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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山高水长

作者:用户20937160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渊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照在院子里,亮晃晃的。菜地里的白菜还挂着露水,鸡窝里的母鸡刚下完蛋,咯咯咯地叫着邀功。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


    陈雪早起熬了粥,小米的,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她端着碗坐在林渊床边,一勺一勺喂他。林渊吃了两口,摇摇头,说不吃了。陈雪说你才吃两口,再吃点儿。林渊说吃不下了,你放那儿吧。陈雪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着他,心里有些慌。林渊这几天吃得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她不敢往坏处想,但心里有数。


    林渊拉着她的手,说今天天气好,扶我出去坐坐。陈雪扶他起来,给他穿上棉袄,戴上帽子,一步一步挪到门口。那把旧藤椅还放在老地方,她扶他坐下,给他盖上毯子。林渊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今天的山,真好看。”他说。陈雪说嗯,好看。她坐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秋天的山,五彩斑斓的,红的黄的绿的,像一幅画。林渊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陈雪听清了。他说:“我想去看看我爸。”


    陈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要去坟前看,是要走了,去那边看。她握住他的手,说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林渊笑了,说你别骗我了,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他拍了拍她的手,说这辈子,跟着我,苦了你了。


    陈雪哭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林渊也不说了,就那么坐着,看着山,看着云,看着风。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山上的溪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恩恩是第一个到的。她接到陈雪的电话,从学校请了假,开车飞奔上山。一进院子就喊爷爷,喊得整个山都听得见。林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笑了。他说恩恩回来了,今天不是周末啊。恩恩说爷爷我想你了,就回来了。林渊说想什么想,好好上班。恩恩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掉。


    念念是第二个到的。他从省城开车回来,五个多小时的路,他开了不到四个。一进门就扑到林渊面前,喊爷爷。林渊看着他,说你瘦了,又没好好吃饭。念念说吃了,爷爷你别操心我。林渊说操心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林远和周小燕也到了,陈小满和刘小敏也到了。院子里站满了人,谁也不敢大声说话,怕惊着林渊。林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个看过去,像在数。数完了,笑了。他说都回来了,好,好。


    陈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想在走之前,再见孩子们一面。现在都见到了,他放心了。


    林渊让念念把他扶起来,说要看看老松树。念念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老松树下。树下那两个小坟还在,坟前的木板已经换了好几块了,但字还是那些字。林渊站在坟前,看了很久。他说爸,哥,我要来了。你们等着我。


    念念的眼泪掉下来了,但他没出声,咬着嘴唇,忍着。林渊转过身,拍拍他的肩膀,说别哭,人都有这一天。念念说爷爷你不会走的。林渊笑了,说你骗谁呢。


    他让念念扶他回去,又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发红。他看了陈雪一眼,陈雪正看着他,眼里都是泪。他伸出手,陈雪握住,两个人都老了,手都瘦了,皮包骨头,但握在一起,还是暖的。


    “陈雪。”


    “嗯。”


    “下辈子,还在一起。”


    “嗯。还在一起。”


    林渊笑了,闭上眼。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停了。


    陈雪没有哭,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看着他。她知道他走了,走得安安静静的,没有痛苦。她应该高兴。但她心里空了一块,像山被挖走了一半,怎么也填不上。


    念念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恩恩也跪下了,林远和周小燕也跪下了,陈小满一家也跪下了。院子里的人全跪下了,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松林,沙沙响。


    林渊的葬礼办得很简单,按他的意思,不请和尚,不烧纸,不放炮。就山上这些人,把他埋在老松树下,和赵无咎、林正江并排。念念挖坑,林远帮忙,陈小满也来。三个人轮流干,挖了半下午,挖好了。念念抱着骨灰盒,轻轻放进去,一锹一锹填土。填平了,垒上石头,和旁边那两个一样。


    恩恩从山上采了一把映山红,插在坟前。红艳艳的,像一团火。她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爷爷,你走好。陈雪站在旁边,没哭,也没说话。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新垒的坟,看着那把映山红,看着远处的山。太阳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红也暗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月亮也升起来了,弯弯的,像一把镰刀。


    陈雪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松树下,三个小坟并排着,安安静静的,像三个人坐在一起晒太阳。她想起林渊以前说的话,他说等死了,要埋在赵爷爷旁边,两个人好作伴,下下棋,唠唠嗑。现在他如愿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走回屋里,屋里空荡荡的,煤油灯不点了,电灯开着,白晃晃的,刺眼。她坐在炕上,看着墙上那些相框,那些奖状,那些信。念念和恩恩的照片,念念和恩恩的奖状,念念和恩恩的信。还有林正江的,还有赵无咎的,还有陈伯的。一张一张,都是念想。


    她想起林渊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山下搬上来,黑黑瘦瘦的,不爱说话,就知道干活。她问他你为什么住山上?他说山下太吵。她问你不怕孤单?他说不怕。后来她才知道,他不是不怕孤单,是习惯了孤单。从小没了父母,一个人东奔西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心疼他,就留下来陪他了。一陪,就是一辈子。


    念念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说奶奶,你跟我下山住吧。陈雪摇摇头,说我不下山,山上住惯了。念念说那你一个人,我不放心。陈雪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恩恩周末就回来了。念念还想说什么,陈雪摆摆手,说别说了,我哪儿也不去。


    念念知道她的脾气,不劝了。他陪着陈雪坐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恩恩进来,抱着陈雪,说奶奶你别一个人扛着,想哭就哭。陈雪说我不哭,你爷爷走得安详,我高兴。恩恩说奶奶你骗人,你眼睛都红了。陈雪不承认,说风迷了眼。


    那天晚上,陈雪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习惯了旁边有个人,打呼噜也好,翻身也好,有个人在,心里踏实。现在那个人不在了,炕大了,心空了。她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听不清唱什么,但调子很熟悉,像是林渊以前哼过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哭了。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眼泪。流了很久,流到眼睛干了,流到枕头湿了,流到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陈雪起来,做了粥,炒了菜,摆在桌上。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然后她愣住了,看着对面那碗粥,看了很久。她忘了,林渊已经不在了。


    她把那碗粥端回去,倒进锅里,洗了碗,放回碗架上。然后她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老松树下的三个小坟,看着菜地里那片荒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恩恩周末回来了,王浩也来了,带着孩子。孩子在院子里跑,追着鸡,鸡吓得满院跑。陈雪坐在门口,看着孩子,笑了。她说这孩子,像你小时候。恩恩说像我小时候?我看向念念。陈雪说都像,林家的孩子,都像。


    恩恩在厨房做饭,陈雪帮忙择菜。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说学校的事,说孩子的事,说念念的事。恩恩说念念想回来开工作室,在山上建一个设计中心。陈雪说建什么设计中心,山上能有什么生意。恩恩说现在网上接单,在哪都一样。陈雪说那随他。


    念念果然回来了。他把省城的工作室关了,带着小雅和念恩,搬回了山上。他在老作坊旁边建了一间新房子,当工作室,又在旁边盖了一间住人的。陈雪说你建这么多房子干什么?念念说以后人多了,住得下。陈雪说哪来那么多人?念念说恩恩一家,小满叔一家,都来。


    陈雪笑了,说你这是要把山变成村子了。念念说村子好,热闹。


    念念的设计工作室生意不错,他在网上接单,全国各地都有。他设计的木雕摆件,融合了传统和现代,很受年轻人欢迎。陈小满看了,说你比我有想法。念念说都是小满叔教得好。陈小满笑了,说你会说话。


    恩恩还是每周回来,帮陈雪干活,陪她说话。陈雪说她老了,干不动了,恩恩说你不用干,我来。陈雪说我不敢难受。恩恩说那你干点轻的,择择菜,扫扫地。陈雪说行。


    陈小满也搬回山上了。他把山下的大作坊关了,只留了一个小店面,让徒弟们打理。他说老了,不想操心了,回山上清净。刘小敏说你就是闲不住,回山上还得干活。陈小满说干活好,不干活老得快。


    林远和周小燕也搬回来了。周小燕退休了,林远也退休了。两个人在山上住着,种种菜,养养鸡,日子过得挺滋润。林远说还是山上好,空气好,水好。周小燕说你就是离不开山。林远说离不开。


    山上又热闹了。院子里天天有人,有笑声,有孩子跑。陈雪坐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心里想,这就是日子。一代一代,传下去。她想起了林渊,想起他说的话——“根在这儿,跑不了。”现在她信了。


    秋天,映山红又开了。红彤彤的,一丛一丛,从山脚开到山顶。陈雪让恩恩扶她到老松树下,她站在三个小坟前,看了很久。她说老林,你在那边还好吧?缺什么托梦给我。风吹过松林,沙沙响。陈雪说你不缺就好。


    她转身往回走,恩恩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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