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走后的第七天,山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念恩最先看到的。那天下午她蹲在菜地里拔萝卜,拔出来一个红皮的,圆滚滚的,沾着湿泥。她举着萝卜正要往回跑,抬头看到山路上有个人影。是个老妇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拄着一根黑漆漆的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念恩跑进作坊,拉着念念的衣角说爸爸,有人来了。念念放下刻刀,走出作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老妇人越来越近。她不像是来串门的,也不像是来旅游的,她身上穿着一种很奇怪的衣服,黑色的,宽宽大大的,像道袍,又不像。她的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树皮,但那双眼睛很亮,不像老人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老妇人走到院子门口,停下来,看着念念。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作坊,看了看菜地,看了看老松树下那几个小坟。她的目光在每个坟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看着念念,笑了。
“你是林家的小子。”她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实实的。
念念说您是哪位?
“我姓姜,姜还是老的辣的姜。你爷爷认识我,你奶奶也认识我。我比你奶奶还大两岁,今年九十二了。”她顿了顿,看着老松树下陈雪的新坟,“我来晚了,没赶上送她。”
念念心里一震,爷爷认识的人,奶奶认识的人,九十二岁了,还爬上山来。他赶紧把老妇人让进屋里,倒了茶,端了点心。老妇人坐下,喝了一口茶,眯着眼,说好茶,山上的茶就是好。
念恩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老妇人旁边,歪着头看她。老妇人低头看着念恩,说你叫念恩?念恩说嗯,我叫林念恩。老妇人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叫念恩吗?念恩说知道,爷爷说恩情不能忘。老妇人点点头,说你爷爷说得对,恩情不能忘。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面铜镜,巴掌大,背面刻着一头狼,和念念从狼头山第三峰找到的那面一模一样。念念愣住了,说您也有铜镜?老妇人说这不是铜镜,这是“天镜”。你们那个是地镜,我这面是天镜。天地合,预言现。
她把铜镜翻过来,正面朝上。镜面不是亮的,是暗的,像蒙了一层雾。老妇人说这面天镜,在姜家传了三千年。姜家不是守夜人,是预言人。守夜人守山,预言人看天。每一代预言人,都要把看到的天象记下来,传给后代。三千年来,从未间断。
念念说您看到了什么?
老妇人把铜镜举起来,对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镜面上,那层雾慢慢散开了,镜面变亮了,亮得刺眼。老妇人说你们看。念念凑过去,看到镜面上有画面,不是反光,是真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画面上是一座山,很高,很陡,山顶上有一棵树,树下蹲着一头狼。狼的眼睛是红色的,血一样的红。画面一闪,换成了七个人,站在一座坟墓前,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东西。玉佩、钥匙、烟斗、怀表、铜镜、骨笛、石珠。画面又一闪,七个人消失了,只剩一头狼,站在月光下,仰天长啸。月亮是红色的,血月。
念念说这是……预言?
老妇人说这是三百年前的预言。姜家的预言人看到了这个画面,记了下来,一代一代传下来。她说你爷爷知道这个预言,所以他一直在找七件信物。他找到了大部分,但没来得及用就走了。现在你替他完成了第一步,集齐了七件信物,把狼王之心送到了不周山,赶走了玄冥。
念念说那第二步呢?
老妇人看着念恩,说第二步,在那孩子手里。
念恩说在我手里?我什么也没有啊。
老妇人说你有,你有那头狼给你的东西。你摸摸你的心跳,是不是跟别人不一样?
念恩把手放在胸口,感觉了一会儿,说什么不一样?我觉得一样啊。
老妇人说你在感觉,是不是有两个心跳?
念恩闭上眼,仔细感觉。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说嗯,有两个,一个快,一个慢。
老妇人说慢的是你的,快的是那头狼的。它把一颗种子种在了你心里,等你长大了,种子会发芽。
念念脸色变了,说发芽了会怎样?
老妇人说不知道。语言里没说。但预言里说了,种种子的人,会在种子发芽的那天,重新回来。
念念说那头狼会回来?
老妇人说不是那头狼,是狼王。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念恩,念恩低着头,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像两个人在一起走路。
念恩说太奶奶,那头狼还会回来吗?
老妇人说不是那头狼,是狼王。狼王比那头狼大得多,厉害得多。它回来,是好事还是坏事,看你们怎么做。预言里还有一句话,我看了三百年,没看懂。
她把铜镜又举起来,对着阳光。镜面上的画面变了,不再是山和狼,是一行字,古篆,念念不认识,陈小满也不认识。老妇人说这行字念作“血月终,新月初,守夜人,归其位”。念念说守夜人归其位,什么意思?老妇人说守夜人七家,各守其位,各司其职。你们林家守山,陈家守器,周家守血,钱家守财,孙家守力,李家守智,姜家守天。但三千年过去了,各家散的散,忘的忘,早就不在自己位置上了。要让狼王归来而不为祸,必须让七家后人各归其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念念说怎么归?
老妇人说林家守山,你在山上,你已经归位了。陈家守器,陈小满守着那些信物,也算归位了。周家守血,周小燕身上流着赵家的血,也算。但钱家、孙家、李家,这三家还没归位。老钱开着杂货店,孙师傅修着拖拉机,李晓在广告公司上班,都不在自己的位置上。他们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没人告诉他们。
老妇人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她说我今天来,是替你们把七家的人找齐。七家齐了,才能应对即将到来的事。
念念说什么事?
老妇人说玄冥虽然被赶走了,但他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比他更厉害,更古老。那个人叫“无”,没有名字,没有形状,什么都没有。他是玄冥的主人,也是血狼图腾真正的源头。三千年前,就是他教玄冥怎么取出狼王之心,怎么封印狼王的魂魄。后来玄冥死了,他还活着。他一直在等,等狼王再次出现,好把它彻底吞噬。
念念说这个人现在在哪?
老妇人说在哪?他无处不在。他在风里,在雨里,在每一片树叶的沙沙声里。他能变成任何形状,任何人的样子,你认不出他。只有守夜人七家各归其位,七件信物各显其能,才能把他找出来,困住他,消灭他。
她说完,走到老松树下,看着那四个小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念念追上去,说您不住下吗?
老妇人摇摇头,说不住了,我还有事。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念念,说你像你爷爷。念念说我爷爷什么样?老妇人笑了,说你爷爷是个好人,就是太倔。你比他随和。
她走了,消失在树林里。
念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念恩走过来,拉着念念的衣角,说爸爸,我的心跳还是两个,一个快,一个慢。
念念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她胸口,听了听。确实,两个心跳,一个快,一个慢,像两个人在一起走路。他说念恩,你怕不怕?
念恩摇摇头,说不怕,它在,我就不怕。
念念知道她说的“它”是谁。
那天晚上,念念给老钱、孙师傅、李晓打了电话,把老妇人的话转告了他们。老钱沉默了很久,说我知道了。第二天一早,老钱把杂货店关了,带着那块铜牌上了山。他说钱家在古代就是管钱的,守夜人的钱粮兵马,都由钱家调度。他这辈子开了几十年的杂货店,也算跟钱打交道,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该管的不是杂货店的钱,是守夜人的钱。孙师傅也来了,把修车铺交给了徒弟,带着那块铁牌上山。他说孙家古代是守夜人的武师,管训练,管打仗。他修了一辈子拖拉机,手上有劲,但没地方使。现在他知道了,他的劲该用在守夜人的事上。李晓也来了,跟公司请了长假,带着那块玉佩上山。她说李家古代是守夜人的谋士,管出主意,管排兵布阵。她做广告策划,天天想点子,也算是谋士,但谋的不是守夜人的事。现在她知道了,她的脑子该用在守夜人身上。
七家后人,聚齐了。
念念看着这些人,心里想,爷爷,你在那边看到了吗?七家后人,都回来了。林渊要是活着,看到这一幕,一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接下来的日子,七个人天天在山上商量。老钱管资金,把各个家族留下的老底子清理了一遍,数目不小,够用很多年。孙师傅管训练,每天带着大家晨跑、练拳、练器械。李晓管策略,天天翻古籍,查资料,把三千年来守夜人的历史理了一遍又一遍。陈小满管信物,七件信物他每天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异常。周小燕管联络,跟散落在各地的守夜人后代保持联系,随时通报情况。恩恩管教育,把守夜人的历史编成故事,讲给念恩听。念念管全局,协调各方,做决策。
念恩每天跟着大人们忙,听恩恩讲故事,跟孙师傅练拳,看李晓查资料,帮陈小满擦信物。她的手被铜镜割破过一次,血滴在镜面上,镜面突然亮了,画面一闪而过,是一座山,山顶上有一棵树,树下蹲着一头狼。和预言里的画面一模一样。
念恩叫念念来看的时候,画面已经消失了,镜面又变成了暗的,像蒙了一层雾。念念说你看清了吗?念恩说看清了,就是那座山,那棵树,那头狼。念念说山是哪座山?念恩想了想,说不知道,没见过。但觉得很熟悉,好像去过。
念念把大家叫来,说了这个事。李晓翻开古籍,一页一页找,找了半天,找到一张古画。画上是一座山,山顶上有一棵树,树下蹲着一头狼。和念恩看到的一模一样。李晓说这座山叫“狼丘”,在北方,很远。古籍上记载,狼王当年就是在那座山上,被玄冥取出了心脏。
陈小满说也就是说,狼王的心脏虽然被埋在了不周山,但它的身体还留在狼丘。念恩看到的那头狼,就是狼王的身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念说那预言里的“狼王归来”,是说它的心脏要回到身体里?
老妇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站在门口,拄着黑漆漆的拐杖,看着他们。她说没错,狼王的心脏已经安放在不周山了,但那是暂时的。总有一天,心脏会回到身体里,狼王会复活。那一天,就是血月再次降临的时候。你们必须在血月降临之前,找到狼丘,守住狼王的遗骸,不让我得到它。
念念说我要狼王的遗骸干什么?
老妇人说他要吞噬狼王的魂魄。三千年前他失败了,只拿到了一半。另一半被守夜人封印在七件信物里,现在信物集齐了,封印也松动了。他感觉到了狼王魂魄的气息,正在往这边赶。你们必须抢在他前面,把狼王的遗骸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念念站起来,说我去。陈小满说我也去。林远说我也去。老钱说我也去。孙师傅说我也去。李晓说我也去。恩恩说我也去。所有人都要去。
老妇人摇摇头说不能都去。去的人多了,目标大,容易被人发现。去三个人,足矣。一个认路,一个守器,一个护魂。念念说认路是我,守器是小满叔,护魂是念恩。念恩才五岁,但她是唯一能感应到狼王的人。
老妇人看着念恩,看了很久,说行。
第二天一早,念念、陈小满、念恩出发了。陈小满把七件信物装进一个布包,背在背上。念念和念恩各自背了一个小包,装了些吃的喝的,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
他们先坐汽车到县城,然后转火车去北方。火车上,念恩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城市,一样一样往后退。她想起了上次一个人去不周山的事,想起了那头银白色的狼,想起了那个穿黑衣服的玄冥。她摸了摸胸口,两个心跳还在,一个快,一个慢。
陈小满坐在对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念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念恩看着他们,心里很踏实。她不怕去北方,不怕去找狼丘,不怕那个叫“无”的东西。因为她在,那头狼就在。在它心里。
火车开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北方的一个小城。他们又转汽车,坐了大半天,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都种地。念念找了一个老乡问路,说狼丘在哪?老乡说没听过。又问了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念恩说爸爸,它在那边。她指着远处一座山,不高,但很陡,山顶上隐隐约约有一棵树。
念念看着那座山,心里说,狼丘,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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