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京州市,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街边的店铺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但机关单位已经恢复正常上班,人们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忙碌。
祁同伟坐在京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在想一件事。
从燕京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照常上班,照常办案,照常过着普通民警的日子。但有一件事,让他越来越不安——
赵立春请他吃饭。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第一次,是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赵立春的秘书打电话来,说赵书记请他到家里坐坐,感谢他在燕京的照顾。祁同伟婉言谢绝了,说自己只是个普通民警,不敢打扰赵书记。
第二次,是两周后。这次是赵立春亲自打的电话,说家里做了几个菜,让他来尝尝。祁同伟又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
第三次,是上周。还是赵立春亲自打的电话,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小祁,再忙也得吃饭。这个周末,必须来。”
祁同伟实在找不出理由了。
他只是一个刚毕业半年的小民警,赵立春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这样的人物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他要是再拒绝,就太不识抬举了。
可他不是不想去,是怕去。
他不知道赵立春为什么对他这么热情。
是因为他在燕京的表现?是因为丁平的关系?还是……
他不敢想。
“祁同伟,发什么呆呢?”同事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祁同伟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想点事。”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赵书记又请你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儿,瞒得住谁?”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行啊小子,攀上高枝了。”
祁同伟摇摇头:“别瞎说。就是上次去燕京,碰上了,人家客气。”
“客气?”老周撇撇嘴,“赵书记跟谁客气过?你呀,别不识好歹。多少人想进他家门都进不去呢。”
祁同伟没说话。
他知道老周说得对。
可他心里就是不安。
周末,傍晚。
祁同伟骑着自行车,来到京州市委家属院。
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门口有哨兵站岗。祁同伟报上名字,登记了证件,才被放进去。
小区里很安静,绿树成荫,几栋小楼掩映在树木之间。他顺着路牌找到一号楼,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灰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门口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花。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
“小祁来了?快进来。”是张玉珍,赵立春的妻子。
祁同伟礼貌地叫了一声:“张姨好。”
“好好好,快进来,外面冷。”张玉珍把他让进屋,接过他手里拎着的水果,“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祁同伟笑了笑,没说话。
客厅里,赵立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站起身。
“小祁来了?坐。”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有些拘谨。
赵立春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祁同伟说,“刚办完一个案子,这几天比较清闲。”
“什么案子?”
“一个盗窃团伙,流窜作案好几年了。我们蹲了半个月,总算把人抓住了。”
赵立春点点头:“不错。年轻人,就是要多办案,多积累经验。”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张玉珍从厨房探出头来:“准备吃饭了。”
餐厅里,饭菜已经摆好。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赵立春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小祁,坐这儿。”
祁同伟在他旁边坐下。
张玉珍解下围裙,在赵立春对面坐下。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祁同伟正想着是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素面朝天,但眉眼清秀,气质文静。
赵小惠。
“小惠,快来,就等你了。”张玉珍招呼道。
赵小惠走过来,在母亲旁边坐下。她看了祁同伟一眼,礼貌地点点头:“祁同志好。”
祁同伟也点点头:“赵同志好。”
赵立春笑了:“什么同志不同志的,在家就叫名字。小祁,这是小女小惠。小惠,这是祁同伟,你们都在京州工作,应该见过吧?”
赵小惠说:“见过几次,不熟。”
祁同伟也说:“见过。”
“那就趁今天熟悉熟悉。”赵立春拿起筷子,“来,吃饭,边吃边聊。”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正常。
赵立春问祁同伟工作上的事,祁同伟一一回答。张玉珍偶尔插几句嘴,问问他的老家、父母、家里的情况。祁同伟也都如实说了。
赵小惠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但吃着吃着,话题开始变了。
“小祁啊,”赵立春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祁同伟说。
“二十三,好年纪。”赵立春点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基层当办事员呢。天天跑乡下,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祁同伟笑了笑,没接话。
赵立春又说:“小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祁同伟想了想,说:“就想好好干,当个好警察。”
“这个志向好。”赵立春说,“但是,光有志向不够,还得有人带。你在公安局,有师傅带吗?”
“有。老周师傅带我。”
“老周?”赵立春想了想,“周建国?”
祁同伟有些惊讶:“您认识?”
“认识。”赵立春笑了,“他当年在派出所的时候,我还在区里当书记。那是个好同志,业务能力强,人也正派。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祁同伟点点头。
赵立春又说:“不过,年轻人也不能光低头干活,还得抬头看路。该见的人要见,该处的关系要处。你在京州,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祁同伟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谢谢赵书记。”
“叫什么书记?”赵立春摆摆手,“叫赵叔就行。”
祁同伟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赵叔。”
赵立春满意地笑了。
他看了赵小惠一眼,又说:“小惠也在市委工作,你们以后可以多联系。年轻人嘛,多交几个朋友没坏处。”
赵小惠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祁同伟也没说话。
张玉珍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这个丈夫,怕是动了别的心思。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吃过饭,几个人移到客厅喝茶。
赵立春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话题。
“小祁,这几天有机会,你帮我约约高育良,我想跟他聊聊。”
祁同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赵立春又说:“小祁,你在京州,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
“没有。”祁同伟说,“就我一个人。”
“那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看看书,有时候跟同事聚聚。”
赵立春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有对象了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
“还……还没有。”
赵立春笑了:“二十三了,也该找了。要不要赵叔给你介绍一个?”
祁同伟更窘了:“赵叔,我……我现在工作忙,还没考虑这个。”
“工作忙也得考虑。”赵立春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先成了家,心定了,才能更好地干工作。”
祁同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赵小惠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
从燕京回来,父亲就经常在她面前提起祁同伟。
说他在燕京的表现,说他救了丁部长的孙子,说那几个老人对他很看重。
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