边血迹,抬眸:“怎么?” 怎么? 他竟然还问怎么了?! 燕无咎脸上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大步上前,拽着慕泠之的衣袖提到他眼前,叫他自己看:“你说怎么了?刚才你说的什么,胡说八道?这叫胡说八道?!” 慕泠之心想跟你有什么关系,却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弄得一时语塞,下意识偏开眼:“死不了。” 燕无咎气笑了。 死不了?经年之后他去这人墓前祭拜,是不是还要随身捎一把纸钱,上面写着“死不了”? “师尊我想起来了!”叶决明送完客回来,大声说,“之前任师伯喊我过去,说新发现了魇种的踪迹,叫咱们扶危宫回头去探探,我不小心把这事给忘了……” 话没说完,抬头就见他师尊被燕无咎抓着胳臂,脸对着脸,以一种异常亲密的姿态贴在一起。 叶决明:“……” 又来?! 殿内一时没人开口,半晌,一道饱含怨念的女声幽幽响起。 “都说完了吗?” 三人一怔,定睛看去,才发现程千绾抱着胳臂,以一种作壁上观的姿态看完了全程。 慕泠之:“……” 他闭了闭眼。 完了。 只听程千绾一字一顿,连名带姓地喊。 “慕、泠、之。” “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作死、不、了?!”【】 10、第 10 章 翌日。 空气中浮动着清幽的梅香,阳光透过窗格,打在一只尾巴拖着七彩布条、浑身炸毛的小鸟身上。 燕无咎斜斜靠着置物架,看了半天,才看出这丑得出奇的小鸟,其实是一只缝得歪歪扭扭的凤凰布偶。 在他面前,程千绾单手插腰,柳眉倒竖,另一只手指着床榻上的慕泠之发火。 “所以,你之前就是这么糊弄我的?” 燕无咎颇有兴趣地望过去。 慕泠之难得有被人训斥的时候。 只见他合衣倚在床头,素白布料逶迤贴身,天丝薄毯堪堪盖至他的小腹,隐约勾勒出一截极窄的腰线。 他面庞冷白如瓷,墨色长发半散在身前,抬眸看人的时候,眼里盛着微茫的亮光,整个人透着一股矜贵又不堪一折的脆弱。 任谁看了也不忍心苛责。 程千绾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硬下心肠:“慕泠之,你行啊,平时能躲就躲,前几天诊脉的时候,你还用灵力篡改脉象?要不这个药王院的院长你来当,啊?” 慕泠之垂眸,一秒收起刚才的眼神。 这招没用。 他不习惯被人俯视,覆着鲛纱的手指搭上毯边,正欲下榻。 “待着别动!”程千绾一声令下,让叶决明把汤药端到慕泠之手边,命令道,“快喝,我盯着你,一滴都不许剩下。” 汤药黑漆漆的不透光,不用尝就知道会有多苦,慕泠之瞥了一眼,平静地想。 不如死了算了。 “师叔,消消气。”叶决明举着药碗,蹲在一旁劝程千绾,“生气容易长皱纹。” “我所有皱纹都是被他气出来的!” 程千绾冷哼一声,又瞪了慕泠之一眼。 她脾气一向很好,平时待弟子都是温温柔柔的,真发起火来,连慕泠之也得退避三舍。 但退不了。 这火就是冲他来的。 眼见程千绾又要开始念叨,慕泠之果断接过药碗,封闭自己的味觉,一饮而尽。 旁边却有人在火上浇油。 “凤凰法相一出来,我就觉得不对劲,按理说,凤凰真火可烧尽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燕无咎手中还捏着那把万年不离身的乌木折扇,散漫笑道,“结果只烧坏了我‘师弟’一身衣服,仙尊,你不行啊。” 即使尝不出味道,慕泠之也被嘴里的涩意弄得蹙了蹙眉,闻言,掀起眼皮凉凉看他:“你怎么在这?” 燕无咎但笑不语,朝他手上已经空了的药碗扫了一眼。 叶决明蹲在床边,半捂着嘴,小声解释道:“师尊,这次程师叔给您熬的灵药,里面一大半药材都是燕前辈出的。” 慕泠之:“……” 虽说他们扶危宮的财政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也不至于连药都要靠人施舍吧? 而叶决明眼神坚定,告诉他,是的,他们就是这么缺钱。 慕泠之无话可说。 “不用谢。”燕无咎大方摆摆手,“反正我钱多得烧手,下下辈子也花不完,不如拿来……” 他挑起眉,上下打量了一下难得弱势的慕泠之,露出一个微笑,“行善积德。” “感谢你的慷慨。”慕泠之没什么感情地说,“决明,回头让佛子替他刻一块功德碑。” 叶决明应声:“好哦。” 燕无咎假意客气道:“佛子贵人事多,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他?” 叶决明:“没事的燕前辈,佛子人很好说话的……” “不如仙尊亲自给我刻吧。”燕无咎说。 叶决明:? 只见燕无咎用扇子抵着下颌,故意装出一副羞涩又难为情的模样,说:“我从小听着仙尊的故事长大,一直很仰慕你的——功德碑请写‘枕流仙尊亲刻’,谢谢。” 叶决明:“……” 他不由得求助地看向慕泠之。 慕·今年不满五百岁·泠之神色不变,仿佛听觉跟着味觉一起封闭了,整个人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姿态平和又安详。 叶决明没他这么淡定,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对燕无咎说:“要不,还是请佛子刻吧。” 燕无咎很失望地叹了口气。 那厢,程千绾摊开针囊,捏起一根极细极长的银针,正欲给慕泠之施治。 慕泠之示意她稍等,问叶决明:“不是才要回来一千万灵石,怎么又缺钱了?” 得益于他出关的消息,以及沧海宗余津等人的“慷慨解囊”,扶危宮的账本上,已经被叶决明划掉了许多仙宗的大名。 “要是要回来了,”叶决明说,“但是昨天任师伯跟我说,来仙盟的人里可能还有其他修士携带了魇种,所以要拿走一大批燃犀丹备用。今早太玄殿的人刚来过,哦,没给灵石。” 慕泠之抿了抿唇。 又白拿。 他一向对任朝没什么好脸色,很大原因便在于此。 提起这个,程千绾也来气了,反手“嗖”地将银针插回针馕里,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数。 “这一批本来就没剩多少存货——当初师兄你说多预备点,我就额外做了七成,结果你闭关之后,这二十年来出事的人格外多,丹药也所剩无几。现在可好,最后一点也被大师兄拿走了,以后……” 说到半截,她蓦然噤声。 “以后会怎么样?”燕无咎自然而然接过话来,表情真诚,好像单纯是因为好奇才问的。 程千绾讪笑两声:“没怎么,没怎么。” 心中懊恼。 她可真是气糊涂了,这种话也能当着外人的面说。 就算燕无咎又给灵石又赠药,慷慨得简直像个活菩萨,可她没忘了,这人自己也在研究魇种。 万一叫他猜出来…… 想到这,程千绾蓦地打了个激灵,语气生硬道:“以后就是,呃,我们得再多做一批燃犀丹,燕道友你不清楚,这丹药的原料又贵又难找,一颗成本就得好几千灵石,而且我们扶危宫缺钱呐。” “是吗?”燕无咎点点头,像是相信了她这番说辞。 正当程千绾悄悄松了口气,暗道以后得多留个心眼的时候,燕无咎忽然一扬下巴,问慕泠之说。 “仙尊,你们仙盟的燃犀丹里,不会加了你的血吧?”【】 11、第 11 章 一时间,程千绾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叶决明也倏然睁大双眼。 空气静得出奇。 半晌,慕泠之不带丝毫情绪地开口:“没有。” “那他,”燕无咎用折扇点了一下叶决明,停顿片刻,又水平划向程千绾,“和她,那么紧张做什么?” 被指到的二人动也不敢动,慕泠之面不改色,问道:“你听说过栖梧凤君吗?” 栖梧凤君,慕泠之诞生以前九州最后一只纯血凤凰,也是修真界近万年来得道飞升速度最快的修士。 他话题岔得太远,燕无咎微微一怔,几秒后才说:“略有耳闻。” 心里飞快盘算着。 慕泠之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人?栖梧凤君有什么特别之处?他二人都有凤凰血脉,难道燃犀丹的奥秘就落在这一点上? 燕无咎沉吟片刻。 却见慕泠之掀起眼皮,长睫秀美宛如蝶翅:“栖梧凤君六百岁便能飞升,你猜,是因为什么?” 燕无咎顺着他的话说:“因为他有凤凰血脉?” 难道凤凰血可以驱逐魇种…… “因为他从不多管闲事。”慕泠之说。 燕无咎:“……” 他一时哑口无言,几秒后,才抽搐着嘴角,偏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程千绾和叶决明:“他是想说我多管闲事?” 叶决明一边心说“是的,我师尊就是这个意思”,一边连连摇头:“怎么会,燕前辈,你肯定是理解错了,哈哈,哈哈哈哈。” 空气里充满了叶决明的尬笑。 燕无咎不为所动,转过头,一双桃花眼盯着合衣靠在床上的大美人,暗自磨了磨牙根。 他知道,若不拿出点实质性证据来,这人估计是不会承认的。 燕无咎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加重语气说:“仙尊,非要我把话说得那么明白吗?” 慕泠之:“你说。” 燕无咎哼笑了声:“第一,程院长方才说‘一批’,我猜这一批燃犀丹,全是在仙尊你闭关之前炼制的吧,否则这二十年来,为什么只出不进,到现在一颗也不剩下了?” 程千绾抬手捂住自己半张脸。 燕无咎:“第二,昨日叶小友得知我也在研究魇种后,表情十分难看,若是心里没鬼,他在害怕什么?” 叶决明也跟着捂脸。 “第三,”燕无咎顿了顿,忽然俯下身,视线与慕泠之平齐,直勾勾盯着他说,“仙尊身为大乘期强者,却这般弱不禁风,你告诉我,若不是割血炼药,还能是因为什么?” 慕泠之沉静与他对视。 识海里,9410整个统都震惊了:“你就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了?!不是,昨天我按快进键了吗?你们这剧情我怎么跟不上了?” “一问三不知就别吭声。”燕无咎分心怼了它一句。 他之前就问过9410,慕泠之到底为什么会死,什么时候死,可惜9410自己也不太清楚,根本给不了他答案。 回神之时,燕无咎捕捉到眼前人形状姣好的唇瓣微微一动,飞快开口:“又要嫌我多管闲事?” 慕泠之反问道:“你不是?” “你就当我是。”燕无咎随口道,“毕竟我现在住在扶危宮里,多少也算半个自己人,关心一下自家宫主,有什么不对的?” 自己人是这么算的吗! 叶决明在旁边腹诽。 慕泠之眸光淡淡,打量了一下燕无咎的表情,似是在衡量这人的好奇心究竟有多重。 燕无咎趁热打铁,开玩笑似的说:“你好歹想个理由,敷衍我一下,否则我满脑子猜测,万一哪天吃醉了酒,跟旁人提起来……” 慕泠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威胁我?” 方才还心平气和的白衣仙尊,此刻微微抬着下颌,侧脸线条清晰锐利,仿佛裹了一层冰做的铠甲,冷硬得叫人一眼生畏。 燕无咎立刻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无数传闻在他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什么寒州剑尊碎了无情道、佛子自毁不坏身,全是这人不吃硬茬的前车之鉴。 威逼利诱那套行不通,燕无咎果断变脸,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不不不,仙尊你误会了,实不相瞒,其实是燕某自己害怕。” 慕泠之眉心微蹙:“你怕什么?” “我怕……”燕无咎直起腰来,折扇在指间飞快转了一圈。 “我怕有人向我求救,我却无法施与援手,良心难安啊。”燕无咎感叹道。 9410见过他杀人不眨眼的样子,立刻吐槽说:“你个魔头还有良心?” 燕无咎:“闭嘴。” 慕泠之陷入一阵沉默。 他不太能理解燕无咎突飞猛进的脑回路,干脆闭口不言,让他自由发挥。 燕无咎果然有话要说。 “你也见到了我那个师弟,的确被魇种寄生过,后来却莫名其妙好了,个中缘由,连我也不甚清楚。”燕无咎说,“所以我怕自己怀璧其罪,到头来,白白惹了旁人误会。” 慕泠之不大相信:“你不知道?” 燕无咎诚恳点头:“我不知道。” 闻言,慕泠之抬眸,静静盯着他那双深黑锋利的眼睛,一秒,两秒。 燕无咎真诚与他对视,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片刻后,慕泠之淡淡道:“知道了。” “嗯?”燕无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笑,“知道什么了?” 知道这人用处有限了。 慕泠之不动声色地想。 昨日因果罗盘显示,那具傀儡曾遭受烈焰焚烧,才彻底消灭了身上的魇种,只是那火究竟是什么,除了燕无咎自己,谁也不清楚。 还以为终于有第二种法子,能消灭魇种了。 慕泠之叹气。 无论这人真不知道也好,刻意隐瞒也罢,总归他不愿交代,慕泠之也无意做那等慷他人之慨的人。 “你这样的修为,没人能逼你救人。”慕泠之如实说。 燕无咎又问:“要是有人不相信,又或者……” 他顿了两秒,嗓音渐渐低沉下去,仿佛带了一丝蛊惑人心的意味,“我真能救呢?” 慕泠之蓦地一顿,漆黑瞳仁中,清晰映出燕无咎那双略带探究的桃花眼。 他好像在问。 如果你真的以血入药,性命垂危,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能以未知的代价替你分担一二。 你会心动吗,仙尊? 半晌,慕泠之别开眼,语气平静道:“只要你不故意以魇种害人,救或者不救,全凭你自己做主。” “真的?”燕无咎挑眉。 “真的。”慕泠之说。 燕无咎还要追问:“假如有人携家带口跪在我面前,悬着最后一口气,苦苦哀求……” 慕泠之抬起一只手,打断他的话。 开口道。 “管他死活。”【】 12、第 12 章 9410疑惑。 9410震惊。 9410结结巴巴地问:“你、你听到了吗,气运之子他刚才说什么?” “嗯哼。”燕无咎好心在识海重复道,“他说‘管他去死’。” “no!!!”9410发出一声怪叫,“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气运之子他美貌、善良、心怀天下,怎么会说出这种话?一定是我幻听了!” 燕无咎:“你第一天知道他冷血无情?” 9410:“……什么意思?” 燕无咎意味不明地笑笑,没再说话。 他第一次听说慕泠之这个名字的时候,约摸五岁。 那时他又瘦又小,几乎没个人样,刚从野狗嘴里抢下半个脏兮兮的包子,右腿被狗咬得血肉模糊,强行拖着伤腿跑了三条街。 直到拐角撞上两个修士。 “哎呦。”其中一人吓了一跳,“哪来的野猴子?” 另一个人观察他片刻,迟疑地说:“好像是个小孩?” 燕无咎没管这两个人,就着倒地的姿势,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和着泥土、唾液和鲜血的包子往自己嘴里塞。 或许下一秒他就会被野狗追上,又或许他会被这两个人不由分说地打死。 但谁管呢,他死也不要做一个饿死鬼。 “乖乖,这也忒惨了点。”左面那人说,“小孩,跟我走,我带你吃口饭去。” “予安你等会,别碰他。”右面那人拦住他。 “怎么了?” “你看他这身衣服像是慈安堂的,说明他父母必有一方,已经被魇种寄生了,才会把孩子放在那儿。” “这……”那人果然犹豫起来。 燕无咎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狼吞虎咽塞完半个包子,扭头见野狗没有追上来,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 “哎。”有人叫住他。 燕无咎回身。 一个储物袋“啪”地一声砸在他脸上,是凡人也能用的基础款。 燕无咎被砸蒙了。 他本来就营养不良,又失了好多血,这一下好悬没当场栽在地上,全靠细瘦伶仃的胳臂撑了一下地面。 “哎呦。”那修士吓了一跳,暗道一声“造孽”,跟他解释说。 “里面有一百块下品灵石,你回头换成银子,够用好几年的了,小心别被人抢走了。” “还有一瓶回春丹,你自己拿一颗切点粉末放水里,喝完腿伤就能好,千万别吃多了,凡人吃这个容易闹肚子。” “哦对了,里面还有一颗燃犀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是泠之亲手做的,应该没什么后遗症,你以后要是……算了,我盼你点好吧。” 燕无咎抬头,因为瘦而显得大得出奇的眼睛盯着他,声音沙哑地问:“燃犀丹……泠之?” 他只听说过第一个词。 慈安堂的阿嬷还活着的时候,总会对着他们叹气,说“要是他们也有燃犀丹就好了”,这样,大家的爹娘就不会死了。 “泠之,就是枕流仙尊慕泠之,一般很少有人直接喊他名字。”那修士笑笑,“他啊,近来风评不太好,大家都指着他当救世主,可人只有一个,哪能全救得过来?” 燕无咎听不懂。 那修士也没指望他能理解,好像只是随便逮个人发发牢骚,竟对着一个叫花子似的小孩说:“燃犀丹也是他塞给我的,说这次额外多炼了一批,叫我游历的时候随便给人发一发,就当替他赎罪了。” 说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修士顿了一下,声音渐低:“他能赎什么罪,魇种又不是他放出来的,却要逼他……” 后面的话,燕无咎没听清楚。 他只记住了“赎罪”这个词,以及慕泠之的名字。 那两名修士的身份,燕无咎后来也查清楚了。 二人都是仙盟的弟子,给他储物袋的那个名唤陆予安,是北冥玄君的二弟子,也即慕泠之的二师兄。一百年前,他继任成为扶危宮天机院院长,如今正在闭死关。 此刻,燕无咎身在扶危宫中,低头凝视着面无表情的慕泠之,心想。 一向高高在上的枕流仙尊,竟也会有觉得罪恶的时候吗? 又是这种眼神。 慕泠之眉心一跳。 专注的,审视的,不带一丝淫邪之意,却仿佛要扒掉一个人的皮囊,窥视他骨缝里所有隐秘。 像有电流带着细小的火花,一路从脊髓噼里啪啦窜上识海。 慕泠之无视这种感觉,冷着一张脸道:“你若有什么见解,不必同我说。” “见解?”燕无咎回过神来,失笑,“你又不是对我见死不救,我能有什么想法?” 慕泠之:“一样。” 燕无咎挑了下眉。 他这意思是,如果自己跪在他面前求救,他照样不会施予援手。 “太伤人了,仙尊。”燕无咎假模假样地叹了一口气,“枉我对你一腔憧憬,连带着八百万灵石也打了水漂。” 最后一句话才是重点。 没错,算上这次送出的数十种灵药,他在扶危宮的食宿费已经高达八百万上品灵石。 慕泠之微微颔首:“你若觉得不值,现在离开,灵石全部退还。” “啊?”燕无咎还未开口,程千绾和叶决明齐齐失望出声。 “师兄。”程千绾小声唤慕泠之。 这人身上的古怪,他们还没有查清楚。 慕泠之沉默与燕无咎对视。 一个有秘密。 另一个也有。 “不必了。”燕无咎看着他那双琉璃似的眼睛,懒洋洋道,“为美人花钱,我乐意。” 说罢,他话锋一转,狐疑地问,“燃犀丹里真的没有你的血?” “没有。”慕泠之不动声色地说,“如果我的血那么重要,昨天我一定找个东西接着它。” 对啊。 程千绾福至心灵,立刻接过话来:“没错,如果燃犀丹真的以凤凰血为药引,那我肯定天天逼我师兄吐血,至于现在这么紧张他吗?” 说完掐了叶决明一把。 “对、对。”叶决明慢半拍地点点头,“我们……我们肯定得找个法器,给我师尊的血供起来!” 越说越离谱了。 燕无咎半眯着眼看他们。 “好了,你们两个先出去。”程千绾生怕他再问出什么石破天惊的问题,朝叶决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着燕无咎离开,“我要替师兄施针了。” 叶决明摆出一副带路的架势:“燕前辈,我们走吧。” 燕无咎薄唇动了动。 赶在他开口之前,程千绾抢先说:“要脱衣服的,你要留下来看吗?” 燕无咎:“……” 程千绾:“想看也不给看,快走。” 燕无咎:“……” 不是,谁想看啊? 扶危宮的大门在他眼前轰然合上。 9410幸灾乐祸地说:“哈哈,被赶出来了吧。” “我被赶出来,你这么开心?”燕无咎嘲讽道,“你的气运之子可还不知道你的存在。” 9410:“……” 可恶,精准戳中统的死穴。 叶决明在前面引路,态度恭敬,嘴巴紧闭。他刚刚才被程千绾神识传音过,要少开口,小心被人套了话。 燕无咎也不为难他,悠游自在地跟在后面。 反正快死的那个人又不是他。 燕无咎无所谓地想。 下一秒,他在识海内问9410:“你打算怎么救慕泠之?” “救……”9410愣了一下,“救下修真界,自然就能救下气运之子。” 燕无咎:“你确定?” 他怎么觉得,以慕泠之这副孱弱的身子,撑不到修真界完蛋的那一天呢。 谁家大乘期修士才出关就吐血的?看他脉象,也不像是走火入魔。 9410运行了一下代码,得出结论:“不确定。” 燕无咎:“……废物。” 9410生气了,插着腰说:“我是因为察觉到气运之子快死了,才降临到这个世界的。主程序的运算结果是,只要涡沦病毒、也就是魇种,从这个世界消失,修真界就能恢复正常运转,气运之子也就不用死了。” 燕无咎问:“如果慕泠之先死了呢?” “有我在。”9410拍拍自己的金属脑袋,“我本来准备绑定他的灵魂,然后给他传输能量,哦,在这个世界应该叫灵力,但也不太一样,我的能量更高级!” 它骄傲地说。 燕无咎不懂它在骄傲什么,作为莫名其妙被绑定的路人,他轻哼一声:“现在?” “现在嘛,”9410讪讪地说,“也许,可能,大概,得靠魔尊大人您帮忙了。” 燕无咎:“我能帮什么忙?” 9410扭捏道:“就是,帮我把能量从你这里转移到他那里。” 燕无咎:“你不能直接给?” 9410摇头。 燕无咎点评道:“麻烦。” 怕他真不肯帮这个忙,9410忍气吞声地说:“不麻烦的,只要你跟他产生精神链接,我就能顺着你们接触的地方,把能量传进他的识海里。” 精神链接。 燕无咎脑子里冒出一个很离谱的猜想。 他语气古怪,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的神识和他的神识,连在一起?” “对啊对啊。”9410欢快地说。 燕无咎陷入沉默。 9410:“怎么了?” 好半晌,燕无咎才轻嗤一声,凉嗖嗖地说:“你找别人吧。” “为什么?!”9410大为不解。 燕无咎没再说话。 9410说的这种神魂链接,在修真界有个专有名词,叫作—— 双修。 燕无咎面无表情,周身气息冷淡了几分,心里却莫名有点烦躁。 他想。 怎么可能?【】 13、第 13 章 燕无咎停了下来。 前面,叶决明一个紧急刹车,扭头试探问:“燕前辈可是忘了什么?” 心想。 这人不会真想看他师尊脱衣服吧? 他一个人拦不住啊! 燕无咎说:“我出去一趟,过几日再回。” 他不笑的时候,眉骨冷峭,双眼沉黑,锋利面庞没了平日的亲和,显出一股逼人的戾气和压迫感。 叶决明后背一寒,几乎立刻说:“好的!” 再回神时,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 叶决明后知后觉地挠挠脑袋。 忘了问燕前辈的傀儡师弟还在不在了。 万一程师叔这两天想研究一下怎么办? “你去哪?”9410问。 “无济舟有一种法器,能制造幻境并吸取修士神识。”燕无咎飞速掠过仙盟驻地,“等进了幻境,你试试能不能显形,直接给他传能量。” 幻境里大家都是神魂状态,9410作为纯碎意志,或许可以暂时挣脱这一方小世界的束缚,直接出现在慕泠之面前。 顺便再验证一次,这玩意究竟是不是变异的魇种。 “天才啊。”9410惊叹一声,问,“那个什么‘无济舟’,你很熟吗?” 燕无咎:“不认识。” 9410:“……” “用灵石买,或者直接抢。”燕无咎毫不心虚地说,“端看侯家识不识时务。” 路过仙盟沧澜榜的时候,燕无咎遥遥望见傅惊寒一人,立在榜前不知道在看什么。 沧澜榜,他之前有所耳闻,这是九州各大仙宗向仙盟求助用的。 一旦发现魇种的线索,各宗门便会以秘法向仙盟发送信息,显示在榜上,自动分为探查和绞杀两大类任务,前者由扶危宮负责,后者则由渡厄宮派弟子出面。 榜上任务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等级,其中,天阶任务只能由合体期以上修士揭榜,为的是不叫低阶弟子白白送命。 燕无咎随意扫了一眼。 傅惊寒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天阶任务上,任务末尾缀了三个小字。 无济舟。 倏然,傅惊寒抬眼,直直看了过来。 燕无咎身形未停,不甚在意地移开目光。 他没发现,那一行写着无济舟的小字,端端正正落在沧澜榜左列第一行。 那是属于扶危宮的天阶任务。 …… 青州。 一艘巨舰悬于云海上方,凡人仰头望去,只当天际浮着一叶扁舟。唯有修士才知道,这哪里是什么小船,分明是一座广袤无边、殿宇连绵的浮空仙舰。 此舰名为“无济舟”,是三百年前魇种之乱时,青州侯家拿出来给一众散修和小宗门避难用的,演变到今日,已然成了一座浮华奢靡的不夜王国。 此刻,华灯初上。 无济舟一间酒肆里,几个锦衣修士醉眼迷离,个个左拥右抱,被怀里的美人娇声劝着酒。 “道长,再喝一杯嘛!” “侯道长海量!” 酒气裹着脂粉香,熏得人心头火热。侯良一口饮尽杯中美酒,掐过身边一个蓝衣少女的脖子,嘴对嘴喂了过去。 少女的惊呼声堵在喉咙里,很快变成一叠声的呛咳。 “你找死?”侯良被扫了兴,用力将人掼在地上,正要进一步教训时。 “侯道长恕罪!”另一个粉衣少女壮着胆子说,“道长,小风他不是故意的,而且仙盟的人昨日才到无济舟……” 侯良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缓缓转过来,醉醺醺地盯着她:“你,拿仙盟威胁我?” 周围调笑的声音瞬间消失,粉衣少女哆嗦了一下,立刻翻身跪地:“琉璃不敢。” “仙盟,哈。”侯良用手点着她,又一挥袖子,稀里哗啦掀翻桌上酒盏,“仙盟又如何?就是任朝亲自来了,在无济舟,也得遵守我侯家的规矩!” 酒液淅淅沥沥淌下,洇湿了粉衣少女的裙摆。 她心中一片冰凉。 无济舟确实是侯家一家独大,即使侯良的修为只比他们高了一阶,可他身为侯家嫡系,更是家主之子,碾死他们这些人就像碾死蚂蚁一样容易。 早知今日…… 粉衣少女绝望地闭了闭眼。 早知今日,他们这些散修就是死于魇种,也绝不登上无济舟的大门! 可一切都晚了。 “不,不对,来的不应该是任朝。”侯良糟乱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丝灵光。 他将还在呛咳的小风踹到一旁,一把薅起琉璃的长发,迫使她仰起头,“仙盟来的人是谁?” 琉璃艰难道:“听说是,枕流仙尊……” 枕流仙尊。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枕流仙尊?”侯良像是酒醒了,也像是更醉了,嘴里喃喃道,“我、嗝,我见过他……” 一个狗腿子殷勤地问:“侯良前辈见过枕流仙尊?快跟兄弟们讲讲,仙尊是不是真有那么好看?那可是九州第一美人……” “第一美人?”有人拉过怀中的少女,狠狠嘬了一口,“有我们小青漂亮吗?” 侯良哈哈大笑起来:“漂亮,当然漂亮,这满屋子的庸脂俗粉,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嚯。”众人顿时来了兴致,连声起哄,让侯良展开讲讲。 侯良随手扔开琉璃,压低声音说:“扶危之变,你们听说过吗?” “听过听过。”众修士酒也不喝了,美人也不搂了,凑到一块说,“寒州剑尊为爱自毁无情道,全九州谁不知道这一段?” 侯良又打了个酒嗝,伸出一根手指,用力一晃。 “不!” “不是?”众人面面相觑。 侯良卖了几秒关子,忽然嗤笑一声,下流而狎昵地咂了咂嘴,说:“不止。” 众人齐齐哄笑起来。 侯良也笑,仰头饮尽一杯酒,像是在回味什么似的:“枕流仙尊从前不常露面,那天一出来,好家伙,谁能想到他长成那样?我爹那个老不修的,眼睛一下子就看直了。” “还有傅惊寒那个冰坨子,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抄着一把剑就往人丹田捅,那血一下子喷得老高,可把我给心疼坏了。” 有人好奇问:“那寒州剑尊最后怎么停手了?” “是啊,他无情道还碎了,真是因为对枕流仙尊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侯良摇头,“我瞧着不像。” “哎呀,侯兄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人催促道,“快说吧,哥几个好奇死了!” 侯良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说:“因为枕流仙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 侯良眯着眼睛,脑海里清晰浮现出三百年前那幕场景。 慕泠之说:“你既修无情剑道,天下苍生与你何干?今日你为夺丹杀我,究竟是要救世,还是你道心不纯,沽名钓誉?” “又或者,”慕泠之下颌微抬,明明满身鲜血跪倒在地,却用一种堪称居高临下的姿态,冷冰冰看着傅惊寒,“堂堂风云榜榜首,只是一个仗势欺人、无脑逞凶的莽夫?” 那眼神简直跟看狗一样,侯良咂摸了一会儿,一抬头,众人俱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侯良:? 众修士等了半天,以为能听到什么香艳秘闻,结果居然这么正经,简直浪费感情。 “侯兄诶。”有人委婉地说,“还是说书的版本更精彩。” 侯良恼了:“你们懂什么?越是端着的才越够劲,倒贴的有什么意思?我就喜欢高岭之花折了傲骨,就像这些散修……” 他声音一顿,猛地回头。 琉璃正扶着小风悄悄往外挪,没藏好眼神,抬头时既惊又愤,直直撞进侯良阴鸷的目光里。 “散修。”侯良缓缓笑起来,一抬手,琉璃不受控制地被人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她呼吸不畅,脸颊因缺氧而涨得发红,一双手拼命挣扎:“侯、侯道长……” 似是在求饶。 若是往常,侯良对这种软骨头一向没太大兴趣,今日却像是喝高了,灵力不断收紧:“玩那些炉鼎有什么意思?还得是散修,看看这小眼神,哎呦,真叫人心都化了。” 屋内,所有美人都敢怒不敢言。一狗腿子害怕真把人掐死了,到时候不好收场,劝道:“侯兄,差不多得了……” 侯良一把将他搡开,醉眼惺忪地看着琉璃,却像是在通过她看另一个人。 “我跟你们说,仙盟,我不怕。” 众人附和:“是是是。” “枕流仙尊?我也得,嗝,再见一次。” “这……!!!” “你们什么眼神?”侯良不满道,“他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要是傅惊寒,三百年前就直接把人绑了做禁脔,不听话?艹一顿就……” 剩下的话噎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往外冒着血。 侯良颈间剧痛,大睁着双眼,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后扭头。 他看见—— 一把剑插在自己脖子里,剑身凛冽,锋芒毕露,一看就是绝世神兵。 傅惊寒执剑的手很稳,起码比三百年前那次稳多了。 “傅……”侯良不敢置信,继续向外看。 傅惊寒身后,是一张叫他魂牵梦萦的脸。 慕泠之一袭白衣,面上不见喜怒,仿佛被人议论的不是他一样。 “处理干净。”慕泠之淡淡道。 那是侯良人头落地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14、第 14 章 颈间桎梏消失,琉璃跌在地上,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四周死一般寂静,她含着泪睁眼,才发现屋内所有人都一动不动,只有自己和地上一具无头尸首还在不停抽搐。 很快,侯良的元婴从那尸首中飘出来,才露了个头,就被人执剑一挥,轻飘飘抹了个干净。 琉璃:! 她僵在原地,视线范围内只能看见两截素白的衣摆。 “其他人,杀不杀?”琉璃听见有人这么问。 “不必。”另一道声音响起,音色如碎玉般清冷,“他们还有用。” “可这些人非议你。”前一道声音说,“他们都该死。” 琉璃屏住呼吸,脑子里冒出一个惊人的猜测。 这两人难道是…… 慕泠之瞥了傅惊寒一眼。 他时常觉得这人太过矛盾,从前修无情道的时候,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如今毁道重修,却又视万物为蝼蚁。 慕泠之无意浪费口舌,道:“随意。” 听了这话,傅惊寒反而沉默下来,几秒后收剑入鞘,不再出手。 他们此次来无济舟,是因为有人匿名向仙盟投了灵帖,说在无济舟发现了魇种的踪迹。 恰逢沧海宗余津上门闹事,任朝便趁此机会,将前来仙盟的宾客重新筛了一遍,最终发现一名修士身边的炉鼎已被魇种寄生,而那炉鼎,恰巧也出身无济舟。 无济舟是青州侯家的地盘,侯家为自证清白,向仙盟沧澜榜递了求助信,经沧澜榜演算后,自动列为天阶探查任务,归属扶危宮。 扶危宮合体期修为以上的只有两人,陆予安在闭死关,慕泠之便亲自出面,前来无济舟。 正好不用每日喝药扎针了。 只是临行前,傅惊寒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主动请缨,要陪慕泠之出任务。程千绾见有人免费给扶危宫当打手,当机立断应了下来,还嘱托傅惊寒要盯着慕泠之喝药。 慕泠之当时没说什么,来了无济舟,却直接无视傅惊寒的目光,一次也没端起过药碗。 傅惊寒根本管不了他。 也没有立场管。 仿佛当初那一剑,刺的不是慕泠之,而是傅惊寒自己,此后他画地为牢,日日被懊恼、愧疚啃食得千疮百孔。 但,这样也好。 傅惊寒立在原地,注视着慕泠之在尸首上翻找什么的背影,心想。 这样就很好了。 没找到想要的东西,慕泠之直起身,将刚接触过侯良尸首的灵力团成一个小球,随意丢给角落里一盆开得正盛的白牡丹。 牡丹花一口吞下灵力,花瓣舒展、拉长,竟凭空化作一名清丽的花灵。 花灵激动跪地:“多谢仙师赠灵!” 好恐怖的实力。 琉璃垂着头,暗自心惊。 慕泠之微微颔首,没说什么。他重新审视了一遍包厢,略过满地狼藉和中了摄魂术的一干修士,将这屋里藏的、身上带的,甚至储物袋里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没有魇种。 只有一匣子未知的褐色药丸,静静躺在包厢的暗格里。 注意到慕泠之的视线,傅惊寒自觉上前,劈开暗格取出匣子,在掌中打开。 药丸色如琥珀,盈润饱满,从外观上看,竟与燃犀丹有七分相似。 慕泠之捻起一粒,凑到鼻端,在清苦中闻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暗香。 他冷不丁开口:“你认识?” 琉璃一寸一寸抬起头。 那是一张她很难形容的脸,好像世上所有词汇都不足以描述他的风华。他垂着眼,侧脸白得透明,满屋酒气和脂粉香在他袍角止步,越发衬得他清绝出尘、遗世独立。 一定是他。 枕流仙尊! 琉璃鼻子一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慕泠之没有催她,只撂下丹药,自袖中掏出一方鲛绡素帕,递过去。 给她的吗? 琉璃诚惶诚恐地抬手,接过帕子,小心不去触碰慕泠之的指尖。 却有人目光灼灼,盯着她手下的素帕,像是恨不得取她而代之。 琉璃一怔,转过头,只见一白衣修士抱剑立在一旁,面沉如水,八成就是寒州剑尊傅惊寒了。 错觉吧? 这么想着,她将用过的帕子叠好,妥妥帖帖放在自己胸前。 傅惊寒:“……” 收拾好情绪,琉璃清了清嗓子,说:“仙尊容禀,我的确见过此丹,而且还服用过。” 慕泠之:“哦?” “此丹名为端明丹。”琉璃说,“三百年前侯家祭出无济舟,收留青州散修与小宗门避世,又将此丹分发给大家,说是可以抵御魇种,我们中的许多人感念侯家恩德,未假思索便服下丹药,结果——” 她咬着牙,恨恨道:“这丹药跟魇种一块灵石的关系也没有!它其实是一种灵蛊,名唤‘端明蛊’,服用后,蛊虫破丹而出,寄生在我们的丹田里。侯家人以秘法控制此蛊,一旦有人不服管教,他们便催动蛊虫,叫人生不如死!” 此等行径简直丧心病狂,傅惊寒皱眉:“为何无人向无济舟外求助?” 琉璃苦笑道:“剑尊有所不知,对于我们这些散修而言,无济舟只进不出,连飞书传音也会被拦下,而且有的人……” 她顿了顿,神色落寞下来,“有的人为换取解药,竟自愿向侯家告密,后来,他们就成了我们的管事。” 将受害者变成加害人,侯家打得一手好算盘。 慕泠之问:“你服下此丹多久了?” “大约一百年了。”琉璃犹豫了一下,没说自己当初为何主动服用丹药,只道,“我听侯良酒后提起过,这蛊虫不是侯家自己研究的,而是早些年从魔尊手里买的。” 慕泠之一顿:“魔尊?” “是。”琉璃回忆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点点头。 傅惊寒:“是燕无咎?” 他还记得慕泠之出关之前,那封来自魔域的名帖。 语焉不详,用词暧昧,不止任朝生气,傅惊寒听闻此事后,也窝了一肚子无名火。 慕泠之粗粗算了下年岁:“不该是他。” “那便是上任魔尊,乐如是,”傅惊寒说,“或者再往前,燕南霄。” 琉璃安静听他们说话,她被困在无济舟三百年,早已不清楚舟外的情况。 魔域竟已换了两任魔尊吗?在她的印象中,那里的尊主还是燕南霄。 慕泠之“嗯”了一声,又问:“无济舟里可有魇种?” 这回,琉璃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过。” 这便有趣了。 他们为魇种而来,却查到一个闻所未闻的端明蛊。 那日给仙盟递信的人,究竟有何目的? 慕泠之思量片刻,决定按照最初的计划行事。 他对琉璃说:“伸手。” 琉璃惊讶一瞬,完全没有平时的警惕,乖乖伸出手。 开玩笑,眼前这位可是大乘期大能,只要心念一动,就能立刻将她挫骨扬灰,连转世也不能。 况且三百年来,她听了太多次枕流仙尊的名讳…… “不要想着抵抗。”慕泠之抬手,修长指节轻轻扣住琉璃的脉搏,“容易受伤。” 琉璃睁大眼睛。 在她应声之前—— 一股灼热的灵力顺着经脉,燎原般席卷她的丹田,不疼,只觉得又轻、又暖,仿佛诞生之前在母体里安眠,让她莫名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好了。”慕泠之收回手。 琉璃脸上又热又凉,用手背一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哭了。 而她的丹田…… “你体内蛊虫已除。”慕泠之说,“至于其余人,你带他们去仙盟扶危宫,找程千绾。” 说着,取出一件法器递给她,“此物可容纳万万人,届时尔等进入法器,无济舟不会察觉。” 琉璃捧着法器,脸上涕泪未干,整个人狼狈中透着几分茫然,竟似傻了一般。 慕泠之看向一直跪地的花灵:“你陪她同去。” 花灵干脆应“是”。 她受人恩惠化形,本就该偿还这份因果。 交代完,慕泠之示意傅惊寒收好匣子,又随手指了地上一个修士,叫他拎着。 傅惊寒不赞同道:“你的能力珍贵,不该这样浪费。” 慕泠之置若罔闻。 傅惊寒无法,沉沉叹了一声,只得照做。 见二人要离开,琉璃擦干净眼泪,赶紧出声:“仙尊!” 可当慕泠之真的顿住,偏头看她时,琉璃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百感交集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绪,琉璃语无伦次,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个头:“仙尊大恩,琉璃万死难偿!” 有灵力托着她的膝盖。 慕泠之袖角微扬,背对着她,淡声道:“好好活着吧。” …… 常恩觉得自己好像死了一回。 他站在侯家大门口,头痛欲裂,眼里布满猩红血丝,恍惚看见身边站了两个面目平平的白衣人。 他怎么在这?这两个人是谁? 脑海中记忆翻涌,像是被人强行灌进去一样。 常恩捂着脑袋想,昨夜,他们陪着侯良喝酒,然后侯良死在他面前…… 等等,侯良死了?! 常恩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对,侯良被这两人一剑穿喉,连尸骨也没留下,然后……然后他们合力制服了这两个人,带着他们来侯家谢罪! “快点。”其中一个白衣人冷冰冰地催促道。 “哦。”常恩依言敲开侯家的大门,半点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身旁跟着易容后的慕泠之与傅惊寒。 慕泠之原本的脸辨识度太高,索性照着别人的样子,捏了一张丢在人群里找不着的脸。 参考对象正是暂住他宫中的傀儡“师弟”,燕无名。 侯家此时似是在宴客,他们一路穿行,盘问的人很少,大多捧着托盘行色匆匆。 “哎。”临近正厅,一管事模样的修士将他们拦下,厉声道,“常恩,怎么是你?你来找良少主的?少主不在家,去去,这边来了贵客,你赶紧离开。” 一只手挡在管事身前,他不耐烦地抬起头。 “让我们进去。”傅惊寒冷声说。 “你谁啊……”话才出口,管事的眼神骤然空茫,几秒后,他殷勤笑起来,“贵客请进!” 傅惊寒不动声色收起摄魂术。 厅内觥筹交错,气氛正酣,侯家二当家侯守拙坐在上首,朝他右手边一名玄衣男子举杯。 “临渊老弟不必多说,只要乐尊主有令,我侯家必倾尽全力,助尊主从燕无咎那小儿手里,夺回魔尊之位。” 玄衣男子唇角勾起,顶着一张和慕泠之此刻一模一样的脸说:“那就多谢二当家了,不知太上长老是否方便出面……” 侯守拙为难道:“却是不巧,太上长老正在闭关,要不这样,我们侯家还有七位元婴老祖,可借一半人手襄助乐尊主。” “这样啊。”玄衣男子摇了摇折扇,忽然,他若有所觉,目光如利箭般射向厅门。 门口,慕泠之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心想。 他怎么在这?【】 15、第 15 章 燕无咎也想问这个问题。 门口站了三个活生生的人,满屋子修士除了他以外,竟无一人察觉到异常。 而他自己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却不防对上一张相当熟悉的脸。 燕无咎:? 大众脸撞车了? 再仔细一瞧,那人眼神有种熟悉的冷淡,此刻略带微妙看过来,让燕无咎心底有根弦倏地一弹。 是慕泠之。 他怎么在这? 在他身边还立着一个白衣修士,身形挺拔,一看便知是剑修。燕无咎立刻想起他在沧澜榜前见过的傅惊寒,果然,他也来了无济舟。 等等,慕泠之陪傅惊寒出任务? 燕无咎脸上笑意一顿。 侯家此次设的是家宴,除燕无咎与另一个使者之外,在座的全是侯家族人与门客。 许多话无需忌讳,侯守拙干了杯中酒,痛快道:“二位尊使不必客气,若非乐尊主照拂,我侯家怎么会有今天?” “是啊。”“是啊。” 底下人频频点头。 侯家在无济舟,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乐如是的端明蛊。 燕无咎心不在焉地听着,举起酒杯,略沾了沾唇。 慕泠之来无济舟干什么?这里有人被魇种寄生了? 他身子好了吗?不会一用灵力又吐血吧? 侯家藏药的地方在哪来着…… 傅惊寒也注意到了上首的燕无咎,右手无声搭上剑柄,传音问慕泠之:“按原计划,还是动手?” 慕泠之一言不发。 总感觉会出什么岔子,但不是失败的那种。 他斟酌片刻,还是说:“照计划行事。” 三人身上的敛息术悄然消解。 燕无咎执杯的手一顿,这回,不加掩饰地望了过去。 “临渊老弟,临渊老弟?”唤了几声得不到回应,侯守拙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被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几人吓了一大跳,“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却见那中间的一人,与他身边的“临渊老弟”长得如出一辙。 侯守拙一时语塞,问向燕无咎:“这些人你认识?” 燕无咎心念微动,道:“那是舍弟……” 同一时间。 常恩向前一步,指着慕泠之和傅惊寒大声说:“就是他们杀了侯良前辈,侯二当家,您可要替侯良前辈做主啊!” 那声音斩钉截铁,震得所有宾客目瞪口呆,一半看向门口,另一半则看向坐在上首的燕无咎。 燕无咎:“……” 侯守拙:? 慕泠之闭了闭眼。 果然。 厅内空气凝固,傅惊寒拇指微动,一抹冷光自剑鞘处流露。 在他拔剑之前,燕无咎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起身,用一种堪称痛心疾首的语气说:“小之,就算你怀疑我与侯家少主有染,也不能一言不合就杀人啊!” 慕泠之:? 侯守拙也被他这话唬住了,颤着声音问:“不是,临渊老弟,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知道临渊是魔尊、或者说前任魔尊乐如是的人,一直与侯家往来的使者就坐在他下首,整个宴席上为他马首是瞻,怎么可能有假? 而这莫名其妙出现的人,长得与临渊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是弟弟也讲得通,但,怀疑自家哥哥与别人有染是什么逻辑? 还有,另外一个有点眼熟的人,貌似是跟在侄子侯良身边的狗腿子?他刚才说什么?侯良被这两个人杀了? 侯守拙觉得自己有点呼吸困难。 他只是侯家的二把手,大哥侯守义应邀去仙盟参加燃犀大会了,照这个情形,难道要让他来决定是坚决惩治凶手,还是卖乐如是的人一个面子? 他侄子侯良真的已经死了吗?! 慕泠之也按兵不动,眉梢微挑盯着燕无咎,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燕无咎朝他露出一个笑容,接着,他向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可事到如今,我也只好据实相告了。” 宴席上,至少六成宾客竖起了耳朵。 “我与舍弟既是兄弟,又是道侣,本为世俗所不容。” 燕无咎开口就是一道惊雷,劈得全场风中凌乱,“舍弟爱我至深,却苦于无法缔结双修道侣,得不到天地庇佑,性子愈发执拗起来,行事难免失了分寸。” 慕泠之:“……” 这是什么见鬼的剧本。 其余人则瞬间来了精神。 兄弟乱|伦,禁断之恋?这不比杀人刺激多了! 也有人出声质疑:“你兄弟二人不伦,与他杀死侯良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舍弟爱我至深。”燕无咎咬着后四个字,语气加重看了过来。 正当那人后背发凉时,燕无咎忽然变了脸,用一种甜蜜又无奈的语调说:“我出一趟远门,他就担心我是不是变心了,也跟着登上了无济舟——哎,像你这种没有家室的人,是不会理解的。” 那人:“我有……” 燕无咎不理他,继续道:“至于杀人,应当是受了什么人挑唆,以为我外面当真有人了。” 说着,他转向慕泠之,眼底涌动着真诚又热烈的光,“天地良心,小之,我对你一心一意,从无二志!” 慕泠之平静与他对视。 那一刻就连燕无咎自己,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涵养。 但凡换一个人,恐怕早就一巴掌扇过来了。 9410在燕无咎识海里吐槽:“良心?你有那玩意吗?” 从燕无咎威胁乐如是的使者开始,到他施施然成为侯家的座上宾,9410代码里就只有一个想法。 还能这么玩? 侯守拙同样大受震惊。 你们兄弟玩情趣,死的可是他亲侄子啊! 他一把抓住燕无咎的袖子:“临渊老弟,这事……” “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燕无咎自然而然接过话来,拍拍他的手背。 不等侯守拙觉得他深明大义,燕无咎撇开他的手,语气坚定道:“我一定得问清楚了,到底是谁挑唆的小之。” 侯守拙:“……” 不是,这重要吗? 难道不应该赶紧交出凶手?! “二当家放心吧。”这么说着,燕无咎大步流星走向慕泠之,看他背影,颇有几分气势汹汹的架势。 侯守拙半信半疑,勉强放了一半的心。 “你是乐如是的人?”眼见燕无咎越走越近,慕泠之半眯着眸子,传音问他。 “不是,借个身份找东西而已。”燕无咎同样用神识传音。 他目不斜视,略过执剑警惕的傅惊寒,走到慕泠之面前,下颌朝说完话就呆愣住的常恩一扬:“这人,你故意的?” 慕泠之默认。 二人都问完了最关心的问题,慕泠之抿了下唇,示意燕无咎赶紧结束这出闹剧,他还有正事。 燕无咎却问:“你陪傅惊寒来的?身子没好就出门走动,你俩关系这么好?” 慕泠之:? 燕无咎:“扶危宮里没人有意见?我看你们程院长那雁过拔毛的架势,不像是热心助人的人啊,她能同意你来?” “你在说什么?”慕泠之蹙眉,“这是扶危宮的任务。” 那没事了。 心头闷气倏然消散,燕无咎清了清嗓子,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你们来找什么?魇种?” 慕泠之反问道:“你来找什么?” 意外的是,燕无咎这次竟然没有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一种法器。” 慕泠之有点不习惯。 他移开视线,“嗯”了一声,算是回答燕无咎上一个问题。 “无济舟里竟然有魇种……”燕无咎思量片刻,确认自己没听说过,又问,“所以你们杀了侯良,是想去侯家的私牢里一探究竟?你怎么确定,侯家人不会直接杀了你们泄愤?” 其实侯良也可以不死,纯粹是废话太多,戳在傅惊寒肺管子上了。 这话慕泠之没提,只说:“侯守义人在仙盟,其弟侯守拙一向优柔寡断,不敢擅专。再者说,若真闹到动手那一步,侯家人不足为惧。” 他只是懒得闹出那么大动静,又不是不能打。 燕无咎乐了:“仙尊果然霸气。” 他们在这一声不吭眉来眼去,旁边,傅惊寒身上嗖嗖放着冷气。 同为大乘期修为,傅惊寒听不到慕泠之在与燕无咎说什么。 是的,他也认出了此人的身份,那柄乌木洒金折扇仿佛一个明晃晃的招牌,跟他这个人一样轻挑又张扬。 慕泠之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了? 侯守拙同样抓耳挠腮,在燕无咎背后呼唤:“临渊老弟,你问清楚了吗?我侄儿侯良真的出事了?” 喊你呢。 慕泠之递给燕无咎一个眼神。 燕无咎一时没动,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道:“我在想一个问题。” 没人能跟上他的脑回路,慕泠之深受其害,无声呼出一口气,道:“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怎么能说是闲事?”燕无咎不满地挑眉,“仙尊的事不就是我的事。” 慕泠之不想跟他扯嘴皮子,直接问:“你想做甚?”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案。 只见席中一人豁然起身,高声说:“他根本不是尊主的人!” 那人原本坐在燕无咎下首,此刻众目睽睽之下,他嘴角抽搐、面色发青,似是忍无可忍,又似是被什么人控制了一般,指着燕无咎说:“他是一个骗子!” “什么?!” 全场大惊。【】 16、第 16 章 厅内堪称兵荒马乱。 燕无咎只换了张脸,没掩饰修为,侯守拙一开始还在想,果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乐如是竟然有如此深不可测的手下,何愁不能复辟成功? 现在,他两股战战,躲在桌案后声嘶力竭:“快去给大哥传信!不,请太上长老速速出关!” 数十名弟子和家仆将他们团团围住,却没有一个人胆敢上前。 慕泠之瞥了燕无咎一眼:“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别着急啊。”燕无咎唇边噙着笑意,视线倏然向宴席末端一扫,“这不就抓着一只老鼠。” 那位置坐的都是侯家门客,其中一人身披暗红色斗篷,悄无声息隐在角落里。 听闻侯良死讯时,这人没有反应,对兄弟乱|伦的八卦也不感兴趣,偏偏在听见燕无咎是个骗子之后,陡然变了神色。 有鬼。 燕无咎当机立断伸手。 那人对上他的视线,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逃跑,而是催动全身灵力,眼见就要自爆神识。 “想死?”燕无咎语调上扬,修长五指张开到极致,随即紧握成拳,“做梦。” 随着话音落下,那人全身灵力骤停,奇经八脉所有关窍“咔咔咔”全被锁死,整个人腾空飞起,又“轰隆”一声砸在燕无咎脚边。 白玉地砖大片塌陷,周围人吓得齐齐后退。 燕无咎一脚踢上那人腰腹,将他翻了个身,低头问:“我不是乐如是的人,你很失望?还是说心虚?” 那人仰面躺在地上,舌头僵直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只能发出“赫赫”的声响,还有涎水从嘴角淌了出来。 慕泠之见状,不动声色向旁边挪了数寸。 “你不觉得奇怪吗,无济舟里从来没出现过魇种,怎么你一出关就……嗯,人呢?”燕无咎一扭头,发现慕泠之已经离得很远了。 燕无咎:? 慕泠之遥遥看着他,镇定道:“你继续。” 燕无咎倒吸了口气,心想这人可真矜贵啊,与此同时脚下一踹,将地上的人重新面朝下倒扣回去:“这样总行了吧。” 红袍修士:“……”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玩我呢? 他气得浑身抽搐,奈何全身经脉被封,只剩下一双眼珠子还在提溜乱转。 “老实点。”燕无咎一条腿踩在那人后腰上,姿态嚣张,将人结结实实嵌进地砖里。 他这做派一看就不是名门正派的风格,慕泠之上下打量他一瞬,确认这人最初并没有光明正大闹事的打算。 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 慕泠之:“你不问话?” “这小子连死都不怕,能老实交代才有鬼了。”燕无咎耸耸肩说,“等会儿搜魂便是。” 搜魂? 傅惊寒听闻,神色骤沉:“简直儿戏!” 燕无咎没急着反驳,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们来无济舟几天了?见过端明丹没有?” 慕泠之说:“你也知道端明丹?” “知道。”燕无咎懒洋洋道,“我还吃过。” “你……” 慕泠之皱眉。 “当然,那玩意对我没用。”燕无咎眉稍一挑,揶揄笑道,“仙尊不用心疼我。” 慕泠之:“……” 倒也没有。 傅惊寒见不惯他这副轻浮的样子,出声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燕无咎轻嗤一声:“我猜这人跟端明丹脱不了干系,要么跟乐如是有关,要么跟你们这次来的目的有关,不过鉴于乐如是死了十八年……” 他脚下踩着人,忽然一歪头看向最前方:“滚过来。” 霎时间,伸着脖子张望的侯守拙和才解除控制的使者一起,被一股巨力猛地拽住,旋即“砰”地一声,头挨头摞在了红袍修士旁边。 包围的人又惊恐地向外挪了一圈。 “我我我、我不怕你!太上长老马上就来了……” 侯守拙抱着脑袋瑟瑟发抖,还没说完,就见压在他身上的使者屁滚尿流爬下来,对着燕无咎连连磕头。 “前辈!前辈饶命啊,我真不知道尊主已经死了!”使者哭丧着脸说。 谁死了? 侯守拙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使者在说什么后,他猛地瞪大眼睛。 不是,乐如是死了?! 那他们无济舟这些年的端明丹,是从哪儿来的…… 燕无咎逆天长腿踩在他二人脑袋前,居高临下地问:“你上峰是谁?” “是贺长老,”使者说,“我就是个小碎催,从来没见过尊主……不,是乐如是!几百年来,都是贺长老吩咐我什么时候跟侯家联系,端明丹也是他转交给我的。” “十八年前魔域动乱,新魔尊上位,贺长老还特意找过我一次,说尊主没死,只是在某个地方韬光养晦,等时机成熟了,就带人重新杀回魔域去。” 贺长老。 燕无咎根本没听说过这一号人。 他问:“之前你怎么不说?” 使者哭得更大声了:“您光说让我带您来无济舟,也没问尊主跟贺长老的事啊!” 燕无咎嘴角抽了抽。 “这就叫没有对齐颗粒度。”9410看热闹不嫌事大,在识海内闲闲地说。 修真界没有颗粒度这种东西,燕无咎当初亲手扬了乐如是的骨灰,却并未宣扬,而是放任“乐如是没死”的传闻大肆流传,正好趁机清理了不少杂鱼。 侯家人不清楚真相属实寻常,但这个贺长老…… 燕无咎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转向侯守拙:“你呢?这是你们侯家的门客,有印象吗?” 侯守拙咽了口唾沫,眼神漂移,心说就算这人有问题,那也是他们侯家自己的家事,哪轮得到你们这种兄弟乱|伦的变态来问? 他梗着脖子说:“不、不认识,没印象!” “真不认识?”燕无咎一眼看穿他心里的小九九,“你们侯家在这地方作威作福几百年,如今被人捅破了窗户纸,马上就要大难临头了,竟还想着帮那人打掩护?” 侯守拙惊骇道:“你说什么?” “听不懂?”燕无咎平生最厌烦跟傻子打交道,若是在魔域,侯守拙这种蠢货早就被他捏碎骨头,扔给手下炼魂去了。 现在嘛…… 燕无咎瞥了一眼慕泠之,轻啧一声,拎着侯守拙的衣领将人提起来,哥俩好似的圈着他说:“仙盟的人来无济舟了,这事你知道吗?” 傅惊寒微微皱了眉,正要上前。 慕泠之却微不可察朝他摇了下头。 看起来还挺默契。 燕无咎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样,漫不经心收紧胳臂,凉凉地想。 他那手臂看似放松,实则烙铁般钳住侯守拙的要害。后者有种直觉,只要他有一丝一毫的异动,面前这人就会毫不犹豫拧断他的脖子。 侯守拙哆嗦了一下,终于老实下来,实话实说:“知道。” 仙盟的人昨日就来了无济舟,此事早已经传遍了,但侯家没一个人能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枕流仙尊,对方我行我素,拒不见客,半点情面也不给。 思及此,侯守拙底气不足地说:“仙盟为调查魇种而来,我们侯家……呃,无济舟又没有魇种,不怕人查。” 燕无咎相信这一点。 侯家人非蠢既坏,胆子却不大,否则也不会安心缩在这无济舟里,靠一些旁门左道迫害底层修士。 “你们家不敢主动碰,不代表别人不能陷害你。”燕无咎意有所指地说,“要是有人扯着乐如是的大旗,继续卖给你们端明丹,里面却藏了一两只魇种……” 他每说一个字,侯守拙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最后面无血色,连小腿肚子也软了。 燕无咎拎着他的领子,不叫他彻底瘫倒在地上,哼笑了声说:“一旦被人查出来,你们就是整个修真界的罪人,你,还有你全家,担得起么。” 侯守拙被吓得六神无主,慌乱问道:“那、那可如何是好?” 他们侯家只是想做人上人,从没想过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魇种? 这是正常人能碰的吗?! 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侯守拙的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你问我?”燕无咎实在被他蠢笑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真不知道魇种的事?” 侯守拙立刻说:“不知道!” “那这人见过吗?”燕无咎将红袍修士踢回正面。 侯守拙:“没……” 燕无咎:“嗯?” 侯守拙又是一个哆嗦。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总算从犄角旮旯里记起这个人来,忙不迭地改口:“见过,见过,他是我侄儿侯良带回来的门客,平时也只跟着他,我这就叫侯良回来……” 后面的话忽然顿住。 燕无咎知道他为什么不继续说了。 因为侯良貌似已经死了。 死人是没法问话的,燕无咎看向“罪魁祸首”们,递过去一个眼神,像是在说现在怎么办。 慕泠之平静看过来,却没管鹌鹑似的侯守拙和使者,而是传音对燕无咎说:“你的确不是乐如是的人。” 燕无咎:“……” 他在说谁? 我吗? 慕泠之嗓音笃定,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却依然有叫人跪下来顶礼膜拜的气场。 他早就怀疑过燕无咎的身份,在目睹对方和傅惊寒过招时使出上古之力的那一刻,但当时慕泠之不觉得“燕临渊”是真名,就像所谓的师弟也不过是一具傀儡一样。 可这次在侯家遇见,姓燕的还在用“临渊”这个名字,慕泠之忽然意识到,假名也是会留下痕迹的。 就在刚刚,他以秘法远程联络叶决明,让他用百闻通鉴查查临渊这个人。 这是慕泠之第一次好奇一个人的来历,叶决明惊讶但照做,翻了半天,迟疑道:“师尊,百闻通鉴里的这些名字,好像都对不上……” 彼时,燕无咎正审着使者,追问他上峰是谁。慕泠之直觉他对魔域有种常人难及的熟稔,心中一动,说:“去查魔域。” 这回叶决明找到了。 百闻通鉴里,关于“临渊”此人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那上面说—— 魔域第十七任魔尊燕无咎的手下,有四名心腹大将,其中一人名唤燕临渊,样貌不详,行踪不定,喜怒难测,极为神秘。 难怪使者这么怕他。 慕泠之心说。 此刻,面对着燕无咎状似疑惑的视线,慕泠之下颌微扬,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你是燕无咎的人。”【】 17、第 17 章 燕无咎想过被人戳穿身份,却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场合。 他手里还拎着一截衣领,低头瞅瞅被吓破了胆子的侯守拙,果断松手,扔垃圾似的将人撇在地上。 自己则噙着笑意,走向慕泠之:“仙尊何出此言?” 他竟装也不装一下! 慕泠之冷眼看着他越走越近。 二人身后,侯守拙哆哆嗖嗖发出一声“仙尊?什么仙尊”,尾音上扬满是惊恐,被燕无咎头也不回封了全身穴位,丢在一旁跟红袍修士作伴。 唯一还能动的使者:“……” 更老实了。 直到两人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慕泠之眸光微妙盯着他,燕无咎才堪堪停住脚步。 这张寡淡的脸配不上他。 燕无咎想。 慕泠之不明白这人说话归说话,动不动就凑这么近的毛病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动声色后退一步:“你不承认?” “承认,有什么不承认的。”燕无咎心不在焉地说。 鼻间萦绕着清浅的白梅冷香,若有似无,轻烟一样难觅踪迹。 燕无咎垂下眼,视线落在慕泠之空无一物的眼尾上。 没有那粒小小的红痣。 9410拼命鼓动道:“低一点,再低一点,还找什么法器啊,直接a上去算了。” 燕无咎不清楚a是什么意思,但结合语境,差不多能猜个大概:“不嫌我轻薄你的气运之子了?” 9410嘿嘿一笑:“这回不是你自己上嘛,正好我能传点能量……” 见燕无咎干脆承认了,慕泠之眉心轻轻一跳:“你的目的?” 燕无咎回神,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 慕泠之偏了偏头,朝地上的几人示意:“以你的身份,来无济舟找法器便是,这么关心魇种作甚?” “我什么身份?”燕无咎低笑出声,“替人卖命的罢了。” 他毫无心理负担,丝滑代入“自己手下”这一身份,情真意切地说:“给谁办差不是办?我关心魇种,也是在践行对仙尊你的承诺啊。” 他这语调实在轻佻,慕泠之一时沉默,没有追问下去。 燕无咎却无需人搭台子,自顾自深情地说:“我为追随你而来,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慕泠之:“……” 他记得燕无咎这句话。 彼时那副傀儡赤身裸体站在他面前,加上燕无咎本人一贯慵懒低沉的腔调,怎么听怎么觉得戏谑的成分更大。 慕泠之:“冒充乐如是手下的追随?” 燕无咎谦虚道:“低调,都是为了低调。” 在他身后,地上两坨人形像是受了莫大的侮辱,争先恐后“唔唔”出声。 慕泠之一时无言。 “这不是一见到你,就改了主意么。”燕无咎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我一想到仙尊这样的人,居然要被关进囚牢里,就心如刀割,干脆动手算了。” 说罢,他还晲了傅惊寒一眼,漫不经心道:“一个成熟的男人,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搭档遭受牢狱之灾?” 傅惊寒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那只是权宜之计,再者说,没有证据就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你这般随心所欲,与邪魔外道有何分别?” “证据能当饭吃?”燕无咎挑眉,“你循规蹈矩,你发现什么线索了?” 傅惊寒:“若非你……” 眼见两人唇枪舌战马上要吵起来了,慕泠之暗自叹了一口气,跟没听见似的,顶着侯家人惊疑的目光走到红袍修士面前:“你们还有谁认识他?” 燕无咎和傅惊寒齐齐收声。 前者一个闪身,抢在傅惊寒之前瞬移到慕泠之身边,顺手解了侯守拙的哑穴。 “仙仙仙仙……枕流仙尊?!”侯守拙瞠目结舌。 “嗯哼。”燕无咎说,“我就说你们家死到临头了吧,你还不相信。” 侯守拙欲哭无泪。 他哪里能想到,堂堂枕流仙尊,大名鼎鼎众星捧月,竟然会跑到他家和一个男人上演兄弟禁忌之恋。 这合理吗?! 他旁边,使者弱弱出声:“我好像见过……” 燕无咎:“你?” 慕泠之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使者紧张得大气不敢喘,声音打颤道:“不、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这身袍子。” 慕泠之轻轻颔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使者找回些底气,捋直舌头道:“你们看他衣服上的莲花纹,贺长老的外袍上也绣着这个图样,只是颜色更白一些。” 众人看向红袍修士,果然在他袍子边缘发现了莲花纹样。 “这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贺长老的衣服上最初没有莲花。”使者补充道,“后来他换了一身新袍子,还跟我抱怨说,新来的长老简直是个疯子,非要逼他们所有人在外袍上绣上莲花纹,尊主也不管管他,任由他胡作非为,我当时还以为他说的尊主是乐、呃,乐如是,就没有多想。” 莲纹有道心澄明的寓意,在修真界十分常见。 慕泠之沉吟片刻。 使者说的这番话,并不能坐实红袍修士与贺长老以及端明丹的关系,充其量只是一条线索罢了。 慕泠之又问:“什么时候?” 使者:“约莫二十年前。” 慕泠之侧眸看了燕无咎一眼。 燕无咎朝他笑笑:“想问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泠之:“他说的这些,你不知情?” “闻所未闻。”燕无咎遗憾地摇摇头,“二十年前,我才干……才帮我原来的主子干掉四大魔将,天天腥风血雨枕戈待旦,这人说的贺长老也好,莲花纹也罢,我听都没听说过。” 慕泠之:“……原来的主子?” 燕无咎摊了摊手,笑道:“这不是弃暗投明了么。” 慕泠之不置可否。 从这人嘴里问不出来,那便只能好好问问侯家的人。 他不欲在这里浪费时间,包裹在鲛纱下的修长手指于虚空中一点,凭空抻出一条数丈长的捆仙锁来。 这活平时根本不会由慕泠之亲自动手,自有叶决明等弟子效劳。 此刻,傅惊寒率先领会了他的意图,伸手的同时,冷冰冰对地上几人说:“请诸位随我等回仙盟做客。” 说是“做客”,实则更像在说,你们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侯守拙大惊失色:“什么?” 他全身经脉仍被封锁着,整个人狼狈摊在地上,拖着僵直的身体拼命扑腾:“不行,我又没招惹魇种,你们凭什么绑我?我大哥不会放过你们的!快来人呐,去看看太上长老出关没有……” 四周弟子和家仆没一个敢动的。 乖乖,这位可是枕流仙尊,堂堂大乘期强者,他们根本打不过啊! 傅惊寒本来要接过捆仙锁,却有一只手快他一步,以不容挣脱的力道扼住锁身,正好卡在慕泠之手掌边缘的位置上。 手的主人对上慕泠之的视线,笑吟吟地说:“愿为仙尊分忧。” 明明没有贴上,慕泠之却仿佛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隔了一点距离,热烘烘朝他袭来。 他下意识松了手,任由捆仙锁落在燕无咎掌心里。 燕无咎掂了掂捆仙锁的分量,笑意更深:“那这人便由我先看管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炸开一道大喝—— “谁敢动我侯家人?” 那声音有如洪钟,伴随着化神期铺天盖地的灵力威压,让所有元婴以下修士瞬间面色青紫,跪倒在地。 燕无咎却无动于衷,不紧不慢将地上几人捆成一座粽子山,心说。 终于来了,就是速度忒慢了点。 一名清瘦的中年男子凌空踏入厅内,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何方宵小在我侯家造次?” 侯守拙惊喜抬头:“太上长老!” 太上长老却没有看他,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厅中三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丝毫不受他威压的影响,难道他们的修为,竟还在化神之上?! 太上长老沉声说:“几位道友不妨报上名号。” 燕无咎抢先一步道:“自报家门就不必了,看在第一次见面的份上,你有什么遗言?尽管交代。” 如此嚣张! 太上长老忌惮更深,手掩在广袖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故意激怒他?”慕泠之蹙眉。 “怎么会?”燕无咎立刻换了一副语气,无辜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不想自找麻烦……” 忽然,一块巴掌大的砚台自太上长老袖中飞出,砚身漆黑,镌刻铭文,甫一出现便爆发出极其强劲的吸力。 竟是天阶法器“砚中墟”! 霎时间,周遭光影飞速旋转,所有人头晕目眩,耳畔响起砚台运转的嗡鸣之声,仿佛脑髓也跟着一同震颤、翻腾。 侯守拙:“等等,那是枕流……” 还没说完,那股吸力陡然加剧,侯守拙眼前一黑,神魂被吞入砚内幻境之中,登时失去了意识。 …… 青州侯家善炼器,除名震九州的无济舟外,家中还有另外两件天阶法器,其中之一便是砚中墟。 砚中墟能扭曲空间,形成幻境,吸取修士神魂进入其中。修士会在幻境中,遭遇此生最意难平之事,若不能自行勘破,便会被幻境吞没神智,成为砚中墟的养料。 进入幻境后,燕无咎的易容自行失效,他恢复本来样貌,深邃桃花眼中有一瞬间的困惑。 “喂喂喂,姓燕的,你清醒一点!”9410赶紧出声。 燕无咎眼神倏然清明,锋利眉宇一挑:“你在喊谁?” 9410不情不愿地说:“……魔尊,魔尊大人,行了吧。” 燕无咎不跟它计较,再抬眼时,属于他的幻境烟消云散,面前只剩下一个个蚕茧般密不透风的光罩,隐约可见其中痛苦扭曲的神魂轮廓。 那是幻境中其他人的平生不奈何。 燕无咎心想传言不假,他要寻的那件法器,果然在侯家太上长老的手里。 得来全不费工夫。【】 18、第 18 章 燕无咎本就冲着砚中墟而来。 先前装作乐如是的人,也是为了打入侯家内部,伺机接近太上长老,却不料对方正在闭关,不便露面。 正在这时,他看见了慕泠之。 燕无咎果断改变主意,控制使者揭穿自己的身份,将事情闹大,成功引来了侯家的太上长老。 一切和他所料的分毫不差。 燕无咎:“还不出来?” 9410晃了晃金属脑袋,试着将自己从燕无咎识海里拔出来。 幻境中所有人都只有神识,没有肉身,9410一边念叨着“我要出来”“让我出来”,一边努力将意识凝结成实体。 这么想着,它用力一滚,以托马斯全旋的姿态在燕无咎面前表现了一出倒栽葱。 燕无咎:“……” 这货的确不能是魇种。 “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9410兴奋地将自己扶正。 好耶,它终于能去见气运之子了! “走吧走吧,我们去找人。”9410说着,忽然觉得有点困惑,“诶对了,你怎么知道太上长老会用这个法器?而且气运之子还正好在场,都不用咱们想办法把法器偷回仙盟了!” “是啊,我怎么知道。”燕无咎懒洋洋地说,“运气好吧。” 这话一听就是在敷衍,9410晃了晃金属脑袋,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不管过程如何,目的达到就是好事,接下来,他们只需要找到属于慕泠之的幻境就行。 所以…… “这怎么找啊?”9410看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光茧,傻眼了。 燕无咎轻嗤一声:“饭喂到嘴边了都不会吃,要你有什么用?” 9410哼哼唧唧地说:“我不用吃饭的,再说了,我可以一个一个飘进去排查,就是有点耽误时间……” 燕无咎没有丝毫犹豫,抬步就走:“那就一个个看。” 9410震惊:“真的吗?!” 当然不是真的。 燕无咎从前修炼过一种秘法,能分割神魂,将其化作无数魂丝,傀儡中的那缕神魂正是其中之一。 而他之所以那么快清醒过来,除了9410的提醒,也是因为他自身神魂经历千万次撕裂、重组之后,变得格外强悍。 此刻,9410无头苍蝇似的,凑到一个个幻境跟前,嘴里嘟囔着“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 燕无咎优哉跟在它后面,同时默不作声,悄然分出几缕魂丝,触手般同时伸进远处几团光茧之中。 在其中一个幻境里,他看见了稍显青涩的慕泠之。 燕无咎瞳孔微缩,下一秒,所有魂丝骤然收归一处,一头扎进这枚幻境当中。 …… “等等我啊,泠之。” 幻境中是漫山遍野的桃花林,一个青衣修士追在慕泠之身后,逆着光,看不清楚面容。 燕无咎直觉这人有点眼熟,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看清这人是谁,而是心想。 你让谁等等,慕泠之吗?这位可是显而易见没什么耐心的主…… 但出乎意料的是,慕泠之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幻境中的他比现在年纪更小一些,肩线瘦削单薄,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 他穿着一身红衣,肌肤冷白宛若新雪,回眸看过来的时候,恰巧一枚桃花飘至他眼尾的小痣上,下一秒,露出一双琉璃般清透的黑眸。 那是燕无咎从未见过的、年少时候的慕泠之。 直到另一个人不知不觉地走近,再次出声,燕无咎才缓缓将目光从慕泠之身上挪开。 那人笑着说:“天衍剑宗的客人才到,你就这样离开,小心回头师尊又蹲在你床边唉声叹气。” “让他叹。”慕泠之没什么表情地说,“好端端要把自家弟子托付给其他人,没他这么当师尊的。” 那人说:“他也是事出有因……” 这会儿,燕无咎已经认出了此人是谁。 陆予安,慕泠之的二师兄,仙盟扶危宮天机院院长,也是赠予幼时的他一个储物袋的人。 上古血脉的成长期都很漫长,看慕泠之现在的模样,大约还不满一百岁。 这便是慕泠之的幻境? 燕无咎思忖。 他的平生憾事,莫非与年少时的某段经历有关? 幻境仍在继续,陆予安叹了口气说:“师尊身为上古玄武,天生便可卜算吉凶,我苦修这么多年,也仅仅习得他老人家的一点皮毛。” 慕泠之淡淡道:“你学艺不精,不该好好反思?” “该,很该。”陆予安好脾气地点点头,“但是泠之,师尊说修真界或有大难,未来的某一天,就必然会发生一场浩劫。” 慕泠之:“所以?” “你如今不满百岁,能修炼至金丹,已是天赋卓绝,可金丹之上有元婴,元婴之上还有化神、合体、大乘。”陆予安说,“在那些活了几千年的大能面前,你我小小金丹,根本微不足道,万一有人对你……我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慕泠之不吭声了,静静站在那里,颊边碎发被风吹动,轻轻扫过他秀美的下颌。 也拂过燕无咎的虚影。 燕无咎凝魂成形的地方离慕泠之很近,仗着幻境中人看不见自己,他低着头,一瞬不眨观察着慕泠之的表情。 而慕泠之就这么透过他,连名带姓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陆予安。” 燕无咎眼皮一跳。 慕泠之对陆予安说:“你既修习天机道,便和师尊一样,常常杞人忧天,这没什么。” 陆予安:“我……” 慕泠之打断他:“但你不能总觉得,有人想将我绑走作炉鼎。” 陆予安看着他漂亮到极致的面庞,欲言又止。 “师尊要我早早选择道侣、订下婚约,更是无稽之谈。”慕泠之说,“且不论那个傅惊寒修的是无情道,单说天衍剑宗,再是庞然大物,难道会比师尊这个大乘期更靠得住?” 此话一出,燕无咎立刻意识到,这不该是慕泠之的幻境! 莫非是傅惊寒的? 他二人曾经有过婚约?什么时候?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不对。 燕无咎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顿,忽然想到,这幻境若真是傅惊寒的,那他此生最大的不奈何,便该是当初没有订下这桩婚事。 燕无咎微微一哂。 谁能想到,寒州剑尊傅惊寒,这辈子最遗憾的事竟然不是当众捅了慕泠之一剑,而是更早之前,一个鲜为人知、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婚约。 可他们竟然这么早就认识了。 燕无咎心不在焉地想。 “这话不该由我来说。”陆予安道,“妄议师尊寿数,是我这个做弟子的不敬……” 慕泠之冷冷道:“那你别说。” 陆予安沉默一瞬,用一种极为温柔而包容的目光看着他,语气伤感地说:“可师尊自己,早有不祥之感。” 慕泠之的身体骤然绷紧。 “他总是忧心,万一哪天他老人家不在了,大师兄也好,我也好……”陆予安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喉间漫上几分涩然。 却坚持继续说。 “泠之,我们根本护不住你。” 沙沙…… 风拂过桃花林,吹落一树花瓣纷飞,美得像是一场永远也不会醒的梦。 毫无疑问,不足百岁便凝出金丹,慕泠之和陆予安都是此界当之无愧的天才。 可这世界留给天才的时间太少了。 再过一百多年,魇种猝然降临修真界,到了那时,九州大乱,民不聊生,北冥玄君成立燃犀仙盟,不久后以身殉道。 燕无咎曾听说过,北冥玄君临终前,于众目睽睽之下将毕生修为传给慕泠之,后者因此跻身大乘期强者之列。 修为灌顶么,燕无咎自己也经历过。 他知道,那是一场全身经脉寸断、识海撕裂又重塑的酷刑。 “这些只是你们的猜测。”幻境中,慕泠之背过身去,下颌绷紧到极致。 陆予安还要再劝:“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其实,除了那位傅道友,师尊还挑中了许多天之骄子,泠之,你不用顾及我……” 燕无咎挑眉。 这话是什么意思? 风忽然大了起来,远处传来几人的絮语,隐约可以听见“这便是寒州吧,果然天纵奇才”“哪里哪里,玄君您的弟子才是天才辈出”的恭维之声。 燕无咎下意识去看慕泠之。 他还是一贯的沉静冷淡,眉眼弧度丝毫未变,仿佛身后只是一些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幻境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映射了主人的心事,燕无咎想,看来傅惊寒对他在慕泠之心里的认知还算准确。 慕泠之没有回头,反而抬步要往前走。 陆予安下意识去捉他的手:“泠之!” 桃花如雨簌簌飘落,沾在两人的肩头衣角。 慕泠之袖摆微扬,遮住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又轻轻垂落。 远处几人渐渐走近,陆予安还牵着慕泠之,也不说话,仿佛空气在一瞬间定格,连日光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忽然,燕无咎额角青筋一跳,直直看向慕泠之衣袂下露出的手。 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匀称,隐约可见肌肤下淡淡的青色脉络,最重要的是—— 慕泠之竟然没戴手套! 燕无咎微微眯起眼睛。 他可能知道,傅惊寒为什么对这个场景终生难忘了。 因为他也挺难忘的。【】 19、第 19 章 慕泠之平日里衣襟系到下颌,连喉结都半遮半掩的。 燕无咎见他穿得最随意的一次,是慕泠之靠在床上,被程千绾单方面发着火。 即便是那回,他手上也严丝合缝戴着鲛纱手套。 现下竟裸露着一双手,肌肤相贴被陆予安攥在手心里! 那一瞬间,燕无咎脑海里清晰浮现出陆予安当年对他说过的话。 “是泠之亲手做的……” “泠之……一般很少有人直接喊他名字……” “燃犀丹也是他塞给我的……” 那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几百年后,燕无咎才陡然品出其中的亲昵与熟稔。 他忽然有点牙根痒痒。 幻境中的慕泠之面容冷白,眉眼深黑,像是一帧秀美却没有温度的工笔画。 像他洁癖这么严重的人,竟然能容忍有人握他的手。 还不松开。 “诶?”9410从幻境外飘进来,正好撞见燕无咎,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 又定睛一瞧,“气运之子!” 说着就要冲到慕泠之面前。 燕无咎伸出一根手指,拦在9410身前:“看仔细了,他不是。” 9410一个紧急刹车,这才看清幻境里不仅有慕泠之,还有傅惊寒和一干它没见过的人。 “是哦。”9410飘到慕泠之身边,认真感受了一下,“这是幻象,不是气运之子本人,那我们接着找吧。” 燕无咎却没动:“等会。” 9410问:“等什么?” 说话的功夫,陆予安终于放开了慕泠之,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算师兄求你”,接着转身面向傅惊寒等人。 这大概是傅惊寒第一次遇见慕泠之。 幻境中,他目若寒星,腰间悬剑,像是七情六欲、爱恨嗔痴皆与他无关,眼中却清晰映出慕泠之回头看过来的眸子。 同样轻描淡写,没有丝毫动容。 那一刻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众人依次见礼寒暄,慕泠之略点了点头,并不多话。 傅惊寒也面无表情,冷冰冰立在原地,半点也看不出这一幕就是他此生最意难平之事。 燕无咎盯了一会儿,无趣地挪开眼。 几百年都没长出一张嘴,白瞎了北冥玄君当年试图做媒的好意。 “走吧。”他说。 9410“哦”了一声,一边往外飘一边依依不舍地回头:“你不看完再走吗?等会儿会发生什么?” 燕无咎心说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但是慕泠之居然真的因为陆予安一句话就不走了。 至于傅惊寒,他那时无情剑道大成,绝不会有什么情情爱爱的念头,却在经年之后,对这一幕始终不忘,八成要归功于慕泠之神奇且无人能挡的魅力。 又或者…… 燕无咎眼神暗了暗。 即便是再冷心冷情的人,撞见这一幕,也会被激起来自雄性骨子里的竞争本能。 比如他自己,虽然对慕泠之没有那种想法,但代入一下傅惊寒的视角,便觉得陆予安可真是该死的碍眼呐。 即使这人算是自己曾经的救命恩人。 燕无咎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当然没兴趣探究慕泠之身上的爱恨纠葛,不过是因为燃犀丹能驱逐魇种,才会潜入幻境,想办法替他续命…… 却听身后传来一道沙哑、低沉的男声,声线有极轻微的颤抖,一字一顿地说。 “如果玄君所言还作数。” 燕无咎蓦然回头。 那瞬间天地失色,傅惊寒凝视着慕泠之的眼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愿结成道侣契约,对不起,从前是我不知爱恨,陆道友比我更早陪在你身边,我、我没资格计较……” 一道惊鸿扇光打断他的剖白。 燕无咎手里凭空变出一把折扇,乌木扇骨携着凌厉劲风,堪堪擦过傅惊寒的耳畔。 他似笑非笑地说:“傅道友,堂堂寒州剑尊,怎么能给人做小呢?” 傅惊寒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却迟迟不肯脱离幻境的影响,皱眉道:“你……” “你说什么?”幻境中的慕泠之问。 傅惊寒立刻道:“我是说,我很后悔没有答应北冥玄君……” 眨眼间又是一道扇光袭来,掠过他的脖颈,硬生生将未尽的话语劈断在喉咙中。 傅惊寒早就发现幻境中进了不速之客,只是一直不曾理会,此刻,他终于忍无可忍质问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慕泠之:? 隔着幻境与现实,慕泠之看不见燕无咎的举动,闻言眉心微蹙,眼神里颇有几分看见疯子的莫名其妙。 “不是,我不是说你……”傅惊寒百口莫辩。 燕无咎凉凉地说:“舔狗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而且你说得再多,枕流仙尊一句也听不见。” 傅惊寒唇角抽搐,看样子想反驳些什么,但顾忌着慕泠之在场,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哪怕只是幻境中一个虚影,他也不愿再叫这人瞧见一丝一毫的狼狈。 慕泠之却没耐心听他多言,连眼神都欠奉。 见他这回真的要走,一旁,陆予安赶紧朝众人拱了拱手,赔了几声笑,随即追着慕泠之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傅惊寒才深吸一口气,转向燕无咎:“你拦着我,无非是也对他有意。” 燕无咎不置可否,嘴上只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修真界有几人不倾慕枕流仙尊?燕某还特意拿着信物上门提亲,自然是对仙尊……” 他本欲说“情根深种”,但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不喜欢男子”,立刻改口道。 “一见倾心。” 傅惊寒:“……” 他本就不是话多的人,自然不会像燕无咎那样,真话假话张嘴就来。 “不过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屈居人后呢?”燕无咎拍了拍傅惊寒的肩膀,“我这里有一枚灵简,叫《三十六计教你俘获枕流仙尊的芳心》,需要的话便宜卖给你,只收十块上品灵石。” “不必。”傅惊寒拍掉他的手。 燕无咎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9410听了半天他们的对话,疑惑插嘴:“什么灵简?我怎么没见过。” 那灵简是系统绑定他之后,燕无咎吩咐手下尽可能多的搜集有关慕泠之的消息,不拘真假,里面便夹杂了许多奇奇怪怪的内容。 燕无咎粗粗翻过一遍,被什么《清冷仙尊爱上我》《与高岭之花仙尊的日日夜夜》糊了一脸。 这些就没必要跟9410说了,燕无咎随口糊弄道:“回去给你看。” “真的?”9410正觉得无聊,兴奋道,“好呀好呀。” 又说,“我们现在是不是该去找他了?” 燕无咎“嗯”了一声,心里却并不乐观。 连傅惊寒这种执念深重的人,都没被砚中墟困上多久,侯家这个天阶法器,名不副实啊。 傅惊寒看向9410。 起初,他还以为这个怪模怪样的圆球是某种器灵,定睛一瞧,又觉得不对。 此物气息普通,周身没有半分灵韵,还透着一股不属于此间的机械和冰冷。 傅惊寒本能地升起一丝警惕:“此为何物?你们要找谁?” 9410热情自我介绍道:“你好,我的编号是9410,我是来帮气运之子,哦也就是慕……” 才吐出一个“慕”字,一股来自代码深处的拉扯骤然袭来,9410来不及反应,“嗖”的一下在原地消失。 竟然是燕无咎嫌它话多,将它关回了识海深处! 9410抓狂:“啊啊啊凭什么不让我说完?!” 燕无咎并不理它,面对着傅惊寒戒备的眼神,耸了耸肩:“没什么。” “我听见了。”傅惊寒冷冰冰道,“你们是冲着慕泠之来的。” 这么说也没错。 燕无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傅惊寒果然想岔了,以为9410是什么迷人心窍的邪物,脸色猛地一沉。 “你果然目的不纯。”傅惊寒警告道,“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在他那里,除了陆予安特殊一些,其余人等……” 燕无咎顺着他的话说:“其他人都是空气?” 亲口承认这一点并不好受,傅惊寒静默一瞬,才沉沉应了一声。 “是。” 燕无咎叹为观止。 也不知道傅惊寒究竟是怎么想的,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还对其他人另眼相看,都这样了,他还义无反顾加入仙盟,几百年如一日地听慕泠之使唤。 端明蛊都不带这么有用的。 燕无咎心里微哂,嘴上却说:“不试试怎么知道……” 才刚开口,幻境忽然剧烈摇动起来,罡风自裂缝中呼啸灌入,卷着满天桃花扶摇直上。 有人从外面打破了砚中墟! 才浮现这一念头,燕无咎便觉得神魂一轻,周遭景致轰然崩解,化作片片流光,将他们这些外来的魂魄强行剥离出去。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仍是熟悉的侯家正厅。 厅内歪七扭八躺了一地的人,侯家太上长老叠在最上层,四肢被捆仙锁紧紧绑着,身躯扭动宛如一只硕大的青虫。 真正的慕泠之坐在一把雕花木椅上,卸了易容,颌面轮廓比少年时更加利落清晰,显出一种惊人的昳丽。 他掩着唇,轻轻咳了几声,随后看向被幻境匆匆赶出来的燕无咎和傅惊寒,眉眼压着几分不耐。 冷声问道。 “你们要待到什么时候?”【】 20、第 20 章 时间回到幻境出现的那一秒。 慕泠之稍一晃神,发现自己竟然跪在地上。 在他身前,北冥玄君眼窝凹陷,眸光黯淡如将熄的星子。 “泠之。”他唤着慕泠之的名字,曾经温厚有力的手掌,此刻虚弱悬在半空,被慕泠之紧紧握着。 北冥玄君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你得、好好活着……” 慕泠之脸上一片冰凉。 他垂下眸,很轻地眨了一下眼,一滴眼泪隔着三百多年的光阴,“啪”一声砸在膝边满是尘埃的地面上。 慕泠之盯着那块洇湿的痕迹。 旁边人影幢幢,无数前辈大能被拦在玄武光罩之外,只待北冥玄君身死,罩子破裂,便会一拥而上,大义凛然逼他交出全部燃犀丹。 为首之人正是提剑而立的傅惊寒。 慕泠之却没有回头。 他无视周遭豺狼环视,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三百年前,倘若师尊不曾将修为渡给他,这玄武罩或许可以多撑上一些时间。 撑到任朝或者陆予安带人赶来,替他解开血脉上的封印,届时,他便能以凤凰的涅槃之力,叫师尊起死回生。 这是慕泠之的平生憾事。 但,眼前种种,不过虚妄罢了。 其余人或许会被砚中墟唬住,慕泠之当了几百年扶危宮宫主,却对此类幻象熟得不能再熟。 只因万象院曾研制过一种法器,名为静心镜,可制造幻境供盟内弟子磨砺道心,原理与侯家的砚中墟如出一辙。 而砚中墟之所以列为天阶法器,全赖其覆盖范围甚广,可一口气吸取万万人的神魂,并生成数量相等的幻境。 只是此等法器,一旦遇上大乘期的修士,威力便会大打折扣。 修士的神魂越强,越容易挣脱幻境的桎梏。 慕泠之静静跪在原地。 “师尊以后、不能护你,咳咳……”北冥玄君咳了几声,继续道,“你两个师兄,还有你师妹,我都不曾忧心。唯独你,泠之,唯独你啊……” 但其实,慕泠之才是最不让他操心的那一个。 慕泠之生性要强,除了幼时娇气一些,化形之后,几乎事事不假人手,从不叫他这个当师尊的烦忧。 可他生得太出挑了,又身负上古凤凰血脉,简直是人人觊觎的绝世炉鼎! 加之如今魇种降世…… 怀璧其罪的道理,北冥玄君比谁都懂,自很久以前,他就试图为慕泠之寻找一名合适的道侣。 要长得好,天赋高,配得上他徒弟。 要实力过硬,门派强盛,真真正正护得住他。 要洁身自好,一心一意,却也不能太过粘人,耽误了他的修行。 要…… 上述条件如此严苛,相较之下,性别和种族反而是最不要紧的。 北冥玄君精挑细选,几百年来,倒真挑中了几个青年才俊。 只是…… 他偏过头,望向玄武罩外的傅惊寒,沉沉叹了一口气。 依北冥玄君来看,傅惊寒虽然修习无情道,却未必对慕泠之无意。 否则他大可以待在天衍剑宗里,专心精进他的剑道,何必来蹚这一趟混水? 可惜,傅惊寒自己恐怕还没意识到这一点。 北冥玄君满心遗憾,只盼望他陨落后,傅惊寒能稍微拦着点外面这些人,给慕泠之留一个缓冲的时间,用以吸纳修为。 实际上,除了傅惊寒之外,北冥玄君还挑中过一个人。 那人姓燕,年纪轻轻就有大乘期修为,还是真龙血脉返祖。 北冥玄君给过他一枚背甲,可那人行踪莫测,后来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所以到头来,他还是没有挑出一个合适的人选…… 慕泠之忽然松开自己的手。 他仍跪在地上,眼尾通红似染了胭脂,面色却淡淡,像是方才的脆弱、悲痛、绝望,正一寸寸从他身上抽离出去。 北冥玄君微微一愣。 慕泠之说:“好久不见,师尊。” 北冥玄君:? “侯家也算做了一件好事。”慕泠之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视线扫过玄武罩外的一干人等,未作停留,重新回到北冥玄君身上。 北冥玄君还想着人选的事,脑子一抽,问道:“侯家?你看上侯家的谁了?” “……” 慕泠之闭了闭眼。 有一秒,他觉得北冥玄君如果活到三百年后,或许会和那燕的有几分共同话题。 他理也不理这句话,抬手,尚未被长剑贯穿的手掌覆上自己的丹田,用力向下一压。 “嗡——” 一股无形之力自他手下荡开,震得周遭空气微微扭曲。 像是一根弦崩到了极致,慕泠之闷哼一声,清晰感知到血脉深处的封印正在摇摇欲坠。 北冥玄君瞪大眼睛:“不,泠之……住手!” 慕泠之充耳不闻,白皙修长的五指张开到极致。 来自本源的力量犹如万流归宗,在他丹田内疯狂旋转、凝实。 那力量压缩到极致,渐渐凝成一支利箭,携着浩瀚到可怖的灵力,轰然射向那道当年他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的封印。 轰—— 封印无声碎裂,化作漫天光尘,一点点消散在丹田里。 慕泠之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北冥玄君惊得说不出话,指着慕泠之:“你,你……” 慕泠之却心情很好,无视丹田撕裂般的痛楚和体内震荡不休的灵力,用手背抹掉唇边的血迹,说:“少操点心罢。”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翻涌,修为在众目睽睽下一路狂飙。 元婴、化神、合体、大乘! “那是什么秘法?” 玄武罩外的人惊骇出声。 “玄君莫不是将修为传给了他?” “这么快!” “不。”幻境中的傅惊寒面色复杂,“还没有。” “这……” 众人面面相觑。 所以这燃犀丹,他们还能不能拿到手了? 现场一时针可落地,无人知晓,此处幻境正在慕泠之的灵力冲刷下变得岌岌可危。 慕泠之谁也没看,双手飞速结印,指诀变化间,全身灵力如江河倒灌,裹挟着上古凤凰的涅槃之力,尽数涌入北冥玄君的丹田中。 “不……” 北冥玄君来不及拒绝,便觉无限生机灌入体内,每一寸血肉都在灵力冲刷下崩解又新生,就连空荡荡的丹田,都有再生长出玄武元核的征兆。 “停下!”北冥玄君恢复了几分力气,立刻要制止慕泠之的动作,“快停下,你会死的!” “我本来就要死了。”慕泠之淡淡地说。 不等北冥玄君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慕泠之问:“现在你知道我的感受了?” 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陨落,却还要像吸血虫一样,趴在对方尸骨上汲取最后一丝生机。 慕泠之从不是自怨自艾之人,有时候却也会想,如果不是因为他,北冥玄君是不是就不会慷慨赴死了? 慕泠之不知道答案。 也没有人能告诉他。 看着一头雾水的北冥玄君,他深吸一口气,说:“算了。” 话音落下,幻境骤然扭曲,玄武光罩连同外面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一起,化作缕缕轻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散着。 天地朗朗一片清净,慕泠之跪在原地,脊背如刀削般挺拔笔直。 “我还是很高兴再见到你的,师尊。”他说着,唇边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宛如冰雪消融,那笑意浮现在他清晰坚冷的面颊上,连眉梢都漫开几分温软。 北冥玄君的身影同样变得模糊。 慕泠之安静看着。 他可以将幻境的时空就此定格,让逝去的人永远停留在这一秒。 但他什么也没做。 慕泠之慢慢站起来。 在他面前,万般幻象如镜花水月般消散,渐渐露出砚中墟的本来面目。 在那之前。 一道喟叹自冥冥中响起。 “为师也很高兴。” 慕泠之瞳孔蓦然紧缩。 “有人陪你来的?”那人继续道,“是惊寒,还有……那位姓燕的小友,原来他是****,难怪。” 中间有几个字模糊不清。 慕泠之收起笑意,冷冷环视四周。 怎么回事? 是另一重幻境?还是…… 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上他发顶。 北冥玄君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方才还说想我,怎么这会儿这么冷淡?” “师尊?”慕泠之蹙着眉,看不见他人究竟在哪里。 他能确定,当年北冥玄君的确是已经死了,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 “你是残魂?”慕泠之问。 北冥玄君答了一声“是”。 慕泠之:“你在哪?” “想来你已经见过了。”北冥玄君说,“我曾赠与那位燕小友一枚背甲,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成了你我师徒重见的契机。” “燕临渊?”慕泠之偏过头,盯着虚空中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说那是你给他的信物,来……提亲的。” “他是这么跟你说的?”北冥玄君失笑,“倒也不假。” 慕泠之:“……” “好了,莫气。”北冥玄君温声道,“为师留下的残念不多,大抵马上就要消散了。” 慕泠之抿了抿唇。 “所以,泠之。”北冥玄君叹了声气,“你跟我说说,‘你本来就要死了’,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