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①
一晃眼,沈砚之在扬州城中,已经度过了数年光阴。
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多少风霜,只让他身上那股温文沉静的气质愈发醇厚。他依旧是城南官办学塾里的启蒙先生,一身青布长衫,眉眼温和,教着一拨又一拨稚童识字读诗,日子平淡安稳,像是要就此终老在这烟雨江南里。
只是偶尔夜深,摩挲着掌心那层与文人身份不甚相符的薄茧,脑海中仍会掠过几缕破碎莫名的光影——冰冷、锐利、带着硝烟与嘶吼,转瞬即逝,抓不住,想不清。他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当作是失忆之人常有的恍惚,从不与人言说,也不愿深追。
这几年里,变化最大的,是寇仲与徐子陵。
当年两个在街头流浪、只能扒着私塾墙头偷学几个字的孤儿,如今已是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拔长,肩背挺拔,早已不是当年半大孩子的模样。在沈砚之日复一日的教导下,两人不仅识得千字、能读能写,粗浅的文章诗词、事理人心,也都懂了不少,谈吐举止间,比市井间一般浪荡子弟端正太多。
他们早已不再做偷窃扒摸的营生。
沈砚之当年一句“立身先守心”,两人记了这么多年。虽无父母管教,却也凭着一股心气,守住了底线。平日里打些零工、帮人搬运看顾、偶尔替人代写书信记账,勉强糊口,虽依旧清苦,却活得挺直。
只是世道越来越不太平。
大隋炀帝连年征役,巡游无度,百姓赋税沉重,流民渐多,江南地面看似繁华,底下早已暗流涌动。更不必说,自魏晋传承下来的门阀风气根深蒂固,寒门子弟即便略有学识,若无家世背景、无人举荐,连参加科举的门路都没有。读书做官这条路,对寇仲和徐子陵这样无根无凭的孤儿而言,从一开始就被堵得死死的。
沈砚之心里清楚,却从不多说。
他是先生,只管传道授业解惑,却不能替少年人规划人生。他们的路,终究要自己走。
这日散学之后,雨又下了起来,依旧是清明前后那种缠绵不断的细雨。沈砚之收拾好书卷,刚回到自己那间简陋小屋,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的是徐子陵,轻快带着几分锐气的是寇仲。
“沈大哥。”
两人推门进来,比之几年前成熟了许多,却依旧不改亲近。
寇仲一身短打,身形矫健,眉宇间的桀骜与野心几乎藏不住,眼神亮得惊人。徐子陵依旧沉静,站在一旁,话不多,却目光清明,自有主张。
这些年,他们虽跟着沈砚之读书,却也没真正脱离市井底层。为了谋生,为了在乱世之中有个依靠,两人终究还是入了竹花帮。
只是不同于寻常小喽啰那般任人驱使、靠偷窃度日,他们识文断字,脑子灵活,算账清楚,说话也得体,帮中有些账目、联络、传话一类的事情,常会交给他们。虽算不上头目,却也不再是最底层任人打骂的小杂役,多少有几分薄面。可即便如此,在这弱肉强食的扬州街头,没一身过硬的功夫,依旧只能看人脸色,任人拿捏,稍有不慎便会落得凄惨下场。
坐下之后,寇仲先开口,语气直接,不绕弯子,一如年少时。
“沈大哥,我们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沈砚之给两人倒了水,静静听着。
“这几年多谢沈大哥教我们读书识字,懂道理,我们心里都记着。”寇仲顿了顿,语气坦诚,眼底藏着不甘,“可我们也清楚,像我们这样的人,书读得再多,也没机会科举做官,没门阀撑腰,什么都不是。”
他说着,攥紧了拳头,眼中锋芒毕露:“这世道眼看就要乱了,手里没力气、没本事,早晚任人宰割。我们不想一辈子窝在扬州街头,更不想一直在竹花帮做个不起眼的小角色,我们想习武,想学真功夫!”
徐子陵在旁轻轻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补充道:“扬州城里,西头的石龙武馆最有名,石龙师父人称‘推山手’,拳脚功夫在扬州地界数一数二,我们想去拜他为师。”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分量不轻。
寇仲接话,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渴望:“对,就是石龙师父!我们打听清楚了,他的武馆收徒虽严,可若是能入他门下,便能学到正经武学。我们不怕吃苦,不管是劈柴挑水,还是做杂役,我们都愿意,只求能跟着他学几招防身,日后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
他不甘平凡,想要出人头地,想要建功立业,这份心气,沈砚之这些年看在眼里。
徐子陵虽不像他那般急切,却也并非无欲无求,只是更内敛、更从容。他也想变强,想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想在这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沈砚之沉默片刻。
他不懂这个世界的江湖,不懂门派武学,更不知道什么天下大势。
他只是一个来自异世、记忆残缺的教书先生。
可他看着眼前两个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少年,看着他们眼中的渴望与坚定,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尊重。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我不会拦着。”
“你们懂事,有分寸,只要守住本心,不做伤天害理之事,便只管去闯。”
“学识未必能给你们功名,但能让你们明辨是非,遇事不糊涂。这一点,你们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感激。
他们本还担心沈砚之会觉得习武好勇斗狠,会反对他们涉足江湖纷争,没想到他如此坦然。
“沈大哥……”
沈砚之微微一笑:“我只是个教书先生,教你们识字明理,已是本分。至于往后怎么走,是你们的人生。”
他顿了顿,轻声道:“只是记住,无论将来走多远,变成什么样子,别丢了底线,别丢了自己。”
两人郑重应下,辞别沈砚之,走入绵绵细雨中,心头满是对习武的憧憬,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次日一早,天刚放晴,寇仲和徐子陵便揣着满心期待,直奔城西石龙武馆。
武馆门前人来人往,不少学徒进进出出,院中人声鼎沸,拳脚破空声阵阵传来,看得两人心潮澎湃。他们鼓足勇气,拦住武馆的学徒,说明了想要拜师学艺的来意,那学徒见他们衣着朴素,一看就是街头孤儿,面露不屑,却还是进去通传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正是武馆馆主石龙。他目光扫过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语气淡漠,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疏离:“你们两个,便是街头那两个孤儿?还想入我武馆学艺?”
寇仲连忙拱手,语气恭敬又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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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师父,我们能吃苦,肯用功,绝不敢偷懒,只求您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收我们为徒!”
徐子陵也在一旁微微躬身,静静等候答复。
石龙却冷哼一声,断然拒绝:“我石龙收徒,要么是有家世根基的子弟,要么是有武学根基的良才,你们两个无父无母,出身市井,既无根基,又无引荐,还是竹花帮的人,我武馆从不与江湖帮派子弟牵扯,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你们走吧,莫要再来纠缠。”
说罢,他不再看两人一眼,转身便走入武馆,重重关上了侧门,只留两个学徒守在门口,满脸不耐地驱赶他们。
寇仲和徐子陵僵在原地,满心期待被泼了一盆冷水,心头又涩又闷。寇仲攥紧拳头,眼底满是不服气:“什么狗屁规矩!出身贫寒难道就不能习武了?竹花帮怎么了,我们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徐子陵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冷静,目光望着武馆紧闭的大门,轻声道:“他不肯收,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硬闯肯定不行,只会坏事。”
两人悻悻离去,沿着扬州城的河畔慢慢走着,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要不,我们每日偷偷来武馆外,看他教徒弟练功,偷偷记招式?”寇仲率先开口,眼里闪过一丝机灵,“我们脑子好使,看过几遍总能记住几分,先自己摸索着练,总比一点功夫都没有强。”
徐子陵微微摇头,沉吟道:“偷学终究不是正道,而且武学讲究心法口诀,只学招式没用,稍有不慎还会伤了自身。再者,石龙师父若是发现,定然不会轻饶我们。”
寇仲挠了挠头,也觉得此法不妥,又道:“那我们去求竹花帮的头目?看看帮里有没有懂武功的,肯教我们两手?”
“帮里那些人,大多只会些市井拳脚,算不上真功夫,而且他们向来趋炎附势,未必肯真心教我们。”徐子陵冷静分析,随即目光一亮,“沈大哥说,学识能让我们明辨是非,遇事多想办法。石龙师父看似冷漠,却未必是铁石心肠,或许我们可以先帮他做些事,不求回报,慢慢打动他。再者,我听说石龙师父近日似乎在为一些账目琐事烦心,我们识文断字,会算账,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先在武馆外做些杂役,混个眼熟,再寻机会拜师。”
寇仲一听,顿时眼睛亮了:“还是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我们先去武馆附近找些零活,每日守着,但凡有跑腿、劈柴、算账的活计,我们都抢着做,不信他看不到我们的诚心!”
两人相视一眼,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不知道,此刻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拜师的石龙,手中正藏着一本江湖各方势力觊觎的至宝——《长生诀》。一场围绕着这本奇书的风波,正在扬州城悄然酝酿,而他们想要习武出头的执念,终将把他们卷入这场席卷天下的风云之中,让他们在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份改变一生的造化。
窗外细雨早已停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扬州城的街巷,寇仲和徐子陵脚步坚定地朝着武馆的方向走去,少年人心中的习武之念愈发炽热,他们坚信,只要肯坚持,总有一天能学到真功夫,在这乱世里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沈砚之依旧守在他的学塾之中,对即将到来的江湖风云一无所知,只是偶尔望着窗外,默默祝福着两个少年,能在这动荡的世道里,平安顺遂,守住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