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名义当靠山》 第1章 救人,不会水,穿越了 丁平是在一片嘈杂声中恢复意识的。 确切地说,是一阵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夹杂着浑浊的水浪拍打船舷的闷响。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空,有气无力的太阳挂在中天,光线刺得他眼皮发涩。 他躺在一张靠窗的硬板床上,身下垫着薄薄的褥子,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硌得后背生疼。床边是一排刷着绿漆的铁栏杆,油漆斑驳,露出底下褐色的锈迹。窗外的景色缓缓移动——是河岸,枯黄的芦苇荡,还有远处光秃秃的白杨树。 船。他在一艘船上。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大脑更加混乱。他记得自己在湖心岛送外卖,记得有人落水,记得自己以一个完美的托马斯回旋跳了下去——然后就不记得了。 获救了?被送到医院了? 他试图起身,却发现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四肢软得像灌了铅,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更让他惊恐的是,视野的高度不对。他平躺着,看到的应该是病房的天花板,可那天花板怎么这么近?还有那扇窗,窗台怎么那么高? 一股凉意从身下传来。湿的,温热的。 他尿床了。 这个认知让丁平——或者说,让这个身体里的灵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羞耻。三十一岁的985博士,曾经的创业公司联合创始人,如今的外卖员,竟然尿床了?他努力想动,想坐起来,想看看自己到底怎么了,可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手脚胡乱地蹬动几下,然后发出一阵他自己都陌生的声音: “哇——哇——” 那不是成年人的呼救,是婴儿的啼哭。 门开了。 一双温暖的手把他抱了起来。丁平的视线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一张脸上——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眉眼温婉,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碎花的棉袄,身上有一股肥皂的清香。 “张姨,您看一下宝宝怎么哭了?”她朝门外喊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他,轻声哄着,“哦哦,不哭不哭,小宝乖,是不是饿了?” 丁平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手——小,白,胖,五个手指头像五颗刚出土的花生米。他看见自己的脚——被裹在厚厚的棉褥子里,小得可笑。他终于明白了那个让他浑身发冷的真相: 他穿越了。 而且穿越成了一个婴儿。 “来了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快步走进来,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尿了吧?我看看。” 她熟练地掀开褥子,检查了一下,笑起来:“还真是,尿了好大一泡。这孩子,尿完就哭,脾气跟他爸一个样。” “那我给他换。”年轻女人要把他放回床上。 “我来吧,你去看着火,锅里炖着鱼呢。”张姨接过他,动作麻利地把他放到床上,开始解那些繁琐的尿布,“这孩子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像他妈妈。丁团长看了不知道多高兴。” 丁平放弃了挣扎。 他躺在那里,任凭这个叫张姨的人摆弄他的身体,给他换上干净的尿布。羞耻感已经麻木了,他开始努力收集信息。 丁团长?什么团长? 窗外是缓慢后退的河岸,偶尔能看见岸边有人赶着牛车,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穿着灰扑扑棉袄的行人。远处有村庄,土坯房,袅袅炊烟。没有高压线,没有手机信号塔,没有无人机在天空盘旋。 这不对。 他努力回忆自己跳下水之前的画面——湖心岛,游客,抖音,他在看《人民的名义》。那是2017年的剧,他刷了多少遍了,每次看到侯亮平查案都…… 不对不对。 他的手机!他的外卖! 手机还在船上,没设密码。他那浏览器记录……完了,全完了。他那些深夜搜索的“创业失败如何翻身”“前女友结婚了是什么体验”“被合伙人坑了怎么办”“抑郁症自我测试”——全都会被人看见。 还有那单外卖。客人点的什么来着?酸菜鱼?他还没送到。 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念头。 然后就是现在。 张姨把他收拾干净,又抱了起来。这回他没有哭,也没有乱动,只是安静地待在她怀里,努力转动脖子,想看清周围的一切。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红字,边缘磕掉了瓷。墙上挂着一幅年画,是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旁边还有一张日历,上面写着: 1982年2月。 丁平的大脑“嗡”地一下。 1982年? 他穿越到了1982年? “张姨,鱼好了,您尝尝咸淡。”年轻女人又进来了,端着一个碗,筷子夹着一块白嫩的鱼肉,“团长说晚上有客人来,让多做几个菜。” “行,我尝尝。”张姨接过鱼肉,小心地吹了吹,喂到嘴里,“嗯,正好。什么客人啊?” “说是老战友。”年轻女人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丁平的脸,眼睛里满是温柔,“小宝,你爸爸的战友要来,你要乖啊,不许哭。” 丁平看着这个女人。她二十出头,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她叫他“小宝”。她是他这具身体的母亲。 “团长没说叫什么?”张姨问。 “说了,一个姓李,一个姓孔。”年轻女人想了想,“还有一个姓赵的,说是原来在总部工作的,现在也是大领导了。” 张姨点点头,没再多问,抱着丁平往外走:“我抱着小宝出去透透气,船上闷。” 丁平被抱到了甲板上。 河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阳光晒着又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这条河——不宽,两岸是农田和村庄,偶尔有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船不大,是一艘老式的客货混装船,甲板上堆着一些货物,用油布盖着,旁边蹲着几个抽烟的汉子,看见张姨抱孩子出来,都笑着打招呼。 “张嫂,抱孩子出来遛弯啊?” “这孩子长得真俊,跟丁团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丁团长的种能差?” 丁平听着这些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丁团长。姓丁。1982年。老战友,姓李,姓孔,姓赵。 一个名字突然跳了出来。 丁伟。 亮剑里的丁伟。 第2章 晋西北铁三角 他看过那部剧,看过好几遍。李云龙,丁伟,孔捷,晋西北的铁三角。赵刚,那个和李云龙搭班子,受李云龙影像从一个大学生发展成一个满嘴脏话的政委。 张姨抱着他在甲板上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丁平仰着头,看见天空中有鸟飞过,不是鸽子,是麻雀。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大概是另一艘船。 他想起了自己跳下水之前的那一刻。 他为什么要跳? 他根本不会游泳。 可当时他什么都没想。听见有人喊“救命”,看见有人落水,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从小被教育要见义勇为,要助人为乐,要做雷锋那样的人。他学了二十多年,学进了骨头里。 然后他就跳了。 然后他就穿越了。 值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可能还是会跳。 “小宝啊小宝,”张姨低头看着他,笑着说,“你长大了可要像你爷爷,当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别像你爸,整天就知道板着个脸。” 丁平看着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但发出的只有“咿咿呀呀”的声音。 算了,慢慢来吧。 先当个婴儿。 船在傍晚时分靠了岸。 这是一个小码头,几排简陋的房屋,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几辆等着拉客的驴车。张姨抱着丁平,跟着年轻女人——他这具身体的母亲,他知道了她叫秀芬——下了船。码头上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旁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 丁平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他见过,而是因为那张脸——方正的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站得笔直,像一棵松树。是丁伟的儿子,没跑了。 “爸。”秀芬喊了一声。 “嗯。”男人点点头,目光落在丁平身上,表情柔和了一些,“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张姨一路照顾着,小宝也没闹。” 男人伸出手,把丁平接了过去。他的动作有点僵硬,显然抱孩子的经验不多,但很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瓷器。丁平躺在他怀里,近距离打量这张脸——比丁伟年轻,眉眼间有几分相似,但多了几分书卷气。 “像他妈。”他看了半天,下了结论。 秀芬抿嘴笑了:“张姨还说像你呢。” “像我?我有这么丑?”男人难得开了句玩笑,把丁平还给张姨,“上车吧,爸在家里等着呢。” 吉普车颠簸在土路上。 丁平被秀芬抱着,透过车窗看外面的景色。暮色四合,田野里还有劳作的人,扛着锄头往村里走。偶尔经过一个镇子,能看见供销社的招牌,有人在门口排队买东西,穿着灰蓝两色的衣服,脸上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朴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 面前是一个大院,青砖灰瓦,门口有哨兵。车开进去,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楼里亮着灯,隐约能听见说话声,还有大笑的声音——那种毫无顾忌的、发自肺腑的大笑。 门开了,一个粗嗓门震得丁平耳朵发麻: “老丁,你家孙子呢?快抱出来给我看看!” 一个身材健硕的老头冲了出来,穿着便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豪爽的笑。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瘦高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另一个中等身材,眼神精明,嘴角挂着笑。 丁平的心脏激动的“咚咚”直跳。 李。孔。赵。 而且都是精神抖擞,这是一个不一样的亮剑世界,难道是自己穿越带来的蝴蝶效应? “老李,你小声点,别吓着我孙子。”一个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急不缓,带着几分调侃。然后,一个老人走了出来。 丁伟。 晋西北铁三角的老丁,那个在原著里结局最让人意难平的丁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微微有些驼,但腰杆还是直的。他走到秀芬面前,低头看着丁平,眼睛里闪着光。 “让我抱抱。” 秀芬小心翼翼地把丁平递过去。丁伟接过来,动作比儿子熟练多了。他抱着丁平,端详了半天,突然笑了: “这小子,眼神倒不像个孩子。” 丁平心里一惊,赶紧把视线移开,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 “老丁,让我也抱抱。”李云龙凑过来,伸出两只大手,“我就稀罕小子,我家那俩闺女,整天就知道哭。” “你洗手了吗?”孔捷在一旁说,“刚从地里回来,一手的泥。” “洗了洗了,在院子里洗的。”李云龙不由分说,从丁伟手里把丁平抢了过去,“哟,还挺沉。这小子,将来准是个当兵的料。” 他抱着丁平颠了颠,丁平被他晃得想吐。赵刚在旁边看着笑:“老李,你轻点,别把孩子颠坏了。”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李云龙把丁平举高,对着灯光看,“眼睛像他妈,鼻子像老丁家,这嘴巴……这嘴巴像我,将来能说会道。” “像你?”孔捷嗤笑一声,“像你那张破嘴,长大了到处得罪人?” 几个人都笑起来。 丁平被李举着,俯视着这几个老人——不,这几个活着的传奇。他们笑着,闹着,像普通的邻家大爷,但他知道他们是谁。他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他知道在那个他原来的世界里,这些人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行了行了,进屋说话。”丁伟把丁平接回来,递给秀芬,“外面冷,别冻着孩子。” 一屋子人进了屋。 客厅不大,沙发是老式的木质扶手椅,铺着棉垫子。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还有一盘苹果。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秀芬抱着丁平坐在一边,张姨去厨房帮忙做饭,几个老人坐下,开始聊天。 丁平安静地待在母亲怀里,竖起耳朵听。 “老李,你那军区最近怎么样?”丁伟问。 “能怎么样,天天练兵。”李云龙抓了把花生,剥开壳往嘴里扔,“现在的兵,没几个见过血的,演习的时候腿都发软。我说得拉出去练练,可上面不让,说什么和平年代,要搞现代化建设。” 第3章 误闯天家 “和平年代也不能忘了打仗。”孔捷说,“我在东北的时候,跟老毛子对着干了那么多年,现在边境消停了,但谁知道哪天又会出事?” “老孔说得对。”赵刚推了推眼镜,“所以我才主张加强干部培训,不能光盯着眼前。老丁,你家两个小子都不错啊,老大在军校听说学员都很服他,老二现在在部委也是风生水起啊!” “还行吧。”丁伟毫不谦虚了一句,“跟他们几位叔叔学的,当然还是老子的种,随我!” “可去你的吧,”李云龙一挥手,“说你胖你就喘上了?对了,老丁,你那个孙子,起名了没有?我要认这小子当干孙子,燕京气候干,等孩子大点,把他送都京州军区,我带他一段时间,我家那几个呀,哎,不说了......” “起了叫丁平。平安的平。”丁伟说,“你老李这么着急?干嘛?找衣钵传人找到我家了?我这孙子将来看他自己,不一定会让他当兵。想干什么我不干涉,随他喜欢,只要不是作奸犯科都行。” 丁平。 和他在现代的名字一样。 “丁平,好,平安是福。”赵刚点点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你怎么知道?”李云龙问。 “看眼神。”赵刚笑了笑,“这孩子看人的眼神,不像个婴儿。刚才老丁抱着他的时候,我注意到他一直在打量我们几个。那眼神……怎么说呢,像在认人。” 丁平赶紧把眼睛闭上,假装睡着了。 “赵政委,你多心了。”秀芬笑着说,“他才多大,哪会认人。” “可能是我想多了。”赵刚也不坚持,“不过这孩子,将来肯定不简单。” 晚饭做好了,一桌子菜。张姨的手艺不错,红烧肉,炖鱼,炒鸡蛋,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饺子。几个老人坐下,秀芬抱着丁平在一旁的小屋里喂奶——当然不是真喂,是张姨冲了奶粉,用奶瓶喂。 丁平躺在秀芬怀里,吸着奶瓶,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赵刚注意到了他的眼神。 这个人,不愧是搞政工的,观察力真强。以后得小心点,别露出什么破绽。 外面传来李云龙的大嗓门:“老丁,你那个酒呢?别藏着了,拿出来!” “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丁伟的笑声。 然后是倒酒的声音,碰杯的声音,大口吃肉的声音。 丁平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在他的那个世界,他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刻。创业初期,他和兄弟们在出租屋里吃火锅,喝二锅头,憧憬着上市的那一天。那时候他也以为,友情可以天长地久,兄弟可以一辈子。 后来呢? 后来他发现了女友和那个兄弟的事。后来他被设计,被架空,被净身出户。后来他成了一个外卖员,在城市的街头巷尾穿梭,看着那些曾经不如他的人开豪车,住豪宅。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命了。 可在这个1982年的夜晚,听着几个老战友喝酒吹牛的声音,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 也许,这是老天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也许,他可以重新开始。 “小宝乖,睡觉觉。”秀芬轻轻拍着他,哼着摇篮曲。 丁平闭上眼睛。 这次是真的睡了。 丁平的婴儿生涯,比他想象的要难熬。 首先,是身体的不自由。想翻身翻不了,想坐坐不起来,想说话只能哇哇叫。他无数次想告诉秀芬“我不饿”“我不想睡”“别给我换尿布”,但发出的只有含混不清的咿呀声。 其次,是信息的不对称。他只能从大人们的谈话里,一点点了解这个世界的模样。 1955年授衔之后,李云龙在京州军区,孔捷在东北,丁伟和赵刚在燕京专业到了部委,丁伟去了组织部,赵刚则去了财政部,丁伟去了组织部之后没少被李云龙和孔捷调侃,一个臭丘八当起了先生,说他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 几个人,时不时聚一聚。这次是丁伟的孙子出生,他们约好了来丁伟的老家——这个汉东北部的小城——看看孩子,顺便叙叙旧。 丁平还知道了自己这个家的情况。 爷爷丁伟,军转干部,现任组织部部长。父亲丁建国,在陆军指挥学院任教员。母亲张秀芬,在财政部工作。叔叔丁建军现在在某部委任处长。 丁平就这样,开始了他的第二次人生。 十个月后。 他能扶着墙站起来了。 丁伟给他做了一辆小推车,木头的,四个轮子,他扶着车可以满院子跑。秀芬在后面追着,一边追一边喊:“小宝慢点,别摔着!” 丁平才不管。他要尽快学会走路,尽快学会说话,尽快获得行动和表达的自由。 有一天,他扶着推车跑到院子里,看见丁伟坐在葡萄架下看书。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丁伟戴着老花镜,看得入神。 丁平悄悄走过去,凑到他腿边,仰头看那本书。 《战争论》。 克劳塞维茨。 丁伟低头看见他,笑了:“怎么,想看书了?” 丁平点点头。 这可把丁伟惊着了。他放下书,把丁平抱起来,放在腿上:“你能听懂爷爷说话?” 丁平又点点头。 丁伟愣了半天,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好小子,好小子!我家出了个神童!” 从那以后,丁伟开始教他认字。 不教拼音,不教笔画,直接教认。他把字写在卡片上,一张一张地给丁平看,念给他听。丁平装作努力记忆的样子,其实那些字他大多都认识。他只是需要找一个合理的途径,让自己尽快掌握语言能力。 一岁的时候。 他说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那天秀芬在厨房做饭,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玩。丁伟在看报纸,突然听见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 “爷爷,喝水。” 丁伟的报纸掉在了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孙子——那个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家伙,正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他的搪瓷缸子,举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你……你刚才说什么?”丁伟的声音有点抖。 “爷爷,喝水。”丁平又说了一遍,把缸子往前递了递。 丁伟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缸子,然后把丁平抱起来,在屋里转了好几圈:“建国!秀芬!你们快来看!” 从那以后,丁平再也不装哑巴了。 他开始问问题。 “爷爷,这是什么字?” “爷爷,那是什么?” “爷爷,你为什么总看这本书?” 丁伟不厌其烦地给他讲。秀芬有时候担心,这孩子说话太早,会不会不太好?丁伟说,有什么不好的?我孙子聪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第4章 穿越福利——神童 饭桌上,丁伟放下筷子,咳了一声:“小宝,爷爷跟你商量个事。” 丁平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红烧肉。 “送你上幼儿园吧。”丁伟说,“你也三岁了,该去跟小朋友一起玩了。” 丁平愣住了。 幼儿园? 他上辈子倒是上过幼儿园,但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的幼儿园有滑梯、有积木、有阿姨教唱歌跳舞。可现在是八十年代,幼儿园是什么样子,他还真想象不出来。 丁平抬起头,看着秀芬期待的眼神,又看看丁伟不容商量的表情,咽下嘴里的饭,点了点头:“想去。” 算了,就当是体验生活吧。 三天后,丁平被送进了幼儿园。 说是幼儿园,其实更准确的名字叫“育红班”。 第一节课,阿姨教唱歌。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小朋友们跟着唱,有的跑调,有的忘词,有的干脆不张嘴,就瞪着眼睛发呆。丁平坐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实在唱不出来。 第二节课,做游戏。 丢手绢。小朋友们围成一圈,阿姨敲着小鼓,一个小朋友拿着手绢在圈外跑。手绢丢到谁身后,谁就得起来追。 丁平被丢了三次手绢。 第一次,他没反应过来,等发现手绢在身后的时候,丢手绢的小朋友已经跑回位置坐下了。他起来表演节目,站了半天,最后背了一首唐诗。 《静夜思》。 王阿姨眼睛都亮了:“丁平同学真聪明!会背唐诗!” 第二次,他故意没追。表演节目的时候,又背了一首《悯农》。 第三次,他不想背诗了,就追了上去。三岁小孩的跑步速度,他轻轻松松就把人逮住了。 一天下来,丁平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下午放学,丁伟来接他。走在路上,丁伟问:“幼儿园好玩吗?” 丁平想了想,说:“不好玩。” “为什么?” “小朋友太幼稚了。” 丁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你才三岁,说人家幼稚?” 丁平没说话。 “那你告诉爷爷,你想去哪里?”丁伟问。 “我想去学校。”丁平说,“真正的学校。” 丁伟沉默了。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儿子丁建国说了。丁建国刚回来探亲,听了之后也愣住了。 “这孩子……是不是太早熟了?” “不是早熟。”丁伟说,“是太聪明了。你没发现吗?他看过的书,一遍就能记住。大人说的话,他都能听懂。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我们这些老家伙还明白事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他直接上小学吧?” 丁伟想了想:“先试试大班。如果大班也不行,再说。” 第二天,丁伟去幼儿园找了园长。 园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听完丁伟的要求,她有些为难: “丁老,不是我不帮忙。大班的孩子都五六岁了,丁平才三岁,这年龄差距太大了。万一受欺负,或者跟不上……” “能不能让他试一个星期?”丁伟说,“如果不行,我们再回小班。” 刘园长想了想,同意了。 就这样,丁平进了大班。 大班的孩子确实大一些,最小的五岁,最大的六岁半。课程也比小班难——开始学简单的拼音和算术了。 丁平终于找到了一点乐趣。 拼音他当然早就认识,但装作刚学的样子,跟着老师念“a、O、e”。算术他也早就会了,但装作掰手指头算“1+1=2”。 老师很喜欢他。这孩子聪明,听话,学什么都快。而且不哭不闹,特别省心。 但丁平还是觉得无聊。 他想要真正的知识。想要读书,想要学习,想要接触那些他还不知道的东西。 一年后,四岁的丁平离开了幼儿园。 丁伟把他送进了人大附小——当然,不是正式入学,是“试读”。用丁伟的话说,“让我孙子试试,不行就回去再玩一年”。 结果这一试,就试出了个“神童”。 人大附小的校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育工作者。第一次见到丁平时,他以为丁伟带错了孩子。 “丁老,您孙子……多大了?” “四岁。”丁伟说,“过了年就五岁了。” 周校长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穿着干净的蓝棉袄,戴着顶小帽子,眼睛亮亮的,正仰头看着他。 “四岁上小学,是不是太早了?” “让他试试。”丁伟说,“您给套卷子做做,看看行不行。” 周校长想了想,让老师拿了一套一年级期末考试的卷子来。 语文,数学,各一张。 丁平接过卷子,看了看,拿起铅笔开始写。 四十分钟后,他把卷子交上去。 语文九十八分,数学一百分。 周校长愣了。 他又拿了一套二年级的卷子。 丁平又写了。四十五分钟,交卷。 语文九十五分,数学一百分。 周校长不淡定了。 他让人去请教导主任,又请了区里的教研员来。几个人围着丁平,像看什么稀罕物。 “这孩子,是不是之前学过?”教研员问。 丁伟一摊手:“我们家没人教他。就是他自己爱看书,我订的那些报纸杂志,他都翻遍了。” “丁老,这孩子,按部就班上学,是耽误他。”周校长说,“我们建议跳级。” “跳几级?” “先试试二年级。如果跟得上,再往上跳。” 就这样,四岁的丁平成了一名二年级学生。 开学第一天,他背着秀芬亲手缝的小书包,走进教室。教室里坐着二十多个七八岁的孩子,齐刷刷地看着他。 “这是新来的同学,丁平。”班主任李老师说,“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有好奇的,有惊讶的,有不以为然的。 丁平被安排在第一排——因为他个子最小。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胖子,姓马,叫马跃进。 “你几岁了?”马跃进悄悄问。 “四岁。” 马跃进瞪大眼睛:“四岁上二年级?你是神童啊?” “不是。”丁平说,“就是喜欢看书。” 马跃进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小人书,塞给丁平:“喏,送给你。以后咱们是朋友了。” 丁平低头一看,是《西游记》里的《大闹天宫》。 “谢谢。” 他收下了。 第5章 跳级 二年级的课程对丁平来说很简单。语文的生字他大部分都认识,数学的加减法他早就会了。但他还是认真听课,认真做作业。他知道,自己要融入这个世界,就得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期中考试,年级第一。 期末考试,还是年级第一。 李老师找到周校长:“这孩子,二年级待不住了。三年级的内容他都会,四年级的也学了不少。能不能再跳一级?” 周校长想了想:“跳吧。跳到四年级试试。” 就这样,五岁的丁平成了四年级学生。 四年级的课程难了一些。有应用题,有小作文,有自然常识。丁平学得津津有味——不是因为难,是因为终于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了。 比如自然课上讲的“光合作用”,他以前只听说过,现在终于知道了原理。比如语文课上的《少年闰土》,他以前只看过鲁迅的杂文,没想到他还写过这么有趣的小说。 一年后,他学完了四年级的全部课程。 跳级。 五年级。 七岁那年,他参加了小升初考试。 考场里坐满了十二三岁的孩子,丁平坐在第一排,小小的个子,只比课桌高出一个头。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他好几眼,忍不住问: “小朋友,你几岁了?” “七岁。” “来考初中?” “嗯。” 监考老师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成绩出来那天,周校长亲自打电话给丁伟:“丁老,恭喜您!丁平的成绩,全区第一!全市第三!” 丁伟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晚上,他让秀芬做了几个好菜,把丁平叫到跟前。 “小宝,爷爷问你,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丁平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当兵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爷爷是兵,李爷爷是兵,孔爷爷也是兵。” 丁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好。当兵好。”他拍了拍丁平的肩膀,“但是当兵也得有文化。你先好好读书,考上好大学,将来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八岁那年秋天,丁平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人大附中。 开学前,李云龙来了。 他是专程从京州赶来的,说要接丁平去京州住一段时间。李云龙不像丁伟和赵刚专业到了政府部门,抗战时期就是个大老粗,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随着科技的日新月异,他感觉到自己的知识和才能跟不上时代的发展,主动在京州军区司令任上提出退休,考虑到他在战争时期的贡献,准许他退休,但是又任命他为军委委员,现在住在京州军区的干休所。 “老丁,让我带小宝去玩玩。”李云龙说,“京州是个也是个古都,有好多的名胜古迹,读完均属不如行万里路,让他见见世面。” 丁伟想了想,同意了。 临行前,他拉着丁平的手,嘱咐道:“到了京州,听李爷爷的话。别乱跑,别惹事。有事给爷爷打电话。” “知道了。” 丁平背上小书包,跟着李云龙上了火车。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遇到一个人。 一个改变他对这个世界认知的人。 京州火车站,人山人海。 李云龙牵着丁平的手,挤出出站口。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迎上来,敬了个礼:“首长好!我是军区派来接您的,姓张,叫我小张就行。” 李云龙摆摆手:“别叫首长,都退休了,现在的我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车呢?” “在外面。首长请。” 那是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很干净。小张把行李放好,打开车门:“首长,上车吧。” 李云龙把丁平抱上车,自己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火车站。 丁平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京州比他想象的要大。高楼大厦虽然不多,但街道宽阔,车水马龙。骑自行车的人流像潮水一样,红灯一亮,哗啦啦停下一片;绿灯一亮,又哗啦啦涌向前方。路边有卖糖葫芦的,有修自行车的,有摆摊卖衣服的,热闹得很。 “小宝,饿不饿?”李云龙回过头问。 “不饿。” “那咱们先回家,安顿好了再出来吃饭。”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开进一个大院。院子里有几栋楼房,不高,都是五六层的样子。小张把车停在一栋楼前,说:“首长,到了。您住三楼,已经收拾好了。” 李云龙带着丁平上了楼。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摆着几盆花,客厅里有一套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机——还是黑白的。 “小宝,这是你的房间。”李云龙推开一扇门,“看看喜不喜欢。” 房间里有一张小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 “喜欢。”丁平说。 “那就好。你先歇着,我去跟小张说点事。” 李云龙出去了。丁平走到窗边,往外看。 楼下是一个小操场,有几个孩子在玩。远处是一片居民区,平房和楼房混杂在一起,炊烟袅袅。再远处,能看见一些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这就是八十年代的京州。 一个正在变化中的城市。 第二天,李云龙说要带丁平去逛街。 “小宝,想去哪儿玩?” “都可以。” “那咱们去百货大楼,给你买几件新衣服。” 吃过早饭,两人出了门。李云龙本来想让小张开车送,但丁平说想走路看看。李云龙想了想,同意了。 “行,咱们慢慢走。正好我也看看京州的变化。” 两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李云龙一边走一边给丁平讲,这条路以前是什么样子,那个地方以前有什么建筑。他讲得津津有味,丁平听得入神。 走到一个路口,李云龙忽然停下脚步。 “咦?” “怎么了,李爷爷?” 李云龙指着街对面的一座建筑:“那以前是日本人的宪兵司令部。后来改成了果党的国防部,解放的时候我们打进京州,我带队冲进去抓俘虏。那家伙,打了整整一宿。” 第6章 遇险与获救 丁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座灰色的三层楼房,现在挂着一块牌子,写着“京州市轻工业局”。 “李爷爷,您打过很多仗吗?” “那可不。”李云龙笑着说,“从长征开始,打到抗鹰援岛。数都数不清了。” “您杀过人吗?” 李云龙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他:“怎么问这个?” 丁平没说话。 李云龙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小宝,你记住,打仗杀人,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被杀。明白吗?” 丁平点点头。 李云龙站起身,牵起他的手:“走吧,前面有个公园,咱们进去坐坐。” 公园不大,但很热闹。有人在遛鸟,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唱京剧。丁平跟着李云龙往里走,忽然被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了。 “李爷爷,我想看看那个。” “行,去吧。”李云龙松开手,“别跑远,我在这儿等你。” 丁平走到摊子前,看着那个老艺人用勺子舀起糖稀,在板上飞快地画着。不一会儿,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就出来了。 “小朋友,想要吗?”老艺人笑着问。 丁平摸了摸口袋,发现自己没带钱。他回过头,想喊李云龙—— 但李云龙不见了。 丁平愣住了。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人。打太极拳的还在打,唱京剧的还在唱,遛鸟的还在遛。但李云龙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爷爷?”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丁平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不能慌。他现在的身体是个八岁的孩子,但他的灵魂不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分析情况。 李爷爷不会走远。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可能是碰见熟人了。但不管怎样,他不能站在原地干等。万一李爷爷回来找不到他,肯定会着急。 最好的办法,是回到刚才那个路口。李爷爷如果找他,肯定会先回那里。 丁平转身往公园门口走。 走了没几步,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膀上。 “小朋友,一个人啊?” 丁平回过头。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带着笑。 “你爸爸妈妈呢?” 丁平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警觉。 这人笑得太假了。眼睛在打量他,不是那种关心的打量,而是……像看一件货物。 “我爷爷在那边。”丁平指了指公园深处,“他马上就来。” “是吗?”男人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是我怎么没看见啊?” “他在厕所,让我在这儿等。” “哦。”男人点点头,但手没有松开,“小朋友,你知道新华路怎么走吗?” “不知道。” “我带你去吧,不远。”男人开始往公园外面走,手还搭在他肩上,“你爷爷那边,我让你叔叔去告诉他一声。” 丁平的心猛地一紧。 人贩子。 这个词从他脑海里跳出来。 他上辈子看过很多新闻,知道八十年代是人贩子最猖獗的时候。拐卖儿童,有的卖到农村,有的卖到黑窑厂,还有的…… 他不敢往下想。 “叔叔,我肚子疼。”他捂住肚子,蹲下来,“想上厕所。” “上厕所?”男人皱了皱眉,“那边有个厕所,我带你去。” 他拽着丁平的胳膊,往前走。丁平被他拖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不能喊。喊了可能会激怒他。不能跑。八岁的小短腿,跑不过一个成年人。只能等机会,等人多的地方,等有人注意到他。 他们走出公园,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人不多,有几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有几个小孩在玩。丁平想喊,但男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攥着他的胳膊。 “小朋友,走快点。”男人低声说,“别磨蹭。” 丁平咬了咬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巷子口传来: “站住。” 男人停下脚步,回过头。 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 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但他的手紧紧攥着,眼神很冷。 “这孩子是你什么人?”年轻人问。 男人愣了愣,挤出笑脸:“我儿子。怎么了?” “你儿子?”年轻人走近几步,“那你叫他名字。”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叫啊。”年轻人又近了一步。 男人的脸色变了。他把丁平往前一推,转身就跑。 年轻人想追,但刚跑出两步,忽然从旁边冲出来两个人——是那男人的同伙。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拿着砖头。 “小子,多管闲事是吧?” 年轻人没说话,只是把丁平拉到身后。 “妈的,找死!” 两人冲了上去。 丁平躲在年轻人身后,看着那根木棍挥下来,看着那块砖头砸过去。年轻人挡住了一下、两下、三下……但他只有一个人,又是赤手空拳,很快就撑不住了。 一根木棍狠狠砸在他头上。 他晃了晃,倒了下去。 但就在倒下之前,他死死抱住了拿木棍那人的腿,不让他去抓丁平。 “跑……”他抬起头,看着丁平,声音断断续续,“快跑……” 丁平愣住了。 他见过这个眼神。 在那个湖里,在他失去意识之前,他也有过同样的眼神。 那是豁出一切的眼神。 “跑啊!”年轻人又喊了一声。 丁平转身就跑。 他跑出巷子,跑回公园门口,正好撞上满头大汗的李云龙。 “小宝!”李云龙一把抱住他,“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李爷爷,快!”丁平拽着他的手,“有人,有人抓我,有个哥哥救了我,他受伤了……” 李云龙的脸色变了。 “在哪儿?” “那边巷子里!” 李云龙抱起丁平,大步往那边跑。身后跟着几个听到动静的路人。 巷子里,那两个人已经跑了。年轻人倒在地上,满脸是血,但还睁着眼睛。 “小伙子!”李云龙蹲下来,“你怎么样?” 年轻人看着他,又看看丁平,嘴角扯出一个笑:“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李云龙说,“你坚持住,我叫救护车。” 年轻人点点头,闭上眼睛。 救护车很快来了。丁平跟着李云龙,一起去了医院。 第7章 祁同伟?这是个什么世界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丁平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李云龙在护士站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能听见几个词——“人贩子”“给我查”“一个都不能少”。 红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怎么样?”李云龙迎上去。 “头上多处创伤,脑震荡,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和内脏就差半公分。”医生说,“还好送来得及时,再晚十分钟就危险了。” “能活吗?” “能。但需要好好休养。” 李云龙松了口气。 丁平也松了口气。 “我们能看看他吗?”李云龙问。 “可以,但别太久。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病房里,年轻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绷带。他听见开门声,睁开眼睛,看见丁平,又笑了。 “小朋友,你没事吧?” 丁平走到床边,看着他。 “没事。”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 李云龙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祁同伟。”年轻人说,“祁连山的祁,共同的同,伟大的伟。” 祁同伟。 丁平的脑海里“轰”的一声。 祁同伟。 《人民的名义》里的祁同伟。 那个从寒门子弟一步步爬到公安厅长,最后饮弹自尽的祁同伟。 他愣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文质彬彬,眼神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这是祁同伟? 那个为了权力向梁璐下跪的祁同伟? 那个说出“我们穷人的孩子,要想改变命运,就得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的祁同伟? 那个最后在自己立功的地方自杀的祁同伟? “小朋友?”祁同伟看着他,“你怎么了?” 丁平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丁平。” “丁平,好名字。”祁同伟笑了笑,“以后出门要小心,别一个人乱跑。” “我知道了。” 李云龙在一旁问:“小祁,你是京州人?” “不是。我老家是岩台的,汉东大学的学生,今年毕业。” “汉东大学?”李云龙眼睛一亮,“学什么的?” “法律。” “好专业。”李云龙点点头,“今天这事,多亏你了。你放心,那几个人,我一定给你抓住。” 祁同伟摇摇头:“抓住就行,别的不用。我也就是碰上了,不能不管。” 李云龙看着他,忽然笑了:“小伙子,有骨气。以后有什么打算?” “学校分配工作,可能留在京州吧。”祁同伟说,“具体去哪儿还没定。” “好。以后在京州,有事找我。”李云龙掏出一张纸条,写下自己的电话,“这是我家的电话。有事打电话。” 祁同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李云龙,京州区干休所。 “您是……李云龙将军?”他的声音有点抖。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退休老头一个。”李云龙摆摆手,“好好养伤,养好了我带你去喝酒。”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丁平坐在李云龙怀里,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一直没有说话。 “小宝,怎么了?”李云龙问,“吓着了?” “没有。” “那在想什么?” 丁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李爷爷,那个祁哥哥,是个好人吗?”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是好人。不是好人,能冒着危险救你?” “那他以后会一直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把李云龙问住了。他看着丁平,发现这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宝,人这一辈子,好人和坏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他慢慢说,“有人一开始是好人,后来变成了坏人。有人一开始是坏人,后来变成了好人。关键看你怎么选。” 丁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窗外,京州的夜景一闪而过。那些路灯,那些楼房,那些行色匆匆的人,都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 祁同伟。 那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笑的年轻人,就是《人民的名义》里的祁同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世界,不只是有李云龙、丁伟、孔捷、赵刚。还有祁同伟,还有高育良,还有侯亮平,还有那些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人。 这是一个混合的世界。 影踪的世界。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这个世界里还有多少他认识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 祁同伟救了他。 那个在原著里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祁同伟,在这个世界,在他八岁这年,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三天后,那两个人贩子被抓到了。据说是流窜作案团伙,已经拐卖了十几个孩子。李云龙亲自去公安局盯着,把案子办成了铁案。 祁同伟在医院住了一个月。丁平每个星期都去看他,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跟他聊天。 “丁平,你几岁了?”祁同伟问。 “八岁。” “八岁上初中?” “跳级了。” 祁同伟笑起来:“厉害。我八岁的时候还在村里放牛呢。” “你家在农村?” “嗯。穷得很。爹妈供我上大学,欠了一屁股债。”祁同伟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炫耀,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所以我得好好努力,以后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丁平看着他,忽然问:“祁哥哥,你以后想干什么?” 祁同伟想了想,说:“当人民警察。” “为什么?” “因为警察能抓坏人。”他笑了笑,“你看,这次要不是我正好碰上,你就被坏人抓走了。所以我想当警察,多抓几个坏人,让那些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回家。” 丁平沉默了。 这是祁同伟。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祁同伟。 那个为了权力可以出卖尊严的祁同伟,此刻正躺在病床上,用最朴素的语言说着最朴素的心愿。 是什么让他后来变成了那样? 权力?欲望?还是那个逼他下跪的世界? 按照名义的时间线,梁璐或者陈岩石会把他分配到乡下的司法所,他们可以用权力进行一次小小的任性,自己应该也可以吧,毕竟自己只有一个在组织部任部长的爷爷,一个退休的京州军区司令的干爷爷,还有一个财政部部长的赵爷爷,一个还在总参任职的孔爷爷,汉东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和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陈岩石,在自己这大概是不够看的,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毕竟是祁同伟救了自己,自己就给他一个不一样的人生,给他当一个政治资源。 “丁平?”祁同伟看着他,“你怎么又发呆了?” 丁平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祁哥哥,你一定能当上警察。” “借你吉言。”祁同伟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第8章 初识高育良 京州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祁同伟靠在床头,脸色比刚入院时好了许多。纱布已经拆了,额头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他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丁平上次带来的《犯罪学概论》,看得入神。 丁平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用小刀慢慢地削皮。他的手很稳,皮削得很薄,一条长长的垂下来,居然没有断。 “丁平,你这削苹果的技术不错啊。”祁同伟从书里抬起头,笑着说。 “练出来的。”丁平头也不抬,“以前在家经常给爷爷削。” 其实是他上辈子练出来的。送外卖的间隙,他常常坐在电动车上看手机,手里削个苹果当午饭。那会儿削苹果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省钱——一个苹果加一瓶水,就是一顿饭。 “你爷爷对你真好。”祁同伟放下书,看着窗外,“我小时候,我爹妈整天在地里忙,哪有时间管我。不过那时候村里孩子都这样,也没觉得有什么。” 丁平削完苹果,切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祁同伟:“祁大哥,你以后想回老家吗?” “不回。”祁同伟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我爹妈供我上大学,就是让我走出那个山沟沟。我要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就把他们接出来。” “那你想留在京州?” “想。”祁同伟点点头,“京州是大城市,机会多。再说我已经分配到市公安局了,虽然还没正式报到,但应该没问题。” 丁平没说话。 他想起李云龙那天跟他说的话。 “小宝,那个小祁,我让人打了招呼。”李云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缸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省里那边,我给王长河的秘书打了个电话。王长河你知道吧?汉东省委书记,以前在南京军区待过,跟我有几分交情。” 丁平愣住了:“您帮祁大哥安排了工作?” “也不算安排。”李云龙摆摆手,“就是让人关照一下。小祁本来就是汉东大学的优等生,分到公安局是应该的。我只是让人别把他分到下面县里去,留在京州就行。” 丁平沉默了一会儿,问:“李爷爷,您为什么要帮他?” 李云龙看着他,笑了:“怎么,不该帮?” “不是……”丁平斟酌着词句,“您跟他非亲非故,他救了我是没错。政府部门的事,您……” “小宝啊。”李云龙打断他,放下茶缸子,“你记住,小祁那天豁出命去救你。我帮他一把,是应该的,至于你说的,我一个退休老头,谁又能说什么。” 丁平低下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真心话。这个老人,一辈子腥风血雨里走过来,见过太多生死,也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他帮祁同伟,就是单纯的想帮。 但丁平也知道,这一声招呼,对祁同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不用再去那个司法所干那个司法助理,意味着他可以在京州市公安局开始他的警察生涯,意味着他的人生轨迹,从此刻开始,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 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祁同伟把书放下,坐直了身子。 门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气质儒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女人,同样四十上下,烫着卷发,涂着口红,一看就是干部家庭出身。女人手里牵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好奇地打量着病房里的两个人。 “高老师?”祁同伟愣了一下,连忙想要起身。 “别动别动。”中年男人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躺着,躺着。你是病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 祁同伟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高老师,吴老师,你们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当然要来看看。”中年男人在床边坐下,打量着祁同伟,“气色还好,恢复得不错。” 丁平坐在一旁,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高育良。 汉东大学政法系主任,教授,未来的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人民的名义》里那个老谋深算、城府极深的高育良。 那个给侯亮平上最后一课说出:“我国的改革开放,可以说是浩浩荡荡,每个人都身处洪流之中。其间,有许多人凭着自身的努力,或者说幸运站在了潮头之上。这潮头之上是风光无限,诱惑无限,也风险无限,就看你如何把握了。看未来远不如看过去要来得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的高育良 那个最后锒铛入狱、身败名裂的高育良。 此刻,他就坐在丁平面前,四十出头,正当盛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里透着对学生的关切。 谁能想到,二十年后,他会变成那样? “这位是……”高育良注意到丁平,目光落在这个小小的孩子身上。 “这是我朋友,丁平。”祁同伟介绍道,“那天就是他遇到人贩子,我正好碰上了。” “哦?”高育良眼睛亮了,“你就是那个被小祁救下来的孩子?” 丁平点点头:“高老师好。” “你认识我?”高育良有些意外。 “刚才祁大哥叫您高老师,我就跟着叫了。”丁平说,“您是汉东大学的教授,祁大哥的老师,我当然要叫老师。” 高育良笑了:“这孩子,嘴真甜。几岁了?” “八岁。” “八岁?”高育良有些惊讶,“八岁上小学几年级?” “初中一年级。”祁同伟在一旁接话,“高老师,丁平是个神童,跳了好几级呢。人大附中的学生,成绩全市第一。” 高育良更惊讶了,重新打量着丁平,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了不得,了不得。小小年纪就考上人大附中,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第9章 怒怼吴慧芬 “高老师过奖了。”丁平说。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高育良问。 “我爷爷是普通干部,我父亲是军人。” 高育良点点头,没再追问。干部家庭出身,又是神童,这样的孩子他见得多了,不算太稀奇。 高育良的妻子吴慧芬在床边坐下,拉着祁同伟的手,一脸关切:“同伟啊,伤得重不重?我听育良说你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真是个好孩子。学校知道这事,还要给你表彰呢。” “吴老师,不用。”祁同伟有些不好意思,“就是碰上了,不能不管。” “这话说的,什么叫不能不管?”吴慧芬拍拍他的手,“现在这社会,像你这样见义勇为的年轻人不多了。学校表彰你是应该的,这是光荣。” 她旁边的小女孩——应该是他们的女儿高芳芳——好奇地看着丁平,悄悄凑过来, “我叫高芳芳。”小女孩伸出手,“我今年上初二,小弟弟,你可以叫我芳芳姐。” 丁平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手,顿了顿,握了上去。 高芳芳。 高育良和吴慧芬的女儿。 在原著里,她好像没有太多戏份。只记得后来出国留学,很少回来。高育良出事的时候,她应该已经在国外了。 “芳芳,别打扰人家。”吴慧芬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去继续跟祁同伟说话,“同伟啊,毕业分配的事,定了吗?” 祁同伟摇摇头:“还没正式通知。学校说等伤好了再去办手续。” “哦。”吴慧芬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心,但丁平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我听育良说,今年的分配名额挺紧的。你们政法系,留京州的名额不多,大部分都要分到下面去。” 祁同伟的笑容僵了一下:“是吗?我还不知道。” “我也是听说的。”吴慧芬叹了口气,“你是个好学生,成绩好,人品也好,要是分到下面县里去,实在太可惜了。但是没办法,名额就那么多,上面还有那么多关系户要安排……” “慧芬。”高育良轻轻咳了一声,打断她,“说这些干什么?小祁是病人,让他好好休养。分配的事,等伤好了再说。” “我这不是关心他嘛。”吴慧芬白了丈夫一眼,又转向祁同伟,“同伟,你别多想。育良是系主任,能帮忙的地方肯定会帮的。只是你也知道,学校的事,有时候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丁平听着这些话,心里渐渐明白了。 吴慧芬不是来关心祁同伟的。 她是来探口风的。 探什么口风?探祁同伟对于梁璐是怎么看的。 梁璐,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女儿,比祁同伟大十岁,在学校里追祁同伟追得人尽皆知。吴慧芬和梁璐是闺蜜,她这么卖力地撮合,无非是想通过梁璐攀上梁群峰这棵大树,给高育良谋个好前程。 至于祁同伟的感受? 她不在意。 能娶省政法委书记的女儿,在她看来是祁同伟高攀了。 “吴老师。”祁同伟的笑容有些勉强,“我的事,不劳您费心了。分配到哪里都行,我服从组织安排。”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吴慧芬嗔怪道,“什么叫不劳我费心?你是育良的学生,就跟我们的孩子一样。你的前途,我们当然要关心。”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同伟,我跟你透个底。梁璐那边,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她爸是省政法委书记,你要是能……那什么,分配的事,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祁同伟的脸色变了。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丁平看着他的侧脸,看见他攥着被单的手,指节发白。 “这位阿姨。”他忽然开口。 病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八岁的孩子,坐在小凳子上,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苹果。 “怎么了,小朋友?”吴慧芬笑着问。 丁平站起来,走到床边,站在祁同伟身边。 “这位阿姨,”他看着吴慧芬,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祁大哥的工作分配,你们不用操心了。” 吴慧芬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祁大哥应该会分配到京州市公安局。”丁平说,“他已经定下来了。” 吴慧芬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小朋友,话可不能乱说。分配的事,要等学校正式通知。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是不懂。”丁平看着她,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孩子,“但我知道,省政法委书记的女儿想嫁给谁,是她的自由。省政法委书记想让谁留在京州,也是他的权力。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一个省政法委书记,还真不能一手遮天。” 病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高育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吴慧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祁同伟愣住了,看着丁平,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连那个一直好奇地看着丁平的高芳芳,也瞪大了眼睛,不敢说话。 “小朋友,”高育良开口了,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我爷爷说的。”丁平说。 “你爷爷是……” “我爷爷叫丁伟。”丁平看着他,“他说过,这世上没有谁能一手遮天。太阳那么大,还遮不住呢。” 高育良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丁伟是谁。 晋西北铁三角之一,李云龙、孔捷的老战友,当年的纵队司令,现在的组织部部长,高育良有志于去政府部门发展,肯定要关心时政。这样人家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不是没有底气的。 “丁平小朋友,”高育良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只是关心同伟的前途……” “我知道。”丁平打断他,“高老师是好人,关心学生是应该的。但是——” 他看着吴慧芬: “这位阿姨刚才说的话,我听着不太对。祁大哥救了我的命,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如果他想留在京州,他就能留在京州。如果他想去别的地方,也能去别的地方。不需要拿婚姻来换。” 第10章 民警祁同伟 吴慧芬的脸涨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高育良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朋友说得对。”高育良站起身,走到丁平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同伟救了你,你维护他,这是应该的。刚才我们说的话,如果有不妥当的地方,我代我爱人道歉。” 丁平看着他。 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四十出头,眼神温和,语气诚恳,像任何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学教授。 但丁平知道,这个人不简单。 在原著里,他是整部剧中最复杂的人物之一。他有理想,有抱负,有学识,有风度。但他也有欲望,有算计,有妥协,有堕落。 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丁平不知道。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高老师,您不用道歉。”丁平说,“您说得对,我刚才的话,可能也不太妥当。我只是想告诉您,祁大哥的事,已经定了。” 高育良点点头,站起身,看着祁同伟:“同伟,你有个好朋友。好好养伤,以后的事,慢慢来。” 祁同伟回过神来,点点头:“谢谢高老师。” 高育良转向吴慧芬:“我们走吧。让同伟好好休息。” 吴慧芬站起身,脸色还有些不好看,但没再说什么。她拉起高芳芳的手,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芳芳忽然回过头,看了丁平一眼,小声说:“丁平,以后我还能找你玩吗?” 丁平愣了愣,点点头:“只要我在京州的话就可以,我会在这待到开学。” 高芳芳挥了挥手,跟着父母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关上。 祁同伟靠在床头,看着丁平,半天说不出话。 “丁平,”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丁平走到床边,重新坐下,拿起那半个苹果,继续吃。 “李爷爷告诉我的。”他说,“就是李云龙爷爷,他帮你打了招呼。你留在京州的事,已经定了。” 祁同伟愣住了。 “李将军……帮了我?” “嗯。”丁平点点头,“他说你是个好小伙子,应该留在更好的平台发挥你的才能。” 祁同伟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丁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苹果。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头,落在祁同伟的脸上。他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流泪。 “丁平,”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我该说什么?” “什么都不用说。”丁平把最后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李爷爷说了,他帮你,不需要理由。你救我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对吧?” 祁同伟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丁平,你真是个奇怪的孩子。”他说。 “还好。”丁平站起身,拍拍手,“祁大哥,你好好养伤。我下次再来看你。” “好。” 丁平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 “祁大哥。” “嗯?” “你之前说,你想当警察,是因为想抓坏人。” 祁同伟点点头:“对。” “那你就一直当个好警察。”丁平看着他,认真地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别忘了今天的话。” 祁同伟愣了愣,然后笑了:“好。我答应你。” 丁平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金黄。 他慢慢走着,想着刚才的事。 高育良。 他见到了高育良。 那个在原著里给侯亮平上最后一课的高育良,此刻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为了妻子的前途,陪着她来医院“探口风”。 他不知道二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吕州和赵瑞龙推杯换盏之后和一个名叫高小凤的女孩子探讨《万历十五年》。 他不知道将来自己会在自己省委副书记的办公室给侯亮平亮平上最后一课。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丁平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街道。 车来车往,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几个小孩在路边玩弹珠,笑声清脆。 这是1989年的京州。 高育良还年轻,祁同伟刚穿上警服,梁璐应该不会放弃祁同伟,自己得想个办法帮他解决这个麻烦,至于侯亮平,一个小丑,无需理会。 一切都没发生。 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丁平站在医院门口,看到高育良和吴慧芬一家人骑着一辆自行车渐渐走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风吹过来,有些凉。 他想起高育良刚才看他的眼神——温和,探究,若有所思。 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 赵刚。 那天在爷爷家,赵刚也是这样看他的。 这些搞政工的人,眼睛都毒。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高育良记住他了。 不是记住“丁伟的孙子”,而是记住“那个八岁就能说出那些话的孩子”。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和他有关的线,又多了一条。 他转身,往干休所的方向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月后,祁同伟出院了。 他正式到京州市公安局报到,成为一名见习民警。穿上警服的那天,他特意来干休所看李云龙和丁平。 “李将军,丁平,我来了。”他站在门口,穿着崭新的橄榄绿警服,大檐帽端端正正地戴着,整个人精神得像一棵小白杨。 李云龙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像个警察的样子。” “谢谢李将军。” “别叫我将军,叫李爷爷。”李云龙拍拍他的肩膀,“进来坐。” 那天下午,李云龙留祁同伟吃了晚饭。饭桌上,他给祁同伟讲了很多打仗的事,讲怎么打鬼子,怎么打国民党,怎么在朝鲜和美国人干仗。祁同伟听得入神,一碗饭端在手里,半天没动筷子。 “小祁,”李云龙放下酒杯,“当了警察,就得有个警察的样子。记住,你穿这身衣服,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是为了给老百姓办事。” “我知道,李爷爷。”祁同伟说。 “还有,”李云龙看着他,“你救了小宝,我记着这个情。以后在京州,有什么难处,来找我。” 祁同伟的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流下来。他站起身,郑重地给李云龙鞠了一躬:“李爷爷,谢谢您。” “行了行了,坐下吃饭。”李云龙摆摆手,“男子汉大丈夫,别动不动就鞠躬。” 第11章 梁、陈被警告 京州市公安局四楼,局长办公室。 陈岩石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听见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走进来。 陈岩石抬起头,愣住了。 “老班长?”他腾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大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来人是他当年在部队时的老班长,姓孙,转业后在老家的县里当了个普通干部,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陈岩石和他有十几年没见了。 “来看看你。”孙老班长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家里种的柿子,给你带点来。” 陈岩石看着那个布袋子,心里一阵发热。他知道老班长的日子过得紧巴,这点柿子,不知道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老班长,你坐。”他拉着孙老班长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身体还好吗?” “还行,死不了。”孙老班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岩石,我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孙老班长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杯,看着陈岩石:“有人给我带话,让我来告诉你一声——安分守己。” 陈岩石愣住了。 “什么?” “安分守己。”孙老班长说,“就这四个字。” 陈岩石的眉头皱了起来:“谁让带的?” 孙老班长摇摇头:“我不能说。但那人是你我都得罪不起的。岩石,你在京州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吧?” 陈岩石沉默。 “老班长,你到底想说什么?” 孙老班长看着他,叹了口气:“岩石,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上面的人,看着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岩石。 “这是什么?” “我走之后再看。”孙老班长站起身,“岩石,保重,走了。” 门关上。 陈岩石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慢慢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 安分守己。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是这四个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 陈岩石把纸条收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想起只有一件事,就是自己姑娘陈阳和那个祁同伟的事情,不是自己真的看不起他出身农村,而是自己基本到头了,自己能留下的资源只能保一个陈海,如果陈阳和祁同伟在一起自己怎么办?帮还是不帮?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借着梁家的势准备把祁同伟安排的越远越好,可谁能想到,最后祁同伟还是留在了京州,厅长还交代过,要好好培养,这事如果有人用心查,自己这也是以权压人啊,现如今只能想办法把自己姑娘弄到燕京去,找个对象,过个一年半载就过去了。 同一天,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梁群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电话听筒,脸色铁青。 “老领导,真的没有余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群峰,这事已经定了。组织部的丁部长亲自审的,意见很明确。” 梁群峰的手攥紧了听筒:“丁部长……他说什么?” 老领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他说,”老领导慢慢道,“组织的高级干部,连自己的子女都无法约束,甚至动用手中的权力帮助子女满足私欲,组织如何放心将更重要的工作交给他?” 梁群峰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知道这话指的是什么。 梁璐。 他那个宝贝女儿。 在学校里追祁同伟追得人尽皆知也就罢了,她还跑到他面前哭诉,让他想办法把祁同伟留在京州。他拗不过她,确实打过招呼。虽然最后祁同伟的分配没经他的手,但那个招呼,确实打了。 “老领导,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群峰。”老领导打断他,“你不用解释。这事到此为止。以后还有机会,你好好把握。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起来: “管好你女儿。” 电话挂了。 梁群峰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窗外,初冬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想起那个丁部长。 丁伟。 从部队转任地方,现任组织部部长。此人军旅出身,作风硬朗,最看不惯的就是干部子弟仗势欺人。他到组织部之后,已经卡掉了好几个类似的人选。 没想到这次轮到他梁群峰了。 梁群峰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管好你女儿。 说得轻巧。 他那个女儿,从小被他惯坏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现在三十多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 那个祁同伟,她是真的看上眼了。 可人家不领情。 梁群峰知道,祁同伟是个好苗子。出身贫寒,成绩优异,为人正派。这次见义勇为救人,省里还要给他申报杰出青年。 但他也知道,自己女儿配不上人家。 不是地位配不上,是心性配不上。 可这话,他能跟女儿说吗? 说了,她会听吗? 梁群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叹了口气。 政治这碗饭,不好吃。 既要防着上面的人挑刺,又要管着下面的人听话,还得应付家里那些烂摊子。 京州市干休所,李云龙的住处。 丁平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了。每天除了写作业、看书,就是陪李云龙下棋、聊天。日子过得很平静,但他的脑子从来没停过。 他在想一件事。 再过两年,名义世界里的北极熊也会解体。 那个庞大的帝国在军事、科技还有人才方面有这海量的储备,一鲸落而万物生,北极熊如果倒了,操作得当,能够让国家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他知道那段历史。 休克疗法,卢布贬值,国有资产流失。那些嗅觉灵敏的人,早早就嗅到了血腥味,通过各种手段涌入那片广袤的土地,抢在所有人之前攫取财富。 有人在那场盛宴中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在那场混乱中输得倾家荡产。 而他,知道结局。 第12章 赵瑞龙挺适合做白手套 他知道哪些生意能赚钱,哪些地方有风险,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他更知道北极熊最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但是没用,他去不了。 他才八岁。 他需要一个代理人。 一个有能力、有资源、有野心,又足够听话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报纸上。头版有一条新闻:汉东省最大的民营企业——汉东实业集团成立,董事长赵瑞龙出席剪彩仪式。 赵瑞龙。 赵立春的儿子。 《人民的名义》里那个纨绔子弟,那个在山水庄园里和高小琴谈笑风生的赵瑞龙,那个最后锒铛入狱的赵瑞龙。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什么? 第一,他有背景。他老子赵立春是京州市市委书记,正在谋求兼任省委副书记,并积极运作常务副省长的位置。有这个背景,很多事情就好办得多。 第二,他有资源。汉东实业集团刚成立,正是缺钱缺项目的时候。如果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提供一些“靠谱”的信息,汉东的工业发达,有充足的货源,有这么好的赚钱的机会,赵瑞龙一定不会放过。 第三,他有野心。赵瑞龙不是那种安分守己的官二代,他喜欢搞实业,喜欢赚钱,喜欢做大生意。虽然他走的路不太正,但这份野心,正是丁平需要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是“白手套”。 在原著里,赵瑞龙就是个标准的白手套。他替各路官员洗钱,替各种势力办事,最后成了所有人的替罪羊。 但在这个世界,如果他能走上一条正路呢? 如果他能抓住北极熊解体这个机会,赚到第一桶金,然后把生意做得堂堂正正呢? 那他就不用走原著里的那条路了。 他老子赵立春,也不用因为他的事被牵连,最后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 既帮了自己,也帮了他们。 至于怎么联系赵瑞龙…… 丁平想了想,笑了。 这事,得找他爷爷。 丁伟现任组织部部长。他那个位置,手里掌握着无数官员的升降荣辱。赵立春正在谋求兼任省委副书记还想进一步担任常务副省长,这事最后就是组织部说了算。 丁伟的秘书,肯定有赵立春的联系方式。 这事,只要他开口,就能办成。 但他不能直接说。 他得想个办法,让丁伟觉得这是他自己的想法,或者至少是一个值得考虑的想法。 丁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操场。 有几个孩子在玩,跑着跳着,笑声传过来。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上辈子的八岁。 那会儿他在干什么? 大概是在农村老家,跟着爷爷奶奶种地。父母在城里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他像那些孩子一样,跑着跳着,什么都不想。 那时候多简单。 可现在,他没法简单了。 他知道太多事。 知道北极熊要解体,知道南海要起风云,知道亚洲要经历金融危机,知道千禧年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祁同伟会变成什么样子,知道高育良会走上什么道路,知道赵瑞龙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他知道那么多,却不能说。 只能一点点地,像下棋一样,一步一步地走。 窗外,天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丁平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做的这些事,是对的吗?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一些事的走向,会不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祁同伟会在二十年后饮弹自尽,高育良会在二十年后锒铛入狱,赵瑞龙也会在二十年后成为阶下囚。 那些人,他见过。 活生生的。 祁同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却还在笑。高育良蹲在他面前,眼神温和语气诚恳。赵瑞龙虽然还没见过,但报纸上那张照片,意气风发的样子,和二十年后的那个阶下囚,会是同一个人吗? 他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什么。 但他想试试。 哪怕只改变一点点。 晚饭的时候,李云龙注意到丁平有些心不在焉。 “小宝,想什么呢?”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丁平碗里,“吃饭都不专心。” 丁平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还没什么?”李云龙放下筷子,“你当我看不出来?从下午开始就坐在窗边发呆,饭桌上也魂不守舍的。说吧,什么事?” 丁平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李爷爷,我想回燕京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怎么?在京州住不惯?” “不是。”丁平说,“我想爷爷了。” 李云龙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半晌,他笑了:“行,那就回去。正好我也待腻了,咱们一起走。” “您也去燕京?” “去看看老丁。”李云龙说,“有些日子没见了,怪想他的。” 丁平心里一动。 李云龙去燕京,见他爷爷丁伟。这是个好机会。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切。 “那咱们什么时候走?”他问。 “明天吧。”李云龙说,“我让小张去买票。早点回去,还能赶上你爷爷的生日。” 丁伟的生日? 丁平愣了一下。他都不知道爷爷什么时候过生日。 “你爷爷腊月十六的生日。”李云龙说,“还有半个多月。咱们回去正好赶得上。” 丁平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丁平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要怎么跟爷爷说赵瑞龙的事? 不能直接说。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北极熊要解体?怎么会知道赵瑞龙能派上用场? 得绕个弯子。 比如…… 让他爷爷知道,赵立春这个人,有可用之处? 或者,让爷爷知道,赵瑞龙是个有本事的人,值得扶持? 又或者,干脆不提赵瑞龙,只提北极熊那边的事? 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会知道北极熊的事?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疼,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最后,他放弃了。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到时候,见机行事。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和丁平坐上开往燕京的火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光秃秃的树,灰蒙蒙的天。 第13章 回家,爷孙交流 丁平靠着窗,看着那些景色,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他不知道,就在同一时刻,有个人也在想着他。 丁伟放下文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想起那个孙子。 那个眼神不像孩子的孙子。 那个从小就比别人聪明、比别人懂事的孙子。 他总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不是那种“神童”的不一般,而是另一种——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不一般。 就像他什么都知道。 就像他来这个世界,是带着什么使命的。 丁伟摇摇头,把这些奇怪的念头甩开。 他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份文件。 窗外的天,越来越暗。 像是要下雪了。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 丁平躺在卧铺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哐当,哐当,有节奏得像一首催眠曲。但他睡不着。 对面铺上,李云龙已经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惊天动地,和他打仗时的嗓门一样大。 丁平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偶尔经过一个小站,能看见几点昏黄的灯光,一闪而过。 他想起自己上辈子的最后一次火车旅行。 那是他从燕京回老家,带着所有行李,狼狈得像一条丧家之犬。创业失败,女友背叛,净身出户。他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同样黑漆漆的夜,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那时候他三十一岁。 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完了。 现在他八岁。 人生刚刚开始。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怪。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在哪里看到的: “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死一次,但有些人会活过来。” 他活过来了。 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陌生的世界,以陌生的身份。 那他该做什么? 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读书,工作,娶妻,生子,老去? 还是利用他知道的那些东西,做点什么?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最后,他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燕京站。 丁平跟着李云龙下了车,在拥挤的人潮中往外走。站台上人来人往,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流挤来挤去,有人喊,有人笑,有人骂,热闹得像赶集。 出了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快步迎上来。 “李叔,丁平。”他笑着接过行李,“路上辛苦了。” 是丁平的爸爸,丁建国。 他从部队回来了。 “爸。”丁平喊了一声,“你回来的正好,刚好有事情和您商量。” 丁建国摸了摸他的头:“先上车吧,你爷爷在家等着呢。” 车子穿过燕京的街道。丁平趴在车窗上,看着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变化真大。”李云龙感慨道,“六五年以来,一年一个样,又多了不少高楼,还建起高架桥了!?!” “是啊。”丁建国说,“这几年发展快,到处都在建。”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下。 “到了。”丁建国说。 丁平下了车,看着那座院子。 青砖灰瓦,朱红大门,门口有两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门开了,丁伟站在门口,穿着件旧棉袄,脸上带着笑。 “回来了?” “爷爷。”丁平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丁伟抱起他,掂了掂:“沉了。在京州吃得好吧?” “李爷爷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那是。”李云龙走过来,“我做饭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 两个老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晚饭很丰盛。秀芬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丁平爱吃的糖醋里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饭,说着话。 丁平坐在丁伟旁边,一边吃一边听着大人们聊天。 “老李,你在京州住得惯吗?”丁伟问。 “还行。就是闲得慌。”李云龙说,“天天遛弯、下棋、看报,跟等死似的。” “那你在这住呗。咱俩做个伴。” “再说吧。”李云龙夹了块红烧肉,“你家这小子,在京州可是差点出事。” 丁伟看了丁平一眼:“怎么了?” “遇到人贩子了。”李云龙把那天的事说了一遍,“要不是那个小祁,你家这小子,这会儿不知道在哪个山沟里呢。” 丁伟的脸色变了变,低头看着丁平:“怎么不跟爷爷说?” “怕您担心。”丁平说,“而且也没事。”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他的头:“以后出门小心点。” “知道了。” 吃完饭,丁伟把丁平叫到书房。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国家地图,上面画着一些红线和蓝线,大概是丁伟当年打仗时留下的痕迹。 丁伟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丁平坐下了。 丁伟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爷爷,您想说什么?” 丁伟叹了口气:“小宝,你知不知道,这次的事,差点把爷爷吓出病来?” 丁平低下头:“对不起。” “不是要你对不起。”丁伟说,“爷爷就是想问你,你当时怕不怕?” 丁平想了想,点点头:“怕。” “怕什么?” “怕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丁伟的眼眶红了红,但没让眼泪流下来。他伸手把丁平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小宝,你记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爷爷这辈子,打过仗,杀过人,见过太多生死。但爷爷最怕的,是失去你。” 丁平酝酿了好一会才开口:“爷爷,我有件事想和您说,需要您、李爷爷、赵爷爷、孔爷爷帮忙”。 丁伟点了一支烟:“你先说什么事。我在看怎么帮你。” 丁平:“爷爷,您对北极熊怎么看?您感觉这只熊还能抗多久?” 丁伟听后,若有所思:“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这可是爷爷没专业前的研究课题啊,我感觉那只熊还好吧,虽然最近几年一直半死不活的,但是,家大业大,还是能抗一阵的。” “爷爷,如果我说这只熊抗不了多久了呢?” “不可能吧?”丁伟说,“你在京州听到了什么?” “爷爷,”丁平说,“冰极熊不像咱们,咱们一直是独立自主交朋友,他们是一门心思搞侵略,咱们说他们是熊修,他们不也说咱们是叛徒吗?他们帮助咱们建国的时候完善了初步工业体系,经过咱们自己这三十多年的发展,咱们得工业产值已经是世界第四了,那只熊呢?说是和那只鹰一样是超级大国,可工业产值连世界前五都进不来,他们除了军事相关的重工业外,一无所有,连牙刷和牙膏都得找我们进口,我感觉这只熊快要分家了。” 丁伟正正的看着他,问到:“谁和你说的?” “我自己看的。”丁平说,“报亭那里都能看到,外国的报纸和杂志上看的,我们国家知道变通,六十年代就开始了改革,引进外资,学习先进的技术和经验,再看看咱们的邻居,不忍直视。” 丁伟点点头:“是啊,曾经的老大哥,一言难尽,你等我和你几个爷爷交流一下,你自己再想一想,到时候需要你自己说服他们,只要能说服他们,你想要的支持都会有。” 第14章 老友重聚 第二天清晨,丁平推开窗户,看见院子里铺了厚厚一层白。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压得低低的,像是披了件白色的棉袄。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留下细小的爪印,歪歪扭扭的,像一串省略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让人精神一振。 楼下传来丁伟的声音:“小宝,下来吃早饭!” “来了!” 丁平穿上棉袄,蹬上棉鞋,跑下楼。 客厅里,炉子烧得正旺,暖洋洋的。秀芬已经把早饭摆上桌——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切成片的酱牛肉。李云龙已经坐在桌边,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喝得震天响。 “李爷爷早。”丁平在他旁边坐下。 “早。”李云龙抹了抹嘴,“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其实他没睡好。一晚上都在想怎么说服那几个老人。但这话不能说。 丁伟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看了看丁平,忽然问:“小宝,昨天你说那个赵立春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丁平心里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赵瑞龙。” “对,赵瑞龙。”丁伟夹了块咸菜,“你说他开了个公司?” “嗯。汉东实业集团。”丁平说,“我在报纸上看到的。” 丁伟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早饭,丁伟去了书房。丁平竖起耳朵听着,隐约听见他在拨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赵刚。 “老赵,是我,丁伟。” 电话那头传来赵刚的声音,隔着话筒有些失真,“老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李在我这儿呢。”丁伟说,“咱们几个老伙计好长时间没见了,想趁这个机会聚一聚。你有空吗?” “老李来燕京了?”赵刚有些意外,“那老小子,去也不跟我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丁伟笑道,“怎么样,能来吗?” 赵刚想了想,说:“这几天部里事多,但老李来了,我怎么也得抽空。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你看三天后怎么样?” “三天后……”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张的声音,“行,我安排一下。正好也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见面再说。”赵刚笑了笑,“电话里不方便。” 丁伟也没追问:“好,那就三天后。来我家,我让秀芬多做几个菜。” 第二个电话打给孔捷。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孔捷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喂?” “老孔,是我。” “老丁?”孔捷愣了一下,“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李来燕京了。”丁伟说,“咱们几个好久没聚了,想叫你来一趟。有空吗?” 孔捷沉默了一会儿:“这几天军区事多,年底了,各种总结汇报。不过……” 他顿了顿,忽然问:“老李在你那儿?” “对。” “那小子,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能吃能睡,嗓门还跟打仗时候一样大。” 孔捷笑了:“那就好。行,我安排一下。三天后是吧?” “对。” “我尽量赶过去。如果实在走不开,我再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丁伟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 他知道,这几个老伙计,都老了。 李云龙六十八,孔捷六十七,赵刚六十三,他自己六十二。都到了该含饴弄孙的年纪。 但他们的心,还在国家大事上。 赵刚说有事要聊,孔捷语气里的疲惫,都说明现在局势不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地图。 那个庞大的邻居,这几年越来越不对劲。正在进行的改革,像是在拆房子,拆得摇摇欲坠。 他有一种预感——要出大事了。 但他不知道是什么事。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 第三天早上,丁平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客厅里多了两个人。 一个头发半白,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另一个穿着军装,肩章上三颗金星闪闪发亮,身板挺得笔直,正和李云龙大声说着什么。 赵刚。孔捷。 他们来了。 “小宝,过来。”丁伟朝他招手,“叫赵爷爷,孔爷爷。” 丁平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喊:“赵爷爷好,孔爷爷好。” 赵刚看着他,眼睛里带着笑意:“这就是你家那个神童孙子?” “什么神童不神童的。”丁伟嘴上谦虚,脸上却带着得意,“就是比一般孩子聪明点。” 孔捷打量着丁平,点点头:“眼神正,像老丁家的人。” “孔爷爷好。”丁平又喊了一声。 “好好。”孔捷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听你爷爷说,你在京州差点出事?” 丁平点点头:“有人救了我。” “那人是叫祁同伟?”赵刚问。 丁平愣了一下。赵刚怎么知道? “老李打电话跟我说了。”赵刚解释道,“那个小祁,我让人查了一下。汉东大学法律系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表现良好。这次见义勇为,应该表彰。” 丁平心里一动。 赵刚是财政部长,但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只是财政。他查祁同伟,说明他对这件事上心了。 “赵爷爷,祁大哥是个好人。”他说,“他以后一定会是个好警察。” 赵刚看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上午,几个老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打仗的事,部队的事,那些牺牲的战友。李云龙嗓门最大,讲他当年怎么打县城,怎么抓俘虏,怎么跟楚云飞斗智斗勇。孔捷讲半岛之战,讲三八线上的那些日子。赵刚讲得多是后来的事,讲转业到地方后的经历,讲这些年国家的发展变化。 丁平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些老人聚在一起不容易。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天南海北的,见一面少一面。 他不想打扰他们。 第15章 饭后话熊 午饭后,几个老人移到书房喝茶。书房里有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那张中国地图。炉子烧得旺,屋里暖洋洋的。 丁伟给每人倒了杯茶,在椅子上坐下。 “老李,你在京州住得怎么样?”赵刚问。 “还行。”李云龙端起茶杯,“就是闲得慌。天天遛弯下棋,跟等死似的。” “那留在燕京呗。”孔捷说,“咱们凑一块儿方便,也有个伴。” “再说吧。”李云龙摇摇头,“京州那边,我儿子在,还能有个照应。”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赵刚忽然开口:“老丁,上次电话里,你说有事要聊?” 丁伟点点头,看了丁平一眼。 丁平知道,机会来了。 但他不能主动开口。他得等,等爷爷叫他。 “是有点事。”丁伟说,“最近部里在研究干部任用的问题,有些想法,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几个人聊起了干部任用的事,聊起了各地的干部情况,聊起了最近的一些人事变动。丁平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注意到,他们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一眼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北方那片广袤的土地,是北极熊。 聊了一个多小时,茶喝了好几轮,话题渐渐转到国际局势上。 “北极熊那边,最近动静不小。”孔捷说,“我在奉天,天天能听到那边的消息。边境上,北极熊的驻军撤了不少,换防也频繁。老百姓私下里传,说那边可能要出事。” “出什么事?”李云龙问。 “不知道。”孔捷摇摇头,“但气氛不对。我去边境视察过几次,我们国内的老百姓,有不少开始跟北极熊那边做生意,用咱们的轻工业品和他们换特种钢材、汽车、木材等。私下里换,也不报备。” 赵刚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的事多了。”孔捷叹了口气,“关键是,北极熊一直对欧罗巴实行军事威慑,西面的国家和咱们合作,给咱们提供了不少军事技术,但是那也不是白给的,咱们国内六十年代改革至今,工业产值已经世界第四,咱们的工业产品得换外汇来支付专利费,各个研究所和军工厂这么多年一直想办法,摆脱这种被卡脖子的地位,可是有些技术咱们是知所以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咱们自己生产的东西却不能服务自己的人民,老百姓只能想办法。北极熊那边缺轻工业品缺得厉害,私下里换,谁也拦不住。” “那也不能放任不管。”赵刚说,“这种事,一旦形成规模,就会失控。” “管?”孔捷苦笑,“怎么管?边境线那么长,咱们有多少人?再说了,那些做生意的,有几个是真老百姓?背后都有背景。” 几个人都沉默了。 丁平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心里越来越激动。 他们在讨论边境贸易。 他们在讨论北极熊的局势。 他们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了。 只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那场风暴会来得那么快,那么大。 “爷爷,”他终于开口,“我能说几句话吗?” 书房里安静下来。 四个老人看着他,眼神各异。 丁伟愣了一下:“小宝,什么事?” “我想跟你们说点事。”丁平站起身说道,“关于北极熊的。” “关于北极熊?”李云龙笑了,“你个小孩子,懂什么北极熊?” “老李。”赵刚抬手制止了他,看着丁平,“你说。” 丁平深吸一口气,打开纸袋,拿出了他的劳动成果。 “这是我最近几天整理的。”他把材料递给丁伟,“爷爷,您先看看。” 丁伟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北极熊局势分析》。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工整,清晰,条理分明。 他抬起头,看了丁平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一页,两页,三页……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声音。 李云龙和孔捷凑过来,也想看。赵刚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急。 十几分钟后,丁伟看完了第一份材料。 他抬起头,看着丁平,眼神复杂极了。 “小宝,这是你写的?” “是。” “这些资料,是你自己收集的?” “是。报纸、杂志上的新闻,我剪下来,整理出来的。” 丁伟沉默了很久。 他把材料递给赵刚:“老赵,你看看。” 赵刚接过来,开始看。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看完第一份,他又看第二份、第三份。看到剪报集的时候,他仔细看了每一条新闻和下面的批注,足足看了半个小时。 终于,他放下材料,抬起头,看着丁平。 那眼神,和丁伟一模一样。 复杂,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丁平,”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告诉赵爷爷,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丁平深吸一口气。 “赵爷爷,我就是看报纸。”他说,“报纸上那些新闻,一条一条看,看着看着,就看出一些东西。” “看出什么?” “看出北极熊要出事。”丁平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您看,北极熊这么大,有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现在波海三国闹独立,熊二闹,小格也闹。为什么闹?因为中央控制不住了。为什么控制不住?因为经济不行了,老百姓没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报纸上说,北极熊的商店里,除了面包什么都没有。面包还要排队买,排几个小时。卢布不值钱,黑市上跟美元差十倍。工厂停工,工人失业,农民种地不赚钱。这样的国家,能撑多久?”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 “还有,戈尔的改革。”丁平继续说,“他搞公开性,搞民主化,结果把舆论搞乱了。报纸上天天骂政府。老百姓看了,能信政府吗?能信执政党吗?不能。” 他指着另一条新闻:“这是《参考消息》上登的,北极熊开会,代表们吵架,骂戈尔,骂得狗血淋头。一个国家,最高权力机关乱成这样,还能好得了吗?” 第16章 磨刀霍霍向毛熊 “还有民族问题。”他指着剪报集,“这里有一条,亚美和阿塞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北极熊派军队去,没用,照打。为什么?因为民族仇恨压不住了。一个多民族国家,一旦民族矛盾爆发,离解体就不远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把三天来反复思考的那些理由,一条一条讲出来。 讲完之后,书房里一片安静。 四个老人看着他,谁也不说话。 丁平的心跳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良久,赵刚开口了。 “老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孙子,是个什么怪物?” 丁伟没回答。 他看着丁平,眼眶有些红。 “小宝,”他说,“你过来。” 丁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丁伟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好孩子……” 李云龙在一旁看着,忽然一拍大腿:“妈的,老丁,你家出龙了!” 孔捷没说话,只是看着丁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赵刚站起身,走到丁平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丁平,”他问,“你觉得,北极熊什么时候会出事?” 丁平想了想,说:“三年之内。” “这么确定?” “不确定。”丁平老实地说,“但根据现在的情况,不会太久。经济撑不住,政治压不住,民族矛盾激化,外交全面收缩……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崩溃是迟早的事。” 赵刚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雪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背上,镀上一层金边。 “老丁,”他背对着他们,说,“这孩子说得对。” 丁伟一愣:“老赵?” “我在财政部,天天看国际上的经济数据。”赵刚回过头,“北极熊的情况,比这孩子说的还糟。他们的外汇储备快见底了,粮食不够吃,工业品短缺,老百姓的怨气已经到了临界点。最重要的是,他们的领导层已经失控了。戈尔想改革,但改革失败了。强硬派想翻盘,但翻不动。这种局面,撑不了太久。”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问题是,咱们能做什么?” 丁平的心跳得更快了。 机会来了。 “赵爷爷,”他说,“我有一些想法。” “说。” 丁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他准备的那些东西。 讲用轻工业品换北极熊的资源和技术。 讲提前布局,抢在所有人之前进入北极熊市场。 讲培养懂俄语、懂北极熊情况的人才。 讲建立专门的机构,统筹对北极熊的工作。 讲利用北极熊解体后的混乱,吸引北极熊的科学家和技术人员来华夏,他们来了之后,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北极熊别的不靠谱,在军事和尖端科技上还是很靠谱的。 讲了很多很多,把他能想到的,都讲了。 讲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知道,这些事很难。要做很多准备,要花很多钱,要冒很多风险。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做,等北极熊真的倒了,那些好东西就会被别人抢光。北极熊的好东西是不少的,最起码能解决我们三代战机和新式军舰的心脏问题,不让西方再卡我们的脖子。” 书房里又安静了。 四个老人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奇迹。 “老丁,”孔捷终于开口,“你这孙子,是不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看报纸了?” 丁伟没理他,只是看着丁平,眼神里有骄傲,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宝,”他问,“这些想法,你想了多久?” “很久。”丁平说,“从在京州的时候就开始想。” “为什么想这些?” 丁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从六十年代开始,能够获得这么长时间的发展,空军能够有了三代战机,海军的新式军舰等,都是因为我们前面有北极熊这个大个子顶着,如果北极熊真的完了,我们估计就是下一个靶子和目标,到时候我们的飞机军舰却在技术受制于人,没了枪杆子,腰杆子就不硬,说话就没底气,我们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对方不打我们上,只有强大到没有人敢向我们伸手。” 赵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来。 “丁平,”他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你刚才说的这些,意味着什么吗?” 丁平点点头:“知道。”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做成了,咱们国家能少走二十年弯路。” 赵刚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欣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老丁,”他站起身,对丁伟说,“这孩子,不是神童。” 丁伟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赵刚看着丁平,一字一句地说: “是国士。” 书房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四个老人的脸上,让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 丁平站在他们面前,小小的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比刚才那些分析更重要。刚才只是“是什么”和“为什么”,现在要说的是“怎么办”。 “爷爷,赵爷爷,孔爷爷,李爷爷。”他挨个叫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我刚才说的那些,如果要做,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赵刚问。 “不能以国家的名义。”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神情都凝重起来。 丁平继续说:“北极熊现在虽然问题很多,但毕竟还是一个主权国家,是咱们的邻居,是老大哥。如果咱们以国家的名义去抄底,去趁火打劫,那在国际上会是什么影响?” 赵刚点点头:“说下去。” “首先,外交上站不住脚。咱们一直讲和平共处,独立自主,不干涉内政。北极熊就算要倒,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咱们要是以国家名义出手,西面的肯定会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说咱们搞扩张,说咱们不讲道义。” 第17章 爱国小赵即将上线 “其次,政治上风险太大。北极熊内部现在乱得很,强硬派和改革派斗得你死我活。咱们要是明确站队,万一站错了,以后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就算站对了,也会被贴上‘某某派系代理人’的标签,后患无穷。” “第三,操作上太笨重。国家出面,审批流程慢,决策链条长,反应不灵活。北极熊那边局势瞬息万变,等咱们这边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孔捷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那你说怎么办?” 丁平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用私人的名义。” “私人?”李云龙皱眉,“私人能干什么?” “能做的事情很多。”丁平说,“先去做生意。以物换物,用咱们的工业品,换他们的原材料。这不犯法,不违规,国际上谁也挑不出毛病。但在这个过程中,可以建立人脉,摸清门路,了解情况。” 他顿了顿,又说:“等渠道稳定了,再慢慢深入。北极熊那边,现在最缺的是——钱和食物,就连技术人员都养不起。很多军工企业发不出工资,很多科研院所要关门,很多专家教授要失业。这些人,这些技术,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到那个时候,”赵刚接口道,“就不是做生意那么简单了。” “对。”丁平点点头,“到那个时候,就需要有懂行的人去接触,去谈判,去把人挖过来,把技术买过来。这需要专业的团队,需要保密,需要快速反应。私人名义反而比国家名义更方便。” 孔捷沉思着说:“但这个‘私人’,不能是普通人。得有背景,有关系,有能量。不然到了那边,根本玩不转。” “孔爷爷说得对。”丁平说,“这个人选,我倒是有一个。” “谁?” “赵瑞龙。”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愣了一下:“赵瑞龙?赵立春那个儿子?” “对。” “那小子我听说过。”孔捷皱起眉头,“在京州开了个公司,路子不太正。你让他去?” 丁平点点头:“正因为路子不太正,才适合干这个。” 几个老人都没说话,等着他解释。 “孔爷爷刚才说了,干这事的人,得有背景,有关系,有能量。还有一点就是路子不能正,想把那些专家教授和技术人员‘拐’回来,路子就不能太正。”丁平说,“赵瑞龙他爸是赵立春,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这个背景够不够?他在京州开公司,跟各方面打交道,需要长袖善舞,在这方面他有经验。他那个汉东实业集团,则可以为这个事情打掩护。” “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他干的是私人生意。就算以后出事,也可以推到个人头上,跟国家没关系。这叫——白手套。” 赵刚的眼睛亮了。 “白手套”这个词,他当然懂。搞政治的人,谁不知道这个词?但这个词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他问。 丁平早有准备:“报纸上看的。说西方那些大公司,经常用白手套搞一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 赵刚点点头,没再追问。 “那你说说,”孔捷问,“怎么让他干?” “先让他去做生意。”丁平说,“以物换物,用咱们的轻工业品,换他们的原材料。这不是什么难事,边境上已经有人在干了,只是规模小,不成气候。赵瑞龙有背景,有关系,可以把规模做大,建立稳定的渠道。” “这个过程,需要几个月到半年。等渠道稳定了,人脉建立了,就可以开始下一步——对军事技术和科技人才下手。” 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北极熊的那些工业城市:“莫城、列宁城、基辅,这些地方都有顶尖的科研院所和军工企业。现在他们发不出工资,很多人吃饭都成问题。只要咱们出得起钱,出得起粮食,出得起日用品,就能把人挖过来,把技术买过来。” “当然,”他回过头,“这事就不能让赵瑞龙一个人干了。他毕竟年轻,经验不足,而且有些事需要保密。到那个时候,需要咱们自己人参与进来。” 他看着丁建国——他父亲,也是一名军人。 “爸,你们部队上的人,懂技术,懂军事,懂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到时候,需要你们去把关。” 丁建国愣了一下,看向丁伟。 丁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丁平继续说,“那些挖过来的人才,买过来的技术,怎么安置,怎么使用,怎么保密,也需要专门的人来管。这事,可能需要几位爷爷商量着来,看看那边出人合适。” 赵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至于钱,”丁平看向孔捷,“孔爷爷,您那边靠近边境,对外贸易方便。可以用部队的关系,帮着疏通渠道,保障安全。当然,这事不能明着来,得悄悄的。” 孔捷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让部队也参与进来?” “不能明着参与,只能是配合。”丁平说,“需要的时候,能出把力。毕竟有些东西,从边境进来,需要有人保驾护航。” 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丁平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从选人,到步骤,到分工,到风险控制,都想得很周全。 这哪像个八岁的孩子? “最后一个问题。”赵刚开口,“赵瑞龙他爸,赵立春,能同意吗?” 丁平的心悬了起来。 这是他最没把握的一环。 赵立春,京州市市委书记,正在谋求汉东省常务副省长的位置。这个人,在原著里是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城府极深,轻易不会让人摸清底牌。他会不会同意让儿子去干这事?会不会觉得风险太大?会不会担心被人抓住把柄? 他不知道。 他只能把他能想到的,都说出来。 “赵立春那边……”他斟酌着说,“可能会担心风险。毕竟这事不光彩,万一传出去,对他影响不好。但是不是有几位爷爷吗?” 第18章 三个干爷爷 他顿了顿,正要继续说,丁伟忽然开口了。 “他不会不同意的。” 丁平愣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丁伟。 丁伟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语气笃定。 “爷爷,您怎么知道?” 丁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因为我有他的把柄。” 书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李云龙“嚯”了一声:“老丁,你行啊,还藏着这一手?” “什么把柄?”孔捷好奇地问。 丁伟摆摆手:“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不是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但足够让他听话。” 他顿了顿,解释道:“赵立春这个人的心思,我大概能猜到。他想往上走,想在省委常委上位子往前挪一挪,但是他不是唯一的人选。这次组织部考察,他使了不少劲,走了不少门路。” 他看着赵刚:“老赵,你那边应该也有感觉吧?” 赵刚点点头:“有人递过话,想让我帮忙说句话。我没接。” “这就对了。”丁伟说,“他太着急了。越着急,就越容易拿捏。” “怎么拿捏?”李云龙问。 丁伟淡淡地说:“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告诉他,可以让他儿子干一件大事,一件既能为国家出力,又能为他儿子赚名声的事,而且这事不会牵扯到他,还能让他更进一步,他会怎么选?” 丁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就是政治。 不是非黑即白,不是正义与邪恶的二元对立。是权衡,是交换,是各取所需。 一边是风险,一边是机会。 一边是可能出事的未来,一边是现在就能抓住的实惠。 赵立春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选。 “而且,”丁伟又说,“这事对他也有好处。” “什么好处?”李云龙问。 “第一,解决他儿子的问题。”丁伟说,“赵瑞龙那个公司,我让人查过。说是实业集团,实际上干的都是些擦边球的事。再这么搞下去,迟早出事。现在让他去干正事,既是给他一条出路,也是给赵立春去掉一个隐患。” “第二,给他一个台阶。”他继续说,“赵立春想往上走,需要政绩,也需要人脉。这事要是办成了,他儿子有功,他脸上也有光。而且参与这事的人,老李,老孔,老赵,还有我,都是什么人?都是能帮他说话的人。” “第三,”他微微一笑,“也是最关键的——这事是国家不方便出面的事。他儿子去干,干成了,国家欠他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比什么把柄都值钱。” 丁平听着这些话,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就是大人物的思维方式。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事情本身,还有事情背后的利益、人心、格局。 他刚才还在担心赵立春会不会同意,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他。结果爷爷一句话就点透了——赵立春会同意,因为他需要同意。 这就是政治。 “可是,”他还是有些担心,“万一赵瑞龙不听话,干一半撂挑子,或者自己捞好处呢?” 丁伟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小宝,你觉得爷爷这几十年是白混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赵瑞龙去干这事,是他自己愿意。但他能赚多少,不能赚多少,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都得有人看着。他身边会有人,那些人是咱们的人。他做的事,会有人盯着,那些人也是咱们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丁平: “这叫‘用人不疑,疑人也要用’。用他,不是信任他,是知道他有用。但用他的同时,也得防着他。” 丁平点点头。 他明白了。 爷爷他们这一代人,从枪林弹雨里走过来,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他们不会天真地相信任何人,也不会轻易地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他们会用制度,用监督,用制衡,把风险降到最低。 “那赵立春那边,”他问,“谁去说?” “我去。”丁伟说,“等你们回汉东的时候,我让人约他见一面。有些事,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李云龙忽然笑了:“老丁,你这可是连蒙带唬啊。” “什么叫连蒙带唬?”丁伟瞪了他一眼,“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我又没坑他,又没害他,给他儿子一个立功的机会,给他自己一个往上走的台阶。他自己愿意,谁拦得住?” 孔捷也笑了:“老李,你别说,老丁这事办得漂亮。既把事办了,又不得罪人,还让人家感恩戴德。这才是高手。” 赵刚点点头,看向丁平。 “丁平,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丁平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 “说。” “时间。” 他看着几个老人,认真地说:“北极熊那边的情况,一天一个样。咱们得抓紧。最好这个月就开始准备,下个月就派人过去。等那边真的乱起来,咱们已经站住脚了。等别人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吃下第一口了。” “具体时间呢?”孔捷问。 丁平咬了咬牙,说:“如果我的判断没错,最多两年,最少一年,北极熊就会出事。” 这个判断,是他基于历史的记忆。 “为什么这么确定?”赵刚问。 “因为戈尔快撑不住了。”丁平说,“他那些改革,把北极熊改得一团糟。党内强硬派恨他,老百姓也不信他。东欧那边,大波波已经变天了,小匈也在变。北极熊要是想保住自己的势力范围,就得出兵。但出兵需要钱,他们没钱。不出兵,东欧就保不住。保不住东欧,北极熊自己的加盟共和国也会跟着学。”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然后顿了顿,总结道: “这是一个连环套。只要一个环节断了,整个链条就全断了。” 几个老人沉默着,消化着这些话。 半晌,赵刚开口了。 “老丁,这孩子,真的是你亲孙子?” 丁伟瞪眼:“废话,不是亲的还能是捡的?” “捡的捡不出这样的。”孔捷感慨道,“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李云龙站起身,走到丁平面前,蹲下来,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李爷爷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老丁算一个,老孔算一个,老赵算一个,还有几个打仗比我狠的。今天,我服你。” 丁平被他拍得一个趔趄,连忙站稳。 “李爷爷,您别这么说,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李云龙站起来,回头看着其他几个老人,“老丁,这孩子将来得有大出息。咱们得好好护着。” 丁伟点点头,看向丁平的眼神里,满是骄傲和心疼。 骄傲,是因为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他这个当爷爷的都自愧不如。 心疼,是因为他知道,这种聪明是要付出代价的。一个八岁的孩子,整天琢磨这些,得多累? “行了,”他说,“今天就到这儿吧。小宝,你回去休息。明天还得上学呢。” 丁平点点头,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爷爷。” “嗯?” “赵爷爷,孔爷爷,李爷爷。” 四个老人都看着他。 “谢谢你们相信我。” 他鞠了一躬,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赵刚第一个开口:“老丁,这孩子,以后打算怎么办?”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好好读书。该上学上学,该长大长大。这些事,不用他操心了。” “也是。”孔捷说,“再聪明,也才八岁。不能老让他想这些。” 李云龙忽然说:“老丁,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让这小子给我当干孙子。”李云龙一本正经地说,“这么好的苗子,不能让你一个人占了。” 丁伟愣了一下,然后笑骂道:“滚蛋!我亲孙子,凭什么给你当干孙子?” “那我也要当干爷爷。”李云龙赖皮道,“就这么定了,以后我是他干爷爷。” 孔捷插嘴:“那我也要当。” 赵刚也笑了:“既然你们都当,那我也算一个。” 丁伟被他们气笑了:“行行行,你们都当。反正我孙子,谁也抢不走。” 几个老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透过门缝,传到走廊里。 第19章 是亲生的吗? 丁平离开书房后,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炉火噼啪地响着,橘红色的光映在四个老人的脸上,让那些被岁月刻下的皱纹显得格外深刻。窗外又飘起了雪,细小的雪花贴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珠,一道道流下来。 丁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老李,老孔,老赵,”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这事,咱们得合计合计。” 赵刚点点头:“你说。” “小宝说的那些,你们怎么看?” “我看行。”李云龙第一个开口,“那小子脑子清楚,想得周全。咱们几个老家伙活了大半辈子,不也就是想这些事吗?现在有个孩子把路都给咱们画好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孔捷沉吟道:“老李说得对,计划是好的。但这事不小,涉及面太广。边境那边,我能调动一些人,但真要干起来,光咱们几个,怕是撑不住。” 赵刚推了推眼镜:“最关键的是,这事不能以国家的名义,但又需要国家在后面撑着。这里面的分寸,得有人把握。” 丁伟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首长那边,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孔捷坐直了身子。赵刚的目光落在丁伟脸上,若有所思。 “你是说……”李云龙压低声音,“向老首长汇报?” 丁伟点点头:“这事太大。咱们几个私下商量是一回事,真要动手干,得让上面知道。一来,万一出了事,咱们担不起这个责任。二来,有些资源,咱们调动不了,得上面点头。” 赵刚沉吟道:“老丁说得对。这事要是成了,对国家有大功。要是砸了,咱们几个老家伙无所谓,但不能连累别人。得让老首长知道,让他定夺。” 孔捷也点头:“我同意。老首长这些年虽然退居二线,但威望在那里。他点了头,咱们干起来也踏实。” 李云龙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拍大腿:“行,那就汇报。反正老首长那儿,咱们几个一起去,他总得给个面子。” 丁伟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 那是一部直通北海的专线电话。丁伟在部队时就有这个权限,转到地方后,这个权限保留了下来。 他拨了一个号码,等了片刻,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首长办公室。” “我是丁伟。麻烦转告首长,我有要事汇报,想请示一下首长的时间。” “请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按键声。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丁部长,首长说请你们几位一起过来。现在方便吗?” 丁伟愣了一下:“我们几个?” “对。首长说,李云龙同志、孔捷同志、赵刚同志,如果都在您那儿,就一起过来。” 丁伟看了其他三人一眼,心中暗惊。老首长消息真灵通,他们几个刚到燕京,他就知道了。 “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他放下电话,回头说:“走吧,老首长让咱们一块儿过去。” 李云龙“嚯”了一声:“老首长这是盯着咱们呢。” 赵刚笑了笑:“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聚在一块儿,他不盯着才怪。走吧,别让首长等。” 四个人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出了门。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门口等着,是丁伟的专车。 车子驶出胡同,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 院门口有哨兵站岗,看见车牌,敬了个礼,放行。 车子进去,停在一栋灰色的小楼前。 四个人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帽,走进楼里。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迎上来,是首长的秘书,姓周。 “几位首长好,首长在书房等你们。”周秘书引着他们上楼,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首长,丁部长他们来了。” “进来。” 门推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毛主席的手书:“为人民服务”。 窗边,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穿着普通的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依然锐利。 那就是老首长。 从枪林弹雨里,一身血,两脚泥走出来的老帅。 “来了?”老首长放下文件,指了指沙发,“坐。” 四个人依次坐下。丁伟坐得最直,李云龙也收敛了平时的粗豪,规规矩矩地坐着。 老首长看了看他们,嘴角微微扬起:“你们四个凑一块儿,肯定有事。说吧,什么事?” 丁伟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他把丁平的事从头说了一遍——怎么在京州遇险,怎么被祁同伟救,怎么在医院里遇见高育良夫妇,怎么回到燕京,怎么发现这孩子天天看报纸琢磨北极熊的事,怎么拿出那份分析报告,怎么提出那个计划。 老首长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始终没有打断。 等丁伟说完,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那个孩子,”他问,“今年几岁?” “八岁。”丁伟说,“过了年就九岁了。” “八岁……”老首长咀嚼着这个数字,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我八岁的时候,还在老家放牛。他八岁的时候,已经在琢磨北极熊会不会解体了。” 他顿了顿,看向丁伟:“这孩子,是亲生的吗?” 丁伟愣了一下:“当然是亲生的。首长,您这话……” 老首长摆摆手:“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孩子,天生就是块好钢。你们丁家,祖坟冒青烟了。” 李云龙忍不住插嘴:“首长,那您觉得这计划……” “计划是好计划。”老首长打断他,“但有几个问题。” 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第一,时间。”老首长伸出第一根手指,“你们判断北极熊两三年内会出事,这个判断有没有把握?” 第20章 让小祁也过来一趟 赵刚开口:“首长,我在财政部,天天看国际上的经济数据。北极熊的情况确实很糟,比公开报道的还要糟。他们的外汇储备快见底了,粮食不够吃,工业品短缺,老百姓的怨气已经到了临界点。最多三年,最少一年,肯定要出事。” 老首长点点头,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人选。那个赵瑞龙,可靠吗?” 丁伟说:“不一定可靠。但可用。” “怎么说?” “他爸赵立春,汉东省省委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正在谋求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丁伟说,“他在工作中,有点粗狂,处于可提不可提之间,他自己也想往上走,需要政绩和人脉。这事要是成了,他儿子有功,他脸上有光。他会配合的。” 老首长沉吟道:“赵立春……我听说过这个人。有能力,有手腕,但也有私心。用他,得看住他。” “是。我们会安排人盯着。” 老首长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风险。这事要是办成了,当然好。要是办砸了,或者中途被人发现,怎么办?” 几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老首长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几个,是不是觉得我老了,怕担责任,会拦着你们?” 丁伟连忙说:“首长,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们不是。”老首长摆摆手,“但我得问清楚。不是怕担责任,是怕你们脑子一热,把好事办成坏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这些年,北极熊那边的事,我一直盯着。”他的声音有些低沉,“老大哥变成现在这样,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但没办法,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后果也得他们自己扛。” 他回过头,看着沙发上的四个人。 “北极熊扛在前面,西方国家从60年代就对咱们放宽了封锁,开展了很多合作,但是核心的东西都在人家手里,咱们是钱花了,技术却没买来。咱们国家,这些年也不容易。你们在各自的岗位上,都出了力,我都看在眼里。” 他走回藤椅前,坐下。 “那个孩子的计划,我原则上同意。” 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是——”老首长话锋一转,“有几个原则,必须遵守。” “第一,不能以国家的名义。这一点,那个孩子说得对。私人去干,出了事是私人的事。国家去干,出了事就是外交事件。” “第二,不能违法乱纪。做生意可以,但不能走私,不能行贿,不能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是堂堂正正的国家,不能让后人戳脊梁骨。” “第三,不能搞成个人的生意。这事要是成了,利益是国家,不是哪一家、哪一个人的。那个赵瑞龙,可以让他赚,但不能让他贪。你们几个,也得看着自己的人,别让他们在里面捞好处。”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个人,“安全第一。那些去的人,那些挖过来的人才,那些买过来的技术,都得保证安全。不能让那边的人抓到把柄,也不能让这边的人出事。” 四个人齐声应道:“是!” 老首长点点头,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几分疲惫。 “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具体的,你们几个商量着办。需要什么支持,随时来找我。” 他看向丁伟:“老丁,你那边是组织部,干部的事你熟。人选要挑好,宁缺毋滥。” “是。” “老赵,你那边是财政部,资金的事你盯着。要多少钱,怎么走账,都得想清楚。” “是。” “老孔,你那边靠近边境,后勤和安全的事你负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但不能张扬。” “是。” “老李,”他看向李云龙,眼里带着笑意,“你嘛,就当好你的干爷爷。那个孩子,得好好护着。” 李云龙咧嘴笑了:“首长放心,那小子是我干孙子,我护着。” 老首长也笑了,挥挥手:“去吧。天不早了,路上小心。” 四个人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走出小楼,雪下得更大了。 丁伟站在台阶上,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丁,”李云龙凑过来,“刚才紧张不?” 丁伟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我反正紧张。”李云龙抹了把脸,“老首长那双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啥都藏不住。” 赵刚笑道:“藏什么藏?咱们又没干坏事,光明正大汇报。” 孔捷也笑了:“老李,你当年打平安县城的时候,也没见你紧张。” “那能一样吗?”李云龙瞪眼,“打县城,老子说了算。刚才,老首长说了算。”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中,他们上了车,驶向风雪弥漫的夜色。 第二天一早,丁伟来到办公室。 组织部的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他穿过走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叠文件,他翻了翻,按下内线电话。 “让小王进来一下。” 小王是他的秘书,姓王,四十出头,精明能干,跟了他五年。 不一会儿,门敲响了。 “进来。” 王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丁部长,您找我?” 丁伟点点头:“有几件事,你去办一下。” “您说。” “第一,联系汉东省委办公厅,通知赵立春同志,请他近期进京述职。具体时间,让他们定,越快越好。” 王秘书飞快地记着:“是。” “第二,”丁伟顿了顿,“通知完之后,你亲自给赵立春打个电话,跟他说,让他把他儿子赵瑞龙也带来。” 王秘书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是。” “第三,”丁伟正要继续说,门忽然又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赵刚走了进来。 “老赵?”丁伟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赵刚笑了笑:“不放心,过来看看。”他在沙发上坐下,对王秘书点点头,“小王,你继续。” 王秘书看向丁伟。 丁伟正要继续说,赵刚忽然开口:“老丁,等一下。” “怎么?” “让那个小祁也来。”赵刚说。 丁伟愣了一下:“小祁?祁同伟?” 第21章 安排人手 “对。”赵刚点点头,“救了我们小宝,我们得当面表示一下感谢。顺便,我也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丁伟沉吟了一下,看向王秘书:“按赵部长说的办。联系完赵立春之后,再联系一下京州市公安局,让那个祁同伟也一起来。就说……就说组织上要表彰他的见义勇为。” 王秘书点点头,记了下来。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暂时就这些。你去办吧。” 王秘书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后,丁伟看着赵刚:“老赵,你让那个小祁来,不只是为了表示感谢吧?” 赵刚笑了笑:“瞒不过你。是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什么话?” “那个孩子,我看过他的材料。”赵刚说,“汉东大学法律系毕业,成绩优异,在校期间表现良好。这次见义勇为,应该表彰。但更重要的是,他救的是小宝。” 他顿了顿,继续说:“小宝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他不是普通孩子。他能跟那个小祁做朋友,说明那个小祁有可取之处。我想亲眼看看,这个人到底怎么样。” 丁伟点点头:“你是想……” “如果真是个可造之才,”赵刚说,“不妨拉一把。咱们几家后辈里,搞政法的少。他在公安系统,将来也许能派上用场。” 丁伟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也好。让他来,看看再说。” 两人正说着,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李云龙和孔捷也来了。 “老丁,老赵,你们俩在这儿嘀咕什么呢?”李云龙大嗓门一开,整个办公室都震了震。 “商量事呢。”丁伟招呼他们坐下,“你们怎么来了?” “在家待不住。”孔捷在沙发上坐下,“昨晚老首长点了头,我这心里就痒痒的,想早点把事定下来。” 丁伟笑道:“急什么,事得一步步办。” “那赵立春那边,你联系了没有?”李云龙问。 “刚让小王去办。让他来述职,顺便把他儿子带来。” “那就好。”李云龙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小祁呢?让不让他来?” 赵刚说:“让来。我让小王一起通知了。” 李云龙一拍大腿:“好!我也想见那小子了,要是当年遇到,我肯定把他拉进独立团。” 几个人正说着,丁伟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喂?” “老大,是我。” 电话那头是丁建国的声音:“爸,什么事?” “你最近能不能请个假,回来一趟?” 丁建国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我这刚到学校。” “有事。”丁伟说,“大事。你回来再说。” 丁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安排一下。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好。我尽量明天到。” 丁伟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这次响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喂?” “老二,是我。” “爸?”电话那头的声音清醒了些,“什么事?” “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吧,怎么了?” “回来一趟。”丁伟说,“有事。” “什么事啊?” “回来再说。”丁伟顿了顿,“别住你那个宿舍了,回家住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晚上就回去。” 挂了电话,丁伟看向其他三人:“老大明天到,老二晚上就回来。” 李云龙笑道:“老丁,你这是要把全家都动员起来啊。” “这事不小。”丁伟说,“得用自己人。” 孔捷点点头:“说得对。这事要是成了,咱们几家都有功。要是砸了,也得自己人扛。” 赵刚沉吟道:“老李昨天说的那个方案,我觉得可行。一家挑一两个出挑的后辈,凑成个班底。再加上老部队那边的可造之才,老首长那边的后辈,应该够了。” 丁伟点点头:“人选的事,得慢慢挑。但赵瑞龙那边,得先谈。” “谁去谈?”孔捷问。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犯难。 赵立春来了,有丁伟和他谈。但赵瑞龙呢?那个纨绔子弟,谁去和他谈? 让丁伟去谈?不合适。一个组织部长,跟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谈这种事,掉价。 让赵刚去谈?也不合适。财政部长,跟个做生意的小年轻谈,同样掉价。 李云龙和孔捷就更不合适了。他们都是军人出身,跟个纨绔子弟打交道,怕是三句话就能吵起来。 “要不……”李云龙开口,“让建国和建军去?” 几个人都看向他。 “建国在部队,是上校。建军在部委,是处长。一个上校,一个处长,够给那个赵瑞龙面子了吧?”李云龙说,“让他们陪着小平,跟那个赵瑞龙谈。小平脑子清楚,知道该说什么。建国和建军在旁边坐镇,压得住场面。” 孔捷眼睛一亮:“看不出啊,老李,不再是当年打平安县城的李大炮了,文绉绉的,小词一套一套的。” 李云龙得意地一扬头:“那是。老子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 赵刚沉吟道:“这个方案可行。建国稳重,建军机灵,配上小平那个脑子,应该能谈下来。” 丁伟想了想,点点头:“行,就这么办。老大老二回来,让他们陪小平跟赵瑞龙谈。”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老李刚才说,一家挑一两个出挑的后辈,凑成班底。你们心里有人选吗?” 李云龙第一个开口:“我家老大在南京军区,当团长,打仗还行。老二在地方,当县长,搞经济也凑合。两个都能用。” 孔捷说:“我家那小子,你们都知道,在奉天军区,当参谋。还有个侄子,在边境那边搞边防,熟悉情况。” 赵刚说:“我家老大在财政部,搞金融。老二在外交部,懂外语。都能派上用场。” 丁伟点点头:“我家老大你们知道,在部队。老二在发改委,搞项目。也都能用。” 他顿了顿,又说:“老部队那边,我也有一些看好的苗子。还有老首长的后辈,还有老总、老师长他们家的孩子,前两年刚走,后辈里有没有出挑的,也得打听打听。” 李云龙说:“这个我去问。老首长那边,我熟。” 孔捷说:“老部队那边,我来联系。” 赵刚说:“外交部、财政部那边,我来物色。” 丁伟点点头:“行,那就分头行动。等赵立春来了,先把这事谈下来。然后慢慢挑人,慢慢铺开。” 几个人正说着,门又被敲响了。 第22章 有什么事去和我的爷爷们去说 “进来。” 王秘书推门进来:“丁部长,电话打完了。” “怎么样?” “汉东省委办公厅说,赵立春后天可以进京。”王秘书说,“我已经跟赵立春通了电话,他说后天上午到,带他儿子和小祁一起来。” 丁伟点点头:“好,你安排一下。后天上午,接他们到家里。” “是。”王秘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赵刚叫住他。 “赵部长,您还有什么吩咐?” 赵刚想了想,说:“那个小祁来了之后,让他先到我那儿坐坐。我有几句话想跟他说。” 王秘书看向丁伟。 丁伟点点头:“按赵部长说的办。” 王秘书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李云龙笑道:“老赵,你这是要亲自面试啊?” 赵刚笑了笑:“面试谈不上。就是想看看,能让小宝那孩子惦记的人,到底什么样。” 孔捷说:“那孩子救过小宝,应该不错。” 李云龙说:“我听小宝说,那小子想当个好警察。要是真不错,咱们拉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丁伟点点头:“等见了再说吧。” 窗外,雪已经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积雪上,白得耀眼。 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商量着接下来的安排。 一场大戏,即将拉开帷幕。 当天晚上,丁建军先回来了。 他是丁伟的二儿子,在发改委工作,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干事创业的年纪。他长得像母亲,清秀斯文,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跟丁建国的英武挺拔形成鲜明对比。 “爸,我回来了。”他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坐着李云龙、孔捷、赵刚三位老人,愣了一下,“李叔,孔叔,赵叔,你们也在?” 李云龙招招手:“建军回来了,快坐。” 丁建军在沙发上坐下,看向丁伟:“爸,什么事这么急?” 丁伟没直接回答,反问道:“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丁建军说,“正在做一个项目,关于边境贸易的。” 丁伟眼睛一亮:“边境贸易?” “对。”丁建军点点头,“这几年边境贸易发展很快,但存在很多问题。走私、逃税、假冒伪劣,乱得很。我们想搞一个规范管理的方案。” 赵刚感兴趣地问:“具体说说?” 丁建军开始介绍。说得很详细,从边境贸易的现状,到存在的问题,到国外的经验,到他们设想的解决方案。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显然下了功夫。 几个老人听完,交换了一下眼神。 “建军,”丁伟开口,“你对北极熊那边的情况了解吗?” 丁建军愣了一下:“北极熊?了解一些。我们做边境贸易调研的时候,接触过一些从北极熊过来的人。他们那边情况不太好,东西短缺,卢布贬值,很多人想过来做生意。” “那你觉得,”丁伟问,“如果北极熊那边出了大乱子,咱们这边有没有机会?” 丁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机会肯定有。但风险也大。关键是看怎么把握。” 丁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爸,您问这个干什么?”丁建军有些疑惑。 “明天你哥回来,咱们一起说。”丁伟说,“现在先不急。” 第二天下午,丁建国也到了。 他是坐早班飞机赶回来的,一身军装还没换,肩上两杠三星闪闪发亮。他比丁建军大两岁,身板挺直。 “爸,我回来了。”他进了门,看见几位老人,一一敬礼,“李叔,孔叔,赵叔。” 李云龙打量着他,满意地点点头:“建国,又升了?” “去年刚提的。”丁建国说,“还早着呢。” 孔捷笑道:“你小子,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谦虚。” 寒暄过后,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丁伟把丁平叫了过来。 “小宝,过来坐。” 丁平走过来,在丁伟身边坐下。他看了看两位叔叔,又看了看几位爷爷,心里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老大,老二,”丁伟开口,“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 他把丁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丁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 丁建军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两个人看着丁平,眼神复杂极了。 “小宝,”丁建国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些东西,真是你想出来的?” 丁平点点头:“爸,是我想的。” 丁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小子。”他伸手摸了摸丁平的头,“比老子强。” 丁建军也笑了:“小宝,你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当叔叔的都比下去啊。” 丁平有些不好意思:“二叔,我就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丁建军笑道,“那我们也得学着瞎琢磨了。” 几个老人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丁伟正色道:“好了,说正事。后天赵立春带着他儿子来,你们俩陪小宝去跟他们谈。” 丁建国愣了一下:“我们去谈?” “对。”丁伟说,“赵立春那边,我去谈。赵瑞龙那边,你们去谈。” “谈什么?” “谈自由贸易。”丁伟把计划说了一遍,“让赵瑞龙去北极熊,先做生意,再挖人,再搞技术。你们俩,一个上校,一个处长,够给他面子了。小宝脑子清楚,知道该说什么。你们在旁边坐镇,压得住场面。” 丁建国和丁建军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行。”丁建国说,“我们听爸的。” 丁建军问:“那个赵瑞龙,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云龙说:“纨绔子弟。他爸是京州市委书记,他在京州开了个公司,路子不太正。但脑子应该不笨,不然也开不了公司。” 孔捷说:“这种人,得压着点。你太客气,他以为你好欺负。你太强硬,他又可能撂挑子。分寸得把握好。” 丁建国点点头:“明白。” 丁建军想了想,说:“要不这样,我先摸摸他的底。发改委那边,有些企业跟他打过交道,我找人问问。” 丁伟点点头:“行,你去办。”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天就黑了。 吃晚饭的时候,丁平坐在丁建国和丁建军中间,听他们说话。 “小宝,”丁建国给他夹了块肉,“怕不怕?” 丁平摇摇头:“不怕。” “为什么?” “有爸和二叔在,不怕。” 丁建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红。 他想起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手里都不敢使劲。一转眼,都八岁了,都能跟他们一起商量大事了。 “好。”他说,“爸陪着你。” 丁建军也笑了:“二叔也陪着你。” 丁平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以后不管他干什么,有人找茬的话,去和我的爷爷们说吧!!! 第23章 赵立春的反应 汉东省京州市。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把那份红头文件照得有些刺眼。赵立春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电话听筒,久久没有放下。 电话是组织部丁部长秘书打来的。 通知他进京述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组织上在考察他。 意味着他可能更进一步。 意味着——他终于可以不用拿小惠的婚姻做交换了。 想到这里,赵立春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小惠,他的二女儿,今年二十三岁,在京州市委宣传部工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长得也漂亮,追她的人能排出一条街去。但赵立春知道,真正能让他在政治上更进一步的,不是那些普通的追求者。 是那些有背景的人。 是那些能帮他说上话的人。 前段时间,有人给他递话,说某位老领导的孙子看上了小惠。那位老领导虽然退居二线,但在上面人脉广,能量大。如果他点头,常务副省长的位置,十拿九稳。 赵立春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在等。 等一个不用牺牲女儿幸福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来了。 想到这里,赵立春长长地吐了口气。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 电话里说,让他带着儿子一起去。 赵瑞龙。 他那个不省心的儿子。 赵瑞龙今年二十一岁,是汉东商学院大二的学生。去年非要休学,说什么“读书没用,要早点出来干事业”。赵立春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借着他的名头,还真拉起了一个公司——汉东实业集团。 说是集团,其实就是个皮包公司。倒买倒卖,牵线搭桥,干的都是些擦边球的活。 赵立春知道这些,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儿子还年轻,吃点亏、碰点壁,未必是坏事。只要不碰红线,不踩底线,随他去。 但现在,组织部点名要带他去。 这不对劲。 述职是组织上的事,跟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有什么关系? 难道是他惹了什么祸? 赵立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爸?”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小惠,晚上早点回家。爸有事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啊?” “回来再说。”赵立春顿了顿,“给你弟弟也打个电话,让他晚上回来。” 挂了电话,赵立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基层摸爬滚打的日子。想起那些年,为了一个项目跑断腿,为了一个指标磨破嘴。想起那些比他爬得快的人,有的靠背景,有的靠关系,有的靠攀附。 他什么都没有。 只有能力,只有政绩,只有一步一个脚印。 他走到今天,不容易。 所以他格外珍惜。 他不想晚节不保。 他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他更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成为他往上爬的阶梯。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赵立春站起身,穿上大衣,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赵书记,下班了?”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 他点点头,脸上挂着习惯性的微笑,脚步却没有停。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司机小李看见他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回家。”赵立春说。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融入京州的夜色中。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路面照得昏黄。行人匆匆,车流滚滚,这座城市的夜晚,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平凡而喧嚣。 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这是赵立春的家,一栋独门独院的两层小楼,位于京州市的中心地带,闹中取静。 他下了车,走进院子,推开家门。 客厅里亮着灯,暖意扑面而来。一个女人迎上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和大衣,是妻子张玉珍。 “回来了?”张玉珍说,“小惠和瑞龙都在楼上,等你吃饭。” 赵立春点点头,换了鞋,走进餐厅。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热气腾腾的。赵小惠和赵瑞龙坐在桌边,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爸。” “坐,都坐。”赵立春在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吃饭吧。” 一家人开始吃饭。 赵立春吃得很慢,筷子在碗里拨拉着,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张玉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小惠也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只有赵瑞龙浑然不觉,大口大口地吃着,嘴里还吧唧吧唧响。 “瑞龙,”赵立春忽然开口,“公司最近怎么样?” 赵瑞龙愣了一下,抬起头:“还行吧,爸。刚谈成一笔生意,能赚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 “三十万。”赵瑞龙得意地说。 赵立春皱了皱眉:“什么生意?” “就是……帮人牵线搭桥。”赵瑞龙含糊地说,“爸,您别问那么细,反正不犯法。”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吃完饭,张玉珍收拾碗筷,赵小惠泡了茶,端到客厅。 赵立春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惠,瑞龙,你们坐下。爸有事跟你们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在他对面坐下。 赵立春放下茶杯,看着他们。 “今天组织部打电话来,通知我进京述职。” 赵小惠眼睛一亮:“爸,这是好事啊!” 赵瑞龙也兴奋起来:“爸,您要高升了?” 赵立春摆摆手:“还没定,只是述职。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赵瑞龙:“通知说,让我带着瑞龙一起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瑞龙愣了一下:“带我?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赵立春说,“所以叫你们回来商量。” 张玉珍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脸上也带着疑惑。 “立春,去组织部述职,带瑞龙干什么?” “不知道。”赵立春摇摇头,“我想了一下午,没想明白。” 赵小惠皱起眉头,想了想,说:“爸,会不会是有人想见瑞龙?” “谁?” “不知道。”赵小惠说,“但能让组织部出面通知,肯定不是一般人。” 第24章 抵京 赵立春点点头:“我也这么想。但问题是,谁?为什么?” 赵瑞龙挠挠头:“爸,会不会是有人看上咱们家公司了?” “你那个公司,有什么可看的?”赵立春瞪了他一眼。 赵瑞龙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说。 张玉珍说:“立春,要不你打听打听?上面有没有熟人?” 赵立春摇摇头:“不好打听。这事太敏感,万一问错了人,反而坏事。” 赵小惠想了想,说:“爸,要不这样,咱们先分析一下可能的情况。” “你说。” “第一种可能,好事。”赵小惠说,“瑞龙虽然年轻,但毕竟开了公司,也算是在创业。上面有人看中他的能力,想见见他,培养培养。这种可能性有,但不大。瑞龙那公司,说白了就是借您的名头,真本事有多少,咱们自己心里清楚。” 赵瑞龙听了,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没反驳。 “第二种可能,坏事。”赵小惠继续说,“瑞龙在外面惹了什么祸,被人告到上面去了。上面想当面问问情况。这种可能性也有,但也不大。如果真是坏事,不会让您带着他去述职,应该是纪委的人来找他了。” 赵立春点点头:“有道理。” “第三种可能,”赵小惠说,“有人想见瑞龙,但不是因为瑞龙本人,而是因为您。” “因为我?” “对。”赵小惠说,“可能是有人想通过瑞龙,跟您搭上关系。或者,有人想跟您合作,但又不想太张扬,所以先从瑞龙那边接触。” 赵立春沉吟道:“这个可能性最大。但问题是,谁?想合作什么?” 赵小惠摇摇头:“这就不知道了。” 赵瑞龙忍不住问:“爸,会不会是有人想跟咱们家联姻?” 赵立春瞪了他一眼:“你少想这些有的没的。” 赵瑞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张玉珍说:“立春,不管是什么事,既然上面通知了,你就去呗。带着瑞龙,看看情况再说。反正咱们没做什么亏心事,不怕。” 赵小惠也说:“妈说得对。爸,您就去吧。不管是什么事,去了就知道了。”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那就去。” 他看向赵瑞龙:“瑞龙,这几天你老实点,别给我惹事。后天跟我一起进京。” 赵瑞龙连忙点头:“爸,您放心,我肯定老实。” 赵立春站起身,往楼上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小惠,你跟我来一下。” 赵小惠愣了一下,跟着他上了楼。 书房里,赵立春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赵小惠坐下了。 “小惠,”赵立春看着她,“爸问你个事。” “您说。” “那个祁同伟,你认识吗?” 赵小惠愣了一下:“祁同伟?汉东大学毕业的那个?前段时间救人的?” “对。” “认识,但不熟。”赵小惠说,“他在京州市公安局,我们宣传部跟他他们单位有过几次接触。怎么了?”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进京,除了瑞龙,还有一个人也要去。” “谁?” “祁同伟。” 赵小惠愣住了:“他?为什么?” “不知道。”赵立春说,“组织部通知的,让他一起去。” 赵小惠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爸,这事越来越奇怪了。” “是啊。”赵立春叹了口气,“先是让你弟弟去,又让那个小祁去。这几个人,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凑一块儿了?” 赵小惠想了想,说:“爸,您说,会不会跟那个救人的事有关?” “救人?” “对。”赵小惠说,“祁同伟不是救了个孩子吗?那孩子好像是燕京来的,家里有点背景。听说他爷爷是老红军,离休干部。” 赵立春眼睛一亮:“什么背景?” “具体不知道。”赵小惠说,“祁同伟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梁家那个梁璐看上他了,为了逼他低头准备卡他的分配,但是现在祁同伟直接分到京州市公安局,梁家罕见的就认了,这可不是他们家的作风。不过我听说这个祁同伟的分配是省委办公厅打的招呼。” 赵立春沉吟道:“你的意思是,这次进京,跟那个孩子的家人有关?” “有可能。”赵小惠说,“人家想感谢祁同伟,顺便见见您和瑞龙。毕竟瑞龙是您的儿子,在京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 赵立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也不对啊。如果只是想感谢,让祁同伟一个人去就行了,为什么要让瑞龙也去?” 赵小惠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爸,我觉得,您别想太多。去了就知道了。”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行,你去吧。早点休息。” 赵小惠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爸。” “嗯?” “您放心,不管是什么事,咱们一家人一起扛。” 赵立春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他点点头,没说话。 两天后,燕京。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蒸汽在冬日的空气中弥漫成白色的雾。赵立春站在车窗边,看着外面越来越近的站台,心里忽然有些紧张。 他活了四十七年,述职也不是第一次。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因为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爸,到了?”赵瑞龙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嗯,到了。”赵立春看了他一眼,“收拾一下,准备下车。” 另一节车厢里,祁同伟也站了起来。 他穿着警服,那是他特意穿的——见首长,得穿正装。他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一封信,是丁平写给他的。他看了好几遍了,还是忍不住又掏出来看了一眼。 “祁大哥,燕京见。” 就这几个字,工工整整的,像个孩子写的。 可他知道,那个孩子,不普通。 火车停了。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着燕京冬天特有的干冷。赵立春深吸一口气,迈步下了车。 站台上,一个穿着中山装的青年人迎上来。 “赵书记?我是组织部的,姓王。丁部长的秘书。”青年微笑着伸出手,“欢迎来京。” 赵立春握住他的手:“王秘书,辛苦你了。” “不辛苦。车在外面,几位请。” 第25章 开门见山 几位? 赵立春愣了一下,看向王秘书。 王秘书解释道:“丁部长说,请您和令公子一起过去。另外,还有一位祁同伟同志,也请一起。” 赵立春点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跟着王秘书走出车站,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驶出站前广场,融入燕京的车流中。 第一次来到燕京的赵瑞龙,闪着还带着些许清澈的蠢萌眼神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看着外面的街景:“燕京真大,比京州大多了。” 赵立春没理他,只是瞄着祁同伟,对于祁同伟前段时间救人的事情的评价又上了一层,这个祁同伟救得人不简单,见义勇为得表彰用的上部长秘书出面?那他祁同伟得多大得脸?梁璐那个丫头片子还敢卡他的分配?看来以后得让小慧带着她的蠢弟弟和这个小祁好好的交个朋友,将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暂时抛出脑海,开始思考待会儿可能会发生的事。 祁同伟坐在后排,一言不发,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摸着那封信。 车子穿过几条街道,最后停在一处胡同口,胡同口的警卫看到车牌号,立马立正敬礼。 “几位请下车。”王秘书说,“丁部长的家就在里面。” 三个人下了车,跟着王秘书走进胡同。 胡同不宽,两旁是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脚下的路是石板铺的,有些年头了,磨得光滑发亮。墙边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走到一处院门前,王秘书停下脚步。 “到了。”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是秀芬。 “王秘书来了?快请进。”秀芬笑着招呼,“这位就是京州的赵书记吧?快进来,外面冷。” 赵立春点点头,迈步进了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几盆花摆在窗台下,虽然冬天没有开,但能看出主人是爱花的人。正房的门口,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挺得笔直。 丁伟。 他身边站着李云龙、孔捷、赵刚。 还有丁建国、丁建军。 还有—— 一个小小的身影。 丁平。 赵立春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愣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被救的孩子? 看起来普普通通,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个孩子。 赵立春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赵书记,欢迎。”丁伟迎上来,伸出手。 赵立春连忙握住:“丁部长,不敢当。您叫我立春就好。” 丁伟笑了笑,松开手,看向他身后。 “这位就是赵瑞龙小同志吧?” 赵瑞龙连忙上前一步:“丁部长好,我是赵瑞龙。” 丁伟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好,年轻有为。” 赵瑞龙被他这一看,心里莫名有些发毛。那眼神,跟他爸看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更锐利,更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就是小祁同志吧?”丁伟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上前一步,敬了个礼:“首长好!祁同伟向您报到!” 丁伟笑了:“不用这么正式。进屋说话,外面冷。” 一行人进了屋。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暖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秀芬端上茶来。 赵立春坐在丁伟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对方开口。 丁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笑容,让赵立春心里更没底了。 “赵书记,”丁伟终于开口,“这次请你来,有几件事。” “丁部长请说。” “第一件事,是感谢。”丁伟指了指丁平,“这孩子,是我孙子。前段时间在京州,差点出事。多亏了小祁同志,见义勇为,救了他一命。” 祁同伟连忙站起来:“首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丁伟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小祁同志,你知道那天你救的是谁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看向丁平。 丁平看着他,笑了笑。 那笑容,让祁同伟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管是谁,”他说,“那天我看见他被人贩子抓着,就得救。” 丁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赵刚开口了:“小祁同志,听说你想当个好警察?” 祁同伟看向他,点点头:“是。” “为什么?” “因为……”祁同伟想了想,“因为小时候,家里穷,村里有个警察,帮过我家很多忙。后来他老了,退休了,村里人都念他的好。我那时候就想,长大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赵刚点点头,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祁同伟郑重地点点头。 赵立春在一旁看着,心里渐渐有些明白了。 这次进京,确实跟那个孩子有关。 但显然,不只是感谢那么简单。 果然,丁伟又开口了。 “立春同志,第二件事,是想跟你和小赵谈个合作。” 赵立春心里一动:“合作?什么合作?” 丁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丁建国和丁建军。 “建国,建军,你们带瑞龙和小平去书房聊聊。有些事,年轻人之间好谈。” 丁建国站起来,对赵瑞龙说:“小赵,这边。” 赵瑞龙看了父亲一眼,赵立春微微点头。 他站起身,跟着丁建国、丁建军和丁平,进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几个老人和赵立春。 丁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开口。 “立春同志,咱们开门见山吧。” 赵立春点点头:“丁部长请说。” “你这次来,是为了述职。述职的事,回头咱们再谈。”丁伟放下茶杯,“现在我想跟你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赵立春的眼睛。 “有个机会,能让小赵干一件事。这个事如果干成了,对国家有功,对他自己有好处,对你也有好处,如果没干成的话......。” 赵立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机会?” 丁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先别急,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 第26章 赵立春的野望 他开始说。 说北极熊的情况。 说那个计划。 说让赵瑞龙利用他现在的公司的名义去北极熊做生意发展人脉和关系网,等时机合适去挖人,去搞技术。 说为什么要用赵瑞龙。 说为什么不能以国家的名义。 说需要赵立春配合什么。 说了很久。 赵立春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等丁伟说完,他沉默了很久。 “丁部长,”他终于开口,“这事太大了。” “是很大。”丁伟点点头,“所以才找你。” 赵立春看着他,忽然问:“为什么是我?” 丁伟也看着他,缓缓说:“因为你有能力,有赵瑞龙这个儿子。也因为——你是我孙子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 “说实话,这个事不是非你们家不可,咱们国家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想要为国出力的人还是很多的,小平选中你之后,我对于你得工作经历做了一定的调查,60年代我们开始了改革开放,你是这20多年来汉东乃至全国的改革闯将,成绩不少,但是,你的问题更多,你的工作作风说的好听点是有魄力,不好听的就是独断专行,还有你儿子赵瑞龙开的那个公司,你是京州的市委书记,你儿子在京州做生意?你觉得合适吗?你是丝毫没有把组织部下发《领导干部亲属经商管理暂行规定》放在眼里啊。” 赵立春的脸色变了。 “立春同志,”丁伟的声音很平静,“还有你们省的常务副省长才刚空出来多长时间,你就上窜下跳的,到处托人说情,怎么显你的人脉广?想要进步是好事。小赵如果参与这个计划,组织会给瑞龙同志出一份证明,将他的公司收归国有,当然是私下的,只有等到老大哥彻底倒下之后才能公开,小赵同志在事情办完之后,我也会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让你明白,这件事,需要做,也值得做。”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赵立春。 赵立春接过来,打开一看,脸色更加复杂了。 那是和他有关的举报信。 “这些事,我核实之后压下来了。”丁伟说,“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有的举报人动机并不纯。但关于你个别亲属的举报是确有其事的,立春同志,你也是我们组织的高级领导干部了,对于亲属的管理工作还是要做的。这次是组织上的决定,将这些举报压了下来,可是这种事,可一不可二啊。” 赵立春沉默着,没有说话。 “立春同志,”丁伟继续说,“我不是要拿这个来要挟你。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我这些在位置上的人,很多事情是没法说的,我们的家属、亲属做的事我们说的清吗?但你儿子的事,是个机会。一个让你不用再担心这些事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我知道,你在为你二女儿赵小惠的事发愁。” 赵立春猛地抬起头。 “有不少人给你递过话,想用联姻换你的进步。”丁伟看着他,“你不想答应,但也不敢拒绝。对不对?” 赵立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次的事要是办成了,”丁伟说,“你就不用担心那些了。组织上看到你的贡献,看到你儿子的贡献,该给你的,自然会给你。不需要用女儿的幸福去换。” 赵立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地板上,一片金黄。 他终于抬起头。 “丁部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这事,上面知道吗?” 丁伟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赵立春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好。”他说,“我答应。” 丁伟笑了。 “赵书记,你做了个正确的选择。”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李云龙哈哈大笑:“小赵,你是个明白人,教你个乖,你从进了老丁的家门开始,就是我们四个老家伙的人了,今后,只要你不违法乱纪,我、老丁、老孔和老赵,肯定帮你站场子。” 孔捷也笑了:“放心,这事办成了,亏不了你和你儿子。” 赵刚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也带着笑意。 赵立春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人,都是真正的大人物。 他们见过大风大浪,经过大起大落。 能让他们看中,是瑞龙的运气。 也是他的运气,自己今后也是有跟脚的人了。 “丁部长,”他说,“我有个请求。” “你说。” “瑞龙年轻,不懂事。以后有什么事,还请几位首长多指点。” 丁伟点点头:“这个你放心。这个事情不是他一个人能做成的,建国、建军还有很多同志会带着他。还有小平——” 他顿了顿,笑道: “别看这孩子还小,比你儿子懂事。” 赵立春愣了一下,想起刚才那个孩子的眼神。 那双眼睛,确实不像个孩子。 他心里忽然有些好奇。 那个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书房的门开了。 丁建国、丁建军、赵瑞龙、丁平走了出来。 赵瑞龙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走到父亲面前,压低声音说:“爸,这事能干!” 赵立春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这孩子,从来不知道轻重。但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认真了。 “好。”他说,“既然能干,就好好干。” 赵瑞龙用力点点头。 丁平走到祁同伟面前,仰头看着他。 “祁大哥,又见面了。” 祁同伟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丁平,你长高了。” 丁平笑了:“才几个月,能长多少?” 祁同伟也笑了。 “祁大哥,”丁平忽然说,“你还记得答应我的事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郑重地点点头。 “记得。” “那就好。”丁平伸出手,“拉钩。” 祁同伟伸出手,和他拉了拉钩。 小小的手指,勾在一起。 赵立春看着蹲在地上的祁同伟和不似少年的丁平,又看了看还在坐着的四位老人,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赵小慧,自己的女儿也是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 第27章 父子夜话 才刚过六点,天就黑透了。小院里亮起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院子里的青砖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这处四合院,离丁伟家不远,步行也就十分钟。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里种着几棵腊梅,正开着花,幽幽的香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 赵立春站在正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几株腊梅,久久没有动。 “爸,您看什么呢?”赵瑞龙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口。 赵立春没回头:“没什么。” 赵瑞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只看见黑黢黢的院子,和几点昏黄的灯光。 “爸,您是不是在想今天的事?” 赵立春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 “我想。”赵瑞龙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爸,我跟您说,那个丁建国和丁建军,都是厉害角色。那个丁建国,是上校,说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那个丁建军,是处长,脑子转得飞快,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上。还有那个丁平——”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孩子,真不像个八岁的。” 赵立春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说?” “我跟您说,”赵瑞龙凑近些,压低声音,“刚才在书房里,那孩子跟我谈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对面坐着的是个成年人。不,比成年人还厉害。他说的那些话,条理清楚,逻辑严密,把苏联那边的情况分析得头头是道。有些东西,我听着都新鲜。” 赵立春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丁伟家看到的那个孩子。 那双眼睛。 那种眼神。 那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眼神。 “爸,”赵瑞龙又问,“您说,这事靠谱吗?” 赵立春看着他,反问:“你觉得呢?” 赵瑞龙想了想,说:“我觉得靠谱。丁伟他们几个,都是什么人?都是打过仗、见过血的。他们犯不着骗咱们。再说了,这事要是成了,对咱们家也有好处。” 赵立春点点头:“你能这么想,很好。” 他顿了顿,又说:“瑞龙,记住,这次的事,是你自己的事。爸能帮你的有限。你要自己争气。” 赵瑞龙难得正经地点点头:“爸,我知道。” 父子俩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赵书记,是我,祁同伟。” 赵立春站起身,亲自去开门。 门开了,祁同伟站在外面,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个茶盘,上面放着三个茶杯。 “赵书记,房东送了茶来,说让咱们尝尝。” 赵立春接过茶盘:“小祁,进来坐。” 祁同伟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 三个人围着茶几坐下。赵瑞龙给他倒了杯茶,递过去。 “祁哥,喝茶。” 祁同伟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赵立春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今年二十二三岁吧?刚从大学毕业,分到公安局,还没干满三个月。论资历,论背景,论人脉,都平平无奇。但今天在丁家,那几个老人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 特别是那个赵刚,跟他说话的时候,那眼神里带着欣赏。 还有那个丁平,跟他拉钩的时候,那认真的样子,像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 这孩子,命好。 救了不该救的人,从此路就不一样了。 “小祁,”赵立春开口,“今天累不累?” 祁同伟摇摇头:“不累。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第一次见这么多大首长。”祁同伟老实地说,“特别是丁部长、赵部长他们,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 赵立春笑了:“以后多见几次,就不紧张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赵立春也没解释,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三个人聊了一会儿,赵瑞龙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先进屋睡了。 客厅里只剩下赵立春和祁同伟。 赵立春看着窗外那几株腊梅,忽然问:“小祁,你觉得丁平,怎么样?” 祁同伟想了想,说:“他是个好孩子。” “好孩子?” “对。”祁同伟说,“我在医院的时候,他每个星期都来看我。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我说话。他说的话,不像个孩子说的,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赵立春点点头,又问:“你觉得他以后会怎么样?” 祁同伟又想了想,说:“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为什么?” “因为他心里装着事。”祁同伟说,“不是那种小孩子该装的事,是大事。但他装得很稳,不张扬,不炫耀。这样的人,将来一定有出息。” 赵立春看着他,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这孩子,看人挺准。 “小祁,”他说,“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祁同伟愣了一下:“打算?” “对。事业上的打算。” 祁同伟想了想,说:“我想当个好警察。把坏人抓干净,让老百姓能平平安安过日子。” 赵立春笑了:“这目标,不小。” “是不小。”祁同伟说,“但我想试试。” 赵立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聊了一会儿,祁同伟起身告辞,回自己房间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赵立春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他在想今天的事。 想丁伟说的那些话。 想李云龙那句:“你从进了老丁的家门开始,你就是我们四个老家伙的人了……” 这句话,分量很重。 他是来述职的。 结果没去组织部,直接进了丁部长的家门。 还住下了。 在燕京,是没有秘密的。 估计现在,外面就已经传开了——赵立春入了丁伟的门下,成了丁系的人。 他不知道这对自己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政治命运,就和那几个老人绑在一起了。 这不是他选的。 但既然来了,就得认。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那个孩子。 第28章 保媒拉纤赵立春 丁平。 丁伟的长孙,今年八岁,却有着远超年龄的远见卓识。 今天在书房里,他跟赵瑞龙谈的那些话,条理清楚,逻辑严密,把北极熊那边的情况分析得头头是道。有些东西,连他这听着都觉得新鲜。 这孩子,将来会有多大的成就? 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这是一条金大腿。 他赵立春今年快五十了,再往上爬,也爬不了多高。但瑞龙还年轻,小惠也还年轻。如果能跟丁家攀上更紧密的关系…… 怎么攀? 联姻? 可瑞龙是儿子,丁平是孙子,差了辈分。小惠是女儿,丁平也是孙子,还是差了辈分。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下午在丁家客厅里,祁同伟蹲下来,和丁平拉钩。 一大一小,两个手指勾在一起。 那个画面,很温暖。 祁同伟…… 这孩子,跟丁平的关系不一般。 救了丁平的命,被丁平当成朋友,被那几个老人高看一眼。 他才二十出头,刚大学毕业,前途无量。 最关键的是——他和小惠,年龄应该差不多。 赵立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 小惠应该下班到家了。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 是张玉珍的声音。 “玉珍,是我。” “立春?”张玉珍有些惊讶,“怎么这时候打电话?那边怎么样?” “还行。”赵立春说,“小惠到家了吗?” “刚到。正吃饭呢。你等一下,我叫她。”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爸?”赵小惠的声音传来,“您找我?” “小惠,”赵立春握着话筒,斟酌着词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吧,正常上班。”赵小惠说,“爸,您那边怎么样?述职顺利吗?” “还没述职。”赵立春说,“今天没去组织部。” 赵小惠愣了一下:“没去?那您去哪儿了?”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惠,爸跟你说个事。” “您说。” “今天,爸带着瑞龙,来了丁部长家。”赵立春说。 “丁部长?” “对,就是你想的那个丁伟部长。” 电话那头安静了。 “爸,您怎么去他家了?”赵小惠的声音里带着疑惑,“您不是去述职吗?” “这事说来话长。”赵立春说,“回头再跟你细说。现在爸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赵立春深吸一口气,问: “那个祁同伟,你觉得怎么样?”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赵小惠才开口:“爸,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先回答我。” 赵小惠想了想,说:“还行吧。见过两次面,不太熟。人挺正派的,工作也认真。怎么了?” “今天他也来了。”赵立春说,“丁部长点名让他来的。” 赵小惠更惊讶了:“他?为什么?” “因为他救了丁部长的孙子。”赵立春说,“就是那个在京州遇险的孩子。” 赵小惠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爸,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赵立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小惠,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赵小惠警惕起来:“爸,您到底想说什么?” 赵立春叹了口气。 这孩子,太聪明了,瞒不住。 “小惠,”他说,“爸就是问问。你在京州,他在京州,你们都是年轻人,认识认识也没什么不好。” 赵小惠沉默了很久。 “爸,”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是不是想……”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立春也没说话。 父女俩隔着电话线,沉默着。 良久,赵小惠说:“爸,我才二十四。不着急。” 赵立春说:“爸没让你着急。就是问问。” “那您问完了?” “问完了。” “那我挂了。您早点休息。” “好。” 电话挂断了。 赵立春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他知道,小惠心里有数。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从小就有主意。她不想做的事,谁也勉强不了。 但他也知道,小惠是个孝顺的孩子。 如果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这个当爹的,她也许会考虑。 可他不想那样。 他不想用自己的女儿,去换什么。 他想起丁伟今天说的话。 “这次的事要是办成了,你就不用担心那些了。组织上看到你的贡献,看到你儿子的贡献,该给你的,自然会给你。不需要用女儿的幸福去换。” 不需要用女儿的幸福去换。 这句话,让他心里暖暖的。 他放下电话,走回窗前。 窗外的腊梅,在夜色中静静地开着。 幽幽的香气,透过窗缝飘进来,沁人心脾。 同一时间,另一个房间里,祁同伟也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 那些大人物。 丁伟,李云龙,孔捷,赵刚。 他只在电视和报纸上见过他们的名字。今天,他们就在他面前,跟他说话,问他问题。 赵刚那个说话温和的老人,问他为什么想当警察,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那眼神,不像是领导考察下属,倒像是长辈关心晚辈。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祁,睡了吗?” 是赵立春的声音。 祁同伟连忙起身,披上衣服,打开门。 赵立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睡不着,想找人喝一杯。方便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连忙让开:“赵书记,您请进。” 赵立春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酒和杯子放在桌上。 祁同伟在他对面坐下,有些局促。 赵立春倒了两杯酒,推给他一杯。 “小祁,陪我喝一杯。” 祁同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茅台,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小祁,”赵立春看着他,“你觉得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 祁同伟摇摇头:“不知道。” 赵立春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酒。 喝了两杯,他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小祁,我有个女儿。” 祁同伟愣了一下。 “叫小惠,今年二十四,在京州市委宣传部工作。”赵立春说,“你们见过吗?” 第29章 赵立春对祁同伟更满意了 祁同伟想了想,点点头:“采访我的时候,见过两次。不太熟。” “你觉得她怎么样?” 祁同伟又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立春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祁,你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顿了顿,又说:“今天在丁家,我看你和那个孩子相处得很好。那孩子,不简单。” 祁同伟点点头:“他是不简单。” “你救了他,他把你当朋友。”赵立春说,“这是你的福气。”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赵书记,我没想过什么福气不福气。那天救他,就是碰上了,不能不管。” 赵立春看着他,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好。这话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小祁,你还年轻,路还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祁同伟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谢谢赵书记。” 赵立春回过头,看着他,忽然问:“小祁,你有对象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摇摇头:“在学校有心仪的姑娘,可是她的父母觉得我配不上她。” “是你们局长陈岩石的女儿陈阳吧?我还知道你们学校的老师梁璐,为了追你煞费苦心,让你苦不堪言,放弃了读研究生的机会,选择本科毕业就出来工作,”赵立春缓缓说道“但是,还是想要卡你分配,如果不是李老出手,你现在.....京州其实很小的,没有什么秘密,年少慕艾,这没什么,但是在我们国家得不到父母承认的婚姻是不幸的,况且,卡你分配的可不仅仅是梁家。自古以来就有句话,娶妻娶贤,这个贤可不只是妻子,女方的家人也包含在内,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你好好想想,别着急做决定,早点睡。” 说完,他便向房门走去。 门关上了。 祁同伟站在屋里,半天没动,一直在思考赵立春的话,特别是卡着你分配的不只是梁家,那还能有谁?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陈阳的父亲陈岩石!!!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青砖地上,一片金黄。 赵立春起得很早。他在院子里打了套太极拳,又绕着院子走了几圈,等天大亮了,才回到屋里。 赵瑞龙还没起,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祁同伟倒是起了,正在院子里帮房东扫雪。昨晚又下了一场小雪,薄薄的一层,落在青砖上,像撒了一层糖霜。 “小祁,早啊。”赵立春招呼道。 “赵书记早。”祁同伟抬起头,“您起得真早。” “习惯了。”赵立春走到他身边,“在部队的时候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祁同伟笑了笑,继续扫雪。 赵立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踏实。 不像他那个儿子,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祁同伟放下扫帚,去开门。 门外站着丁平。 “祁大哥,早。” 祁同伟愣了一下:“丁平?你怎么来了?” 丁平笑了笑,走进院子,看见赵立春,礼貌地喊了一声:“赵爷爷早。” 赵立春点点头:“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爷爷让我来请你们去吃早饭。”丁平说,“他说,昨天没好好招待,今天补上。” 赵立春笑了:“你爷爷太客气了。” “走吧。”丁平说,“我爸和二叔已经过去了。李爷爷、孔爷爷、赵爷爷也在。” 赵立春点点头,回屋叫醒了赵瑞龙。 三个人跟着丁平,往丁伟家走去。 清晨的胡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经过,都好奇地看着这一行人。丁平走在前面,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赵立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丁平,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丁平回过头,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没想好?”赵立春笑了,“你那么聪明,怎么会没想好?” 丁平也笑了:“赵爷爷,聪明和想好是两回事。聪明是知道很多事情,想好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赵立春愣了一下。 这孩子,说话真有水平。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他问。 “现在?”丁平想了想,“现在就想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等长大了,再想做什么。” 赵立春点点头,没再问。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几个老人这么看重这孩子了。 不是因为聪明。 是因为清醒。 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这种清醒,很多成年人都不具备。 这孩子,真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到了丁家,一进门,就闻到饭菜的香味。 秀芬正在厨房里忙活,丁建国和丁建军坐在客厅里喝茶,李云龙、孔捷、赵刚也在,正说着什么。 “来了?”丁伟从书房走出来,招呼道,“坐,马上开饭。” 早饭很丰盛。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盘酱牛肉,一盘炒青菜。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边吃边聊。 聊的都是些家常话。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老人生病了,谁家又添了孙子。几个老人说起这些,脸上都带着笑,和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赵立春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在外面叱咤风云的大人物,在家里,也就是普通的老人。 会关心孩子,会操心家务,会为一点小事争得面红耳赤。 但一遇到大事,他们又能立刻变回那些在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战士。 这才是真正的厉害。 吃完饭,几个人又移步书房。 丁伟把赵立春叫到一边,低声说:“赵书记,述职的事,今天下午去组织部。我亲自陪你过去。” 赵立春心里一暖:“丁部长,麻烦您了。” “不麻烦。”丁伟摆摆手,“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说:“瑞龙那边,建国和建军会带着他。你不用担心。” 赵立春点点头:“有劳了。” 下午,赵立春跟着丁伟去了组织部。 述职进行得很顺利。丁伟亲自陪着,几个副部长也都很客气,问了问情况,夸了几句工作,就结束了。 出来后,赵立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这事成了。 晚上回到小院,赵瑞龙和祁同伟已经回来了。 “爸,怎么样?”赵瑞龙迎上来。 “还行。”赵立春在椅子上坐下,“你呢?今天干什么了?” “跟着丁建国他们,见了几个人。”赵瑞龙说,“都是做生意的,有搞外贸的,有搞运输的,还有几个是部队上的。聊了一天,收获挺大。” 赵立春点点头,看向祁同伟:“小祁,你呢?” 祁同伟说:“赵部长让我去他那儿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天。” “聊什么?” “聊工作,聊以后。”祁同伟说,“他说,让我好好干,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赵立春心里一动。 赵刚亲自找他谈话?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老人,真的看上这孩子了。 他看了看祁同伟,又想起昨晚给女儿打的那个电话。 小惠…… 他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但他没有说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这事办成了,等瑞龙真的干出点成绩,等他在汉东更进一步,再慢慢来。 不着急。 第30章 话育良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客厅的茶几上,把那一盘水果照得晶莹剔透。炉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意融融,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但没人睡。 赵立春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听丁平说话。 祁同伟坐在他旁边,神情专注。 赵瑞龙靠在另一张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偶尔插一句嘴。 丁平坐在他们对面,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沙发里,显得更小了。但他的眼睛亮亮的,说话不紧不慢,条理清楚,完全不像个八岁的孩子。 “赵伯伯,”他说,“您这次回汉东,有个人,我建议您留意一下。” 赵立春心里一动:“谁?” “高育良。” 赵立春愣了一下:“高育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那个?” “对。”丁平点点头,“您认识他?” “听说过。”赵立春说,“汉东大学的名教授,政法系的主任。我在省里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但没深交。” 他顿了顿,有些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他?” 丁平笑了笑:“上次祁大哥住院的时候,他和吴老师带着女儿来看过。我正好在,聊了几句。” 赵立春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点点头:“高老师是我在汉东大学的老师。他对我挺好的,知道我受伤,专门去医院看我。” 赵立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看向丁平。 “你为什么让我留意他?” 丁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赵伯伯,您觉得汉东省这些年,发展得怎么样?” 赵立春愣了一下,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认真回答:“还行。经济增速在全国排中上,城市建设也不错。但问题也不少,特别是干部队伍,有些人作风不正,有些人能力不足。” 丁平点点头:“那您觉得,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赵立春沉吟道:“慢慢来吧。得一步步来,急不得。” 丁平笑了:“赵伯伯,您这话,跟我爷爷说的一模一样。” 赵立春也笑了:“首长是过来人,他的话没错。” “是没错。”丁平说,“但慢慢来,也得有人去做。特别是干部队伍的建设,得有人去培养,去引导,去监督。” 他看着赵立春,认真地说:“高老师这个人,就是做这个的料。” 赵立春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说,让他进体制?” 丁平摇摇头:“他现在是大学教授,在学术界有地位,有影响力。他愿不愿意进体制,要看您了。” 赵立春沉默了。 他在官场混了三十年,当然明白丁平这话的意思。 高育良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主任,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很多都进了政法系统,分布在省里各个部门、各个县市。这些人,都是他的人脉,都是他的资源。 如果能通过他,把这些人都笼络住…… 那他在汉东的根基,就更稳了。 “而且,”丁平继续说,“高老师这个人,有水平。” “什么水平?” “政治水平。”丁平说,“上次在医院,我听他跟祁大哥说话,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听着像关心,实际上是试探。他这个人,心思深,想得远,不是那种只会读书的教授。” 赵立春的眼睛亮了。 他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一些事。 高育良这个人,在汉东大学风评不错,学术水平高,讲课也好,学生都喜欢他。但他从来不参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站队,不表态,不惹事。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胆小,有人说他深藏不露。 现在看来,他是后者。 “还有,”丁平又说,“吴老师那个人,您也得注意。” “吴慧芬?” “对。”丁平点点头,“她跟梁璐是闺蜜。” 赵立春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梁璐,梁群峰的女儿。 梁群峰,汉东省政法委书记。 这个人,跟他关系一般。自己就要上常务副了,还想着把小惠介绍给祁同伟,那么两人就是对头了。但如果能把高育良收入麾下,通过吴慧芬,多少能提前知道梁家的动向, “丁平,”赵立春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跟我说这些,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你爷爷的意思?” 丁平笑了:“赵伯伯,您觉得呢?” 赵立春没说话。 丁平说:“我爷爷跟我提过高老师。他说,这个人有学问,有头脑,可惜一直在学校,没机会出来。但我想,在学校也不一定是坏事。在学校,可以培养人,可以影响人。等时机成熟了,再出来,那才是真正的人才。” 赵立春点点头,若有所思。 赵瑞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爸,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听不懂就听着,少插嘴。” 赵瑞龙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祁同伟一直没说话,但心里却在翻腾。 高老师…… 那个在医院里,蹲下来跟丁平说话的高老师。 那个在他住院时,专门来看他的高老师。 他以前只觉得高老师是个好老师,教书好,对学生好。现在听丁平这么一说,才发现,原来高老师不只是个好老师。 “祁大哥,”丁平忽然看向他,“你觉得高老师怎么样?” 祁同伟想了想,说:“高老师对我挺好的。在学校的时候,经常鼓励我,让我好好学习。他说,咱们这些农村出来的孩子,要想出人头地,就得比别人多努力。” 丁平点点头:“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祁同伟又想了想,说:“我觉得……他挺有想法的。上课的时候,他讲的那些东西,不只是书本上的,还有很多他自己的思考。他说,学法律的人,不能只懂法律,还得懂政治,懂经济,懂社会。不然,就只能当个书呆子。” 丁平笑了:“他这话,说得很对。” 赵立春也笑了:“这个高育良,有点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丁平,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个人,我会留意的。” 丁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些水果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丁平忽然又开口。 “赵伯伯,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对北极熊那边的事,怎么看?” 赵立春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孩子会问这个。 他沉吟了一下,说:“你爷爷跟我说的那些,我觉得有道理。北极熊那边,确实有问题。但具体什么时候出事,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 丁平点点头:“那您觉得,瑞龙哥哥去那边,能行吗?” 赵立春看了赵瑞龙一眼,叹了口气。 “他?能行才怪。” 赵瑞龙不乐意了:“爸,您怎么这么说?我好歹也是开公司的人,做过生意,见过世面。” 赵立春瞪了他一眼:“你那叫做生意?倒买倒卖,牵线搭桥,充其量算是投机倒把。” 赵瑞龙不服气:“那不也是生意吗?” “你那点本事,到北极熊那边,能干什么?”赵立春说,“人家那边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你去了,不被卖了才怪。” 第31章 众人评育良 赵瑞龙还想说什么,丁平开口了。 “赵伯伯,您别担心。瑞龙哥哥不是一个人去。” 赵立春看向他。 “我爸和二叔会帮他。”丁平说,“还有部队上的人,还有孔爷爷那边的人。他去了,不是单打独斗,是团队作战。”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这个我知道。但关键是,他自己得争气。” 他看着赵瑞龙,语气严肃起来:“瑞龙,你记住,这次去那边,不是去玩的。是去干大事的。你要是还像以前那样吊儿郎当,趁早别去,省得丢人。” 赵瑞龙难得正经地点点头:“爸,我知道。这次我一定好好干。” 丁平笑了:“瑞龙哥哥,回来之后你最低是个处级。” 赵瑞龙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动。 这孩子,才八岁,就这么信任他能成功? 他要是干不好,怎么对得起这孩子? “丁平,”他说,“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丁平点点头,又看向祁同伟。 “祁大哥,你呢?” 祁同伟愣了一下:“我?” “对。”丁平说,“你在公安局,也要好好干。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赵伯伯,也可以找高老师。” 祁同伟点点头:“我知道。” 赵立春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才八岁,就已经在布局了。 把高育良推荐给他,是为了在汉东安一颗棋子。 让瑞龙去北极熊,是为了给这个家谋一条出路。 对祁同伟说的那些话,是在帮这个年轻人铺路。 每一步,都想得很远。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丁平,”他忍不住问,“你这些东西,都是谁教你的?” 丁平笑了笑:“没人教。就是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赵立春有些不信,“你才八岁,能想这么多?” 丁平说:“赵伯伯,我平时没事就看书,看报纸,看新闻。看得多了,就想得多。想得多了,就明白一些事。” 赵立春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农村,每天放牛、割草、捡柴火,什么都不知道。别说国际局势了,连县城都没去过。 现在的孩子,真是不一样了。 不,不是现在的孩子不一样。 是这个孩子不一样。 “丁平,”他说,“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跟赵伯伯说。” 丁平点点头:“谢谢赵伯伯。” 赵瑞龙在一旁插嘴:“爸,您偏心。我怎么没见您对我这么客气过?” 赵立春瞪了他一眼:“你?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我就烧高香了。” 赵瑞龙嘿嘿笑了几声,不说话了。 祁同伟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羡慕。 虽然赵立春对赵瑞龙凶巴巴的,但那是爱之深、责之切。他心里,是疼这个儿子的。 不像他家…… 他想起老家的父母,想起那些年为了供他上学,借遍全村的日子。他们也是爱他的,但他们没有能力帮他。他的一切,都得靠自己。 但没关系。 他有自己。 有这身警服。 有那些帮过他的人。 有丁平这个小朋友。 够了。 “祁大哥,”丁平忽然叫他,“你在想什么?” 祁同伟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在想老家的事。” 丁平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祁大哥,你以后会回去吗?” 祁同伟想了想,说:“会。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就回去看看我爹妈。” 丁平点点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祁同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我带你去看我们老家的山,我们老家的水。可好看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伸出手,又拉了拉钩。 赵立春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他看了看祁同伟,又想起自己女儿小惠。 二十三岁,刚工作不久,还没有对象。 祁同伟,二十二三岁,刚毕业,前途无量。 两个人,都在京州。 如果……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等这事办成了,再说吧。 窗外,太阳渐渐西斜。 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洒在院子里那几株腊梅上,把那些黄色的花瓣染成暖色。 屋子里,几个人还在聊着。 聊高育良,聊北极熊,聊以后的事。 聊得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人一样。 傍晚的时候,丁伟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几个人聊得正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爷爷。”丁平站起来,“我们在聊高老师。” “高老师?”丁伟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高育良?” “对。”赵立春点点头,“丁平跟我推荐了他。” 丁伟看了丁平一眼,眼里带着笑意。 “这小子,倒是会挑人。” 赵立春问:“丁部长,您也认识高育良?” “认识。”丁伟说,“去年去汉东调研的时候,见过一面。当时他在省里开会,讲法治建设的问题,讲得挺好。我跟他聊了几句,觉得这个人有想法。”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他一直待在学校里,没出来过。也不知道真到地方上,能不能适应。” 赵立春点点头:“这个确实需要观察。” 丁伟说:“但丁平说得对,这个人值得留意。你在汉东,多跟他接触接触,看看情况。” 赵立春应了一声。 丁伟又看向祁同伟:“小祁,高育良是你老师?” 祁同伟点点头:“是。他教过我刑法。” 丁伟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祁同伟想了想,说:“高老师人挺好的。博学、课讲得好、关心学生。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过什么?”丁伟问。 祁同伟说:“不过,我觉得他有时候想得太多。有些事,本来很简单,他非要绕来绕去想半天。” 丁伟笑了:“这是当老师的通病。教书的,都爱琢磨。” 李云龙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插嘴道:“琢磨什么?琢磨怎么害人?” 丁伟瞪了他一眼:“你嘴里就没好话。” 李云龙嘿嘿笑着,在沙发上坐下。 “老李,你干什么去了?”孔捷问。 “出去遛弯。”李云龙说,“这燕京的胡同,遛着就是舒服。不像京州,憋得慌。” 几个人都笑了。 晚饭的时候,又是一大桌菜。 秀芬的手艺是真的好,红烧肉、炖鸡、炒青菜、凉拌菜,每一样都好吃。赵立春吃了两碗饭,还意犹未尽。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赵立春带着赵瑞龙和祁同伟,告辞回小院。 丁伟送到门口,拉着赵立春的手说:“赵书记,明天你们就回去了。这次来燕京,时间短,招待不周,别见怪。” 赵立春连忙说:“丁部长客气了。这次来,受益匪浅。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丁伟点点头,拍拍他的手。 “好好干。汉东那边,靠你了。明天上午你去老赵那一趟,他有事情交代。” 赵立春心里一热,郑重地点点头。 第32章 好奇宝宝钟小艾 钟小艾站在自家院门口,裹紧了身上的棉袄,等着爷爷回来。 她是汉东大学的大一学生,放了寒假,回家过年。说是大一,其实下学期开学才正式上课,现在严格来说还算准大二学生。这几天在家闲着没事,爷爷让她多出来走走,别整天闷在屋里看书。 钟小艾其实不爱走动。她更喜欢窝在屋里,捧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但爷爷的话不能不听,所以每天傍晚,她都会出来站一会儿,透透气,顺便等爷爷下班。 钟原,纪委副书记,今年六十岁。从部队转业到纪委,一干就是二十年。老爷子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谁劝都不听。 “我还能骑几年,等骑不动了再说。”这是他常说的话。 钟小艾正想着,忽然听见胡同那头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地望过去。 几个人正从胡同深处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老人,身板挺直,步履稳健,虽然头发花白,但气度不凡。他身后跟着三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不,是两个中年人和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个…… 钟小艾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个年轻人身上,愣住了。 那张脸,她见过。 祁同伟。 汉东大学政法学院的学长,陈阳的……男朋友?或者说,前男友? 钟小艾和陈阳是好姐妹。陈阳比她高一届,在学校里很照顾她。关于祁同伟的事,她听陈阳说过一些——农村出身,家境贫寒,但成绩优异,为人正派。两个人谈了好几年,感情很好。 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了。 陈阳没细说,她也没细问。 她只知道,祁同伟毕业后分到了京州市公安局,陈阳还在读大四,两个人从此各奔东西。 现在,祁同伟怎么会在燕京? 而且是从那个院子里出来? 那个院子,钟小艾知道。那是丁伟部长的家。 丁伟,组织部部长,开服中将,后来转业到地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爷爷钟原当年在部队的时候,跟丁伟有过几面之缘,但交情不深。两家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她爷爷当时不过是少将,丁伟已经是中将了。 现在,祁同伟从丁伟家出来,而且丁伟亲自送到门口? 钟小艾的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上。 她看见丁伟和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那个中年人恭敬地点点头,带着另外两个人——一个年轻些的男人,还有祁同伟——往胡同口走去。 丁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才转身回去。 钟小艾目送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胡同口,才回过神来。 祁同伟。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跟丁部长是什么关系?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中年人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心头,让钟小艾一时有些发懵。 她想起陈阳跟她说的那些话。 “他家是农村的,很穷。但他很努力,成绩特别好。” “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分开了……就是分开了。没什么原因。” 陈阳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钟小艾那时候不懂。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从农村出来的学长,那个说要当个好警察的学长,那个让陈阳提起时眼睛里有东西的学长—— 他怎么会出现在丁部长的家门口? 他怎么会让丁部长亲自送出来?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小艾,站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小艾回过头,看见爷爷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爷爷。”她叫了一声,迎上去。 钟原下了车,推着车往院子里走。 “刚才看见丁部长家门口有人?”他随口问。 钟小艾心里一动,问:“爷爷,您认识丁部长家出来的人吗?” 钟原愣了一下:“谁?” “就是……刚才从丁部长家出来的那几个人。”钟小艾说,“有个年轻人,我认识。” “你认识?”钟原有些意外,“谁?” “祁同伟。我们学校的学长,去年毕业的。”钟小艾说,“他怎么会来燕京?怎么会去丁部长家?” 钟原沉默了一会儿,推着车进了院子。 把车停好,他回过头,看着孙女。 “小艾,你跟那个祁同伟熟吗?” “不熟。”钟小艾摇摇头,“就是知道他,听说过一些事。” “什么事?” 钟小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跟我的一个好朋友谈过恋爱。后来分了。” 钟原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进屋里,脱下大衣,在沙发上坐下。 钟小艾跟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钟原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小艾,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钟小艾愣了一下:“为什么?” 钟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祁同伟,最近在京州做了件事。” “什么事?” “见义勇为,救了个孩子。”钟原说,“那个孩子,是丁部长的孙子。” 钟小艾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祁同伟救了丁部长的孙子,丁部长请他来家里表示感谢——这说得通。 可是,那另外两个人是谁? “爷爷,那另外两个人呢?”她问。 钟原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是汉东省京州市的市委书记,赵立春。他旁边那个年轻的,是他儿子。” 钟小艾又愣住了。 赵立春?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 他也来了? 而且带着儿子? 这…… 她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爷爷,”她问,“他们来干什么?” 钟原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小艾,你还年轻,有些事,现在不用知道。” 他站起身,往厨房走去。 “吃饭吧。你奶奶该等急了。” 钟小艾坐在沙发上,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却还在想着刚才那一幕。 祁同伟。 赵立春。 丁部长。 这三个人,怎么会凑到一起? 那个从农村出来的学长,那个说要当个好警察的学长—— 他的人生,好像突然不一样了。 她忽然对那个不太熟的学长,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很大的兴趣。 另一边,赵立春、赵瑞龙、祁同伟三个人走出胡同,往小院走去。 夜色很深,胡同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瑞龙走着走着,忽然说:“爸,我觉得那个丁平,真是个奇人。” 赵立春没说话。 祁同伟也没说话。 赵瑞龙自顾自地说:“他才八岁,想得比我还远。我今天跟他聊天,有时候都跟不上他的思路。” 赵立春终于开口:“所以你要好好学。别整天吊儿郎当的。” 赵瑞龙难得没顶嘴,点了点头。 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祁同伟忽然问:“赵书记,您觉得高老师,真的能帮上忙吗?” 赵立春想了想,说:“现在还不知道。但丁平说得对,这个人值得留意。” 他顿了顿,又说:“小祁,你跟他有师生之谊,以后多走动走动。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说。” 祁同伟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了小院门口,三个人停下脚步。 赵立春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很清澈,星星很多,一闪一闪的。 明天,就要回汉东了。 第33章 赵立春拉拢祁同伟 汉东省京州市,春节刚过,年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街边的店铺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但机关单位已经恢复正常上班,人们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忙碌。 祁同伟坐在京州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案卷,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在想一件事。 从燕京回来已经快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照常上班,照常办案,照常过着普通民警的日子。但有一件事,让他越来越不安—— 赵立春请他吃饭。 不是一次。 是很多次。 第一次,是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赵立春的秘书打电话来,说赵书记请他到家里坐坐,感谢他在燕京的照顾。祁同伟婉言谢绝了,说自己只是个普通民警,不敢打扰赵书记。 第二次,是两周后。这次是赵立春亲自打的电话,说家里做了几个菜,让他来尝尝。祁同伟又以工作忙为由推掉了。 第三次,是上周。还是赵立春亲自打的电话,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小祁,再忙也得吃饭。这个周末,必须来。” 祁同伟实在找不出理由了。 他只是一个刚毕业半年的小民警,赵立春是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这样的人物一而再、再而三地邀请,他要是再拒绝,就太不识抬举了。 可他不是不想去,是怕去。 他不知道赵立春为什么对他这么热情。 是因为他在燕京的表现?是因为丁平的关系?还是…… 他不敢想。 “祁同伟,发什么呆呢?”同事老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祁同伟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想点事。”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赵书记又请你了?” 祁同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这种事儿,瞒得住谁?”老周嘿嘿笑了两声,“行啊小子,攀上高枝了。” 祁同伟摇摇头:“别瞎说。就是上次去燕京,碰上了,人家客气。” “客气?”老周撇撇嘴,“赵书记跟谁客气过?你呀,别不识好歹。多少人想进他家门都进不去呢。” 祁同伟没说话。 他知道老周说得对。 可他心里就是不安。 周末,傍晚。 祁同伟骑着自行车,来到京州市委家属院。 这是一个闹中取静的小区,门口有哨兵站岗。祁同伟报上名字,登记了证件,才被放进去。 小区里很安静,绿树成荫,几栋小楼掩映在树木之间。他顺着路牌找到一号楼,那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灰色的外墙,红色的瓦顶,门口种着几株腊梅,正开着花。 他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 “小祁来了?快进来。”是张玉珍,赵立春的妻子。 祁同伟礼貌地叫了一声:“张姨好。” “好好好,快进来,外面冷。”张玉珍把他让进屋,接过他手里拎着的水果,“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祁同伟笑了笑,没说话。 客厅里,赵立春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站起身。 “小祁来了?坐。” 祁同伟在沙发上坐下,有些拘谨。 赵立春在他对面坐下,笑着问:“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祁同伟说,“刚办完一个案子,这几天比较清闲。” “什么案子?” “一个盗窃团伙,流窜作案好几年了。我们蹲了半个月,总算把人抓住了。” 赵立春点点头:“不错。年轻人,就是要多办案,多积累经验。” 两人聊了一会儿工作,张玉珍从厨房探出头来:“准备吃饭了。” 餐厅里,饭菜已经摆好。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炖鸡汤,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赵立春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小祁,坐这儿。” 祁同伟在他旁边坐下。 张玉珍解下围裙,在赵立春对面坐下。 还有一个位置空着。 祁同伟正想着是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女人走下来。 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留着齐耳的短发,穿着简单的毛衣和长裤,素面朝天,但眉眼清秀,气质文静。 赵小惠。 “小惠,快来,就等你了。”张玉珍招呼道。 赵小惠走过来,在母亲旁边坐下。她看了祁同伟一眼,礼貌地点点头:“祁同志好。” 祁同伟也点点头:“赵同志好。” 赵立春笑了:“什么同志不同志的,在家就叫名字。小祁,这是小女小惠。小惠,这是祁同伟,你们都在京州工作,应该见过吧?” 赵小惠说:“见过几次,不熟。” 祁同伟也说:“见过。” “那就趁今天熟悉熟悉。”赵立春拿起筷子,“来,吃饭,边吃边聊。” 饭桌上的气氛,一开始还算正常。 赵立春问祁同伟工作上的事,祁同伟一一回答。张玉珍偶尔插几句嘴,问问他的老家、父母、家里的情况。祁同伟也都如实说了。 赵小惠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 但吃着吃着,话题开始变了。 “小祁啊,”赵立春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祁同伟说。 “二十三,好年纪。”赵立春点点头,“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基层当办事员呢。天天跑乡下,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祁同伟笑了笑,没接话。 赵立春又说:“小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祁同伟想了想,说:“就想好好干,当个好警察。” “这个志向好。”赵立春说,“但是,光有志向不够,还得有人带。你在公安局,有师傅带吗?” “有。老周师傅带我。” “老周?”赵立春想了想,“周建国?” 祁同伟有些惊讶:“您认识?” “认识。”赵立春笑了,“他当年在派出所的时候,我还在区里当书记。那是个好同志,业务能力强,人也正派。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祁同伟点点头。 赵立春又说:“不过,年轻人也不能光低头干活,还得抬头看路。该见的人要见,该处的关系要处。你在京州,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祁同伟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谢谢赵书记。” “叫什么书记?”赵立春摆摆手,“叫赵叔就行。” 祁同伟迟疑了一下,还是叫了一声:“赵叔。” 赵立春满意地笑了。 他看了赵小惠一眼,又说:“小惠也在市委工作,你们以后可以多联系。年轻人嘛,多交几个朋友没坏处。” 赵小惠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祁同伟也没说话。 张玉珍在一旁看着,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这个丈夫,怕是动了别的心思。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吃过饭,几个人移到客厅喝茶。 赵立春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话题。 “小祁,这几天有机会,你帮我约约高育良,我想跟他聊聊。” 祁同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好。” 赵立春又说:“小祁,你在京州,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 “没有。”祁同伟说,“就我一个人。” “那平时下班都干什么?” “看看书,有时候跟同事聚聚。” 赵立春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有对象了吗?” 祁同伟愣了一下,脸上有些发热。 “还……还没有。” 赵立春笑了:“二十三了,也该找了。要不要赵叔给你介绍一个?” 祁同伟更窘了:“赵叔,我……我现在工作忙,还没考虑这个。” “工作忙也得考虑。”赵立春说,“成家立业,成家在前,立业在后。先成了家,心定了,才能更好地干工作。” 祁同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端起茶杯,低头喝茶。 赵小惠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但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父亲的意思。 从燕京回来,父亲就经常在她面前提起祁同伟。 说他在燕京的表现,说他救了丁部长的孙子,说那几个老人对他很看重。 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 第34章 赵立春的打算 她明白父亲的苦心。 可她也有自己的骄傲。 她是赵立春的女儿,京州市委宣传部最年轻的副科长。她不需要靠婚姻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靠男人来改变命运。 如果她看上一个人,那一定是她自己看上的。不是因为父亲的安排,不是因为对方的背景,更不是因为什么利益。 可现在…… 她看了祁同伟一眼。 他低着头喝茶,耳朵有些红,显然是被父亲的话弄得有些窘迫。 这个人,倒是不讨厌。 但也就是不讨厌而已。 谈不上喜欢。 更谈不上……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赵立春见两人都不接话,也不着急,又聊起了别的事。 聊了一会儿,祁同伟起身告辞。 “赵叔,张姨,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赵立春点点头:“好,路上小心。以后常来。” 张玉珍也说:“有空就来,别客气。” 祁同伟应了一声,穿上大衣,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立春走回沙发,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张玉珍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赵小惠也站着,看着他。 母女俩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立春被她们看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杯,干咳了一声。 “都看着我干什么?” 张玉珍开口了:“立春,你今晚这是什么意思?” 赵立春装糊涂:“什么什么意思?” “你别装糊涂。”张玉珍说,“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我能听不出来?” 赵小惠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爸,您是看上他了吧?”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是。” 赵小惠的眉头微微皱起:“为什么?” 赵立春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小惠,爸问你,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赵小惠想了想,说:“还行。正派,踏实,有上进心。” “就这些?” “就这些。我跟他也不熟,就知道这些。” 赵立春点点头,又问:“那你觉得,他配不配得上你?” 赵小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您这话问得奇怪。什么叫配得上配不上?我又不是商品,他也不是。两个人合不合适,得处了才知道。现在说这个,太早了。” 赵立春看着她,眼里露出几分欣慰。 这孩子,有自己的主意。 不盲从,不攀附,不将就。 这一点,随她妈。 “小惠,”他说,“爸不是想把你当商品。爸是想告诉你,这个人,值得你留意。” 赵小惠没说话。 赵立春继续说:“你知道他这次去燕京,见了谁吗?” “知道。丁部长。” “还有呢?” 赵小惠愣了一下:“还有?” “李云龙,孔捷,赵刚。”赵立春一个一个数过去,“这几个人,你都听说过吧?” 赵小惠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当然听说过。 李云龙,当年的铁三角之一,军委委员。 孔捷,奉天军区司令。 赵刚,财政部长。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人物。 祁同伟见了他们? “爸,他一个刚毕业的小警察,怎么会见那些人?” 赵立春说:“因为他救了丁部长的孙子。” 赵小惠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只是感谢吧?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赵立春打断她,“小惠,你不懂。那些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的。他们肯见祁同伟,肯跟他说话,肯让他去家里,这说明什么?” 赵小惠没说话。 赵立春说:“说明他们看好这个人。说明这个人,有前途。”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 “爸不是想让你嫁个有前途的人。爸是想让你知道,这个人,值得你花点时间了解。哪怕最后不成,多交个朋友也没坏处。” 赵小惠沉默了很久。 张玉珍在一旁开口了:“立春,你说了这么多,那小祁的意思呢?他对小惠有意思吗?” 赵立春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摇头。 “他?他今晚那个样子,你们也看见了。紧张得话都不会说了,哪有心思往那方面想。” 张玉珍说:“那不就结了。剃头挑子一头热,有什么用?” 赵立春说:“他现在没想,不代表以后不会想。这种事,得慢慢来。” 赵小惠忽然问:“爸,您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赵立春看着她。 赵小惠说:“您不是那种会强迫女儿的人。您今晚这么做,肯定有您的理由。我想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 赵立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小惠,爸跟你说实话。” 赵小惠点点头。 赵立春说:“这次去燕京,爸见到了一些人,听到了一些话,明白了一些事。” “什么事?” “咱们家,要想走得稳,走得远,得有人。”赵立春说,“爸在汉东这么多年,有自己的人脉,有自己的根基。但这些还不够。爸需要有人在外面,在别的地方,也能站住脚。” 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你弟弟现在算是被国家收编了,他将来要么是国企要么是隐蔽战线,他那个人就不是从政的料,而你是女孩子,在这条路上先天劣势,而这个祁同伟有能力,有资源,前途不可限量,现在他还尚未起步.....” 赵小惠听懂了。 “您是想让他成为咱们家的人,将来继承你的衣钵?” 赵立春点点头。 “爸,您真不愧是当书记的。”赵小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什么都想得那么远。我才二十三,他就已经开始琢磨二十年后的事了。” 赵立春被她这话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张玉珍在一旁笑了:“小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 赵小惠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爸,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种事,得我自己愿意。您现在让我跟他处,行,我可以试试。但最后成不成,得看我们俩有没有那个缘分。” 赵立春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这孩子,长大了。 “好。”他说,“爸不逼你。你就当多交个朋友,处着看看。” 赵小惠点点头,站起来。 “那我上楼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只剩下赵立春和张玉珍。 张玉珍看着他,叹了口气。 “立春,你这又是何苦呢?” 赵立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玉珍,你不懂。” “我是不懂。”张玉珍说,“但我看你这样,心里难受。” 赵立春睁开眼睛,看着她。 “我这辈子,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想让孩子们再像我一样,每一步都走得那么难。” 张玉珍沉默了一会儿,说:“可小惠说得对,这种事,得她自己愿意。” 赵立春点点头:“我知道。我不逼她。就是……给她创造个机会。” 张玉珍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小祁,你真的看上了?” 赵立春想了想,说:“不是看上,是看好。” “看好什么?” “看好他这个人。”赵立春说,“我今天在饭桌上跟他聊的那些,你们听着是闲话,我听着是他的底细。这小伙子,正派,踏实,有上进心,关键是——拎得清。” “拎得清?” “对。”赵立春说,“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别人是谁。这种拎得清的人,不多。” 张玉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赵立春又说:“而且,他救过丁部长的孙子。这份人情,是实打实的。那几个老人愿意帮他,也是实打实的。他以后的路,不会难走。” 张玉珍说:“那你觉得,小惠跟他,能成吗?” 赵立春摇摇头:“不知道。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可以试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成了,最好。不成,也没关系。就当多交个朋友。” 张玉珍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立春,别想太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赵立春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我知道。不想了。” 窗外,月光如水。 第35章 赵瑞龙的收获 莫城的白夜刚刚过去,阳光不再彻夜流连,但依然慷慨地洒在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城市道路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克宫的红星在蓝天下熠熠生辉。 赵瑞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却想着八千里外的汉东。 八个月了。 从一月到八月,两百多个日夜。他从一个只会倒买倒卖的纨绔子弟,变成了能在莫城商界站稳脚跟的“龙先生”。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难,但也比他想象的要值得。 “龙先生,电话。”身后传来声音,是国家给他安排的助手小李。 赵瑞龙转过身,接过电话。 “喂?” “瑞龙,是我。” 电话那头是丁建军的声音,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依然清晰。 “军哥!”赵瑞龙精神一振,“您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刚开完会,想着你那边应该是白天。”丁建军说,“最近怎么样?” 赵瑞龙笑了:“军哥,您猜猜,我最近搞到了什么?” “什么?” “27姬战斗机的设计图纸。”赵瑞龙压低声音,但压抑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全套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27姬。”赵瑞龙重复了一遍,“就是那个能让眼镜蛇机动的玩意儿。我托人搞到了全套设计图纸,还有几个工程师愿意跟咱们走。” 丁建军又沉默了几秒。 “瑞龙,你确定是真的?” “确定。”赵瑞龙说,“我找人验过了。那些工程师在苏伊设计局干了二十年,图纸都是他们自己画的。假不了。” 丁建军深吸一口气。 “好,好,太好了。”他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兴奋,“这事办成了,你立大功了。” 赵瑞龙嘿嘿笑了两声:“军哥,这才哪到哪儿。我还搞到了72坦克的改进图纸,还有那个——您猜猜?” “别卖关子,快说。” “33姬的发动机技术。”赵瑞龙说,“那个玩意儿,咱们可太缺了。” 丁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瑞龙,你怎么办到的?” 赵瑞龙说:“军哥,您不知道,你们家小平真神了,预测的分毫不差,这边现在乱得很。工厂发不出工资,科研人员吃不上饭。只要给钱,给粮,给日用品,什么都肯卖。我也就是抓住了这个机会,该花钱的时候不心疼,该送礼的时候不手软。几个月下来,关系网就织起来了。” 丁建军点点头:“好,好。你继续干,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 “对了军哥,”赵瑞龙忽然说,“我还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您听说过‘白天鹅’吗?” 丁建军愣了一下:“白天鹅?” “对。”赵瑞龙说,“那玩意儿,太漂亮了。我在资料上看到照片,一下子就迷上了。您说,咱们要是能搞一架回来……” “不行。” 丁建军的语气一下子变得严厉。 赵瑞龙愣了一下:“军哥,为什么?” “瑞龙,你听我说。”丁建军的声音很严肃,“白天鹅是战略轰炸机,是北极熊的镇国之宝。那玩意儿,别说搞一架回来,你就是多打听几句,都会被人盯上。” 赵瑞龙不服气:“可是27姬也是宝贝啊……” “27姬是战斗机,白天鹅是战略轰炸机,能一样吗?”丁建军说,“你知道北极熊人对白天鹅有多重视吗?那玩意儿,总共也没造几架,每一架都有编号,都有专人看管。你要是敢打它的主意,克局立马就会找上门来。” 赵瑞龙沉默了。 丁建军继续说:“瑞龙,你现在干得很好,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但越是这样,越要小心。北极熊虽然乱,但还没散。你搞的那些图纸,都是常规武器,他们顾不上管。但你要是碰战略武器,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咱们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先把现在的成果巩固好,把人送回去,把图纸送回去。等以后有机会,再想别的。”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军哥,我明白了。是我头脑发热了。” “明白就好。”丁建军说,“对了,建国让我转告你,第一批人已经安全回国了。那几个工程师,安排得很好,家属也都安顿好了。你那边继续,但一定要注意安全。” 赵瑞龙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心里有些复杂。 白天鹅啊…… 那玩意儿,真漂亮。 但军哥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 等以后吧。 等北极熊真的倒了,也许有机会。 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资料。 窗外,莫城的阳光正好。 同一时间,汉东省京州市。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阳光炽烈,蝉鸣聒噪。 祁同伟站在公安局门口,看了看手表,心里有些着急。 三点二十。 他晚了二十分钟。 本来约好三点钟在人民商场门口见面,结果临出门时来了个案子,非要他处理不可。他匆匆办完,骑上自行车就往那边赶。 不知道她会不会等。 这几个月,他和赵小惠见过几次面。 不是那种正式的约会,就是偶尔一起吃个饭,或者她下班路过公安局,进来坐坐,聊几句。 不咸不淡的,像朋友,又不像朋友。 他不知道她怎么想。 但他知道,自己每次见到她,心里都会跳一下。 只是一下。 但足够让他记住。 他把自行车蹬得飞快,穿过一条条街道,终于在三点半的时候赶到了人民商场门口。 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他四下张望,没有看到赵小惠的身影。 他心里一沉。 走了? 正想着,旁边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 他回过头,看见赵小惠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根冰棍,递给他一根。 “给,降降温。” 祁同伟接过冰棍,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我来晚了。” “知道。”赵小惠咬了一口冰棍,“你们单位的人打电话到市委,说你那边有案子,我就知道你得晚。” 祁同伟愣了一下:“你打电话问了?” “没有。”赵小惠笑了笑,“是你们单位的人打电话到市委,正好是我接的。” 祁同伟也笑了。 两个人吃着冰棍,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儿。 “去哪儿?”祁同伟问。 赵小惠想了想:“随便走走吧。难得周末,不想逛商场。”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 京州的夏天很热,但傍晚的时候,偶尔会有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街边的梧桐树遮出一片片阴凉,洒水车刚刚经过,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夕阳的光。 他们走得很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工作,聊生活,聊小时候的事。 祁同伟说起老家的事,说起那些年在山里的日子。赵小惠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偶尔点点头。 “你小时候苦吗?”她问。 祁同伟想了想,说:“苦。但不觉得苦。那时候大家都那样,习惯了。” 赵小惠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现在呢?还觉得苦吗?” 祁同伟笑了:“现在?现在挺好。有工作,有饭吃,有人……”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赵小惠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祁同伟没再说,只是笑了笑。 赵小惠也没追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赵小惠忽然说:“前面有个公园,去坐坐?” 祁同伟点点头。 公园不大,但很安静。一条小河从中间流过,两岸种着柳树,长长的枝条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几个老人坐在河边的长椅上聊天,有几个小孩在草地上追逐嬉戏。 第36章 约会,意外,担当 他们在一条长椅上坐下。 夕阳西斜,把河水染成金黄色。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看着那河水,看着那夕阳,看着那些嬉戏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赵小惠忽然开口。 “祁同伟。” “嗯?” “你那天在我家吃饭,我爸说的那些话……”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赵小惠看着河水,没有看他。 “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么个人,什么都想得远。”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赵小惠转过头,看着他。 “那你呢?你怎么想?” 祁同伟也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藏着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 “砰!” 一声枪响,从公园另一边传来。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 紧接着,是尖叫声,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 “出事了!你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祁同伟本能地往枪响的方向冲去。 赵小惠愣了一下,朝着外面跑去。 公园的另一边,是一片小树林。 此刻,小树林外围满了人——不是普通市民,是警察。 荷枪实弹的警察。 祁同伟冲过去的时候,被一个民警拦住了。 “同志,这里危险,快离开!” 祁同伟掏出证件:“我是市局的!” 民警看了一眼证件,让开了。 祁同伟冲进警戒线,看见了里面的情况。 小树林里,五个人被围在中间。 不对——是五个警察围着两个人? 再一看,他愣住了。 那不是警察。 是毒贩。 五个穿着便装的人,手里有枪,背靠背站成一圈。他们中间,是五个人质。 五个年轻男女。 祁同伟的目光落在其中两个人身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赵小惠。 钟小艾。 还有陈阳、陈海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但是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怎么回事?”他抓住一个民警问。 那民警认识他,压低声音说:“境外贩毒团伙,送货到汉东,被咱们堵在这儿了。本来能一网打尽,结果那几个年轻人不知道怎么的,闯进来了。现在毒贩挟持了他们,要求派车,加满油,放他们走。” “放人质呢?” “他们说,见到车,放三个。等安全了,再放两个。” 祁同伟的心沉了下去。 等安全了? 鬼才信。 那些毒贩,手上沾了多少血?他们会放人? “指挥员呢?” “那边。”民警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 祁同伟快步走过去。 “报告!市局刑侦大队祁同伟!”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市局的?好,正好缺人手。” 祁同伟看了看里面的情况,低声说:“赵队,里面那几个人质,有一个身份特殊。” “谁?”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祁同伟指了指赵小惠,“赵立春书记的女儿。” 赵队的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祁同伟说,“我认识她。” 赵队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这下麻烦了。” 他想了想,忽然看向祁同伟。 “你跟她认识?” “认识。” “什么关系?” 祁同伟愣了一下,说:“朋友。” 赵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小子,你敢不敢去换她?” 祁同伟愣住了。 “什么?” “那些毒贩说了,可以换人质。”赵队说,“但得是他们看得上的人。你是警察,他们肯定看得上。” 祁同伟没有犹豫。 “我去。” 赵队有些意外:“你不怕?” 祁同伟看着树林里那个白色的身影,说:“怕。但更怕她出事。” 赵队沉默了几秒,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他从腰间掏出一把枪,递给祁同伟,“拿着。关键时刻,用得着。” 祁同伟接过枪,插在腰后。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往树林里走去。 “别动!”毒贩看见他,立刻举起枪。 祁同伟停下来,大声说:“我是来换人质的!” 毒贩老大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眯着眼睛看着祁同伟,嗤笑一声。 “换人质?你一个换五个?” “一个换一个。”祁同伟说,“换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 刀疤脸愣了一下,看看赵小惠,又看看他。 “为什么换她?” 祁同伟看着赵小惠,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她是我妻子。” 赵小惠愣住了。 她看着祁同伟,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说什么? 妻子? 她什么时候成他妻子了?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他在救她。 用这种方式。 刀疤脸笑了,笑得很难听。 “妻子?有意思。”他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同伙,“听见没?这哥们儿来救他老婆了。” 那几个毒贩都笑了起来。 “行啊,一个换一个。”刀疤脸说,“你过来,她过去。” 祁同伟慢慢往前走。 走到离毒贩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刀疤脸忽然说:“等等。” 祁同伟停下来。 刀疤脸打量着他,忽然问:“你是警察?” 祁同伟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知道,瞒不住。 “是。” 刀疤脸笑了:“好,有种。老子最佩服有种的人。” 他一挥手,示意赵小惠过去。 赵小惠看着祁同伟,眼眶红了。 她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你……” “快跑。”祁同伟压低声音,“别回头。” 赵小惠咬着嘴唇,点点头,快步往外跑。 跑到警戒线边,她回过头,看见祁同伟已经站在那群毒贩中间。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赵小惠安全了,但钟小艾还在里面。 她站在毒贩中间,看着赵小惠跑出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个祁同伟,她认识。 汉东大学的学长,陈阳的前男友。 上次在燕京,她看见他从丁部长家出来,心里对他产生了兴趣。后来听说他和赵小惠的事,她还想过,这两个人会不会在一起。 现在,他来了。 用“妻子”的名义,把赵小惠换了出去。 钟小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羡慕?有一点。 佩服?也有一点。 还有一点……失落。 她看向警戒线外面。 那些警察,那些围观的人,还有—— 侯亮平。 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站在人群里,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他和陈海、陈阳一起被放出来的。 放出来的时候,他跑得最快。 头也不回。 钟小艾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那个追了她一年多的人? 这就是那个天天给她写信、天天在她宿舍楼下等、天天说“小艾我喜欢你”的人? 现在,她在里面,他在外面。 他抖得像筛糠。 头低得像鹌鹑。 钟小艾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心碎。 是某个念头碎了。 她以前觉得,他虽然有点油嘴滑舌,但至少真诚。虽然没什么背景,但至少上进。虽然不够勇敢,但至少…… 现在她知道了。 他不够勇敢。 从来都不够。 “哎,那个妞儿,”刀疤脸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钟小艾抬起头,看着他。 “钟小艾。” “钟小艾……”刀疤脸咂摸了一下,“姓钟的,燕京来的吧?” 钟小艾没说话。 刀疤脸笑了:“我猜对了。这口音,这气质,一看就是大院子弟。” 他回头看了看几个同伙,忽然起了玩心。 “喂,外面有没有人来换这个妞儿啊?”他大声喊,“刚才那个换走了他老婆,这个谁来换?” 没人应声。 刀疤脸又喊:“有没有人?没有的话,我们可就带走了啊!” 还是没人应声。 钟小艾看着外面那些人,心里越来越凉。 没有人。 没有人来换她。 也是,她跟他们非亲非故,凭什么来换? 那个祁同伟,是因为赵小惠是他“妻子”。 可她呢? 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来京州玩的游客,一个倒霉撞上毒贩的倒霉蛋。 谁会为她冒险? 就在这时—— “我和她换!”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传来。 钟小艾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分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 二十出头,寸头,黝黑的皮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身板挺得笔直。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钟小艾看着他,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张赣。 她认识他。 一个大院的。两家大人关系不错,有意撮合他们。但她一直看不上他——嫌他土,嫌他木讷,嫌他不会说话,嫌他整天就知道训练、训练、训练。 她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现在,他来了。 从人群外面走进来,走进这个随时可能送命的地方。 张赣走到警戒线边,被警察拦住了。 “同志,危险,不能进去!” 张赣看着那个警察,说:“里面那个人,我认识。我去换她。” 警察愣住了。 钟小艾看着这一幕,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感动?是后悔?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变了。 刀疤脸也愣住了。 他看着张赣,忽然笑了。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回头看了看几个同伙,“今天这是什么日子?一个接一个来换人?” 那几个毒贩也笑了。 “大哥,这俩妞儿背景不简单吧?” “肯定不简单。”刀疤脸说,“一个姓赵,一个姓钟。姓赵的那个,是汉东赵家的人。姓钟的这个——嘿嘿,怕是更不得了。” 他看着张赣,大声问:“小子,你是谁?” 张赣说:“我叫张赣。燕京军区,侦察兵。” 刀疤脸眼睛一亮:“侦察兵?好,好。我最喜欢侦察兵。” 他一挥手:“让他进来。” 张赣推开警戒线,走进树林。 他走到钟小艾面前,看着她。 钟小艾也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别说话。”张赣打断她,“快走。” 钟小艾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赣忽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浅,很短,但很温暖。 “走吧。”他说,“别回头。” 钟小艾咬着嘴唇,点点头。 她转身往外跑。 跑了几步,她忍不住回过头。 张赣已经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站在那群毒贩中间。 他没有回头。 钟小艾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跑出树林,跑过警戒线,跑进人群里。 有人扶住她,问她怎么样,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树林里的那个身影。 那个她曾经看不上的人。 那个她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的人。 那个现在,替她站在那里的人。 那天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钟小艾不知道。 她只知道,特警队后来冲进去了,那些毒贩被击毙了三个,抓了两个。张赣受了枪伤,但不重,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出院了。 她去医院看过他。 他躺在病床上,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还是那个很浅、很短、很温暖的笑。 “你来了。” 钟小艾在床边坐下,看着他。 “为什么?” 张赣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来换我?”钟小艾说,“你明明可以不来。” 张赣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在里面。” 钟小艾的鼻子酸了。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张赣看着她,认真地说:“因为我在外面。” 钟小艾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喜欢一个人,不是看他平时说什么,做什么。是看关键的时候,他在哪里。 侯亮平在外面。 张赣在里面。 就这么简单。 后来,她也知道了一些事。 听说祁同伟也受了伤,身中三枪,其中一枪是为张赣挡的。那个赵小惠天天往医院跑,两个人好像走到了一起。赵立春知道这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送了瓶好酒给祁同伟。 张赣伤好出院回到部队后被记了一等功。 钟小艾知道自己也找到了自己可以相伴一生的人。 第37章 老大哥寿元将近 丁伟家的书房里,空调嗡嗡作响,把屋外的暑气隔绝在外。 丁平坐在丁伟对面,手里拿着一叠材料,是赵瑞龙那边传回来的最新进展。 “爷爷,”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瑞龙大哥干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丁伟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这小子,确实是块做生意的料。建军说,他在莫城混得风生水起,那些北极熊人都叫他‘龙先生’。” 丁平笑了笑,继续翻看那些材料。 战斗机图纸,有了。 坦克改进技术,有了。 舰载机发动机,有了。 一批又一批的工程师、技术人员,正在通过各种渠道悄悄离开北极熊,来到国内。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但还不够。 丁平合上材料,看着丁伟。 “爷爷,我有一个想法。” 丁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 “让瑞龙大哥在北极熊银行贷款。” 丁伟愣了一下:“贷款?” “对。”丁平说,“用咱们运过去的那些物资做抵押,能贷多少贷多少,期限越长越好,最好三年以上。” 丁伟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要贷款?” 丁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爷爷,您觉得瑞龙大哥他们这大半年的抄底,为什么这么顺利?” 丁伟想了想,说:“因为北极熊乱了。” “对。”丁平说,“但乱的背后是什么?” 丁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丁平说:“是货币体系的崩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那片广袤的土地。 “爷爷,您知道现在北极熊的熊币和鹰元的汇率是多少吗?” “官方汇率?”丁伟说,“好像是一比一左右。” “对,官方汇率是一比一。”丁平说,“但黑市上呢?黑市上,一鹰元能换十几熊币,有时候甚至二十几个。” 丁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意味着什么?”丁平说,“意味着北极熊的经济已经撑不住了。官方汇率是假的,是强行维持的。但假的终究是假的,总有一天会撑不下去。”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等北极熊倒下那天,熊币会变成废纸。一鹰元能换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熊币。” 丁伟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现在用熊币贷款,等熊币贬值了再还?” “对。”丁平说,“但不止这么简单。”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 “第一步,瑞龙大哥用咱们运过去的物资做抵押,在北极熊银行贷款,能贷多少贷多少。这些贷款是熊币,但熊币现在和鹰元官方汇率是一比一。” “第二步,拿到熊币之后,不留在手里,直接在北极熊银行兑换成鹰元。官方汇率是一比一,所以一熊币换一鹰元。” “第三步,这些鹰元,想办法转出来,转到任何安全的地方,先不要转回国内。” “第四步,等北极熊倒下,熊币暴跌,咱们再用鹰元换成熊币,把贷款还了。” 他放下笔,看着丁伟。 “爷爷,您算算,这里面的利润是多少?” 丁伟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懂经济的人。在组织部门这么多年,接触过无数经济领域的干部,听过无数经济形势的分析。但这个八岁孩子说的这套操作,他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是说……”他斟酌着词句,“用北极熊的钱,赚北极熊的钱?” 丁平笑了:“对。用他们的钱,买他们的东西,最后还不用还。” 丁伟深吸一口气。 “这叫金融套利。”丁平说,“国际资本最喜欢干这种事。咱们不干,别人也会干。鹰国人、欧罗巴人,都在等着这一天呢。”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不仅仅是赚钱的问题。” “还有什么?” 丁平看着他,认真地说:“这是对冲风险。” “对冲风险?” “对。”丁平说,“瑞龙大哥他们现在干的这些事,搞图纸,挖人才,买技术,都是用实物换的。但实物运输慢,风险大,万一被查获,就全完了。” “但钱不一样。”他继续说,“钱可以转账,可以隐藏,可以分散。如果咱们手里有一大笔鹰元存在国外,就算哪天出了事,也不至于血本无归。那些钱,还可以继续用来买技术,挖人才,做更多的事。” 丁伟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不,不是陌生。 是敬畏。 这孩子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是他这个活了六十多年的老家伙都没有想过的。 “丁平,”他问,“这些想法,你是从哪儿来的?” 丁平笑了笑:“爷爷,您还记得我跟您说过的话吗?现在的世界,和咱们国家战国时期一样,是大争之势。” 丁伟点点头。 “大争之势,争的是什么?”丁平说,“争的是实力,是资源,是人才,也是钱。没有钱,什么都干不成。北极熊那边乱成这样,正是用钱的时候。咱们用他们的钱,办咱们的事,这是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不叫趁火打劫。这叫继承。” “继承?” “对。”丁平说,“北极熊是老大哥,帮过咱们很多。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老大哥不行了,要倒下了。他留下的那些东西,总要有人继承。是让鹰国人继承?让欧罗巴人继承?还是让咱们继承?” 他看着丁伟,眼神清澈而坚定。 “爷爷,咱们不是趁火打劫。咱们是在继承老大哥的遗产。只有继承了这些遗产,咱们才能继续举着红色的旗帜,继续往前走。” 丁伟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继承。 这个词,用得好。 不是偷,不是抢,不是趁火打劫。 是继承。 就像儿子继承父亲,学生继承老师。 北极熊是老大哥,我们是小兄弟。老大哥走了,小兄弟接过他的衣钵,继续往前走。 这是道义上的制高点。 “可是,”丁伟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贷款需要抵押。咱们那些物资,够抵押多少?” 丁平笑了:“爷爷,您太小看瑞龙大哥了。” 他拿起那叠材料,翻到其中一页。 第38章 继承老大哥的遗产 “您看,这是瑞龙大哥最近的成果。他在莫城囤了多少物资?粮食、布匹、日用品、轻工业品,够十多万人用的。这些东西,在咱们这儿不算什么,但在北极熊,是硬通货。” 他指着那一行行数字:“这些物资,按北极熊的官方价格,值好几亿熊币。按黑市价格,值几十亿。只要找好关系,用它们做抵押,贷个十亿熊币,不成问题。” 丁伟点点头,又问:“那贷来的熊币,换成鹰元,怎么转出来?” 丁平说:“这个就要靠赵爷爷他们财政系统了。他们有经验,有关系,有渠道。北极熊那边乱得很,银行系统也乱。只要肯花钱,没有办不成的事。”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丁平,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丁平看着他。 丁伟说:“你在教爷爷怎么打仗。只不过,不是用枪炮,用钱。” 丁平也笑了:“爷爷,您是打仗的行家。我就是出个主意。” 丁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燕京的夏夜,闷热而安静。远处有几盏灯亮着,是夜归的人。更远处,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 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拿着枪,跟着部队往前冲。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只知道往前冲,冲过去,就赢了。 现在,他七十多了,不打仗了。 但他的孙子,在用另一种方式打仗。 用脑子,用钱,用那些他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丁平,”他回过头,“你说得对,老大哥不行了。” 他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 “这些年,北极熊那边的事,我一直盯着。他们的经济,确实撑不住了。他们的政治,也乱了。戈尔那个改革,改得一塌糊涂。强硬派想翻盘,又翻不动。老百姓没饭吃,工人没活干,军人没军饷。” 他叹了口气。 “我以前总觉得,老大哥就算再难,也能挺过去。毕竟那么大的国家,那么多的人,那么多年的积累。但现在看,难。” 丁平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丁伟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说,他们否定钢铁同志的贡献,就埋下了种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平想了想,说:“爷爷,您知道北极熊为什么能打赢卫国战争吗?” 丁伟说:“因为北极熊人民团结一心,因为执政党领导得好。” 丁平点点头:“对。但还有一个原因——钢铁。” 丁伟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钢铁这个人,有功有过。”丁平说,“他搞大清洗,杀了很多人,错杀了很多好人。但他也搞工业化,搞集体化,把北极熊从一个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国。没有他,北极熊撑不过二战。” 他顿了顿,又说:“可是现在,玉米他们为了改革,把钢铁全盘否定了。说他是暴君,是独裁者,是刽子手。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赢得民心,结果呢?” 丁伟没说话。 丁平说:“结果,民心没赢得,反而把北极熊的历史否定了。把那些年在钢铁领导下奋斗过来的人,也否定了。那些老工人、老农民、老军人,他们怎么想?他们当年流血流汗建设起来的国家,现在被说得一无是处。他们能接受吗?” 他摇了摇头。 “不能。所以,北极熊的根基,已经动摇了。一个否定自己历史的国家,是走不远的。” 丁伟沉默了很久。 这些话,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说过。 那些专家、学者、领导,都在分析北极熊的经济问题、政治问题、外交问题。但没有一个人,像这个八岁孩子一样,从历史的角度,从人心的角度,去看这个问题。 “丁平,”他问,“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丁平笑了笑:“爷爷,您忘了,我喜欢看书。” 丁伟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将来会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孩子,注定不是普通人。 “好,”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个贷款的事,爷爷会跟老赵他们商量。如果可行,就让瑞龙那边去办。” 丁平点点头:“谢谢爷爷。” 丁伟摆摆手:“谢什么?你出的主意,爷爷就是帮着跑跑腿。” 三天后,丁伟家的书房里,四个老人又聚齐了。 李云龙,孔捷,赵刚,丁伟。 茶几上放着丁平写的那份建议,几个人都看过了。 “这小子,”李云龙第一个开口,“越来越妖了。” 孔捷点点头:“这套操作,我听都没听过。” 赵刚推了推眼镜,说:“我听过。这叫套汇。国际金融市场上,经常有人这么干。但那是小打小闹,像他说的这么大手笔,很少见。” 丁伟问:“老赵,你觉得可行吗?” 赵刚沉吟道:“从理论上说,可行。关键是几个环节能不能打通。” “哪几个环节?” “第一,贷款。要用物资做抵押,在北极熊银行贷款。这需要那边有可靠的人,有关系。瑞龙这半年干得不错,应该没问题。” “第二,换汇。熊币换鹰元,要用官方汇率,不能走黑市。这需要银行内部有人配合。瑞龙那边有关系吗?” 丁伟想了想,说:“他认识几个银行的人,但能不能办成这种事,不好说。” 赵刚点点头:“那就先摸摸底。如果能办,最好。不能办,再想办法。” “第三,转账。鹰元到手后,要转到国外。这需要渠道。咱们在香江有账户,可以转过去。但怎么转,需要保密,需要可靠的人。” 丁伟说:“这个可以找建军。他在发改委,跟香江那边打过交道,有路子。” 赵刚点点头:“那就试试。” 李云龙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你们说的这些,我怎么听不懂?” 孔捷笑了:“听不懂就对了。这是新玩意儿,咱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趟了。”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你懂?” 孔捷老实地说:“我也不懂。但老赵懂,就行了。” 几个人都笑了。 笑过之后,丁伟说:“这事,得跟老首长汇报一下。” 赵刚点点头:“对。这么大的事,得上面点头。” “那就明天。”丁伟说,“我去约老首长的时间。” 第39章 你的孙子被国家征用了 几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定下了大致的方案。 临走的时候,李云龙忽然问:“老丁,你家那个小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丁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李云龙说:“我是说,他那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些东西,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想不出来,他怎么想出来的?”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知道,这孩子,是老天爷送给咱们的。”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说话。 几个人走出院子,各自散去。 夜色中,燕京的街道安静而深邃。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丁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几个老伙计,打了一辈子仗,现在老了,还在为国家操心。 他自己也是。 但有了那个孩子,他忽然觉得,这操心,有了方向。 就像在黑夜里走路,忽然看见了灯。 他转身走回院子,关上门。 书房里,丁平还在看书。 “爷爷,他们走了?” “走了。”丁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你的建议,他们同意了。” 丁平点点头,没说话。 丁伟看着他,忽然问:“丁平,你以后想干什么?” “帮助您和几位爷爷。”丁平说,“您这一代人,打了一辈子仗,操了一辈子心。我想帮您和几位爷爷实现理想,让咱们国家变得更好。” 丁伟的眼眶有些热。 他伸手摸了摸丁平的头。 “好孩子。”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这对祖孙身上,也照在那些正在为未来奔波的年轻人身上。 第二天,丁伟去见了老首长。 还是那个小院,还是那间书房。老首长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丁平写的那份建议,看了很久。 “这是你孙子写的?” “是。” 老首长抬起头,看着丁伟,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老丁,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丁伟愣了一下:“首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首长摆摆手:“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孩子,太不寻常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纸。 “这份东西,就是让那些搞金融的专家看,也得看半天。他才八岁,怎么能写出这种东西?”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说:“首长,我也不知道。他从小就爱看书,爱琢磨事。有些东西,我们大人想不明白,他反而能想明白。” 老首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看了一遍那份建议,然后放下。 “这事,原则上我同意。”他说,“但有几个问题,你得想清楚。” “首长请说。” “第一,风险。”老首长说,“这事要是成了,当然好。要是砸了,那些钱,那些物资,可都打水漂了。你们有把握吗?” 丁伟说:“把握不敢说十成,但有七成。瑞龙那边干了大半年,积累了不少人脉。老赵那边也有渠道。只要小心谨慎,应该问题不大。” 老首长点点头:“第二,保密。这事不能传出去。传出去,就是外交事件。” 丁伟说:“是。我们会严格控制知情范围。” 老首长点点头,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立场。” 他看着丁伟,眼神锐利。 “你说,这是在继承老大哥的遗产。这话说得好。但你要记住,我们继承的,是他们的技术,他们的经验,他们的人才。不是他们的错误,不是他们的弯路,不是他们的失败。” 丁伟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 老首长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北极熊走到今天这一步,可惜了。” 他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当年,我们一起打鬼子,一起建国。他们帮过我们,我们也帮过他们。后来翻了脸,也打过仗。但不管怎么说,那是老大哥。”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老大哥要倒了。我们帮不上忙,也不能帮。但我们可以记住,记住那些年,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他回过头,看着丁伟。 “你孙子说得对,布尔什维克的旗帜,不能倒。北极熊倒了,我们还在。我们举着这面旗,继续往前走。” 丁伟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个礼。 “是!” “还有一件事,你需要和赵立春说清楚,从今天开始,赵瑞龙就不仅仅是他的儿子了,他也将会是小平的化身,先安排他加入组织,等赵瑞龙这次的事情办完后,适当的询问下他本人的意见,然后看情况把他安排到秘密战线或者统战部门工作。之后,只要他和小平两个人有一个人还活着,两个人都不能出国,哪怕是我们的友好国家,你和赵立春谈的时候,替我代句话给他,就说我老人家对不起他了,把他的儿子征用了,希望他能够正确的看待这个事情,我个人欠他个人情,只要我还活着,他可以来找我让我还这个人情。” “首长,赵瑞龙的事情我来安排,他的姐姐赵小惠要订婚了,这几天就会回来。”丁伟有些为难,“丁平是我的孙子,我不能让您欠这个人情,我会和赵立春同志沟通好的。” “你?你还不行!你以为就赵瑞龙被国家征用了?你孙子也一样,今后小平要安排安保小组。还有最重要的,你现在还代表不了国家和组织,怎么,我还活着呢,你丁伟就想抢班夺权了?”老首长声音带着少许的调侃。 “首长,我没这个意思。”丁伟赶紧解释道。 “行了,滚蛋吧,把我的话带给赵立春,原封不动,一个字也不要改!” “是!保证完成任务,首长,我先告辞了。”丁伟起身退出了房间。 从老首长家出来,丁伟站在胡同里,看着天空。 秋高气爽,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老首长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穿着军装,拿着枪,准备上战场。 那时候他们想的是,打胜仗,救国家。 现在,他想的是,让那个孩子,走得更好,更远。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他们的使命,快要完成了。 下一代的使命,刚刚开始。 他上了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路上,他想起丁平说的那句话。 “只有继承了老大哥的遗产,才能继续举着红色的旗帜,继续前进。” 这话说得好。 他笑了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第40章 赵立春,祖坟是冒烟了还是炸了 京州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赵立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年轻人身上。 赵瑞龙。 他的儿子。 此刻正坐在沙发上,跟母亲张玉珍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沉稳的、自信的、有底气的笑。 一年。 整整一年。 去年这个时候,这小子还在京州混日子,开个皮包公司,倒买倒卖,借他的名头招摇撞骗。他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要命。 现在呢? 这小子从北极熊回来,带回来的是什么? 战斗机图纸,坦克技术,发动机资料,还有一批又一批的工程师。 他去接机的时候,看着儿子从飞机上走下来,瘦了,黑了,但眼睛亮了。那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爸。”赵瑞龙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赵立春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想你呢。” 赵瑞龙愣了一下:“想我?我就在这儿,想什么?” 赵立春摇摇头:“想以前的你。” 赵瑞龙笑了笑,没说话。 赵立春看着他,忽然问:“瑞龙,你知道我昨天干什么去了吗?” “干什么去了?” “去老家了。”赵立春说,“去给你爷爷上坟。” 赵瑞龙愣住了。 赵立春继续说:“我在你爷爷坟前站了半天,跟他说,他孙子出息了,给国家立功了。让他在地下别担心了。” 赵瑞龙的眼眶有些热,但他忍住了。 “爸……” 赵立春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你知道我最后想了什么吗?” 赵瑞龙摇摇头。 赵立春说:“我想,咱们老赵家的祖坟,是冒烟了,还是炸了?”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玉珍在一旁也笑了:“立春,你这说的什么话?” 赵立春自己也笑了:“实话。这小子,一年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不是祖坟炸了,能变这么快?” 赵瑞龙笑着说:“爸,您别拿我开涮了。我也就是赶上了好时候。” 赵立春点点头,正色道:“对,你是赶上了好时候。但好时候,也得有好脑子、好胆量、好运气。你都有。”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你得感谢一个人。” “谁?” “丁平。”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爸,我知道。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 赵立春说:“知道就好。这个周末他来了,你好好招待。” 赵瑞龙应了一声。 正说着,电话响了。 赵立春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赵书记,我是李达康。”电话那头是市委秘书长李达康的声音,“省委办公厅通知,组织部丁伟部长、财政部赵刚部长到了汉东,现在已经到京州机场了。” 赵立春愣了一下。 丁伟?赵刚? 他们怎么来了? “什么时候到的?” “刚下飞机。省委办公厅说,他们是来视察工作的,让您接待一下。” 赵立春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视察工作? 不对。 丁伟是组织部长,赵刚是财政部长,两个部长同时来汉东“视察工作”,这事没那么简单。 但不管怎么说,人来了,就得接待。 “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机场。” 他放下电话,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立春,怎么了?”张玉珍追上来问。 “丁部长和赵部长来了,我去机场接。”赵立春一边穿外套一边说。 赵瑞龙也站了起来:“爸,我跟你一起去。”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走吧。” 父子俩冲出家门,上了车,往机场驶去。 京州机场,停机坪。 一架小型专机刚刚停稳,舷梯放下,几个人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丁伟,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身板挺得笔直。他身后是赵刚,同样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步履稳健。 他们中间,是一个小小的身影。 丁平。 八岁的孩子,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蓝裤子,跟在两位老人身边,不紧不慢地走着。他的眼睛亮亮的,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城市。 机场上,赵立春已经等候多时了。 看见他们下来,他快步迎上去。 “丁部长,赵部长,欢迎欢迎!” 丁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赵书记,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赵立春笑着说,“您二位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他又看向丁平,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小丁平,又见面了。” 丁平礼貌地叫了一声:“赵爷爷好。” 赵立春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好好好,都上车吧,家里已经准备好了。” 几辆黑色轿车驶出机场,往市区开去。 车上,赵立春和丁伟并排坐着,聊着一些场面话。赵刚坐在另一辆车上,和赵瑞龙说着什么。 丁平坐在赵立春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偶尔看看窗外的街景。 京州比他想象的要大。街道宽阔,车水马龙,路边的店铺琳琅满目。行人们匆匆走过,脸上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朴实。 车子驶进市委家属院,在一号楼前停下。 张玉珍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车子停下,她迎上来。 “丁部长,赵部长,欢迎欢迎。快进屋,外面凉。” 一行人进了屋。 客厅里,茶已经泡好,水果已经摆好。赵小惠也在,穿着一件素净的连衣裙,站在一旁,礼貌地打招呼。 “丁爷爷好,赵爷爷好。” 丁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赵刚也点点头,笑着说:“小惠同志,恭喜你啊。” 赵小惠的脸微微红了,但落落大方地说:“谢谢赵爷爷。” 丁平走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小惠姐姐好。” 赵小惠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丁平,你好。” 丁平笑了:“小慧姐姐真漂亮,同伟大哥眼光真好!” 赵小惠也笑了。 她知道,这个孩子不普通。她听祁同伟说过很多次,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他们今天。 “祁大哥呢?”丁平问。 “他在公安局,一会儿就过来。”赵小惠说,“他说要亲自来接你。” 丁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41章 心情激动的赵立春 寒暄过后,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赵立春亲自给两位部长倒茶,张玉珍在一旁陪着。赵瑞龙坐在丁平旁边,时不时跟他说几句话。 聊了一会儿,赵刚开口了。 “立春同志,让瑞龙他们陪着小平,找个说话的地方。” 赵立春坐直了身子:“好的,丁部长、赵部长,书房请。” 三人上楼来到书房。 “第一件,是祝贺。”赵刚笑着说,“小祁和小惠订婚,我们几个老家伙都很高兴。我和老丁工作比较多,本来不打算来的,但老首长让他带句话,我就陪着他就必须跑一趟了。” 赵立春心里一动。 老首长? 带话? “老首长有什么指示?”他问。 丁伟开口了:“老首长的原话是,从今天之后,赵瑞龙就不仅仅是你的儿子了,他也将会是小平的化身,先安排他加入组织,等瑞龙这次的事情办完后,会询问下他本人的意见,然后安排他到秘密战线或者统战部门工作。之后,只要他和小平两个人有一个人还活着,两个人都不能出国,哪怕是我们的友好国家。老人家对不起你,把你的儿子征用了,希望你能够正确的看待这个事情,老首长个人欠你个人情,只要老首长还活着,你可以来找老首长要这个人情。” 赵立春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不就是把儿子征用了吗?本来赵瑞龙就没有什么政治天赋,自己还担心他在外边惹是生非,正好有人替他管教了,只要赵瑞龙今后不作死,保底都是个副部,虚职的更好,实职的,还怕他被人卖了他还得替人家数钱,自己的女婿看着是个能成事,好好培养一下,未必不能继承自己的政治衣钵,如此一来,可保赵家三代。 这是……天大的好事。 “请丁部长转告老首长,我是组织的干部,瑞龙能够为国出力,是我们一家的荣耀,我只有一个要求,瑞龙这孩子没什么政治头脑,安排工作的时候,不要给他安排实职,最好是气氛组和氛围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 丁伟诧异的看着赵立春,不是,赵瑞龙是你亲儿子?这对吗?你是怎么用你三十六度的嘴说出这么无情地话的?之后在沟通吧。但还是继续说:“第二件事,是工作上的。叫瑞龙和小平上来吧。” 赵立春出门去叫丁平和赵瑞龙上楼。两人走进书房坐下。丁伟看了赵刚一眼。 赵刚接过话头:“瑞龙那边,有一些事需要当面交代。关于资金运作的。” 赵瑞龙听了,连忙坐直身子。 赵刚看着他,说:“瑞龙,你这大半年干得很好,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期。但接下来的事,更复杂,也更重要。”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赵瑞龙。 “你看看这个。” 赵瑞龙接过来,翻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关于如何利用北极熊银行贷款,进行套汇操作的。 他看了几页,抬起头,看着赵刚。 “赵爷爷,这……” “这是丁平的主意。”赵刚说。 赵瑞龙看向丁平。 丁平笑了笑,没说话。 赵刚说:“具体操作,回头我再跟你细说。现在你先有个概念。这事要是办成了,咱们手里的资金能翻几番,以后能做的事就更多了。” 赵瑞龙点点头,把文件小心地收好。 “我明白了。” 丁伟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感慨。 这个赵瑞龙,去年还是个纨绔子弟。现在,已经能跟部长面对面谈工作了。变化真大。 “好了,事情说完了,我们下去吧,看看你立春同志的毛脚女婿到了没?”丁伟说完,几人起身下楼。 几人刚到楼下,门铃响了。 张玉珍去开门,不一会儿,带着一个人走进来。 祁同伟。 他穿着警服,身板挺直,脸上带着笑。看见丁平,他快步走过来。 “丁平!” 丁平站起来,迎上去。 “祁大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互相打量着。 一年没见,祁同伟变了。 更沉稳了,眼神更坚定了,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的气质。 丁平也变了。 长高了一些,脸上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从容。 祁同伟蹲下来,看着他。 “长高了。” 丁平笑了:“你也瘦了。” 祁同伟也笑了:“办案子累的。” 丁平说:“恭喜你。” 祁同伟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你。” 丁平摇摇头:“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争气。” 祁同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知道,没有这个孩子,就没有他的今天。 赵小惠走过来,站在祁同伟身边。 丁平看着他们俩,忽然说:“祁大哥,小惠姐姐,你们站在一起,真般配。” 赵小惠的脸红了,但眼里带着笑。 祁同伟也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甜滋滋的。 客厅里,几个老人看着这一幕,都笑了。 晚饭后,丁伟、赵刚和赵立春在书房里谈事。 丁平被安排到客房休息,但他没有睡,而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赵瑞龙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份文件。 “丁平,没睡呢?” 丁平摇摇头:“没有。” 赵瑞龙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 “丁平,这个计划,真是你想出来的?” 丁平点点头。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我比你大十几岁,干的那些事,加起来没你一个主意值钱。” 丁平笑了:“瑞龙大哥,你别这么说。你能在北极熊干出那些成绩,比我强多了。” 赵瑞龙摇摇头:“我那是运气好,主要是你的计划和国家的支持。赶上了。你不一样,你是真有脑子。” 他顿了顿,又问:“丁平,你以后想干什么?” 丁平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没想好?”赵瑞龙有些意外,“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没想好?” 丁平说:“大哥,聪明和想好是两回事。聪明是知道很多事情,想好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还小,先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等长大了,再想做什么。” 第42章 从政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赵瑞龙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孩子,才八岁,就这么清醒。 自己八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大概是在院子里疯跑,抓知了,玩泥巴。 “丁平,”他说,“不管以后你想干什么,大哥都支持你。” 丁平看着他,认真地说:“谢谢大哥。” 赵瑞龙笑了笑,站起来。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订婚宴呢。”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丁平。” “嗯?” “谢谢你。” 丁平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赵瑞龙说:“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我。” 丁平沉默了一会儿,说:“瑞龙大哥,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 赵瑞龙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丁平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明天能再次见到那位一到开会就开讲——诡辩圣手高育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那位金句频出的跨栏高手李达康? 祁同伟站在镜子前,第三次整理自己的中山装领口。 镜子里的年轻人眉目清朗,只是额角有些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想再拽一拽衣摆,又怕弄出褶皱,手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拂了一下。 “同伟,别紧张。” 高育良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语气温和。 祁同伟转过身,看着自己的老师。高育良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惯常的沉静笑意。这个男人似乎永远是这样,不急不躁,什么事情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老师,我……”祁同伟略显紧张。 高育良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正了正领口。 “你是汉东大学政法系最优秀的毕业生。”他看着祁同伟的眼睛,“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都说人家小慧是你妻子,怎么现在假的要成真的了,你不高兴?”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祁大哥,小惠姐姐让我来看看你准备好了没。” 门推开一条缝,露出丁平的小脸。 祁同伟看见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进来吧,小平。” 丁平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朵红色的绢花。他走到祁同伟跟前,踮起脚:“我给你戴。” 祁同伟弯下腰,让丁平把那朵绢花别在自己胸前。小孩的手有些笨拙,弄了好一会儿才别好,然后退后一步,打量着他,认真地点点头:“好看。” 高育良在一旁看着,眼里有笑意浮动。 “高伯伯,”丁平看向高育良,“我爷爷和赵爷爷等会要找您谈话。” 高育良的目光闪了闪,没再说什么。 隔壁房间里,赵小惠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是母亲特意托人从上海买来的料子,找了汉东最好的裁缝做的。领口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长发挽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赵立春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 “爸,你别老看着我。”赵小惠有些不好意思,“看得我紧张。” 赵立春笑了笑,在女儿身边坐下。他是汉东省委常委。京州市市委书记,平日里威严持重,此刻眉眼里却满是柔软。 “我赵立春的女儿,也会紧张?” 赵小惠抿了抿嘴:“当然紧张。这可是订婚。”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惠,你确定是他了?” 赵小惠转过头,看着父亲:“爸,你都同意了,怎么现在又问这个?” “我是同意了。”赵立春的声音放低了些,“可我得知道,你自己是不是真的愿意。同伟是个好孩子,有出息,但咱们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他将来要走的路,不会太平顺。” 赵小惠安静地看着父亲,良久,轻轻说:“爸,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喜欢他,不是因为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从那天开始,我就认定他了。” 赵立春看着女儿眼里的光,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衣角说“爸爸,我喜欢这个”。那时候她喜欢的是一块糖,一个小玩具。现在她喜欢的,是一个人了。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好。那就好。” 大厅里,宾客陆续到了。 高育良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看见了吴春林——汉东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赵立春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将。看见了肖志刚——汉东省公安厅厅长,也是赵立春的老部下。还有几个地市的书记、市长,都是赵立春这条线上的人。 高育良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赵立春这是在借女儿的订婚宴,给自己的班底打个照面。不张扬,不正式,但意思到了就行。这些人坐在一起喝杯酒,聊几句天,就是一次无声的集结。 他又看了看另一边。 那边坐着两位老者,低声说着什么。那是组织部部长丁伟和财政部部长赵刚。 这两位今天能来,是给了赵立春天大的面子。两个部长出席这场订婚宴,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外人看不出什么,但懂的人,心里都明白。 高育良正想着,丁伟的目光忽然扫过来,和他碰了个正着。 高育良微微欠身,算是致意。丁伟招了招手,高育良赶紧小跑过来。 “育良同志。” “丁部长好,赵部长好。”高育良面对这两位赶紧开口。 “育良同志,你教了一个好学生,等下立春也过来,还有点时间,有个事情需要征求你的意见。” 这时,赵立春也走了过来,正要开口,被丁伟抬手打断了。 “立春同志,你不是要请育良同志出山吗?”丁伟看向赵立春,“择日不如撞日嘛,刚好还有时间。” “育良同志,你在汉东大学的表现,丁部长和赵部长,都是非常关注和看好的,现在我们汉东已经走到了改革的深水区,需要像你这种专业的政法干部积极地参与到我们汉东的经济发展中来。”赵立春说完,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颇为意动,但是文人的风骨让他无法直接接受:“感谢丁部长、赵部长和立春书记的厚爱,我一直都在学校教书育人,转到政府部门,我怕......” “育良同志,教书育人固然很好,但是从政更加的海阔天空不是嘛?你可以再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到京州市委找我。”赵立春转身向着丁伟说道,“丁部长,昨天说的您做两个孩子的媒人,您看?” 第43章 订婚 仪式快开始了。 祁同伟和赵小惠并肩站在休息室门口,等着司仪来叫他们。 赵小惠忽然伸出手,握住了祁同伟的手。 祁同伟愣了一下,低头看她。她没抬头,只是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小惠?” “没事。”她终于抬起头,冲他笑,“就是想握握你的手。” 祁同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赵小慧是个美丽、知性、落落大方的姑娘,从在燕京赵立春给他介绍的时候,他就知道赵立春的意思,他是自尊心作祟,怕别人说他特意攀附赵立春,可是和赵小慧的相处中,赵小慧给他的感觉是如沐春风,在外人面前很能照顾他的面子,私下两人独处也能给他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所以当那天她被毒贩挟持时,他才毫不犹豫的去和她交换,没想到的是,当时权宜之计的一句“她是我妻子”之后,赵小慧开始了对他的穷追猛打,正所谓女追男隔层纱,他连半个月都没坚持住,就被赵小慧稳稳拿捏住了。 “小惠。”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赵小惠歪了歪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了我。” 赵小惠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门被推开了。 “祁大哥,小惠姐姐,仪式要开始了。” 丁平站在门口,一脸认真。 祁同伟和赵小惠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吧。”祁同伟说。 大厅里的灯都亮了。 红色的双喜字贴在墙上,彩色的气球飘在空中,桌上摆满了糖果和点心。宾客们已经各自落座,目光都投向门口。 祁同伟牵着赵小惠的手,走进来。 掌声响起来。 祁同伟的目光掠过人群。他看见了老师高育良,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含笑看着他。他看见了吴春林、肖志刚,那些只在报纸上见过的面孔,此刻都带着笑意。他看见了丁伟和赵刚,两位老人此刻正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赵立春身上。 赵立春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站在主桌前,当看到祁同伟看向自己,嘴角翘起的弧度比AK还难压。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仪式很简单。 作为媒人的丁伟客串了把司仪,说了几句喜庆的话,两个孩子交换了信物。祁同伟给赵小惠戴上一枚银戒指,是她喜欢的那种素净样子。赵小惠给祁同伟戴上一块手表,是他看了很久舍不得买的那块。 然后,他们向双方父母敬茶。 祁同伟的父母从老家赶来,拘谨地坐在椅子上。他们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但当祁同伟和赵小惠跪在他们面前,端着茶叫“爸、妈”的时候,祁同伟的母亲还是红了眼眶。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姑娘,那么好看,那么懂事,是她儿子要娶的人。她伸手想摸摸赵小惠的脸,又怕自己手粗,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好孩子。”她只会说这一句。 赵小惠握住她的手,笑着叫了一声:“妈。” 祁同伟的母亲眼泪终于掉下来。 轮到给赵立春和夫人敬茶了。 祁同伟跪下去的时候,膝盖触到地面的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岩台山下的那个小村子,想起父母在地里劳作的身影,想起自己挑灯夜读的那些晚上,想起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全村人的笑脸。 现在,他跪在赵立春面前,叫了一声“爸”。 赵立春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他看着祁同伟,良久,开口说:“同伟,从今天起,我们是一家人了。我没有别的话,只有一句:对小惠好。” 祁同伟抬起头,看着赵立春的眼睛。 “爸,您放心。我会的。” 赵立春点点头,伸手把他扶起来。 仪式结束后,是简单的宴席。 宾客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很融洽,但懂行的人都知道,真正的“戏”,在敬酒的时候。 赵立春端着酒杯,带着祁同伟,一桌一桌地敬。 走到吴春林那一桌时,赵立春停下脚步。 “春林啊,这是同伟。以后在汉东,你多关照。同伟,这是省委组织部的吴春林副部长。” 吴春林连忙站起来,端着酒杯,满脸笑容:“立春书记放心,同伟是咱们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年轻有为,将来前途无量。我敬您。” 祁同伟连忙双手捧杯,微微躬身:“吴部长,晚辈敬您。” 吴春林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好干。” 祁同伟点点头,眼里有光闪过。 走到肖志刚那一桌时,肖志刚已经站了起来。他是公安厅长,身上带着几分武人的爽利。 “立春书记,同伟,我这个人不会说客套话。就一句: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赵立春笑了笑:“志刚,这话可大了啊。” 肖志刚嘿嘿一笑:“在立春书记面前不敢。但同伟的事,就是我的事。” 祁同伟敬了酒,心里却暗自记下这些话。他知道,这些人今天给他的,不只是几句客气话,而是一张张无形的名片。以后在这汉东的地界上,他祁同伟的名字,会有人知道。 走到最后一桌时,桌上只坐着三个人——丁伟、赵刚、丁平。 赵立春的神色郑重了些。 “丁部长,赵部长我敬您。感谢您两位今天拨冗前来。” 丁伟和赵刚起身,端起酒杯。丁伟的目光越过赵立春,落在祁同伟身上。 “小祁,恭喜啊。” “小祁,记得我的话,以后好好干,遇到什么事情不好解决的,可以给我打电话。”赵刚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祁同伟鞠了个躬“谢谢,丁爷爷和赵爷爷。我干了,您随意。” 宴席散了。 宾客们陆续告辞,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祁同伟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过身,看见赵小惠正和丁平说话。丁平不知道说了什么,赵小惠笑着摸摸他的头。 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祁同伟忽然觉得,这一刻真好。 他走过去。 “说什么呢?” 赵小惠抬起头,看着他笑:“小平说,他希望我到燕京去工作。” 祁同伟一愣,看向丁平。丁平看着他说:“祁大哥,本来是我爸爸和你说的,但是他和瑞龙大哥他们之后的工作要安排,就让我来和你沟通。你和小慧姐姐结婚之后,我希望小慧姐到燕京去工作,你加入到瑞龙大哥那边的工作中,锻炼一下,顺便保护一下他,他们的工作接下来需要很多会玩枪的。” 第44章 小舅子要给姐夫拉皮条 丁平今年九岁,现在读初二。 按他的计划,高中三年,他要老老实实上满。 这是他在心里盘算很久的事。 上一世,他没背景、没人脉,和女朋友、同学一起创业,成功之后却被吃干抹净。在社会上摔得鼻青脸肿。 这一世,他误闯天家,有着无与伦比的背景,可以说他流的的汗都比很多人得雪还红。 他要把每一步都走稳。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丁平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玉兰树。风吹过,几片花瓣飘落下来。 “世界那么大,我想出去看看啊。”他忽然想起前世流行过的一句话,笑了笑,摇摇头。 出去看什么呀。 他这辈子,被限制出国了。 他的初衷是好的,为了接手更多老大哥的遗产,可是爷爷的老领导说的也对,没有不透风的墙,自己做的事情肯定会传出去,虽然国家为自己安排了赵瑞龙这个防火墙,可是能瞒住多久,自己心里都没底。自己出国之后,大概率就是失踪——实验室——切片。就这一个身份,他这辈子就只能在国内蹦跶了。 丁平不觉得遗憾。 这片土地,他还没看够。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有那么多他没去过的地方。以后慢慢走,慢慢看,不急。 至于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爷爷有一次喝多了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伟啊,咱老丁家的人,就在这片地上扎根。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别老想着往外跑,外面再好,那是人家的。这儿再不好,是咱自己的。” 当时他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何况,只要自己不过分,在这个国家,他可以横着走。 这是爷爷他们给他的底气,也是他慢慢明白的道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课本。 不急,慢慢来。 祁同伟的春天,过得比想象中快。 订婚之后第三天,他就接到了通知:编制从京州市公安局调到省公安厅,然后被公安部借调,为期两年。 高育良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 “老师。”祁同伟放下手里的文件,给高育良倒茶。 高育良坐在他对面,接过茶杯,没急着喝,先看了他一会儿。 “心里有数吗?”高育良问。 祁同伟点点头:“大概猜到了。” 高育良笑了笑:“说说看。” “公安部借调,实际是去别的地方。”祁同伟顿了顿,“再多的就不能说了。” 高育良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祁同伟继续说:“小惠调去燕京宣传部,也是安排好的。她在那儿,我将来,进燕京也方便。” 高育良放下茶杯,看着他。 “同伟,我也决定了,立春书记那边我明天就过去。” 祁同伟很是惊喜:“老师,你想好了?以您的学识肯定能平步青云。” “立春书记那句从政更加的海阔天空是真得深刻啊,我也有这个想法,”高育良话风一转,开玩笑的说道:“以后老师可就靠你了,我这今后可就是你岳父的兵了。” 祁同伟:“老师,不光我岳父看好您,丁部长和赵部长也很欣赏您,我.......。” 祁同伟没办法继续说了,他要去哪里是要保密的,如果不是赵立春、赵瑞龙和他都在其中,赵小慧和岳母都不能知道。 “好了。”高育良站起身,“接下来多陪陪小慧,争取早点让你父母和立春书记报上孙子。好了,我也得早点准备准备,明天就要去京州市委” “老师,再见。”祁同伟也站起身相送。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他。 “同伟,我只有一句话:无论走到哪儿,别忘了自己是谁。” 祁同伟愣了一下。 高育良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祁同伟站在窗前,看着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他想起老师第一次见他时说的话。 “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他现在,算是有了出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了。 高育良从祁同伟那儿出来,直接去了赵立春家。 赵立春在书房等他。 “育良来了,坐。” 高育良在沙发上坐下,赵立春递给他一支烟。高育良伸出双手接过。 赵立春笑了笑,自己点上。 “同伟那边,去看过了?” 高育良点点头:“正在收拾东西。” 赵立春弹了弹烟灰:“你的事,我也安排了。京州市委办公室主任,先委屈你一段时间。” 高育良站起表态:“立春书记。我之前一直在学校教书,在政府部门还是个新兵,需要学习的东西有很多。” 赵立春看着他,眼里有几分赞许。 “育良,你是个明白人。这个位置,就是过渡。等过两年,有更好的位置空出来,你顶上。然后再走几步……” 他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高育良站起身,微微欠身:“谢谢立春同志栽培。” 赵立春摆摆手:“不是栽培,是用人。我需要能用的人,你是能用的。就这么简单。” 祁同伟出发那天,赵小惠来送他。 火车站人很多,来来往往,嘈杂得很。他们站在站台上,谁都没说话。 火车快开了。 赵小惠忽然伸手,替祁同伟整了整衣领。 “那边冷,多穿点。按时吃饭,别凑合。写信。打电话。别让我担心。瑞龙有点混,你多照看着点。” 祁同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赵小惠愣了一下,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 “小惠。”祁同伟的声音闷闷的,“等我回来。” 赵小惠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汽笛响了。 祁同伟松开手,低头看着她。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我走了。” 赵小惠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祁同伟转身上了火车。 车门关上,火车缓缓开动。 赵小惠站在原地,看着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站了很久。 祁同伟是在滨城和其他人会合的。 一共四个人,都是公安系统抽调的。领队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总是带着笑,但眼睛里藏着刀。 “祁同伟同志?”周队长伸出手,“久仰。” 祁同伟握了握:“周队长客气。” 周队长笑了笑,压低声音:“赵公子已经到了,在酒店等着。咱们明天出发。” 祁同伟点点头。 晚上,他们在酒店见了赵瑞龙。 赵瑞龙,穿着皮夹克,叼着烟,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赵瑞龙看到祁同伟也很是吃惊。 “姐夫?”赵瑞龙递过来一支烟,“这不是可着咱们一家使唤吗?你来了我姐咋办?” 祁同伟没好气的看着他:“你在国内问问多少人想被使唤?” “姐夫,我这不是关心你和我姐吗。咱们这一去少说大半年,你们这两地分居不是办法啊。”赵瑞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姐夫我跟你说,我现在在北极熊那边,谁不知道我龙先生的大名,你是不知道,那边的钱好赚,一箱方便面就能换个年轻漂亮的毛妹,姐夫有这想法和我说,我一定把你安排的额妥妥的.....” 祁同伟听得是满头黑线,这他喵的,小舅子给姐夫拉皮条?这对吗这?自己老岳父知道会不会弄死他不知道,赵小慧知道了,赵瑞龙是真的好不了一点。 第45章 单手压AK 一九九零年三月,莫城。 严寒还未退去,积雪覆盖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克宫的红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依然闪烁,但街头巷尾弥漫着的,已经不再是昔日的荣光,而是日复一日的萧条与等待。 赵瑞龙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缓缓驶过的有轨电车,心里盘算着这半年的收获。 半年。 整整半年。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三月,他按照丁平的计划,开始了那场没有硝烟的货币战争。 一开始,他只是试探着做。 用国内运来的日用品、食品、电器做抵押,在北极熊的几家银行贷款。那些银行的经理们,一开始还很谨慎,但架不住赵瑞龙的“诚意”——请客、送礼、安排度假,一套组合拳下来,没有攻不下的堡垒。 很快,第一笔贷款下来了。 五百万熊币。 他当天就拿着贷款证明,去另一家银行兑换成了鹰元。官方汇率一比一,五百万熊币变成了五百万鹰元。 然后,通过早就打通的渠道,这五百万鹰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北极熊,转到了香江,转到了钟表国,转到了那些永远不会有人查问的秘密账户。 第一次成功之后,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半年下来,他从北极熊各大银行贷出的熊币,已经累计到了数十亿。 数十亿熊币,兑换成数十亿鹰元,转移到了国内财政、外交等部门的秘密账户里。 这些钱,可以用来买更多的东西,挖更多的人才,做更多的事。 赵瑞龙想起丁平说过的话。 “用他们的钱,办咱们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太懂。 现在他懂了。 “龙哥。”身后传来声音,是他的助手小李,也是安保团队的负责人之一,“今天的行程安排好了。下午三点,约了造船厂的一位副总工程师。” 赵瑞龙点点头,转过身。 “我姐夫他们呢?” “在外面等着。”小李说,“最近风声有点紧,他们建议减少外出。”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风声紧。 这半年来,他太顺了。 顺得有些过头。 那些银行的经理们,被他一个个拉下水,对他言听计从。那些工厂的厂长们,被他一个个喂饱,把图纸、技术、人才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但树大招风。 北极熊虽然乱,但还没散。克格勃虽然元气大伤,但还没死。那些欧罗巴人、鹰国人,也都在盯着这片土地。 他最近明显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有时候走在街上,会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有时候在餐厅吃饭,会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有时候打电话,会听到奇怪的杂音。 祁同伟他们压力很大。 这些从国内来的安保人员,在国内最多用过手枪,到了这边,硬是被逼着学会了单手压AK、单手换弹匣这些他们不该掌握的技能。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伤亡。 上个月,一个兄弟在掩护他撤离的时候,被一辆突然冲出来的车撞了。 没救过来。 赵瑞龙想起那张年轻的脸,心里一阵刺痛。 “走吧。”他说,“该见的,还是要见。” 莫城郊外,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里。 几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桌上摊着厚厚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什么。 “目标最近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了。”一个鹰钩鼻子的中年人开口,说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俄语,“他已经接触了至少七家军工企业的核心人员。” “银行的账目查清楚了吗?”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问。 “查了。”鹰钩鼻子说,“过去半年,至少有二十家银行向他的公司发放了贷款,总额超过三十亿熊币。这些贷款,都在当天被兑换成了鹰元,然后转出了境外。” “三十亿熊币……”头目倒吸一口凉气,“他哪来那么多抵押物?” “从他们国内运来的日用品、食品、电器。”鹰钩鼻子说,“按照市场价格,那些东西值不了这么多钱。但他贿赂了银行的评估人员,把抵押物的价值虚高了好几倍。” 头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有没有证据?” 鹰钩鼻子摇摇头:“没有。他做得很干净。那些收了钱的银行经理,现在都守口如瓶。就算我们抓人,他们也不会承认。” 头目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个龙国人,不简单。”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通知下去,全面监控。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要记录在案。所有他名下的账户,都要密切跟踪。一旦发现证据,立刻动手。” “是。” 同一时间,莫城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里,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也在低声交谈。 “那个龙国人,最近动静太大了。”说话的是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说的是英语。 另一个黑发男人点点头:“他接触的那些人,有几个是我们也在跟的。” “要不要……”金发男人做了个手势。 黑发男人摇摇头:“不急。先看看他要干什么。如果只是做生意,就让他做。如果……”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金发男人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这个龙国人想动那些真正值钱的东西,就不能坐视不管了。 毕竟,北极熊这块大蛋糕,谁都想分一块。 但不是谁都能分的。 莫城市区,一处隐秘的安全屋里。 祁同伟靠在墙上,手里握着那把已经用了大半年的AK,眼睛盯着窗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警惕。 这半年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在零下二十度的天气里潜伏一整夜,学会了在人群中一眼分辨出可疑的面孔,学会了开车时突然加速、急转、甩掉跟踪的车辆,也学会了在枪林弹雨中保护目标安全撤离。 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单手压AK,学会了单手换弹匣。 这些技能,在国内的时候,他只听说过,没见过。那些特种部队的精英们才会的东西,他一个普通刑警,哪有机会学? 但在莫城,他学会了。 被逼着学会的。 因为不会,就会死。 第46章 树大招风了 上个月那个兄弟,就是因为换弹匣慢了一秒,被那辆冲过来的车撞上了。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赵瑞龙,让他平安完成这次任务。 “祁队。”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祁同伟回过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和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什么事?” “龙哥下午要去造船厂,路线已经规划好了。”小伙子递过来一张地图,“但我们建议,改一下时间。” 祁同伟接过地图,看了看。 “为什么?” “最近盯我们的人太多了。”小伙子说,“昨天我们在外面发现了三个可疑的面孔,都是之前没见过的。今天早上又多了两个。再这样下去,我怕……” 他没说完,但祁同伟明白他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会出事。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龙先生。” 他走到里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赵瑞龙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抬起头。 “姐夫,怎么了?” 祁同伟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瑞龙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呢?”他问。 祁同伟说:“我觉得,最近确实太危险了。要不……先停一停?” 赵瑞龙摇摇头:“不能停。” 他看着祁同伟,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姐夫,你知道我们这半年弄到了多少钱吗?” 祁同伟摇摇头。 赵瑞龙说:“几十亿。鹰元。这些钱,可以用来买更多的技术,挖更多的人才。也可以用来做别的,比如……让咱们的国家,少走二十年弯路。”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停,就前功尽弃了。姐夫,我知道这段时间兄弟压力很大,牺牲也很大,但是我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我们在北极熊获得的一切,都将助力我们国家和民族的复兴,国家和组织上,还有人民都不会忘了我们今天的付出,钱已经到手了,接下来就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标了,拿到白天鹅和大船,哪怕只是资料,我们也是成功的。” 祁同伟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瑞龙说得对。 但他也知道,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的人倒下。 “瑞龙,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你.......”他开口。 “这样,姐夫。”赵瑞龙说,“下午的行程,照常。但路线改一下,时间也改一下。多派几个人在前面探路。如果有危险,立刻撤离。” 祁同伟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好。” 下午两点半,三辆黑色轿车驶出安全屋,消失在莫城的街道中。 第一辆车是探路车,坐着两个安保人员。第二辆车是赵瑞龙的座车,除了他,还有司机和祁同伟。第三辆车是后卫车,坐着四个安保人员。 车队在街道上穿行,时快时慢,时而突然转弯,这是祁同伟学到的摆脱跟踪的技巧。 但今天,这些技巧似乎不太好用。 祁同伟坐在副驾驶座上,眼睛一直盯着后视镜。后面的车流里,有一辆灰色的拉达,已经跟了他们三条街了。 “被盯上了。”他低声说。 赵瑞龙点点头,没说话。 司机加速,拐进一条小巷。 灰色的拉达也加速,跟了进来。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冲出来一辆卡车,横在巷子中间。 司机猛踩刹车,三辆车差点撞在一起。 “退!”祁同伟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后面,两辆车堵住了退路。 巷子两边的高墙上,出现了几个身影。 枪声响了。 祁同伟几乎是本能地扑向赵瑞龙,把他按倒在座位上。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下车!进旁边的楼!”他大喊。 安保人员们迅速行动,一边还击,一边掩护赵瑞龙往旁边的楼里撤。 祁同伟护着赵瑞龙,冲进楼里。楼道里很暗,他看不清前面有什么,只知道往上跑。 跑到三楼,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赵瑞龙喘着气问。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竖起耳朵听。 楼下的枪声还在继续,但脚步声也在逼近。 “他们上来了。”他说。 他看了看四周,推开旁边一扇门,把赵瑞龙推进去。 “待在里面,别出声。” 赵瑞龙抓住他:“你呢?” “我去引开他们。” “姐夫!” 但祁同伟已经关上门,往楼上跑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祁同伟站在楼梯拐角处,握紧了手里的AK。 他想起赵小惠。 想起订婚那天,她穿着红色的连衣裙,笑着挽着他的手。 想起她说:“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想起他说:“好。”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冲了出去。 枪声再次响起。 莫城的夜,漫长而寒冷。 安全屋里,赵瑞龙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他安全了,但代价是——三个兄弟倒下了,两个重伤,一个轻伤。 祁同伟站在窗边,身上缠着绷带,手里还握着那把AK。 他活下来了。 但肩膀中了一枪,肋骨断了两根。 “姐夫,你休息一下。”赵瑞龙说。 祁同伟摇摇头:“不能休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要打个电话。” 他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被接起来。 “喂?” 是丁建国的声音。 “建国叔,是我。”赵瑞龙的声音有些沙哑。 丁建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常:“怎么了?” 赵瑞龙深吸一口气,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们现在安全吗?”丁建国问。 “暂时安全。”赵瑞龙说,“但不知道能撑多久。这边盯上我们的人,不只是克局,还有欧罗巴人,鹰国人。我们被多方势力盯上了。” 丁建国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们先稳住,尽量隐蔽。我马上联系人。” 挂了电话,丁建国站在那儿,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情况严重了。 莫城那边的事,已经不只是“生意”那么简单了。那是多方势力的博弈,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而他的人,只有二十几个。 还不够塞牙缝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爸,出事了。” 三天后,燕京。 孔捷风尘仆仆地从奉天赶到燕京,直接去了丁伟家。 客厅里,丁伟、赵刚、李云龙已经等着了。 “老孔,情况怎么样?”丁伟问。 孔捷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丁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很糟。” 他放下茶杯,看着几个人。 “建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莫城现在至少有四方势力在盯着瑞龙他们。克局,鹰国人,约翰牛人,还有高卢鸡人。瑞龙这半年干得太顺了,太扎眼了,现在被盯上了。” 李云龙皱眉:“那怎么办?撤回来?” 孔捷摇摇头:“撤不回来。现在撤,等于前功尽弃。而且,瑞龙说,他们刚接触了几个关键人物,手里有几样东西,如果现在撤,那些东西就没了。” “什么东西?”赵刚问。 孔捷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白天鹅的图纸。还有一艘大船的设计资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白天鹅,战略轰炸机。 大船,应该是…… “航母?”赵刚问。 第47章 支援谋划 孔捷点点头。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两样东西,太重要了。 重要到值得冒险。 “但问题是,”孔捷继续说,“莫城那边已经牺牲了四个了,还有两个重伤,人手不够。建国、建军他们剩下的人,都在其他城市挖人,一时半会儿过不去。现在莫城的安保人员能拿枪的就剩下八个,根本应付不了那么多势力的围剿。”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的意思是?” “得派人去。派一批真正能打的去。”孔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奉天军区,有一支特战大队,是专门练城市作战的。只要上面点头,可以派一个小队过去,安排他们退役,然后以私人安保公司的名义。” 李云龙眼睛一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京州那边也有,不过老孔,安排现役的战士退役,对战士们不公平啊,现在有些急,你们那边要做好战士们的思想工作,以自愿为主,要我说,前几年打猴子的那批部队,看看有没有要退役的,在外面成立个公司把他们招进去,都是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放回地方有点大材小用了。” “呦,你李云龙思想境界见长啊,你要当政委啊?”孔捷看着李云龙,“不过你说的也对,部队现在要不了那么多人,放回到地方可惜了,都是好兵啊!” 丁伟看向赵刚。 赵刚沉吟道:“这是两码事,但是都得请示老首长。” 丁伟点点头:“我去。”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老孔,你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吗?” 孔捷说:“随时可以出发。” 丁伟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三个老人沉默着。 李云龙忽然叹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什么都敢碰。” 赵刚说:“不是他敢碰,是那些东西太诱人了。白天鹅,大船,哪个不是我们做梦都想要的?” 孔捷说:“所以,得保。保不住他,也得保住那些东西。我已经给要去的部队下了死命令,就是都牺牲了,也得把东西给老子运回来!”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夜色渐深。 燕京的夜晚,安静而深沉。 而千里外的莫城,枪声才刚刚停歇。 丁伟的车在院门前停下。他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 夜风很凉,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寒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按了门铃。 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是老首长的秘书小周。 “丁部长,首长在书房等您。” 丁伟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院子,进了正房。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 小周轻轻敲了敲门:“首长,丁部长来了。” “进来。” 丁伟推门进去。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从马列著作到军事典籍,从经济理论到文学作品,应有尽有。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是老师的手书:“为人民服务”。 老首长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丁伟在沙发上坐下。 老首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几秒,开口问:“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 丁伟沉默了一下,说:“莫城那边,出事了。” 老首长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丁伟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瑞龙被多方势力盯上。 四个安保人员牺牲,两个重伤。 能拿枪的只剩下八个。 各方势力围剿,克局的、鹰国人、约翰牛人、高卢鸡人,都在盯着他们。 但他们手里有东西,白天鹅的图纸,大船的设计资料还有不少的专家和技术人员。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老首长。 老首长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终于,老首长开口了。 “牺牲的四个同志,都是什么人?” 丁伟说:“都是建国那边带去的,有部队的,有公安系统的。都是好样的。” 老首长点点头,又问:“重伤的两个,能救回来吗?” “已经在抢救了。”丁伟说,“莫城的医疗条件还可以,应该能保住命。” 老首长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丁伟说:“老孔提议,从奉天军区特战大队派人。以私人安保公司的名义,过去支援。” 老首长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现役的?” “是。” 老首长摇摇头:“不妥。” 丁伟愣了一下。 老首长看着他,缓缓说:“现役的战士,有现役的使命。他们参军入伍是为了建功立业的,让他们退役,去干这个,对他们不公平。” 丁伟沉默了。 他知道老首长说得对。 那些战士,是国家的宝贵财富。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异国他乡,执行这种不能公开的任务,一旦出事,连个烈士都当不了。 “那……” “李云龙怎么说?”老首长忽然问。 丁伟愣了一下,没想到老首长的消息这么灵通。他刚才在家里的谈话,老首长就知道了? 老首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说:“你别忘了,你们几个跟了我那么久,我还能不了解你们几个,撅起屁股,我都知道你们拉什么屎,特别是李云龙那小子,在这方面还是有那么一点急智的,当初他打常乃超、楚云飞,哪次不是都有不一样的点子?” 丁伟明白了。 他只好老实说:“老李说,前几年打猴子的那批部队,看看有没有要退役的。在外面成立个公司把他们招进去,都是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放回地方可惜了。” 老首长的眼睛亮了。 “李云龙这个提议,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月光洒在院子里,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些打过猴子的老兵,”他缓缓说,“都是好样的。他们在战场上流过血,立过功,见过生死。回到地方,很多人不适应。种地不会,做工不会,做生意更不会。有些人混得不好,心里憋屈。” 第48章 总有人负重前行 他回过头,看着丁伟。 “如果能有个公司,把他们组织起来,发挥他们的长处,既解决了他们的就业问题,又能为国家出力,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丁伟的眼睛也亮了。 “首长的意思是……” 老首长走回藤椅前,坐下。 “我的意思是,这次的事,可以分两步走。”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步,眼前的事。莫城那边,情况紧急,等不了。可以先从部队抽调一批即将退役的战士,以私人安保公司的名义过去。这些人,本身就要退役了,提前几个月办手续,不算违规。” 丁伟点点头。 “第二步,长远的事。”老首长继续说,“成立一家公司,专门吸纳退役军人。特别是那些打过仗、立过功的老兵。平时做正当生意,关键时刻,可以为国家出力。” 他看着丁伟,眼神深邃。 “这个公司,名义上是私人的,但背后要有国家支持。资金、资源、渠道,都要有。人员要精,纪律要严,忠诚度要高。可以叫……安保公司,或者别的什么名字。” 丁伟的心跳加快了几分。 老首长这个提议,太大了。 大到需要专门开会研究,大到需要多个部门协调,大到可能需要…… “这事不急。”老首长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可以慢慢筹划。先解决眼前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莫城那边,需要多少人?” 丁伟说:“老孔说,一个小队,十二个人就够了。” 老首长点点头:“那就先派十二个人。从奉天军区特战大队挑,要最好的。让他们退役,以私人安保公司的名义过去。” 他想了想,又说:“另外,让建国那边的人,也从其他城市往莫城靠拢。能抽调的,尽量抽调。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赵瑞龙,保住那些东西。” 丁伟郑重地点点头:“是。” 老首长靠在藤椅上,忽然叹了口气。 “那些牺牲的同志,要记着。等这事了了,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丁伟的眼眶有些热。 “是。” 老首长看着他,忽然问:“那个叫祁同伟的,怎么样了?” 丁伟愣了一下:“祁同伟?他在莫城,是安保团队的负责人之一。表现不错,这次也受伤了,但不重。” 老首长点点头:“那小子,有股子血性。上次救了小平,这次又为国出力。告诉赵立春,让他好好培养。” 丁伟说:“是。那小子现在是他女婿,他肯定上心” 老首长摆摆手:“去吧。天不早了,回去休息。” 丁伟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 他回过头。 老首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说:“老丁,回去告诉李云龙,他那个提议很好。让他多想想,把方案做细。等莫城那边的事完了,咱们再专门研究。” 丁伟点点头。 他走出书房,穿过院子,上了车。 车子驶出胡同,融入燕京的夜色。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老首长同意了。 莫城那边,有救了。 那些牺牲的同志,也会有个交代。 他想起了李云龙的话。 “前几年打猴子的那批部队,看看有没有要退役的,在外面成立个公司把他们招进去,都是在战场上杀红眼的,放回地方有点大材小用了。” 老李这个人,平时大大咧咧,关键时刻,脑子清楚得很。 成立一家公司,专门吸纳退役军人。 这个主意,太好了。 那些在战场上流过血的老兵,回到地方,很多人不适应。种地不会,做工不会,做生意更不会。有些人混得不好,心里憋屈,甚至走上歪路。 如果能有家公司,把他们组织起来,给他们一个平台,让他们继续发挥作用…… 这是积德的事。 也是利国的事。 丁伟想着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车子继续前行。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上。 那些年轻的战士们,正在远方战斗。 而那些曾经战斗过的老兵们,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战场。 三天后,一架民用航班从奉天起飞,飞往莫城。 飞机上,坐着十二个人。 他们穿着普通的便装,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商人或游客。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们的眼神、坐姿、动作,都和普通人不一样。 那是军人的眼神,军人的坐姿,军人的动作。 他们是孔捷从奉天军区特战大队精挑细选出来的精英。 代号“利刃”。 带队的叫刘锋,三十出头,少校军衔,打过实战,立过一等功。 临行前,孔捷亲自送他们。 “记住,”孔捷说,“你们的身份,是私人安保公司的雇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暴露真实身份。如果被抓,不能说实话。如果被围,不能投降。明白吗?” “明白!”十二个人齐声应道。 孔捷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些孩子,都才二十多岁,都是家里的宝贝。现在,要送到那个随时可能送命的地方去。 但他没有办法。 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出发吧。”他说。 十二个人上了车,往机场驶去。 现在,他们正在天上。 飞向那个陌生的国度,飞向那个充满危险的地方。 刘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临行前孔捷单独跟他说的话。 “刘锋,这次的任务,不是打仗,是保护人。那个叫赵瑞龙的,是咱们的人。他手里有重要的东西,不能落到别人手里。那边的情况去了之后找安保的负责人询问。” “你们去了之后,一切听那边的指挥。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撤,就撤。让打,就打。哪怕把命搭上,也得保他安全回来。” “记住,你们不是为国家去的,是为公司去的。你们已经退役了,是公司的雇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说自己是军人。” 刘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 退役。 他们确实退役了。 昨天办的手续,今天上的飞机。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军人了。 但他们知道,他们干的,还是军人的事。 保护该保护的人。 守住该守的东西。 哪怕把命搭上。 第49章 李云龙访友 春寒料峭,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威。李云龙穿着一件旧军大衣,牵着丁平的手,走在一条条熟悉的胡同里。 “丁平,你爷爷让你跟着我跑,是让你多见识见识。”李云龙一边走一边说,“别看你小子脑子好使,这人情世故,你还得学。” 丁平点点头,乖乖地跟着。 他心里明白,爷爷让他跟李云龙出来,不只是为了见识,更是为了让这些老关系记住他。以后,这些关系都能用得上。 两天下来,他们跑了不少地方。 先是去了几个老战友家。那些老人看见李云龙,都亲热得不行,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听说他想要找些退役的老兵,个个拍着胸脯说帮忙。 “老李,你放心,我儿子就在退役安置部门,回头让他把名单给你。” “我女婿在军区,你想要什么样的,说个数!” 李云龙笑呵呵地应着,把名单一一记下。 然后去了退役安置部门。那些干部们听说李云龙要成立公司吸纳退役军人,眼睛都亮了。 “李老,这是好事啊!我们这儿正愁那些老兵没地方去呢。” “您要多少人?我们马上给您挑!” 李云龙摆摆手:“不急不急,先看看名单。要最好的,打过仗的,有血性的。” 丁平跟在他身边,看着他跟那些干部们周旋,心里暗暗佩服,上辈子自己在公司里也就是搞研发,人际关系处理的一塌糊涂,要不也不会被踢出局。 这个看起来粗豪的老人,其实心里门儿清。他知道什么人该说什么话,什么事该找什么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天下来,他们手里的名单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傍晚时分,李云龙带着丁平来到了卫戍区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进出都要查证件。李云龙递上自己的证件,哨兵敬了个礼,放行了。 院子里很安静,几栋灰色的楼房掩映在树木之间。李云龙轻车熟路地走到一栋楼前,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穿着便装看着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身板挺直,眼神锐利。 “老李!”那人看见李云龙,脸上露出笑容,“你怎么来了?” “老钟,来看看你。”李云龙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这是丁伟的孙子,丁平。丁平,叫钟爷爷。” 丁平礼貌地叫了一声:“钟爷爷好。” 钟山岳低头看着他,点点头:“好孩子,老丁家的种,错不了。” 他把两人让进屋,招呼保姆倒茶。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一幅字:“铁血丹心”。茶几上摆着几份报纸和文件。 钟山岳在沙发上坐下,叹了口气。 “老李,你是不知道,我最近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气死了。” 李云龙笑了:“怎么?钟跃民又给你惹祸了?” “惹祸?”钟山岳苦笑,“他要是惹祸倒好了,我还能骂他几句。他这是……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倒苦水。 “这小子,在部队干得好好的,刚提了侦察营营长没多久。你知道侦察营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军的尖子!他能在那个位置上,我还以为我后继有人了!结果呢?” 他放下茶杯,看着李云龙。 “结果他跟我商量都没商量,自己打报告转业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转业?为什么?” “为什么?”钟山岳冷笑,“他说部队没意思,想去地方闯闯。我给他安排了几个好单位,机关、国企、公安,随便他挑。他倒好,一个都看不上。说什么‘朝九晚五没意思’、‘坐办公室憋得慌’。” 他越说越气。 “你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吗?” 李云龙摇摇头。 钟山岳说:“摆摊!” “摆摊?” “对,摆摊!”钟山岳气得胡子都翘起来,“和一个退伍的女兵一起,早上卖煎饼,晚上卖羊肉串!我老钟家的儿子,侦察营营长,跑去卖煎饼、羊肉串!这要是让他爷爷知道,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 李云龙听完,哈哈大笑起来。 “老钟,你儿子有点意思。” “有意思?”钟山岳瞪着他,“你觉得有意思?” 李云龙笑着说:“我是说,这小子有股子野性,不是那种安安分分的人。这种人,在部队待不住,但放对了地方,能成大事。” 钟山岳哼了一声:“成大事?卖羊肉串成大事?” 丁平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钟跃民都出来了。 血色浪漫的钟跃民。 那个从部队转业,去摆摊,后来又去当刑警,再后来去陕北当知青,最后成为大老板的钟跃民。 那个一生都在追求刺激、追求自由的钟跃民。 那个四十多岁还跑去可可西里和偷猎者枪战的钟跃民。 这个人,太适合去北极熊了!他手低下的宁伟等人可都是经历过实战杀人不眨眼的,钟跃民带上他们,再加上奉天军区派去的人,莫城大事可定。 那边的工作,肯定适合这位不安分的主! 丁平心里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他悄悄拉了拉李云龙的衣角,然后朝他使了个眼色。 李云龙多精的人,一看丁平的眼神,就知道这小子有想法。 他顺着丁平的目光,又看了看钟山岳,心里有了计较。 “老钟,”他开口说,“你儿子这事,我倒是有个想法。” 钟山岳看着他:“什么想法?” 李云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你知道我最近在忙什么吗?” 钟山岳摇摇头。 李云龙说:“老首长给我派了个活,让我成立一家公司,专门吸纳退役军人。” 钟山岳愣了一下:“公司?吸纳退役军人?” “对。”李云龙点点头,“你也知道,现在部队裁军,很多好兵要退下来。这些人,在部队是尖子,回到地方,很多人不适应。种地不会,做工不会,做生意更不会。有些人混得不好,心里憋屈。” 他顿了顿,继续说:“老首长说,不如成立一家公司,把他们组织起来。平时做正当生意,关键时刻,可以为国家出力。” 钟山岳的眼睛亮了。 “这个主意好!” 第50章 不安分的钟跃民 李云龙笑了:“你也觉得好?那你家那小子,有没有兴趣?” 钟山岳迟疑了一下:“你是说,让跃民去你那个公司?” 李云龙说:“对。你那小子,有本事,有胆量,就是太野。我这公司,干的都是大事,保不齐还要出国,正需要他这样的人。” 钟山岳沉吟道:“这个……” 李云龙又加了一句:“老钟,你刚才不是说,他嫌弃安排的工作没挑战性吗?我这公司,绝对有挑战性。保不齐还要真刀真枪地干,可比卖羊肉串刺激多了。” 钟山岳的心动了。 他看了看李云龙,又看了看丁平,忽然问:“老李,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个公司,到底是干什么的?” 李云龙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老钟,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事是老首长亲自点头的,是国家的大事。你家跃民要是去了,绝对不会辱没他。” 钟山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了决心。 “行,我把他叫回来。你自己跟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 “警卫连吗?我是钟山岳。去把钟跃民给我叫回来!对,就是现在,不管他在干什么,让他立刻回来!” 挂了电话,他走回沙发坐下。 “等着吧,那小子一会儿就到。” 不到半个小时,门铃响了。 钟山岳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军装,外面套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他长得不算英俊,但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同样二十多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普通的棉袄,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串没卖完的羊肉串。 正是钟跃民和高玥。 “爸,什么事这么急?”钟跃民一边解围裙一边问,“我正忙着呢,今天的生意特别好……” 钟山岳没理他,侧身让开。 “进去,有人找你。” 钟跃民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李云龙和丁平,愣了一下。 “李伯伯?”他认识李云龙,小时候见过几次。 李云龙笑着点点头:“跃民,长这么大了?我上次见你,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钟跃民笑了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高玥跟在他身边,安静地站着。 “这是……”钟跃民看向高玥。 “我叫高玥。”高玥大大方方地说,“和跃民一起摆摊的。” 李云龙打量了她一眼,点点头:“也是退伍兵?” 高玥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李云龙笑了:“看你的站姿,坐姿,眼神,一看就是当过兵的。哪个部队的?” 高玥说:“通信兵,去年退伍的。” 李云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钟山岳在一旁介绍:“这是李云龙李伯伯,当年晋西北铁三角之一,你应该听说过。” 钟跃民当然听说过。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丁平身上。 “这位小朋友是?” “丁平,我干孙子。”李云龙说,“丁伟的孙子。” 钟跃民的眼睛亮了亮。丁伟,现任组织部长,他也是知道的。 “小丁平,你好。”他笑着打了个招呼。 丁平礼貌地说:“钟叔叔好。” 几个人寒暄了几句,钟山岳把李云龙的想法说了出来。 钟跃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伯伯,您那个公司,具体是干什么的?” 李云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转业?放着好好的侦察营营长不当,跑去摆摊?” 钟跃民笑了。 “李伯伯,您这话问得……怎么说呢?” 他想了想,说:“部队是好地方,我在部队待了十年,从普通一兵干到侦察营营长,学了不少东西。但待久了,就觉得……没意思了。” “没意思?”李云龙挑眉。 “对。”钟跃民点点头,“每天就是训练、演习、训练、演习。虽然也刺激,但都是按部就班的。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做点不一样的事。” 李云龙看着他,忽然问:“那你觉得,去国外做点不一样的事,有没有意思?” 钟跃民的眼睛亮了。 “国外?” “对。”李云龙说,“我那个公司,可能要到国外去。不是旅游,是干活。干的活,可能有点危险。” 钟跃民的眼睛更亮了。 “什么危险?” 李云龙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可能得真刀真枪地干。可能得拼命。可能……得杀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钟山岳的眉头皱了起来。高玥的表情也有些变化。 只有钟跃民,眼睛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杀人?”他重复了一句,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李伯伯,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李云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看我像开玩笑的人吗?” 钟跃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李伯伯,您这话我爱听。” 他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然后回过头。 “我从小就想干点大事。在部队,我干得不错,但总觉得不够大。摆摊,更不算大事。您说的这个,听起来像大事。” 他看着李云龙。 “我去了。” 高玥在一旁急了:“跃民!” 钟跃民回过头,看着她。 “高玥,你别急。这事我得先听听是什么,再决定。” 高玥咬着嘴唇,没说话。 李云龙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小子,有血性。有胆量。有决断。正是他要找的人。 “跃民,”他说,“你先坐下,我把情况跟你说说。” 钟跃民重新坐下,认真地看着他。 李云龙把北极熊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当然,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钟跃民听完,沉默了很久。 “李伯伯,您是说,那边现在很乱,各方势力都在抢东西。我们的人被盯上了,需要人去支援?” “对。” “而且,那些人都是玩命的,去了可能有去无回?” “对。” 钟跃民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李伯伯,您这哪是招人,您这是招死士啊。” 李云龙也笑了:“怕了?” 钟跃民摇摇头:“怕?我钟跃民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站起身,看着李云龙。 “李伯伯,这活我接了。” 第51章 即将远行的他,等候的她 高玥腾地站起来:“跃民!” 钟跃民回过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高玥,你别拦我。这是我想要的生活。” 高玥的眼眶红了。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去。” 高玥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要是回不来呢?” 钟跃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回不来就回不来呗。人早晚有一死,关键是死得值不值。” 他走到高玥面前,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 “高玥,你听我说。我呢,打小就不是一个安稳的性子,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但是,我不能耽误你,这次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高玥看着他。 “倘若这次我能活着回来,我就娶你。”钟跃民说,“如果,我没能活着回来,你就找个人嫁了吧!” 高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很久、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男人。 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知道他永远停不下来,永远在寻找刺激,永远不肯安分守己。 “好。”她说,“我等你。” 钟跃民笑了,笑得很温暖。 他转过身,看着李云龙。 “李伯伯,什么时候出发?” 李云龙也笑了。 “快了,就这几天。你和你老部队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和你想法一样的,要有实战经验的,人呢你看着招,办公地点已经在安排了,这两天就有着落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这姑娘也可以一块,我们也要通讯方面的人才,专业也对口。” “好的”钟跃民点点头。 丁平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血色浪漫的钟跃民,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人的骨子里,就流着不安分的血。 让他去那边,简直是龙归大海。 他看了一眼高玥。 那个坚强的女兵,此刻正默默流泪。 他知道,从此以后,这个女人的心里,会永远装着那个穿着围裙的男人。 装着那个去远方拼命的男人。 那天晚上,李云龙和丁平没有回丁伟家,而是住在了卫戍区的招待所。 丁平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钟跃民答应了。 那个血色浪漫的主角,那个一生都在追求刺激的人,即将踏上前往苏联的征程。 他不知道钟跃民会在那边遇到什么。 但他知道,这个人,会干出一番大事。 门被敲响了。 “丁平,睡了吗?”是李云龙的声音。 丁平爬起来,打开门。 李云龙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睡不着,想找人喝一杯。你陪爷爷喝点?” 丁平笑了:“爷爷,我才九岁。” 李云龙也笑了:“九岁怎么了?我九岁的时候,就开始喝酒了。不过你爷爷不让,说对脑子不好。今天破例,少喝点。” 两个人坐在窗前的小桌旁,李云龙倒了小半杯酒,推给丁平。 丁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辣。 但还能接受。 李云龙也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夜色。 “丁平,你今天给爷爷使眼色,是不是早就知道钟跃民这个人?” 丁平想了想,说:“爷爷,就像瑞龙大哥天生就是做生意的一样,看到跃民叔叔,我就知道他是我们需要的人。” 李云龙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孩子不一般。 有些事,不用问太清楚。 “你觉得,钟跃民能行吗?”他问。 丁平点点头:“能行。” “为什么?” “因为他骨子里就不是安分的人。”丁平说,“这种人,在太平盛世会觉得憋屈,但在乱世,能成大事。北极熊那边现在乱,正是他这样的人发挥的地方,他去了,或许能给我们一个惊喜。” 李云龙笑了。 “你小子,看人还挺准。” 他又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 “我也觉得他能行。这小子,有股子血性,有股子野性,还有股子……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不怕死的劲头。咱们当年打仗的时候,就需要这种人。” 丁平点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一片银白。 “丁平,”李云龙忽然开口,“你说,咱们干这些事,值不值?” 丁平看着他。 李云龙说:“派那么多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就为了那些图纸、那些技术、那些钱。值不值?” 丁平想了想,说:“爷爷,您打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值不值?” 李云龙愣了一下。 丁平继续说:“您当年打鬼子,打光头,打鹰国佬,有没有想过值不值?” 李云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小子,会说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打仗的时候,没想过值不值。就知道该打,就打了。” 他看着丁平,眼神深邃。 “现在也一样。该干,就干了。” 丁平点点头。 窗外,月色如水。 照在这对祖孙身上,也照在那个正在收拾行装的年轻人身上。 钟跃民站在窗前,看着同样的月亮。 高玥站在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跃民,你真的要去吗?” “要去。” “那……我等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无论做什么,都要想着我。” 钟跃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钟跃民用他父亲的电话联系了张海洋,他转业后张海洋接了他侦察营营长的位置,询问老部队有没有想要专业或者退伍的军官和士兵。 张海洋听完之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跃民,有,我有件事也想跟你说,宁伟犯了错误,失手打伤了人,处分刚下来,要让他按义务兵专业,这小子刚提干没多久,心里一直有疙瘩,以前你在的时候他就听你的.......” “我知道了,我这边接了个任务,需要人手。”钟跃民没在电话里说太多,“那些想转业和退伍的战友名单发传真到我爸的办公室,命令下午就能到,到时候会有飞机去接他们,你把宁伟的名字也加上,剩下的我这边沟通,你去和宁伟说一下,就说是我的意思,剩下的,等他来了,我和他谈。” 放下电话的钟跃民则是忍不住唏嘘,宁伟多好的一个兵啊! 不多会传真发了过来,钟跃民拿起传真,向着李云龙的房间走去....... 第52章 血债血偿 李云龙拿到名单,看了一眼,点点头。 “好,就这些人。我马上去办。” 他的行动比钟跃民想的要快。 上午拿到的名单,中午就接到了张海洋的回复——命令已经收到,人已经在路上了。 晚上,人到了。 全部临时安排在卫戍区的招待所。 招待所的一间会议室里,灯光通明。 李云龙坐在长条桌后面,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档案。他身边坐着几个女兵,为首的是高玥。她们是来帮忙的,负责核对档案、办理手续。 屋里还坐着其他部队推荐的人,大概四十多个。 钟跃民带着五个人走进来。 宁伟,二十三四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鹰一样。 还有四个,都是精壮的汉子,一看就是部队出来的。 李云龙抬起头,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都坐吧。” 六个人在对面坐下。 李云龙拿起桌上的名单,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先说一下,你们现在的身份。” 他顿了顿,继续说:“从现在起,你们是龙国兵器公司的外贸雇员。临时雇员。” 张海洋愣了一下:“龙国兵器公司?” “对。”李云龙点点头,“刚成立的公司,专门做外贸生意。你们是公司派往莫斯科的业务人员。” 他拿起一份文件,晃了晃。 “这是你们的档案。从现在起,你们已经退役了,和部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的工资由公司发,你们的保险由公司交,你们的家属由公司照顾。如果出了事……也是公司的事,和国家无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宁伟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李老,我们明白。” 李云龙看着他,点点头。 “好,明白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接下来,我跟你们说任务。”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莫城那边,有咱们的人。他们干了件大事,搞到了不少东西。但也被盯上了。克局,鹰国人,约翰牛人,高卢鸡人,都在盯着他们。咱们的人已经牺牲了四个,重伤两个,剩下的八个,快撑不住了。虽然已经安排过去了十二个,但人手还是不足。”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你们的任务,就是去支援他们。保护他们,协助他们完成最后的工作,然后一起撤回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这个任务,很危险。可能会被抓。可能会死。”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顾虑的,现在可以退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李云龙等了几秒,又问了一遍。 “有退出的吗?” 还是没有人动。 李云龙忽然笑了。 “好,都是好样的。”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那咱们就办手续。高玥,开始吧。” 高玥站起来,拿着档案走到第一个面前。 “钟跃民同志,请核对你的信息……” 一个一个,核对,签字,按手印。 办到宁伟的时候,高玥看了他一眼。 这个男人,从进来就没怎么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很亮,一直很专注。 “宁伟同志,请核对信息。” 宁伟接过档案,看了一眼,签了字。 高玥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怕吗?” 宁伟抬起头,看着她。 “怕什么?” “怕……回不来。” 宁伟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当兵的,早晚有这么一天。” 高玥愣住了。 宁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档案递还给她。 手续办完,已经是晚上十点。 李云龙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五十个人。 “好了,从现在起,你们就是龙国兵器公司的人了。明天一早,有车送你们去机场。飞莫城。” 他顿了顿,忽然说:“我李云龙这辈子,带过无数兵。你们是我带的最特别的一批。” 他看着他们,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保重。” 五十个人站起来,齐刷刷地敬了个礼。 李云龙也回了个礼。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人就集合在了招待所门口。 四辆中巴车等着他们。 李云龙也来了。他站在车旁,看着他们一个个上车。 钟跃民最后一个上车,走到车门边,忽然回过头。 “李伯伯,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李云龙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跃民,你小子记住,活着回来。” 钟跃民笑了。 “您这话我爱听。” 他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出招待所,驶向机场。 车上,众人都沉默着。 车子穿过城市,驶向郊区。机场在望。 机场,候机大厅。 众人穿着便装,拎着简单的行李,和普通旅客没什么两样。 李云龙没有来送。不能引人注目。只有高玥来了。 她站在钟跃民面前,看着他。 “跃民……我等你。” 钟跃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高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 钟跃民点点头,转身走向安检口。 宁伟走在最后,经过高玥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嫂子,保重。” 高玥愣住了。 宁伟已经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众人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莫城时间下午四点,飞机降落在莫城国际机场。 众人走出机场,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普通的羽绒服,脸上带着笑。 “钟哥?”他迎上来。 钟跃民点点头:“是我。” 年轻人伸出手:“我叫李阳,先生让我来接你们。走吧,车在外面。” 众人跟着他上了一辆辆的面包车。 车队驶出机场,融入莫斯科的车流中。 李阳一边开车,一边跟他们介绍情况。 “现在情况有点紧张。先生他们已经转移了三次,换了三个安全屋。盯我们的人太多了,克局的人,还有几个西方的情报人员,天天在附近转悠。” 钟跃民问:“咱们的人呢?” 李阳说:“能拿枪的还有八个,加上你们两批支援的六十二个,现在有七十个。应该能行。” 车子在莫斯科的街道上穿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居民楼前。 “到了。”李阳说,“五楼,502。龙哥他们在里面等你们。” 六个人下了车,跟着李阳上楼。 楼道很暗,灯光昏黄。他们上了五楼,李阳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 是刘峰。 他看见钟跃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跃民?你们来了!” 钟跃民也笑了:“来了。” 刘峰把他们让进屋。 屋里,赵瑞龙正在等着他们。 看见钟跃民,他站起来,伸出手。 “钟哥,久仰。” 钟跃民握住他的手。 “龙先生,客气了。先说正事,这是我们需要的家伙式儿。”说完他将一张写满武器装备的纸递给赵瑞龙。 赵瑞龙看着纸上列的武器,看到高射机枪、火箭筒的时候,一阵牙疼:“钟哥,你们这是要?” 钟跃民笑了笑。 “龙先生,来之前李伯伯已经把情况给我说了,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里防贼的,现在我们人手足够,现在莫城搞到这些东西不难,在城外找个风水宝地,把这些人引过去,然后一劳永逸。他们手上沾了我们人的血,那么只能血债血偿!” 第53章 战前准备 莫城,安全屋。 赵瑞龙把那句话听在耳朵里,心里猛地一震。 血债血偿。 这四个字,从钟跃民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气。 他看了看钟跃民,又看了看刘锋,再看看宁伟和那几十个刚从国内来的汉子。这些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都亮得吓人。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那是见过血的人的眼神。 赵瑞龙忽然明白,为什么国内那几个老爷子给他派的是这些人。 不是保镖。 是杀神。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血。 “好!”他一拍桌子,“钟哥,刘哥,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地图。 那是一张莫城周边的大比例尺地图,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线条。红色的圆圈,蓝色的箭头,黑色的叉号,都是赵瑞龙这大半年一点点标注出来的。 “钟哥,刘哥,你们过来看。” 钟跃民和刘锋走过去,站在地图前。 赵瑞龙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莫城南郊。这是最近盯我们盯得最紧的几个地方,克局的人,还有那些西方的情报人员,主要集中在这几个区域。”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个点。 “这是我们的几条撤离路线。如果情况紧急,可以从这几个方向撤。但每条路都有风险,都被人盯着。” 钟跃民盯着地图,看了几秒,忽然问:“那些盯我们的人,平时都集中在什么地方?”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儿。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据点,大概有三四十个人,轮班盯着。克局的人为主,也有几个西方人。” 钟跃民点点头,看向刘锋。 刘锋也点点头。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赵瑞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点发毛。 “钟哥,你们想干什么?” 钟跃民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龙先生,这种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和刘哥的人负责商量战术,我这边安排人保护你的安全。至于武器装备……” 他看向赵瑞龙。 “龙先生,除了我给你列的清单,你还能搞到什么?” 赵瑞龙眼睛一亮。 “钟哥,这你可问对人了。” 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前,拿起一份文件。 “这段时间,北极熊开始从东边撤军了。很多部队回撤,多余的武器多得是。那些当官的,都想趁着还没乱起来,捞一笔。” 他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清单。 “你看,这边的武器现在就是白菜价。AK74,三百鹰元一把。手榴弹,二十鹰元一颗。反坦克火箭筒,五百鹰元一具。还有这个——” 他指着最后一行,压低声音。 “大家伙。便携式防空导弹,二千鹰元一套。反坦克导弹,三千鹰元一套。只要给钱,什么都卖。” 钟跃民看着那份清单,眼睛越来越亮。 刘锋也凑过来看,看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龙先生,这些东西,你都能搞到?” 赵瑞龙得意地笑了。 “刘哥,我这大半年的关系不是白处的。那些北极熊的军官,从将军到上校到少校,我喂饱了多少?现在只要我开口,他们什么都肯卖。” 钟跃民和刘锋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钟跃民说,“龙先生,那就麻烦你,先把武器搞定。要最好的,最可靠的。” 赵瑞龙点点头:“没问题,兄弟们都是为了我才来,不能让兄弟们赤手空拳的干活啊。” 他顿了顿,又问:“钟哥,除了这些常规的,要不要我搞几个大家伙?” 钟跃民愣了一下:“什么大家伙?” 赵瑞龙压低声音:“比如装甲车、坦克?或者武装直升机?” 钟跃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龙先生,你这路子,比我野多了。” 他想了想,说:“用不上。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多搞几支狙击步枪回来。” 赵瑞龙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天后,莫城郊外,一处废弃的仓库。 赵瑞龙站在仓库门口,身边跟着宁伟、刘峰手下代号狸猫的大汉和几个安保人员。他穿着厚厚的熊皮大衣,戴着皮帽子,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仓库里,一个北极熊军官正在等着他。 那人四十多岁,大腹便便,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是三道杠——上校。他叫瓦连卡,是北极熊军方的某后勤部队的副主管,负责处理撤军回来的多余物资。 赵瑞龙和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了。 “亲爱的龙!”瓦连卡看见他,张开双臂迎上来,“好久不见!” 赵瑞龙笑着和他拥抱了一下。 “瓦连卡上校,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 瓦连卡叹了口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还能怎么样?部队天天撤,物资堆成山,上面也没个说法。我们这些当兵的,只能自己想办法。” 赵瑞龙笑了:“那就好办了。” 两个人走进仓库。 仓库很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木箱。瓦连卡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AK74步枪,枪身还涂着厚厚的防锈油。 “龙,你看看,都是全新的,刚从部队拉回来,一枪没放。” 赵瑞龙拿起一把,掂了掂,递给宁伟。 宁伟接过来,熟练地拉动枪栓,瞄准,又检查了一下膛线,点点头。 “好东西。” 赵瑞龙笑了,看向瓦连卡。 “瓦连卡上校,你开个价。” 两个人讨价还价了半个小时,最后敲定:五万鹰元,一个连的武器装备,包括步枪、机枪、手榴弹、火箭筒,还有相应的弹药。赵瑞龙可以自己挑选,瓦连卡负责送到指定地点。 另外,赵瑞龙单独给瓦连卡两万鹰元的“好处费”。 瓦连卡接过那叠崭新的鹰元,凑到鼻子前嗅了嗅,脸上露出陶醉的表情。 “龙,你真是个好人。” 赵瑞龙笑了:“你也是个好人,瓦连卡上校。” 瓦连卡把钱收好,忽然压低声音。 “龙,你们是要对付那些该死的鹰国人吧?” 第54章 干他娘的 赵瑞龙愣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瓦连卡以为他默认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龙,如果你愿意再支付两万鹰元,我可以给你提供四套我们最新型的战场屏蔽器。” 赵瑞龙没听懂:“什么?” 瓦连卡解释说:“这是军用的电子战设备,可以屏蔽一定范围内的所有无线电信号。四套一起用,可以覆盖四平方公里,让任何通信、导航、遥控装置全部失效。” 赵瑞龙的眼睛亮了。 但他不懂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用,只好看向跟着他来的宁伟和狸猫。 狸猫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龙先生,这是好东西。有了这个,他们就不能用无线电联系,不能呼叫增援,不能遥控炸弹。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们可以带回去研究。” 赵瑞龙心里一动。 带回去研究。 这东西,肯定比那些枪炮值钱多了。 他转过头,看着瓦连卡。 “瓦连卡上校,这东西,你有多少?” 瓦连卡说:“我手里只有四套。这东西是机密,不好搞。” 赵瑞龙摇摇头:“不够。我要二十套。” 瓦连卡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摇头。 “达瓦里氏,不是我不想卖,是真的没有那么多。这是最新型号,部队都没配齐。我能搞到四套,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了。” 赵瑞龙看着他,忽然笑了。 “瓦连卡上校,我知道你还有。这样吧,十套。我给你十套的钱,你想办法凑十套。” 瓦连卡犹豫了一下。 赵瑞龙又说:“每套,我再多给你五千鹰元的好处费。” 瓦连卡的眼睛亮了。 他咬了咬牙,点点头。 “成交。” 莫城市中心,一处豪华的酒店套房里。 道格拉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心里烦躁得很。 他是鹰国黑水公司的高级主管,这次奉上级命令,带了两百名雇佣兵来莫斯科。任务只有一个——盯住那个叫赵瑞龙的龙国商人,找机会干掉他,抢走他手里的东西。 但来了快一个星期了,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 那个龙国人,太狡猾了。 他身边突然多了不少人,个个看起来都不简单。那些人走路的样子,站立的姿势,看人的眼神,都让道格拉斯想起自己手下的那些老兵。 龙国人也派援兵了。 而且派的是硬茬子。 “道格拉斯先生。”身后传来声音。 道格拉斯转过身,看见昆丁走进来。 昆丁是约翰牛军情六处的人,这次负责和黑水公司合作。他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但道格拉斯知道,这家伙手上沾的血,不比任何人少。 “昆丁,”道格拉斯问,“你们和高卢鸡怎么说的?他们的人什么时候到?” 昆丁一摊手,脸上带着无奈的笑。 “先生,我们是合作,不是上下级。那些傲慢的高卢鸡,想自己干。” 道格拉斯骂了一句脏话。 “FUCK!这些高卢鸡蠢材!” 他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算了,不等他们了。我们自己干。”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情报人员已经盯死了那个龙国人。他最近在联系一个北极熊军官,好像在买武器。等他把武器拿到手,肯定会转移。到时候,我们就在路上动手。” 昆丁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道格拉斯说:“你的人负责盯紧他们的动向。我的人负责动手。这次,一定要送那个龙国人下地狱。” 昆丁笑了。 “乐意效劳。” 同一时间,安全屋里,钟跃民和刘锋正在地图前商量。 赵瑞龙带着宁伟狸猫出去搞武器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刘锋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如果我是他们,我会选择在这里动手。” 钟跃民看了看,点点头。 “有道理。这里地形复杂,容易埋伏。而且离市区远,就算打起来,也不会惊动太多人。” 刘锋说:“我们得提前做准备。不能等他们动手,我们才反应。” 钟跃民想了想,说:“这样,我们兵分两路。你那边出两个人,我这边出宁伟,再带五个老人,加上原来的安保人员,负责龙先生的安全。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找合适的地方,等着他们来。” 刘锋看着他:“你想打伏击?” 钟跃民笑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 刘锋沉默了几秒,然后也笑了。 “好,就这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武器的事,龙先生应该能搞定。到时候,咱们就用他们的东西,打他们的人。” 钟跃民点点头,看着地图,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冷意。 “这次,让他们知道,龙国人虽然老实,但是也是不是好惹的,惹恼了,也是不好办的。” 当天晚上,赵瑞龙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个好消息——武器搞定了。瓦连卡答应,明天晚上把东西送到指定地点。 还有更好的消息——那十套战场屏蔽器,也搞定了。 钟跃民听完,眼睛亮了。 “龙先生,这东西在哪儿?” 赵瑞龙说:“瓦连卡说明天一起送来。” 钟跃民点点头,看向宁伟。 “宁伟,明天你带人保护好龙先生,我和刘峰去接收武器。顺便看看那些屏蔽器,试试效果。” 宁伟点点头:“明白。” 钟跃民又看向刘锋。 “刘哥,你那边的人,准备好了吗?” 刘锋说:“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钟跃民笑了。 “好,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上面一个点。 “这里,是瓦连卡送货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里接收武器。然后……” 他的手往旁边移了移,落在另一个点上。 “这里,是我们设伏的地方。如果他们要动手,肯定是在这一段路上。” 他看着屋里的人。 “明天晚上,咱们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来而不往非礼也,什么叫血债血偿!!!给他们加深一下在棒子那边的回忆,在陆地上我们永远是他们大爷!” 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 干他娘的。 第55章 军事法庭有几个师 钟跃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一个字都没有。 他已经坐在这里快半个小时了,却迟迟无法落笔。 门被敲了两下,刘锋推门进来。 “跃民,写完了吗?” 钟跃民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写不出来。” 刘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白纸,沉默了几秒。 “我也写不出来。”他说,“以前在部队,写遗书是任务,三两句就完了。现在……” 他没说下去。 钟跃民明白他的意思。 以前是军人,死在战场上是天经地义。现在呢?他们退役了,是“公司雇员”。死了连个烈士都当不上,家里能拿到的,就是一份保险合同。 “算了,”钟跃民把笔放下,“不写了。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刘锋点点头,递过来一份名单。 “这是分组名单。你看看。” 钟跃民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着上面祁同伟的名字。 “祁同伟?”钟跃民问。 刘锋说:“他想参战。我还没答应。” 钟跃民沉默了一会儿。 祁同伟的情况,他知道一些。公安系统第一批来了六个人,重伤送回两个,牺牲了四个。他是第一批里唯一还能拿枪的。 “让他来吧。”钟跃民说,“给他发把狙击步枪,让他跟一个狙击小组。他有一定的战斗经验,应该不会拖后腿。” 刘锋点点头:“行,就这么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龙先生不肯走。” 钟跃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肯走?什么意思?” 刘锋苦笑:“他说要跟我们一起行动。说他不能光躲在后面,让兄弟们拼命。” 钟跃民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 “这个赵瑞龙,真是……” 他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跟他说。” 赵瑞龙坐在里间的床上,面前摊着一份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他看见钟跃民进来,抬起头,表情很平静。 “钟哥,我知道你是来劝我走的。但我告诉你,我不走。” 钟跃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瑞龙,现在是一场战争,不是一两个人来杀你,我们来的目的是保护你。”钟跃民说:“白天鹅的图纸和大船的资料都还没到手,要依靠你来联系,还有那些银行账户里的钱,加起来值多少?你自己算过吗?如果你没了,东西怎么办?你的钱谁替你花?” 赵瑞龙愣了一下,没说话。 钟跃民继续说:“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国家用多少资源、多少人命换来的。你要是出了事,那些东西怎么办?谁来联系继续下去?我们前面所有的付出不就前功尽弃了?” 赵瑞龙沉默了很久。 “钟哥,”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 他抬起头,看着钟跃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第一批来的兄弟,有四个牺牲了。两个重伤送回去了。他们为什么死?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盯上了那些东西,他们现在就已经回国了,是我害了他们。”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你们要替我拼命,我却躲在后面。钟哥,你觉得我以后还能睡得着觉吗?” 钟跃民沉默了。 他理解赵瑞龙的心情。换作是他,他也不肯走。 但他不能感情用事。 “瑞龙,”他说,“你要留下可以。但你必须听我安排。” 赵瑞龙眼睛一亮:“什么安排?” 钟跃民说:“让宁伟和狸猫带八个人贴身保护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能离开他们半步。如果我让你撤,你必须撤。” 赵瑞龙点点头:“行。” 钟跃民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瑞龙,放心,我们都能活着回去。” 下午两点,所有人集合在村庄的空地上。 这是一个废弃的村落,几十栋破败的木屋散落在道路两旁。村口有一座石头教堂,尖顶已经塌了半边,但主体结构还在。村子北面是一片树林,南面是一条土路,通向莫城市区。 武器已经运到了。 瓦连卡的人很守信用,昨晚就把东西送到了。现在,几十个木箱整整齐齐地码在空地上,打开之后,油亮的枪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每人一把AK,五个弹匣,三百发子弹。”刘锋站在箱子旁边,大声说,“机枪手多领一挺PKM,五百发子弹。狙击手领SVD,一百发子弹。火箭筒手领RPG-7,五发弹。” 人们围上来,各自挑选自己趁手的武器。 宁伟拿了一把AK74,掂了掂,又放下,换了一把。反复几次,才选中一把满意的。他拉了几下枪栓,又检查了膛线,点点头。 “这把不错。” 代号“鸣镝”的狙击手李晓站在狙击枪的箱子前,一把一把地试。他拿起一把SVD,架在肩上,透过瞄准镜看了看远处,又放下,换另一把。试了七八把,才选中一把。 “就它了。” 他拿起枪,又挑了一百发子弹,装在弹匣里,一个一个地压。 “李哥。”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过头,看见祁同伟站在他身后。 “同伟,什么事?” 祁同伟看着他手里的枪,犹豫了一下,说:“我也想参战。钟哥让我和你们一组。” 李晓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行。你会用狙击步枪吗?” “没用过。” “你跟我来,我教你。” 两个人走到教堂旁边的一个制高点。李晓架好枪,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然后指着远处的一片树林,示意他趴下用瞄准镜看。 “看到那片树林了吗?距离大约三百米。” 祁同伟通过瞄准镜,看了看。 “看到了。” “我们手里的枪用的六倍光学瞄准镜,如果有人在里面活动,你就用瞄准镜的十字架中心瞄准然后射击。” “这就行了?” 李晓点点头:“再远的要学得东西很多,你先打近点的,不用怎么操作,直接打就行” 祁同伟站在他旁边,握着枪,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李哥,你在部队的时候,杀过人吗?” 李晓没有回答。 祁同伟以为他不愿意说,正要道歉,李晓开口了。 “杀过。在边境。” 他顿了顿,又说:“但那些是毒贩。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次,是打仗。”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晓说的是什么意思。 杀毒贩,是执法。杀雇佣兵,是打仗。 执法和打仗,不一样。 “怕吗?”李晓忽然问。 祁同伟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死。也怕杀不死他们。” 李晓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 “那就好。不怕死的,死得最快。你自己去领一支狙击步。” 村庄的另一头,钟跃民正在调试高射机枪。 北极熊制造的KPV14.5毫米高射机枪,原本是用来打飞机的,现在被架在破旧的卡车上,一共四挺枪口对准了村口的方向。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蹲在旁边压弹链,把一颗颗比手指还长的子弹卡进弹链里。他的动作很熟练,但脸上一直挂着笑。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兵看见了,忍不住问:“小王,你笑啥?” 小王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李哥,你说咱们这高机放平,人都打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回国之后会不会上军事法庭啊?” 李哥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就这啊?这他妈的是国外。国外的军事法庭,他有几个师啊?”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钟跃民也笑了,但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又变得严肃。 “行了,别贫了。都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一会儿开打了,谁要是卡壳、哑火,别怪老子骂人。” 众人收了笑,各自检查自己的武器。 钟跃民走到高射机枪旁边,拍了拍枪身,对操作的小王说:“等会儿开打之后,我们会先挡住前面的一波或者两波进攻。之后示敌以弱,放他们进来。他们进来后,就看你们的了。” 小王点点头:“钟哥,你放心。只要他们敢进来,我们这四挺高机让他们知道什么叫‘高机放平,寸草不生’。” 钟跃民笑了。 “好。那我们就里应外合,一波把他们带走,送他们去见他们的上帝。” 第56章 爹、娘,孩儿不孝了 道格拉斯站在一辆装甲越野车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那个模糊的村庄。 村庄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但他知道,那些人就在里面。 “先生,”一个手下走过来,“侦察的人回来了。” “怎么说?” “村庄里大概有三四十人,正在搬运什么东西。没有发现重型武器,只有一些轻武器和火箭筒。” 道格拉斯放下望远镜,笑了。 “上帝呀,这群黄皮猴子疯了吗?就区区三十人就敢出城,还没有重武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 三百五十人。 三十对三百五十。 兵力对比超过十比一。 “先生们,”他大声说,“我们有三百五十人,对面三十个人。兵力对比——”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什么,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三比一!优势在我!” 人群里传来一阵笑声。 道格拉斯抬起手,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下午十六点整。一个小时候发起进攻,最迟在晚上二十点,我要那个所谓的龙先生,匍匐在我们的脚下!沐浴皿煮的光环!” “是,先生!”众人齐声应道。 道格拉斯看向昆丁。 “昆丁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昆丁推了推眼镜,微笑着说:“道格拉斯先生高见。” 道格拉斯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对众人说:“出发!” 三百五十人上了车,车队浩浩荡荡地往村庄驶去。 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村庄里,一个趴在屋顶上的哨兵忽然举起手,做了个手势。 钟跃民看见了。 他拿起对讲机,压低声音说:“所有人注意,大鱼上钩了。预计十分钟后到达。” 对讲机里传来几个简短的回复。 “一组收到。” “二组收到。” “三组收到。” 钟跃民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拿起望远镜,看向远处。 尘土飞扬中,一支车队正在靠近。打头的是几辆装甲越野车,后面跟着十几辆卡车,车上坐满了人。 “真他妈看得起我们。”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对旁边的人说,“传令下去,所有人隐蔽,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村庄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车队在距离村庄一公里的地方停下来。 道格拉斯下了车,举起望远镜,看着那个沉默的村庄。 “奇怪,”他喃喃自语,“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也许是吓跑了。”昆丁在旁边说。 道格拉斯摇摇头:“不会。情报说那个龙先生就在里面。他不会跑。” 他放下望远镜,对旁边的手下说:“让第一连从正面进攻,试探一下火力。” “是。” 很快,一百多人从卡车上跳下来,排成散兵线,向村庄逼近。 他们走得很小心,枪口指着前方,眼睛四处张望。 村庄里,钟跃民趴在一堵矮墙后面,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身影。 两百米。 一百米。 八十米。 “稳住。”他低声说,“再近一点。” 五十米。 “打!” 枪声骤然响起。 十几个雇佣兵应声倒下。剩下的立刻趴在地上,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矮墙上,溅起一片片碎屑。钟跃民缩在墙后面,等着枪声稍微稀疏一点,然后探出头,连开两枪,又打倒两个。 “撤!”他大喊。 二十个人从掩体后面跳起来,往村庄深处跑去。 雇佣兵们站起来,追了上去。 道格拉斯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笑了。 “看,他们撑不住了。让第一连追击,第二连从侧面包抄,第三连准备进村。” “是!” 更多的雇佣兵涌向村庄。 村庄里,钟跃民带着人跑过几条街巷,忽然停下来。 “差不多了。”他喘着气说,“他们该进来了。” 话音刚落,村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雇佣兵们冲进了村庄。 “高机!”钟跃民大喊。 卡车上的小王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听见命令,他猛地踩下击发踏板。 “去你妈的!” 14.5毫米的高射机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子弹像一条火鞭,扫过冲在最前面的雇佣兵。 那些子弹,每一颗都有手指那么长,打在人体上,不是穿一个洞,而是把人打成两截。 血肉横飞。 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 冲锋的雇佣兵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一片。后面的人愣住了,然后转身就跑。 “别跑!给我顶住!”一个指挥官模样的人大喊。 但没人听他的。 高射机枪再次响起,又一片人倒下。 道格拉斯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脸色变了。 “那是什么?高射机枪,他们怎么会有高射机枪?”没人能回答他。“通信兵,呼叫支援!” “先生,没有信号。” 就在这时候,村庄两侧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 刘锋带着三十人,从侧翼包抄过来。 雇佣兵们被夹在中间,前后受敌。 道格拉斯终于慌了。 “撤!让他们撤回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村庄里,钟跃民带着人冲了出来。高射机枪还在怒吼,每一声都带走几条人命。 雇佣兵们四散奔逃,但四面八方都是中国人,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火光。 有人举起白旗,但下一秒就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子弹打中。 有人跪在地上求饶,但没有人理会。 李晓趴在教堂的钟楼上,李晓透过瞄准镜,一个一个地数着,微调了一下枪口,扣下扳机。远处,一个正在奔跑的雇佣兵应声倒下。 祁同伟按照李晓教的,瞄准射击,透过瞄准镜看着他瞄准的佣兵倒下。 “打中了。”祁同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是打仗。是杀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瞄准、射击。 村庄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高射机枪的枪管打得通红,小王还在不停地射击。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吓人。 “李哥!”他大喊,“你说咱们这算不算立功?” 李哥正在换弹匣,头也不抬地说:“算!当然算!回去给你记一等功!” “一等功?”小王哈哈大笑,“那我能分套房不?” “分!分两套!” 佣兵们在装甲佣兵的掩护下,再次发起冲锋。 小王和李哥疯狂的射击,打着打着,只能听到“咔咔”声。“李哥,我没子弹了!”“我也没有了!”小王抓起车上的步枪,“李哥你先撤,我掩护!"“小王,注意安全!” “轰”一声巨响,李哥和高机一起被炸飞,小王回到看到这一幕,将手雷绑在身上,大喊一声“鹰国佬,我草你姥姥!爹、娘,孩儿不孝了!”冲向了村口的装甲运兵车...... 打光了子弹,扔了枪,用手榴弹炸了一辆车…… 第57章 喷射战士 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像一场暴雨过后的残响,断断续续地又响了几下,终于彻底停了。 硝烟还没有散尽,混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在暮色中弥漫开来。村庄里到处都是弹壳,金黄色的,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姿势——蜷缩着,伸着手,或者趴在地上,脸埋在泥土里。 钟跃民站在村口,扫了一眼战场,声音沙哑地说:“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敛自己人。补枪!” 这是规矩。在这种见不得光的战斗里,没有俘虏。活口意味着泄密,泄密意味着更多的人会死。 祁同伟放下狙击步枪,从地上捡起一把AK。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手指在枪身上蹭了几下,才握紧。 李晓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一把AK。他是刘锋手下的狙击手,也是祁同伟的搭档。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战场深处走去。 第一具尸体趴在一辆烧毁的卡车旁边,半个身子被压在车轮下。祁同伟走过去,用枪管拨了拨那人的脑袋。 没有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把枪口对准那人的后脑勺。 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来。”李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祁同伟咬了咬牙,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那具尸体的脑袋猛地一震,然后不动了。 祁同伟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恶心。 那股从破碎的头颅里涌出来的气味,混着火药味和血腥味,直冲脑门。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走吧。”李晓说。 第二具尸体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胸口有一个大洞,是火箭筒打的。祁同伟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金发碧眼,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 他闭上眼睛,把枪口对准那人的眉心。 扣下扳机。 又是“砰”的一声。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 每扣一次扳机,祁同伟的脸色就白一分。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到第七具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扣扳机的动作变成了机械的、本能的反应——瞄准,扣下,瞄准,扣下。 那些脸,他一张都没记住。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今晚。记住这个味道,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感觉。 一辈子都忘不掉。 李晓走在他旁边,偶尔补一枪,偶尔拍拍他的肩膀。他没有说太多话,只是默默地陪着。 走到第十一具尸体面前的时候,祁同伟忽然停下来。 那是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穿着防弹背心,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嘴角有血,大概是内伤震死的。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浑浊。 祁同伟举起枪,对准他的头。 手指扣在扳机上,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怎么了?”李晓问。 祁同伟没有回答。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 “放下枪。”李晓说。 祁同伟摇摇头,咬着牙,猛地扣下扳机。 “砰!” 那具尸体的头歪向一边,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耳孔里流出来。 祁同伟扔下枪,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扶住一面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晓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怎么,受不了?” 祁同伟没有说话。 李晓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记住,咱们不是在国内。在这里,我们和他们一样,身份都是见不得光的。这场战斗,根本不会有任何记录。输了的人会死,赢的人才配活着。”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接下来有什么不舒服的话,可以来找我。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兼职心理辅导。” 祁同伟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晓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忽然说:“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就该让你吃碗豆腐脑。” 祁同伟愣了一下。 豆腐脑? 他不知道李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但就在他试图理解这三个字的时候,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白色的,软软的,颤颤巍巍的,浇着卤汁的豆腐脑。 和刚才那具尸体脑袋里流出来的东西,颜色、质地、甚至颤动的样子—— 一模一样。 “哇——” 祁同伟再也忍不住了,扶着墙,弯下腰,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他吐得很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一样。胃酸灼烧着食道,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整个人都在发抖。 赵瑞龙是在枪声停歇之后才出来的。 他本来应该待在掩体里,等钟跃民他们清理完战场再出来。但他实在坐不住了。枪声停了快二十分钟了,外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担心祁同伟,担心他那个还没正式过门的姐夫。 赵小惠还在等他回去结婚呢。 他不能让姐姐等来一个坏消息。 赵瑞龙从掩体里钻出来,沿着墙根往战场方向走。一路上全是尸体,横七竖八的,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他有些反胃,但他忍住了。 他找到祁同伟的时候,正好看见他扶着墙,弯着腰,吐得昏天黑地。 “姐夫!”赵瑞龙跑过去,“你没事吧?” 祁同伟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 赵瑞龙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满头的冷汗,又看了看地上那一摊呕吐物,心里有些发毛。 “我姐夫这是咋了?”他问旁边的李晓。 李晓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估计是刚才补枪的时候打到头了。红的、黄的、白的,溅得到处都是。这不,忍不住了。” 赵瑞龙愣了一下。 红的,黄的,白的。 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子弹打穿头骨,脑浆和血液一起涌出来,白的、红的混在一起,像…… “那不就杀个把人吗?”他故作轻松地说,但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了。 李晓嘀咕了一句:“估计是刚才我说让他吃碗豆腐脑。” 赵瑞龙愣住了。 豆腐脑。 白色的,软软的,颤颤巍巍的,浇着卤汁的豆腐脑。 他的脑海里猛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白白嫩嫩的,勺子一碰就碎,颤颤巍巍地散开,混着褐色的卤汁…… 和刚才他路过时看到的那具被高射机枪打碎的尸体,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颜色、质地、甚至颤动的样子—— “呕——” 赵瑞龙转过身,扶着墙,和祁同伟一起吐了起来。 他吐得比祁同伟还厉害。胃里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上来,酸水、胆汁、还没消化完的面包,全倒了出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弯成了虾米。 李晓站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一左一右扶着墙狂吐,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无奈。 “我说……”他挠了挠头,“要不你们先歇会儿?” 第58章 老兵 祁同伟摆摆手,说不出话。 赵瑞龙更是连摆手都顾不上,只顾着吐。 李晓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块压缩饼干,递过去。 “吃点东西压压?” 祁同伟和赵瑞龙同时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压缩饼干,又想起刚才那个画面,同时“呕”了一声,又趴回去吐了。 李晓把饼干收起来,小声嘀咕:“得,好心办坏事。” 钟跃民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祁同伟和赵瑞龙并排扶着墙,一个比一个吐得厉害,李晓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怎么了这是?”他问。 李晓把情况说了一遍。 钟跃民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他走到祁同伟身边,拍了拍他的背。 “吐完就好了。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吐得比你还厉害。” 祁同伟抬起头,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地问:“钟哥,你第一次……也是这样?” 钟跃民点点头。 “那年在边境,第一次上战场。打完仗,我一个人躲在战壕里,吐了半个小时。连长过来看我,以为我受伤了,我说没事,就是恶心。”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色。 “后来呢?”祁同伟问。 钟跃民笑了笑。 “后来打多了,就习惯了。” 他转过身,看着赵瑞龙。 “瑞龙,你没事吧?” 赵瑞龙扶着墙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些。 “没事。”他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受不了。” 钟跃民点点头。 “受不了是正常的。能受得了的,那不是人,是畜生。” 他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说:“你们知道吗,那些老兵,那些真正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没有一个人是喜欢杀人的。杀人不是本事,活着才是本事。”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战士。 “你看看他们,哪一个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不是不怕,是怕过了,知道怕也没用。上了战场,就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祁同伟听着这些话,沉默了。 他想起刚才补枪的时候,那些脸。那些年轻的脸,金发碧眼的,和他差不多大的,甚至比他还要小的。 他们也是人。 也有父母,有家人,有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但他们来了这里,拿着枪,想杀他。 而他,杀了他们。 “钟哥,”他问,“你说,我们这么做,对吗?” 钟跃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对和错,不是我们该想的事。”他慢慢说,“我们该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把兄弟们带回家。”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对错,那是以后的人去评判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活着回去。” 祁同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赵瑞龙站在旁边,忽然问:“钟哥,你杀过人吗?” 钟跃民看了他一眼。 “杀过。” “什么感觉?” 钟跃民沉默了一会儿。 “没感觉。” 赵瑞龙愣了一下。 “没感觉?” “对。”钟跃民说,“开枪的时候,什么都来不及想。等打完了,才发现自己杀人了。然后就是恶心,想吐,睡不着觉。”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但过了那个劲儿,就好了。不是因为习惯了,是因为想明白了——你不杀他,他就杀你。就这么简单。” 赵瑞龙沉默了很久。 “钟哥,”他终于开口,“谢谢你。” 钟跃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赵瑞龙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钟跃民看着他,忽然笑了。 “瑞龙,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能想明白。” 他转过身,往战场走去。 “行了,别吐了。过来帮忙,还有很多事要做。” 祁同伟和赵瑞龙对视一眼,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战场清理工作一直持续到深夜。 尸体被集中到村外的一片空地上,浇上汽油,点燃。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焦糊的气味随风飘散,让人忍不住捂住了鼻子。 “不留活口,也不留尸体。”刘锋站在火堆旁,对身边的人说,“这是规矩。”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那堆火,看着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 自己人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收殓好,装在裹尸袋里,放在一辆卡车上。两个裹尸袋,两个再也回不去的人。 钟跃民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两个裹尸袋,沉默了很久。 “小王和小李。”刘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小王是河北人,去年刚结的婚。小李是四川人,家里还有个老娘。” 钟跃民点点头。 “带他们回家。” 刘锋说:“是。” 钟跃民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的、浑身是血的战士们。 “兄弟们,”他大声说,“今晚大家都辛苦了。休息一下,明天一早出发。”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点头,默默地找地方坐下,默默地喝水、吃东西、检查武器。 祁同伟坐在一堵矮墙下面,靠着墙,闭着眼睛。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不再发抖了。 赵瑞龙坐在他旁边,递过去一壶水。 “姐夫,喝点。” 祁同伟睁开眼睛,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小惠那边……”他忽然说,“别跟她说太多。”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祁同伟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你告诉她,让她别等。” 赵瑞龙的眼眶红了。 “姐夫,你说什么呢?你肯定能回去。” 祁同伟摇摇头,没有再说。 李晓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他手里拿着两块压缩饼干,递了一块给祁同伟。 “吃点东西。不吃东西,明天没力气。” 祁同伟接过饼干,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再吐。 李晓看着他,忽然说:“你刚才问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什么感觉。” 祁同伟看着他。 李晓说:“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吐了三天。三天没吃下东西,一闭眼就是那张脸。”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火堆。 “后来我班长跟我说,你记住那些脸。记住你杀过的人,记住你为什么杀他们。不是为了让你难受,是为了让你活着。” 他看着祁同伟。 “所以,你也记住今晚。记住那些脸,记住你为什么开枪。不是为了让你做噩梦,是为了让你下次开枪的时候,不犹豫。” 第59章 夜话 火堆里的最后一截桦木裂出清脆的爆响,火星子像受惊的萤火虫,猛地蹿起半尺高,又倏然坠入黑暗。钟跃民的脸被这瞬明灭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捏着那支没点的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烟纸已经被掌心的汗洇出一圈皱痕。 教堂的石墙在夜色里像座沉默的山,墙根下挤着的难民大多睡熟了,此起彼伏的鼾声裹着夜风飘过来。卡车的铁皮外壳被夜露浸得湿透,泛着冷硬的哑光,车斗里蜷缩的几个老人,把捡来的破毯子裹得密不透风,连脑袋都深深埋进了毯子里。钟跃民坐在台阶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柱,目光越过空荡的田野,落在远处被炮火熏黑的林带上。 “睡不着?”刘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行军一天后的沙哑。他手里攥着个军用水壶,走过来时,军靴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锋接住,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硫黄味在夜色里散开。他先给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凑到钟跃民嘴边。火苗舔过烟纸,钟跃民深吸了一口。 “想什么呢?”刘锋在他身边坐下,两条长腿伸开,膝盖抵着前方的火堆。 钟跃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干硬的碎屑卡在喉咙里,他灌了一口刘锋递过来的凉水,才勉强咽下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身后的人,但语气里的困惑藏不住。白天的战斗还历历在目:三个黑水雇佣兵躲在废弃的农机站后面,明明占据了制高点,却只会对着空无一人的土坡扫射,连他们从侧翼绕过来都没察觉。最后手榴弹落在脚边时,那几个人甚至忘了卧倒,只是抱着头尖叫。这样的对手,和他之前在演习里面对的蓝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刘锋嗤笑一声,把烟蒂弹进火堆里,火星子又跳了一下。“嗨,你说这个啊, 他往火堆里添了两根干树枝,火苗重新蹿高了些,照亮了他脸上的倦意。“黑水那帮人出去执行任务,前脚刚迈出营门,后脚武装直升机就悬在了头顶,卫星情报一秒不差地往终端里传,但凡遇上点棘手的事儿,空中支援十分钟之内准能赶到。你说,天天这么打,谁还会琢磨怎么挖工事、怎么穿插、怎么在没支援的情况下打近战?” 钟跃民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他想起白天俘虏的那个黑水士兵,二十多岁的年纪,金发乱蓬蓬的,胳膊上纹着骷髅头。审讯的时候那小子哭丧着脸念叨,之前在傻大木待了半年,步枪没摸过几回,大半时间都缩在装甲车里当“观光客”,唯一一次交火,也只是对着远处的沙丘瞎扫了一梭子。“他说他们的教官教的都是怎么呼叫空中支援,怎么用引导导弹锁定目标,近战战术?好像提都没提过。” “这不就对了。”刘锋冷笑,“你看咱们的兵,就算手里只有一把步枪,也知道找掩护、绕侧翼、留预备队。他们黑水的人呢?” 火堆里的柴又爆了一声,钟跃民望着跳动的火苗,想起了去年在高原上的演习。当时他带的连队扮成“敌方”,没有任何重武器,就靠穿插和夜袭,端掉了蓝军的三个炮兵阵地。蓝军的指挥官也是个老参谋,后来跟他说,“你还记得我们在部队时上的第一课吧?”钟跃民忽然开口,“打仗最忌讳的就是‘恃器而骄’。现在这帮黑水,比当年的鬼子还骄纵,以为攥着高科技就能横行无忌,哪知道战场从来都是‘以己之长攻彼之短’的博弈场。” 刘锋叹了口气,摸出烟盒,又点了一支。“鹰国军队现在的思路,就是用技术优势碾压,尽量减少士兵伤亡,这与其作战概念中‘最大程度地优化作战效能和减少战争代价’的目标高度契合。所以他们的训练,都是围绕着‘如何在最少接触的情况下消灭敌人’来的,近战、夜战、山地战这些苦活累活,他们都交给导弹了。而鹰军打造‘全谱优势’军队的目标,也在不断推动其武器装备朝着支撑这种作战思路的方向发展。可战争哪有那么多‘最少接触’?真到了狭路相逢,还是得靠人拼。”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年轻的士兵探出头来,是二组的小周。“钟哥,刘哥,该换岗了,我们组的兄弟都困得睁不开眼了。” “知道了,该三组的了,你先去叫醒三组的人,我和老刘说完话就过来。” 小周应了一声,又缩了回去,门轻轻关上。 刘锋看着钟跃民的背影,忽然说:“其实还有个事儿,你有没有发现?黑水的人,战斗意志根本不行。” 刘锋站起身,拍了拍钟跃民的肩膀。“所以啊,这就是根上的区别。咱们的兵,心里装着家国天下,所以能在绝境里死战到底。他们呢?” 夜色渐渐淡了,东方的地平线泛起一抹微弱的鱼肚白。。远处的林子里,传来几声清越的鸟叫,刺破了深夜的死寂。 钟跃民望着那抹鱼肚白,深吸了一口清晨的凉气。“不管这帮对手有多弱,这一仗也得认认真真打。万一后面还有更强的对手呢?” “那是自然。”刘锋笑了笑,“我的老连长当年说,练兵就像磨刀,对手就是磨石。哪怕磨石软点,也能磨出点刃来。等天亮了,咱们就去清理战场。知己知彼,下次遇到硬茬子,才能更有底气。” 钟跃民点点头,把手里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转身走向教堂,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对刘锋说:“经过这一次,不管是北极熊人、鹰国人、约翰牛、高卢鸡,在没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前,都不会再轻易下场,等清理完战场,咱们就该送龙先生去做他的事情了。” “放心吧,咱们凌晨四点开始清理。”刘锋挥了挥手,“都是老手,天亮前就能清理完,等克局或者鹰国佬过来看不到一点痕迹。” 第60章 赵瑞龙遇挫 丁平的信 初秋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从田野那头吹过来,裹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过一段林荫道,在一扇不起眼的铁门前停下。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哨兵,背着枪,站得笔直。 丁伟推开车门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襟。丁平从另一侧跳下车,脚落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九岁的孩子,个子比同龄人高一些,但站在爷爷身边,还是显得很小。 铁门无声地滑开,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迎出来,没有寒暄,只是点了点头,侧身引路。丁伟牵着丁平的手,跟着他往里走。穿过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走廊里的灯是昏黄的,墙壁刷成米白色,隔音很好,脚步声被完全吞没,只剩下三个人呼吸的节奏。 中年男人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房间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长桌,几部电话,墙上挂着世界地图,角落里有一台正在运转的设备,指示灯一闪一闪。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站起来,朝丁伟敬了个礼,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们坐下,然后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时间到了。”他说。 丁伟拿起听筒,那头传来赵瑞龙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金属质感。 “丁爷爷,马克洛夫拒绝了。” 丁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听着。 赵瑞龙把情况说了一遍。那个已经从黑海船厂挖过来的技术人员凯奇费了很大力气才约到厂长马克洛夫。赵瑞龙开出了很高的价码,钱、房子、设备,甚至承诺了独立实验室。但马克洛夫拒绝了。不是嫌条件不够好,而是因为他拒绝了。他说那些图纸是北极熊几代人的心血,是黑海船厂的骄傲,不能从他手里流出去。 “他的原话是,”赵瑞龙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我是北极熊人,这些东西要留给我的祖国。’” 丁伟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其他人也都沉默着。只有电话线那头赵瑞龙的呼吸声,和角落里那台设备微弱的嗡鸣。 这时候,丁平忽然拉了拉丁伟的袖子。丁伟低下头,看见孙子正仰着脸,眼睛很亮,眼睛里是一种极其认真的、郑重的光。 “爷爷,”丁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让我跟瑞龙龙哥说几句。” 丁伟旁边那个穿军装的人也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丁平身上。丁伟把听筒递过去,丁平够不着,丁伟便把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膝盖上。丁平接过听筒,那头赵瑞龙还在,呼吸声很重。 “是我。丁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赵瑞龙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小平?你怎么……” 丁平没有寒暄,直接问:“那个马克洛夫,还有什么亲人吗?” 赵瑞龙想了想,说:“老工程师出身,在船厂干了一辈子。技术过硬,脾气也硬。手底下的人都很服他。凯奇说,他是那种……把船厂当家的人。” “他的家人呢?” “老婆前几年没了,有个儿子,也在船厂工作。” 丁平点了点头,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问:“凯奇还能见到他吗?” “能。凯奇说可以约他再见一面。” “好。”丁平说,“你等我一下。我写封信,找人带给你,你交给凯奇,让他带给马克洛夫。” 赵瑞龙又沉默了一下,说:“小平,那老头倔得很,写信能管用吗?” 丁平说:“试试。” 他挂了电话,从丁伟膝盖上滑下来,走到桌边。桌上有一叠白纸,还有几支笔,是那种老式的钢笔,笔帽拧开,墨水是蓝黑色的。丁平拿起一支,拔开笔帽,在纸上落笔。 房间里的人都看着他。那个穿军装的人,想说什么,被丁伟一个眼神制止了。 丁平写的是北极熊语。 丁伟坐在旁边,看着孙子手腕稳稳地移动,笔尖在白纸上划出一个个陌生的字母。那些字母他不太认得,但他认得那笔迹。那笔迹不像一个九岁孩子写的,太稳了,太流畅了,像是写了很久很久。 丁平写得很专注。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窗外的夜风吹过来,掀动纸角,他用左手按住,右手不停。 他写: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господин Макаров. Я маленький большевик из Лундии. Услышал, что вы с 83 года строите этот огромный корабль, но из-за обстоятельств страны не можете завершить его по первоначальному плану. Если хотите, чтобы этот корабль был построен, вам понадобятся ЦК Белого медведя, Госплан, Военно-промышленный комитет и девять министерств оборонной промышленности, более 800 экспертов из различных отраслей, а также свыше 7000 заводов и научно-исследовательских институтов. Вам нужна поддержка великой страны, но сейчас эта великая страна уже больна. Великий Белый медведь сейчас в беде, и проблемы становятся всё серьёзнее. Если однажды флаг с красным знаменем и молотом упадёт с Красной площади, белогвардейцы и капиталисты снова встанут на ноги, станут хозяевами страны и раздавят вас подошвами. Если вы, или вы всё ещё ищете ту красную звезду, приходите на Восток — переплывите Днепр, пересечёте Уральские горы, проберётесь по сибирской равнине — здесь ещё горит пламя! С уважением Салют Маленький большевик Дин Пин”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笔放下,将那张纸轻轻吹了吹,递给了旁边的工作人员。那人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丁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丁伟一直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等那扇门关上,他才开口:“什么时候学的?” 丁平把笔帽拧好,放回桌上,声音很平静:“看书学的。图书馆有教材。” 丁伟看着他,没有追问。自己的孙子一直都是个“神童”。 丁伟伸出手,轻轻放在丁平的肩上。丁平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很清澈,也很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爷爷,”他说,“他会来的。” 丁伟问:“你怎么知道?” 丁平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看着窗外。月光落在他脸上,轮廓还很稚嫩,但线条里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 他没有告诉爷爷,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在他记忆里的那个世界,北极熊解体后,无数像马克洛夫这样的工程师流落四方。有些人去了鹰国,有些人去了汉斯,有些人留在了原地,看着自己的技术烂在仓库里,看着自己的国家变成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马克洛夫拒绝了赵瑞龙,不是因为他不想走,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理由,让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 丁平给他的,就是这个理由。 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实验室。 是传承。 是他的名字,不会被忘记。 窗外,东边的天际线微微泛白。丁平坐在爷爷的膝盖上,安静地等着。他不知道那封信会带去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了。 就像他来到这里一样。 天亮的时候,工作人员走进来,请示丁伟。“直接通过秘密渠道送到莫城,交到赵瑞龙的手上。” 第61章 纠结的马卡洛夫 一九九〇年十月,黑海,尼古拉耶夫。 这是北极熊南方最重要的造船中心,这座城市从北极熊帝国时代起就与钢铁和海水纠缠在一起。布格河与因古尔河在这里交汇,然后缓缓流向四十海里外的黑海,再经由博斯普鲁斯海峡、达达尼尔海峡、爱琴海、地中海,一直通向那些北极熊巨舰从未抵达过的远方。 十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没有了夏天的炽烈,斜斜地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色。空气里混杂着河水淡淡的腥气、锈蚀金属的味道,以及远处烟囱里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煤味。几只灰色的水鸟在岸边觅食,被人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对岸那片光秃秃的杨树林。 马克洛夫站在船厂的码头上,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显然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纸张是普通的龙国产信纸,淡黄色,上面有细密的横格。但那些字——那些用俄文写成的、工工整整的字——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地刻上去的。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码头对面,第聂伯河级重型载重船正缓缓驶离泊位,船体上那面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船厂今年交付的最后一艘大型船只,也是他亲手监造过的第七十六艘船。七十六艘,从六十年代的第一艘导弹巡洋舰,到七十年代的航空母舰,再到八十年代这些他叫不上名字的、奇奇怪怪的民用船只——他看着它们一艘一艘地从船台上滑下去,开进那条河,开进那片海,开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马克洛夫同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恭敬。他没有回头,只是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凯奇,我说过,你已经失去了信仰,我不想再见你。” 凯奇走到他身边,站住了。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技术骨干,如今穿着龙国产的夹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大概塞着美元或者别的什么。马克洛夫没有看他,目光一直落在河面上那面渐渐远去的红旗上。 “厂长,我只是来送东西的。”凯奇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这是那个龙先生让我带给您的,这是一个龙国孩子给您信,龙先生说上次的信也是他写的。” 马克洛夫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捏在手里。信封很薄,像是只装了一张纸,或者什么都没有。 “那个孩子……”他慢慢开口,“真的是个孩子?” “九岁。”凯奇说,“龙先生说那是一个神童。他的爷爷是将军,部长。” 马克洛夫没有再问。他把信封塞进另一边的口袋,和那封已经皱了的信放在一起。 “您考虑好了吗?”凯奇问。 马克洛夫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越来越小的船影。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那排空荡荡的船台上。 那些船台,曾经同时开工建造过四艘万吨以上的舰船。焊花在夜里亮得像星星,工人们三班倒,汽笛声、锤击声、钢铁碰撞的巨响,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那时候,整个船厂像一头巨大的、永远不会疲倦的钢铁巨兽,吞吐着矿石、煤炭、钢铁和无数年轻人的青春。 现在,它安静了。 不是因为老了。 是因为没有人喂它了。 “凯奇。”他忽然开口。 “马克洛夫同志,您说。” “你为什么要走?” 凯奇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厂长,我今年四十三岁。我的儿子在上大学,上个月来信说,他们学校的供暖停了。他问我能不能寄点钱去买个电暖器。可我上个月的工资,只够买三十公斤面包。”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老婆说,隔壁的伊万诺夫家,那个打仗回来的小子,现在在市场上倒卖龙国来的衣服和日用品,一个月赚的比厂长还多。” 马克洛夫没有说话。 凯奇又说:“我不是不爱国。我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了。” 河面上的船影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一条淡淡的尾迹,在金色的水面上慢慢散开。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烟,但已经不是船厂的了,是城里那家唯一还在运转的面粉厂的。 马克洛夫转过身,看着凯奇。这个跟了他十五年的中年人,鬓角已经白了,眼角有了皱纹,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茫然。 “那封信,”马克洛夫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口袋,“那个龙国孩子说,如果北极熊真的到了那一天,让我去找星星之火。” 凯奇看着他。 “他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他们龙国人说的话。” 马克洛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信。”他说,“我不信北极熊会倒。我不信那些船,那些图纸,那些焊花,会变成一堆废铁。我不信我这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下。”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我更不信,一个九岁的龙国孩子,隔着几千公里,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凯奇没有说话。 马克洛夫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河面上那片正在消散的夕光。 “他让我去教他们造船。”他说,“他说,他们的国家也有很长的海岸线,也需要好的船,好的工程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站在一个龙国式的院子里,身后是一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孩子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站得笔直,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船台上那些年轻的焊工们手里的焊枪。 马克洛夫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凯奇。” “在。” “你告诉那个龙国人——”他顿了顿,“让他转告那个龙国孩子。” 他把照片重新塞进信封,连同那封已经皱了的信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就说,如果他说的那一天真的到了,我会去找他。” 第62章 最后的灯塔 凯奇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厂长……” “但我不是现在去。”马克洛夫的声音变得硬起来,像他手里握过的那些钢板,“我的国家还在,我的船台还在,我的工人们还在。只要红旗还在上面飘着,我就哪儿都不去。” 他看着远处那排空荡荡的船台,目光里有一种凯奇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倔强。 是尊严。 “但如果——”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如果那些图纸真的会烂在档案柜里,那些焊花真的会熄灭,那些船真的再也不能下水——” 他闭上眼睛。 “那我会去找他。去找那个星星之火。”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远处面粉厂的烟囱还在冒烟,城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稀疏的,像散落在棋盘上的几颗旧棋子。 凯奇走了。 码头上只剩下马克洛夫一个人。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灯塔。不是那种还在亮着的灯塔,是那种已经被废弃的、只剩下骨架的灯塔。但它还在那里,立着,面朝着那片它再也照不亮的海。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有两封信和一张照片。 一个九岁的龙国孩子,隔着几千公里,给他的祖国作了预言,给他画了一条路。 虽然自己的国家病了,但那只是暂时的,会好起来的....... 但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那面旗帜真的降下,白匪和资本家再次骑到了他的头上,他会信守诺言,带着自己的另一个“孩子”去找他。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用另一种语言写出那样的信,能隔着几千公里看见这里的船台、这里的河水、这里的夕阳和焊花——这样的人,值得他信一回。 哪怕只是一回。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还在响,断断续续地播着什么。那是他听了一辈子的声音,那些声音曾经让他热血沸腾,现在却让他觉得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纪传来。 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家走。身后的码头空了,船台空了,连风都空了。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那些他踩了三十年的水泥地上,笃笃笃,笃笃笃。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同一天,汉东省京州市。 赵立春坐在新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省委的大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印章上,红得有些刺眼。 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 他等了这个位置很久,但他没想到,最后帮他拿到这个位置的,不是他在官场上的那些运筹帷幄,不是他三十年的政治资本,而是他的儿子——那个他曾经以为不成器的、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儿子。 赵瑞龙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 “爸,您看什么呢?” 赵立春把文件放下,看了他一眼。 “看你。” 赵瑞龙愣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赵立春没有说话。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这小子还在京州城里瞎混,开个皮包公司,借他的名头招摇撞骗。他嘴上不说,心里急得要命。 现在呢? 这小子从北极熊回来了,带回来的东西,够国家研究十年的。 “瑞龙。”他开口。 “嗯?” “你妈说,想回老家看看。” 赵瑞龙放下茶杯,有些意外:“回老家?什么时候?” “她说等你姐的婚事定了,就回去。”赵立春顿了顿,“她说要去给你爷爷上坟,告诉他,他孙子出息了。” 赵瑞龙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低下头,假装去端茶杯,避开了父亲的目光。 “行。”他说,“等我姐那边定了,我陪她回去。” 赵立春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来,落在父子俩之间的茶几上。茶几上摆着一盆文竹,是秘书李达康前几天送来的,说是祝贺赵书记履新。文竹长得很好,细密的叶子在阳光里透出嫩绿色,生机勃勃的。 赵瑞龙忽然说:“爸,这次在那边,有个人帮了很大的忙。” 赵立春看着他。 “丁平。”赵瑞龙说,“他写了一封信,给那个北极熊船厂的厂长。信到了之后,那老头态度就松动了。” 赵立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孩子,不一般啊,瑞龙以后你和丁平算是绑在一起了。” 知道一切的赵瑞龙只是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赵立春没有再问,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像一块烧红了的铁,慢慢地、慢慢地冷却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京开会的时候,路过一片工地。工地上有个小孩,蹲在泥地里玩泥巴,捏了一艘船,放在水坑里,用手推着走。 那时候他觉得,小孩子就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有些孩子,生来就不一样。 他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站起身。 “走吧,”他对赵瑞龙说,“回家吃饭。你姐和你姐夫今晚过来。” 赵瑞龙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立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瑞龙。” “嗯?” “你那个姐夫,祁同伟,人不错,很不错。”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虽然我姐夫的确不错,救了我好几次,但是您这是夸他呢,还是夸您自己呢?人可是您给我姐挑的。” 赵立春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赵瑞龙笑的像一只哈士奇跟在后面。 走廊里,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影子沉稳,一个影子飞扬。 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莫城郊外的那个村庄,黑海边的那个船厂,燕京西城区那个没有名字的小院,还有汉东省京州市这栋灰色的小楼——这些地方,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一整个大陆,却在同一个月亮下,安静地呼吸着。 那些信,那些电话,那些电报,在看不见的线路里奔流,像血液一样,从一颗心脏流向另一颗心脏。 船台上的焊花熄了。 但另一片海岸线上的灯塔,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第63章 红与白 一九九一年五月一日,汉东省京州市。 这是入春以来最晴朗的一天。阳光从清晨起就毫不吝啬地铺满整座城市,把梧桐叶上那些新生的绿照得透亮。京州宾馆门前挂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烫金的大字写着“恭贺祁同伟同志赵小惠同志新婚之喜”,门廊两侧摆着两排花篮,百合与玫瑰的香气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浮动着。 鞭炮声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响。孩子们捂着耳朵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笑着叫着。宾馆的厨师们天没亮就进了厨房,这会儿锅铲翻飞的声音、蒸汽升腾的声音、砧板上刀起刀落的节奏,混成一曲嘈杂而喜气的交响。偶尔有人从厨房门口经过,能闻到红烧肉的浓香和蒸鱼的鲜味,裹在白色的水汽里,扑一脸。 赵立春站在宾馆二楼的休息室里,整理着胸前的红花。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秘书李达康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宾客名单,低声念着。 “丁伟部长、赵刚部长已经到了,住在西楼。李云龙老首长在楼下跟钟跃民他们说话。孔捷司令那边来了电话,说这次来不了,等到燕京再把贺礼补上。” 赵立春点点头,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 “小芳的车到了吗?” 李达康顿了一下,翻了一页名单。 “还没有。赵书记,路上可能堵车,我让人再去问问。” 赵立春嗯了一声,转过身,从窗口往下看。楼下院子里,赵瑞龙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正跟几个从北极熊回来的兄弟说话。钟跃民站在他旁边,穿的是便装,但身板挺得像把尺子。刘峰也在,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很好,笑着在说什么。宁伟站在最边上,手里夹着烟,没怎么说话,眼睛一直在四处看,像是在数人头。 赵瑞龙抬头看见父亲在窗口,笑着挥了挥手。 赵立春也挥了挥手,嘴角弯了一下。 楼下大厅里,祁同伟站在签到桌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西装,胸口别着红花,正在招呼客人。他的脸晒黑了一些,比去年从北极熊回来的时候瘦了,但眼神比从前更稳。赵小惠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挽着他的胳膊,脸上带着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姐夫!”赵瑞龙从院子里跑进来,拍了一下祁同伟的肩膀,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姐夫,你今天紧张不?”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赵瑞龙正要说什么,刘峰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赵瑞龙的肩膀。 “瑞龙,听说你大姐今天回来,车怎么还没到?要不要我让人去迎一下?” 赵瑞龙看了看手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应该快了。她说早上从岭南出发,走高速,四个小时差不多。” 刘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祁同伟看了赵瑞龙一眼。他知道赵瑞龙的大姐赵小芳,因为不满意父亲安排的婚事,几年前离家出走,在岭南跟一个叫古峰的年轻人结了婚。这几年一直没回来,电话也打得少。这次赵小惠结婚,赵立春亲自打了电话,小芳才答应回来。 “大姐夫的家人来吗?”祁同伟问。 赵瑞龙摇摇头:“古峰是岭南古家的长子,他家里不同意这门亲事,和家里的关系有点紧张。这次就他们俩来。” 祁同伟沉默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喧哗。赵小惠从里面跑出来,红着脸,笑着喊:“来了来了!大姐的车到了!” 赵瑞龙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外跑。 赵小惠跟在后面,旗袍的裙摆飘起来,露出白色的高跟鞋。祁同伟笑着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院子里,赵立春已经从楼上下来了,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口的方向。张玉珍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眼眶有些红。 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门口拐进来,是赵瑞龙的车。司机老吴坐在驾驶座上,车开得很慢,在院子里绕了半个圈,停在台阶前面。 赵瑞龙跑过去,拉开后座的门。 “大姐——”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车里是空的。 后座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行李,没有人,甚至连一张纸都没有。 赵瑞龙愣住了。他弯腰往车里看了看,又看了看驾驶座上的老吴。 “老吴,我姐呢?” 老吴没有回答。 赵瑞龙伸手去拉老吴的肩膀。老吴的身体歪了一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靠在座椅上。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紫黑色的,像一条扭曲的蛇。 赵瑞龙的手开始发抖。 “瑞龙,怎么了?”赵小惠跑过来,探头往车里看了一眼。 她看见老吴的脸,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祁同伟身上。 赵立春从台阶上走下来,脚步很快,但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车里有一封信,放在副驾驶座上。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任何字,只贴着一张纸条,用打字机打着一行英文。 赵瑞龙伸手去拿,赵立春拦住了他。 “别动。”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报警。叫国安。” 院子里安静下来。那些笑声、鞭炮声、音乐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全没了。只有风还在吹,把签到桌上的红纸吹起来,哗啦哗啦地响。 百合花和玫瑰花的香气还浮在空气里,但此刻闻起来,像是祭品。 二十分钟后,京州市公安局和国安局的人到了。 现场被封锁,宾客被疏散到宾馆的各个房间里。红色的横幅还挂着,但那些烫金的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赵立春被请进二楼的会议室。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张玉珍坐在他旁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眼睛直直地看着桌面。 赵小惠被祁同伟扶到隔壁房间休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手攥着祁同伟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赵瑞龙站在走廊里,靠着墙,一动不动。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衬衫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疤痕——那是莫城留下的。 第64章 录像 刘峰和钟跃民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低声说着什么。宁伟靠在楼梯口,手里夹着烟,但没有点,眼睛一直盯着那扇关着的会议室的门。 丁伟和赵刚被请到三楼的一个房间里。李云龙也跟了上来,进门的时候脸色铁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茶杯震得跳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汉东!是咱们的地盘!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抛尸,还留信——这是干什么?这是打脸!” 赵刚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他的眼镜拿在手里,用衣角慢慢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 丁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停着那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车里忙活。 “老李,坐下。”他开口了,声音很平。 李云龙看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门被敲了两下,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姓孙,是国安局汉东分局的副局长,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封信。 “丁部长,赵部长。”他把证物袋放在茶几上,“信的内容已经初步翻译了。” 丁伟转过身,走过来,拿起证物袋。 信是用英文打字机打的,很短,只有几行。下面附着一张纸,是手写的中文翻译,字迹潦草,显然是赶出来的。 丁伟看完,把纸递给赵刚。赵刚看完,沉默了很久,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接过去,看了一眼,猛地攥紧了拳头。 “龙先生,这只是开始。——莫城的故人” 赵刚放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赵小芳和古峰呢?”他问。 孙副局长沉默了一下。 “我们查了高速监控。他们的车今天早上七点从岭南出发,八点半进入汉东境内。之后就没有记录了。老吴是赵瑞龙的司机,今天早上被派去接人。我们进行了尸检,初步判断是十点左右被杀害的。” “也就是说,”赵刚的声音很轻,“赵小芳和古峰是在汉东境内失踪的。” 孙副局长没有说话。 赵刚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孙副局长脸上。 “汉东的安保和反间谍工作,是谁在负责?” 孙副局长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部长,这个……” “我问你,是谁在负责?” “是……省政法委梁群峰书记分管。” 赵刚没有说话。他重新拿起了那张翻译的纸,又看了一遍。 李云龙腾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梁群峰?梁群峰管的是什么?管的是一群吃干饭的!人家在咱们地盘上杀人、绑人、留信,他们连个屁都不知道!” “老李。”丁伟的声音不大,但李云龙停住了。 丁伟看着孙副局长。 “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放在车里的?” “法医初步判断,老吴的死亡时间是十点左右。信应该是同时放进去的。” “也就是说,这辆车早就被人盯上了。今天早上,老吴开着这辆车去接人,接到了人,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屋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汽车的声音,是殡仪馆的车来了。 丁伟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被缓缓拖走。 “孙局长。” “在。” “赵小芳和古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封信上说的每一个字,都要查清楚。是谁干的,谁指使的,谁配合的,谁知情不报的——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还有,”丁伟转过身,看着他,“告诉梁群峰,让他把汉东省过去三年的反间谍工作报告,送到我办公室。明天早上八点之前。” 孙副局长的脸色白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李云龙又站了起来。 “老丁,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丁伟看着他:“我说算了吗?” 李云龙梗着脖子说:“那你还等什么?” 丁伟没有回答。他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封证物袋里的信,看着那行字。 “莫城的故人”。这意味着赵瑞龙在莫城干的事,已经被人盯上了。不是被盯上了,是被人报复了。 赵小芳和古峰,不是那封信里说的“开始”。他们是回敬。 是打在赵瑞龙脸上的一巴掌,也是打在汉东省政法系统脸上的一巴掌,更是打在所有人脸上的一巴掌。 丁伟把证物袋放下,声音很平。 “老李,你不是想让钟跃民他们进国安吗?” 李云龙愣了一下。 “这事,我批了。”丁伟说,“但现在不是时候。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李云龙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没有再说话。 晚上的时候,国安的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孙副局长,是一个更年轻的人,姓马,是技术科的。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表情很凝重。 “赵书记,我们在车里发现了一盘录像带。” 赵立春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看着他。 马技术员把纸袋放在桌上,看了赵立春一眼。 “赵书记,您确定要看吗?” 赵立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只有三个人——赵立春、赵瑞龙、祁同伟。赵小惠被打了镇定剂,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张玉珍守在她旁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马技术员把一台录像播放机放在桌上,打开,打开录像。 画面很暗,像是某个地下室或者仓库。灯光是惨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照出两个人的脸。 赵小芳。 古峰。 赵立春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画面里的赵小芳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散乱,嘴角有血。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她小时候跟赵立春顶嘴时候的样子。古峰坐在她旁边,脸上有伤,但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直看着镜头,没有躲闪。 画外有人说话,是英语,带着口音。 “赵小姐,你父亲是汉东省的常务副省长,你弟弟在国外做了很多事。我们只是想请你帮个忙,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赵小芳看着镜头,忽然笑了。 “我离家出走五年了。我爸的事,我不知道。我弟的事,我更不知道。你们找错人了。” 画外音沉默了一下。 “赵小姐,你有一个妹妹,今天结婚。你本来是去参加婚礼的,对吗?” 赵小芳的笑容收了回去。 “你弟弟在国外做的事,害死了我们很多人。你妹妹的婚礼,本来应该很热闹,但今天不会了。因为我们会送给他一份礼物。” 第65章 慷慨赴死 赵小芳的眼睛红了,但她咬着牙,没有哭。 “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想请你录一段话,给你弟弟。让他把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交出来。” 赵小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古峰一眼。 古峰看着她:“小芳,我相信你,也支持你做的所有选择。” 赵小芳转回来,看着镜头,苍白的脸色露出坦然的笑容。 “行。我录。” 画外音似乎松了一口气。有人递过来一个话筒。 赵小芳接过话筒,看着镜头,深吸了一口气。 “瑞龙。”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 “姐今天不能去参加小惠的婚礼了。姐对不起她,也对不起爸。姐任性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跟爸说过一句对不起。”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反而更稳了。 “瑞龙,姐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但他们能这么做,姐就知道,你长大了,干的是正事。不管他们说什么,都不要信,要什么,都不能给。” 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是泪。 “姐这辈子,能做爸妈的女儿,你们两个的姐姐,能嫁给你姐夫,能够生活在这个伟大的国度,都是姐姐的骄傲。” 她看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 “瑞龙,不要让他们看不起我们赵家的人。” 古峰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小芳,生则异室,死则同穴,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骄傲!” 画外音反应过来,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画面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杂音。 赵小芳和古峰的声音在杂音里响起来,很清晰,很亮。 “我们龙国人,没有孬种!” 然后是两声闷响。 画面黑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坟墓。 赵立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攥着扶手,指节白得像骨。 赵瑞龙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得像充了血,但一滴泪都没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祁同伟坐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他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血。他看着那个黑了的屏幕,看着自己映在屏幕上的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赵小惠。想起她穿着红色旗袍的样子,想起她笑得弯弯的眼睛,想起她说“大姐要来了”的时候,那种孩子一样的欢喜。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马技术员关掉了录像,默默退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赵瑞龙忽然一拳砸在墙上。 “啊——” 他咬着牙,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的拳头在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指节上的皮破了,血流出来,顺着墙往下淌。 赵立春看着儿子血淋淋的手,忽然开口了。 “瑞龙。” 赵瑞龙转过身,看着父亲。 赵立春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份文件。 “你姐说的话,你听见了。” 赵瑞龙点了点头。 赵立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要让他们看不起赵家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京州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庆祝劳动节的。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落下来,再炸开。 赵立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 但他没有回头。 凌晨两点,京州宾馆西楼的一间会议室里,灯还亮着。 钟跃民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没有喝。刘峰坐在他旁边,胳膊上的绷带换过了,白色的,很干净。宁伟坐在角落里,还是那个姿势,手里夹着烟,还是没有点。 李云龙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 “都到了?”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钟跃民站起来:“李伯伯,人都齐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有坐下。 “我不跟你们绕弯子。”他的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会议室里震得嗡嗡响,“今天的事,你们都知道了。赵家的大丫头和她男人,古家的小子,没了。怎么没的,你们也大概听说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李云龙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你们都是从莫城回来的。那边的事,是你们干的。干得很好,很漂亮,老子很满意。但是——” 他顿了顿。 “有人不满意。有人要报复。今天赵家的事,只是一个开始。那封信上说得很清楚,‘这只是开始’。什么叫开始?开始就是还没完。今天是他赵家,明天是谁家?后天是谁家?”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是我老李家?是老丁家?是老孔家?还是你们哪一家?” 没有人说话。 李云龙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在跟每个人单独说话。 “我李云龙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今天我求你们一件事。” 钟跃民站了起来:“李伯伯,您说。” 李云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要要你们加入国安。” 屋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在莫城干的事,是打仗。但那是在国外,是在别人的地盘上。现在,仗打到家里来了。打到咱们的院子里,打到咱们的婚礼上,打到咱们的亲人身上。”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汉东的政法工作,看起来不是太好,我信不过他们,我你们,这些在莫城跟那些王八蛋干过的人,去把他们找出来,去干掉他们这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让他们知道我们是老实人,但是老实人也是不好惹的,惹恼了也是不好办的。” 他看着钟跃民。 “跃民,你愿不愿意?” 钟跃民没有犹豫。 “愿意。” 李云龙看向刘峰。 “刘峰,你呢?” 刘峰站起来,胳膊上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愿意。” 李云龙看向宁伟。 宁伟把手里那根一直没有点的烟放下,站起来。 “愿意。” 李云龙看向后面那几个人。李晓,这些些从莫城回来的、身上还带着伤的年轻人。他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一个一个地说—— “愿意。” “愿意。” “愿意。” 李云龙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他忍住了,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 第66章 怒喷梁群峰、陈岩石 一九九一年五月二日,汉东省委招待所。 早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鞭炮的火药味,混着院子里槐花的甜香,在微凉的晨风中搅成一种古怪的气息。阳光从东边那排法国梧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晃眼的光斑。招待所门口的石阶被水冲洗过,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丁伟站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树龄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枝叶繁茂得遮住了半边院子。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白得发亮,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八点四十五分。 他约的是九点。 赵刚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已经看了很久。他的眼镜搁在茶几上,没有戴,眼皮有些浮肿——昨晚没睡好。李云龙站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手背在身后,又踱起来。 “老李,坐下。”丁伟说。 李云龙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刚挨着沙发又站起来。 “我坐不住。” 丁伟没有理他,走回桌前坐下。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是汉东省政法委报上来的“5·1案件”初步调查报告。五页纸,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上面的字在往后退,越看越模糊。 不是眼睛的问题。 是写报告的人,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九点整,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梁群峰,汉东省政法委书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温和而得体的表情。这种表情丁伟见过太多次——在官场上,这叫“汇报表情”,意思是:我来汇报工作了,但我没做错什么。 后面跟着陈岩石,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他在知道丁部长要见他后,特意找出那件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军装。他的腰挺得很直,步子迈得很大,像还走在部队的队列里。但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紧张,是一种刻意的不在乎。 丁伟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请他们坐。 梁群峰在门口站了两秒,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自己走到沙发前坐下。陈岩石跟在他后面,也在沙发上坐下。 李云龙坐在对面,看着陈岩石那件旧军装,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赵刚放下手里的文件,把眼镜戴上,看了梁群峰一眼,又看了陈岩石一眼,没有说话。 丁伟开口了。 “梁群峰同志,陈岩石同志,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梁群峰欠了欠身子:“知道。丁部长,关于昨天发生的事,我们——” “报告写了吗?”丁伟打断他。 梁群峰顿了一下:“写了。今天早上已经报上来了。” 丁伟把桌上那份报告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就这个?” “是。” “赵小芳和古峰失踪了多久,你们才发现的?” 梁群峰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丁部长,赵小芳和古峰是从岭南进入汉东境内后失踪的。我们接到报案后,立即组织力量展开调查。但岭南那边交接、高速监控的调取、沿途卡口的排查,都需要时间。目前我们——” “我问的不是这些。”丁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问的是,从赵小芳和古峰进入汉东境内,到你们的调查力量到位,中间隔了多长时间?” 梁群峰沉默了。 陈岩石开口了:“丁部长,我是今天凌晨才接到通知的。刑侦大队的人昨天晚上就动了,但案件性质特殊,涉及境外势力,需要协调国安那边——” “陈岩石同志。”丁伟看着他,“你当了几年公安局局长?” 陈岩石愣了一下:“在京州,这是第四年。” “四年。”丁伟点了点头,“四年时间,够不够把你的队伍带成一支能打仗的队伍?” 陈岩石的脸色变了一下。 丁伟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赵小芳和古峰是昨天早上八点半进入汉东境内的。他们的车在高速上被劫持,地点离京州只有六十公里。六十公里,开车四十分钟。从他们被劫持到你们的刑侦大队接到通知,中间隔了整整六个小时。” 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第二页。 “你们在报告里写,‘由于案情复杂、涉及面广,调查工作需要时间’。六个小时,你们连现场都没有封锁。高速出口的监控,是今天凌晨三点才调出来的。卡口的排查,到今天早上才布置下去。” 他把报告扔在桌上,声音很平。 “陈岩石同志,你在部队的时候,敌人打到你阵地前了,你也跟上级说‘情况复杂,需要时间’?” 陈岩石的脸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梁群峰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很温和,像在安抚一个情绪激动的老同志。 “丁部长,这件事的发生,确实暴露了我们工作中的一些不足。但案件的性质确实特殊,涉及境外势力,手段很专业,不是常规的刑事案件。我们的同志在这方面经验不足,需要时间——” “梁群峰同志。”丁伟打断他,“你是政法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职责是什么?” 梁群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是协调、指导全省的政法工作。”丁伟替他说了,“赵小芳和古峰是被境外势力劫持杀害的,这个定性,是你定的,还是下面的人定的?” 梁群峰沉默了一下:“是我定的。案件性质很明显——” “案件性质很明显,”丁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那你告诉我,一个‘性质很明显’的案子,为什么你们的调查还停留在‘调监控、查卡口’的阶段?境外势力作案,用的是你们本地的人,还是从外面进来的人?他们有多少人?用什么交通工具?作案后往哪个方向撤了?赵小芳和古峰是在哪里被杀害的?尸体在哪里?” 他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扔出来,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 梁群峰的脸色变了。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的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有。 陈岩石坐不住了。他往前倾了一下身子,声音有些硬。 “丁部长,我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我十五岁虚报年龄参加敢死队,跟着部队打过仗、负过伤。我承认,这次案件我们反应慢了,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京州市公安局的装备、人员编制、经费——” 丁伟忽然站了起来。 陈岩石的话停住了。 丁伟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岩石同志,你参加敢死队的时候,多大?” 陈岩石愣了一下:“十五岁。” “十五岁,虚报年龄,敢死队。”丁伟点了点头,“那时候你不怕。因为你那时候知道,仗打不赢,国家就没了。你往前冲,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活命——为了这个国家能活命。” 他走了一步,站在陈岩石面前。 “现在你不往前冲了。你把‘敢死队’挂在嘴上,作为你工作失职的盾牌。” 第67章 丁伟:梁群峰、陈岩石就到这了 陈岩石的脸一下子白了。 “丁部长,我不是——” “你是什么,你自己清楚。”丁伟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声音里的东西,让陈岩石闭上了嘴。 丁伟转过身,看着梁群峰。 “梁群峰同志,赵立春同志是你的政治对手,这个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这个我也知道。你不喜欢他的儿子,不喜欢他的女儿,不喜欢他那一套做派——这些都不重要。”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告,扔在梁群峰面前。 “但赵小芳和古峰是在汉东省境内被杀害的。他们姓不姓赵,跟赵立春是什么关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是龙国人。他们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被境外势力劫持、杀害、抛尸。你的报告写了五页纸,上面每一个字都在说‘需要时间’、‘情况复杂’、‘经验不足’——但你没有写一个字,说你错了。怎么,你是想告诉我,我们四十三年的革命是错的吗?我们还要回到在我们的海岸线上架上几门大炮,就可以对我们予取予求的年代吗?梁群峰,你要是不想干了,就把位置让出来,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梁群峰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丁伟看着他,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梁群峰同志,你在汉东干了多少年?” 梁群峰说:“十七年。” “十七年。”丁伟点了点头,“十七年,你从一个处级干部干到政法委书记。组织培养你不容易。你走过的每一步,你的能力,你的贡献,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 “但你忘了,你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你辜负了组织的培养。我们的政府是人民,我们的军队是人民军队,我们的公安是人民公安,我们要危难时刻挡在人民前面,而不是把人民护在身前!” 梁群峰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丁伟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风又起了,花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雪。 “梁群峰同志,你回去之后,重新写一份报告。这一次,你要想清楚该如何履行好省政法委书记的职责,想清楚你打算怎么办,需要什么,什么时候能办完。才能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 他回过头,看着梁群峰。 “赵小芳和古峰的案子,你亲自盯。一个星期之内,我要知道是谁干的,人在哪里,怎么抓。一个星期不够,你可以说。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不够,差在哪里,怎么补。” 梁群峰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最终只说出一个字:“是。” 丁伟看向陈岩石。 “陈岩石同志,你回公安局之后,把你们过去三年的反间谍工作记录,送到梁群峰同志那里。然后,你自己写一份检查。不是写给我看,是写给那些牺牲了的同志看。” 陈岩石的脸色灰白,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站起来,敬了个礼。 丁伟没有回礼。 “去吧。”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招待所的大门。 “老丁,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点重了。” 丁伟没有回答。 赵刚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不重。有些话,早就该说了。老古那边,不好交代啊,赵立春已经一夜白头了,真怕老古承受不了,那老家伙都快七十了。” 李云龙回过头,看着他们。 “老古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肯定能抗住。这个陈岩石,以前也是条能抗炸药包的汉子啊,现在......” 丁伟说:“我们的组织上讲得是功是功过是过,就看这个案子上的表现,梁群峰和陈岩石这辈子就到这了。” 赵刚站起来,走到丁伟旁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 “老丁,你觉得梁群峰能查出来吗?” 丁伟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能不能的问题。是他想不想。” 李云龙哼了一声:“他要是想,昨天就想了。” 丁伟没有说话。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风一吹,就簌簌地掉,铺了一地。 他想起赵小芳在录像里说的最后那句话——“我们龙国人,没有孬种。” 梁群峰他是一个省的政法委书记。政法委书记的职责,不是帮谁查案,握着一省的刀把子,是帮所有在汉东省生活的人民,守住一条底线。 这条线破了,谁都可能成为下一个赵小芳和古峰。 同一时间,招待所东侧的一间客房里,赵瑞龙坐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眼圈是黑的,嘴唇干裂,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一下,一下,漆皮被他抠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茶几上放着一碗粥,是服务员早上送来的,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旁边还有两个馒头,一碟咸菜,都没有动过。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门开了,丁平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个子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但站在门口的时候,还是显得很小。 赵瑞龙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小平,你怎么来了?” 丁平走进来,在赵瑞龙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瑞龙哥,这是爷爷让我给你的。” 赵瑞龙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拆。 “什么?” “组织上对你的安排。几个选择。去部委,去国企,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回学校,把书念完。” 赵瑞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念书?” “对。”丁平说,“你大二休学的,学分还在。如果想回去,可以回汉东商学院,如果想换个环境,也可以转学。燕京那边的学校,爷爷可以帮忙安排。” 赵瑞龙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白得发亮。风一吹,花瓣就落,铺了一地。他想起小时候,赵小芳带着他在院子里摘槐花,她爬树,他在下面接着。她爬得很高,他喊她下来,她不听,非要摘最上面那一串。 第68章 瑞龙的选择 “瑞龙,接着!” 那一串槐花又大又白,他接住了,她摔下来了。 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她没有哭,只是龇着牙笑。 “没事,不疼。” 赵瑞龙闭上眼睛,把那幅画面从脑海里推出去。它又回来。再推,再回来。 “小平,”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姐的事,你知道了吗?” 丁平点了点头。 赵瑞龙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她五年没回家了。我爸给她安排了一门亲事,她不愿意,跟古峰跑了。我爸气得要跟她断绝关系。我妈偷偷给她打电话,她也不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次小惠结婚,她愿意回来。我爸高兴得——他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让人把小芳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床单换了新的,窗台上摆了她喜欢的文竹。我妈去买了她爱吃的桂花糕,放在冰箱里,说等她到了再拿出来。” 他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没到。”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丁平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赵瑞龙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小平,你说,是不是我害了她?” 丁平看着他。 “瑞龙哥,你在莫城干的事,是国家让你干的。你干得很好。你姐姐虽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但她支持你,她在录像里说了——‘不要信、不要给’。” 赵瑞龙的鼻子酸了。 “她是为了我才——” “她是为了她是龙国人、她姓赵。”丁平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里有一样东西,让赵瑞龙说不下去了。“你姐姐在录像里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你一辈子背着她的死往前走。她是让你往前走。” 赵瑞龙没有说话。 丁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 “瑞龙哥,你去莫城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瑞龙愣了一下。 丁平没有等他回答,自己说了。 “你开着皮包公司,借你爸的名头招摇撞骗。你不学无术,你吊儿郎当,你让你爸头疼。你姐姐离家出走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她不知道你后来变成了什么样。她只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 赵瑞龙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丁平转过身,看着他。 “瑞龙哥,你姐姐在录像里说的那些话,不是对现在的赵瑞龙说的。是对那个她印象中的你和未来的你说的。她说,‘姓赵的,没有孬种’。她说的不是你在干什么,是你以后要干什么。” 赵瑞龙低下头,肩膀在抖。 丁平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赵瑞龙抬起头,擦了擦脸。 “小平,你觉得我应该回去念书?” 丁平说:“龙瑞哥,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能干什么?” 赵瑞龙没有回答。 丁平继续说:“你在莫城干的事,需要你拼命。但你现在这个样子,拼不了命。你需要时间,需要一个地方,让你把心里的这些东西放一放,想一想。” 他把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燕京大学有插班生名额。法学、管理学都可以。祁大哥以前想考法学专业。” 赵瑞龙愣了一下:“祁同伟,我姐夫?” “对。”丁平说,“他当年想考,没考上。你去替他念。” 赵瑞龙看着那个信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拿起了信封。 他没有拆开,只是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小平。” “嗯?” “你刚才说,有几个选择。部委、国企、回学校。” 丁平点了点头。 赵瑞龙看着他:“你觉得我应该选哪个?” 丁平说:“瑞龙哥,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很短,但比刚才那副空洞的样子像个人了。 “我大姐以前老说,我不是读书的料。” “她说的不算。”丁平说。 赵瑞龙愣了一下,看着丁平那张认真的、稚嫩的、不像九岁孩子的脸,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长一些,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把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看了一眼。 “那就燕京大学法律系。”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口袋。“行。我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阳光的温度。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小平。谢谢你。” 丁平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瑞龙哥,你姐喜欢吃桂花糕,还是喜欢吃槐花?” 赵瑞龙愣了一下。 “桂花糕。她说槐花太甜了。” 丁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风还在吹,花还在落,铺了一地白。 远处的街道上,车流缓缓地移动着,喇叭声、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从风里飘过来。 这座城市还在运转。 那些失去了什么的人,还在这座城市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赵瑞龙把口袋里的信封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他转过身,把茶几上那碗凉了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米粒已经泡得发胀,没有什么味道。但他喝完了,又把那两个馒头拿起来,掰开,夹了一点咸菜,一口一口地吃了。 丁平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 “瑞龙哥,走吧。我爷爷他们在等你。” 赵瑞龙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着丁平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外,老槐树还在落花。 他转过身,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都吞掉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蓝色的地毯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赵瑞龙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丁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赵瑞龙忽然停下来。 “小平。你什么时候回燕京?” “明天。” 赵瑞龙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起走。” 丁平看着他,笑了一下。 “好。你在燕大考研读博,等我们成为校友” 赵瑞龙伸出手,丁平握住了。那只手很大,掌心粗糙,有很多细小的疤痕,是莫城留下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地抖,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松开手,一起走下楼梯。 招待所大厅里,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地上的水磨石照得发亮。赵瑞龙走出大门,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第69章 对等报复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日,汉东省委招待所。 这是赵小芳和古峰遇害后的第三天。招待所院子里的槐花还在落,铺了一地,保洁工人扫了又落,落了又扫,索性不再管了。花瓣被踩进青砖的缝隙里,碾成淡黄色的泥,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潮湿的触感,像踩在什么已经死去的东西上面。 丁伟站在二楼会议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一截,颤颤巍巍地悬着,终于落下来,碎在窗台上。 李云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纹丝不动。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像端着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门开了。 赵瑞龙走进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但眼睛还是红的,眼窝深陷,像一口干了的水井。他在丁伟和李云龙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丁伟转过身,看着他。 “瑞龙,今天叫你来,有几件事跟你说。” 赵瑞龙点了点头。 丁伟在他对面坐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白瓷的,里面已经有七八个烟头,都是他一个人抽的。 “第一件事,”他说,“组织上决定,把你母亲和赵小惠转移到燕京。” 赵瑞龙的手指动了一下。 丁伟继续说:“立春同志是汉东的常务副省长,需要他坚守岗位。我们会加强对他的保护。你母亲和小惠,留在京州不安全。燕京那边,条件好一些,保护措施也到位。” 赵瑞龙沉默了一下:“我姐夫呢?” “祁同伟调回京州。”丁伟说,“他是公安系统的,他有战斗经验,他在京州能够给立春同志提供一定的保护。” 赵瑞龙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文竹上。那是赵小惠前几天搬来的,说是让房间里有生气。文竹长得很好,细密的叶子在晨光里透出嫩绿色,一片一片的,像微缩的松林。 李云龙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瑞龙,第二件事,是你自己的事。” 赵瑞龙看着他。 李云龙说:“你姐姐和你姐夫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你不能一直这样待着。你待在这里,什么事都干不了,反而让你爸、你妈、你姐——他们更担心。”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和老丁建议你去燕京,继续学习。” 赵瑞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云龙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你大二休学的,学分还在。燕京大学那边,插班生的名额已经办好了。法律系。你去了之后,和同龄人待在一起,多交朋友,你现在已经回国了,不用再绷着那根弦,多感受年轻人的朝气。” 他看着赵瑞龙,目光很沉。 “瑞龙,你姐姐在录像里说的那些话,不是让你背着包袱接续生活,你得坚强!” 赵瑞龙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他看着李云龙,声音有些沙哑。 “李爷爷,丁爷爷,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是——” “但是什么?”丁伟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赵瑞龙说:“但是我姐的仇还没报。那些人还没找到。我静不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云龙和丁伟对视了一眼。 丁伟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推到赵瑞龙面前。 “你看看这个。” 赵瑞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后面标注着国籍、身份、最后出现的地点。有些名字后面画了红圈,有些画了黑叉。 丁伟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这个,是黑水公司的高级主管,道格拉斯。莫城那一仗,你们打死了他。” 他又指向另一个名字。 “这个,是约翰牛军情六处的昆丁。莫城那一仗,他跑了。三天前,他在维城被人发现,头部中枪,一枪毙命。” 赵瑞龙抬起头。 丁伟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瑞龙,你记住,任何一个龙国人的血,都不会白流。”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太久的刀。 “这是国家对你姐姐和你姐夫的承诺,也是对所有在外面为国家拼命的人的承诺。对等原则——他们杀我们一个人,我们杀他们一个。他们杀我们一家人,我们杀他们一家。这是规矩。我们不会让我们的英雄流血又流泪!” 赵瑞龙的手指攥紧了那份名单。纸被他攥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云龙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重。 “瑞龙,你姐姐的仇,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记着。国家记着。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拿着枪去找人拼命。你现在的任务,是活着,好好地活着,把你姐姐希望你能活成的那个人,活出个人样来。” 赵瑞龙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盆文竹上。那些细密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像在呼吸。 “瑞龙。”丁伟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赵瑞龙抬起头。 丁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姐姐离家出走的时候,你多大?” 赵瑞龙说:“十七。” “十七。”丁伟点了点头,“你十七岁,你姐离家出走。你爸要跟她断绝关系,你妈偷偷给她打电话,她不接。你有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赵瑞龙摇了摇头。 “为什么?” 赵瑞龙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赵瑞龙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丁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很有力,像一把铁钳。 “瑞龙,你姐在录像里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赵瑞龙点了点头。 “她说了什么?” 赵瑞龙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说,我们龙国人,没有孬种。” 丁伟的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燕京。”他说,“把书念完。这是你姐希望看到的。” 赵瑞龙低下头,看着那盆文竹。那些细密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嫩绿色的,薄薄的,像随时会碎。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我和小平说好的,我会在燕大等他。”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 “瑞龙,你去了燕京之后,住在学校里,会有人保护你。不是监视你,是保护你。你别多想。” 第70章 一个可能 赵瑞龙点了点头。 丁伟走回座位坐下,看着赵瑞龙。 “瑞龙,你在北极熊干的事,国家记着。你姐姐的事,国家也记着。你去了燕京之后,好好念书,别的事,不用操心。该报的仇,国家会报。” 赵瑞龙抬起头,看着丁伟。 “丁爷爷,我能问一件事吗?” “你说。” “我姐的事,是怎么泄密的?”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丁伟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李云龙也转过了身。 赵瑞龙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问问题,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在莫城等地干了一年半,被盯上,是正常的。但克局盯我,是因为我在他们地盘上。鹰国人盯我,是因为我在搞他们想要的东西。但鹰国人怎么会知道我的家庭关系?怎么会知道我姐要回来参加婚礼?怎么会知道老吴开的是我的车?” 他看着丁伟,一字一句地说:“有人泄密。” 房间里很安静。茶几上的茶杯被窗外的风吹动,发出极轻的瓷器碰撞声,叮的一声,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丁伟没有说话。 李云龙也没有说话。 赵瑞龙继续说:“我在莫城用的名字是‘龙先生’,不是赵瑞龙。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国内只有几个。知道我姐要回来的人,更少。鹰国人知道得这么清楚,说明他们有人——在汉东,在京州,在离我很近的地方。”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丁爷爷,我姐的血,不是只流在莫城。她是在汉东死的。她的血,流在汉东的土地上。这片土地上,有人看着它流,有人装作没看见,有人——” 他没有说下去。 丁伟开口了,声音很沉。 “瑞龙,这件事,组织上已经在查了。” “怎么查的?”赵瑞龙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梁群峰的报告写了五页纸,每一个字都在说‘需要时间’。陈岩石连现场都没有封锁。他们查什么?他们查的是案子,还是查的是人?” 丁伟看着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打断。等他说完,才开口。 “瑞龙,你刚才说的这些,丁平也说过。” 赵瑞龙愣了一下。 丁伟说:“昨天晚上,丁平跟我谈了一个多小时。他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查内鬼。他说的跟你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赵瑞龙沉默了一下。 “第二件呢?” 丁伟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 “丁平。”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丁平走进来,穿着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在赵瑞龙旁边坐下,朝赵瑞龙点了点头。 赵瑞龙看着他。这个九岁的孩子,脸上的表情比屋里三个大人都平静。 “小平,你刚才说的第二件事,跟他们说说。”丁伟坐回沙发上。 丁平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又合上。 “龙哥,你刚才说的泄密的事,我同意。鹰国人能找到你,查到你的家庭关系,知道老吴的车,说明他们在汉东有内应。这个人不一定是体制内的,但一定在体制内有人。查这个,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李爷爷那边的人已经在动了。” 赵瑞龙点了点头。 丁平继续说:“但还有一件事,比查内鬼更急。” 他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我们在北极熊搞到的东西,鹰国人盯上了。他们在汉东杀人,是对我们的报复,也是在警告。警告其他国家不要像我们这么干。也是警告我们不能再虎口夺食。如果我们没有表示,他们就赢了。” 李云龙的手攥紧了茶杯。 丁平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查内鬼、抓凶手。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杀一个龙国人,要付出的代价,比他们能得到的多得多。” 他看着丁伟。 “爷爷,我有一个想法。” 丁伟说:“你说。” 丁平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那张世界地图。 “鹰国人能在全世界打仗,是因为他们在全世界都有朋友。基地、盟友、情报网。”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画出一条线。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国家跟鹰国有矛盾。有些是被鹰国制裁的,有些是被鹰国打过仗的,有些是被鹰国搞过政变的。他们恨鹰国人,但他们打不过鹰国人。我们可以帮他们。” 李云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丁平继续说:“不是直接帮他们打仗。是帮他们训练,帮他们搞装备,帮他们建工厂。我们用技术换资源,用武器换市场。鹰国人打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鹰国人打骆驼,我们就跟骆驼做生意。鹰国人打谁,我们就帮谁。”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这不是打仗。这是做生意。但做生意的结果,是鹰国人每打一个地方,就要面对一个比原来更难打的对手。他们要花更多的钱,死更多的人,打更久的仗。打到最后,他们就打不动了。” 赵瑞龙的眼睛亮了。 “小平,”他说,“你这个办法,行得通。” 丁平看着他。 “我们在北极熊最大的收获,就是证明了一件事——钱能买到很多东西。那些北极熊人,拿钱为我们大开方便之门是在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我们的朋友,但他们也不是鹰国人的朋友。我们可以跟他们做生意,可以帮他们,可以让他们在跟鹰国人打仗的时候,多撑一天,两天,一年。持续的给鹰国人放血!” 他走回座位,坐下。 “鹰国人杀我们一个人,我们就让他们在全世界多打一场仗。这是对等原则。他们不过是一个历史还没有我们菜谱厚的国家,主体民族的人更少,他们的人死一个少一个。”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李云龙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但很真。 “丁平,你这个小脑瓜子,是怎么长的?” 丁平没有说话。 丁伟开口了,声音很平。 “这件事,我会跟老首长汇报。但丁平说的第二件事,比第一件事更复杂。牵扯到外交、国防、安全,很多部门。不是一天两天能定的。” 他看着丁平。 “但查内鬼这件事,不能等。” 丁平点了点头。 “爷爷,我想到一个可能。” “说。” 丁平看着赵瑞龙。 “瑞龙哥,你刚才说,知道你真实身份的人,国内只有几个。这些人,国安已经在查了。但还有一个人没有查。” 赵瑞龙愣了一下:“谁?” “你姐。” 第71章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赵瑞龙的脸色变了一下。 丁平说:“我说的是你姐姐和你姐夫那边,她都五年没有跟你们联系。她跟古峰结婚之后一直在岭南生活,有没有一种可能,岭南有人故意泄密?” 赵瑞龙的手指攥紧了。 丁平继续说:“你姐这次回来,是她自己决定的?还是你姐夫的意思?他们决定回来之后,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有没有打过电话?有没有人知道们要回来?” 他顿了顿。 “瑞龙哥,有没有一种可能,有人借刀杀人?我的意思是说,也许有人在他们身边,盯了很久,一直在等他们离开岭南?得知他们回汉东的消息之后,故意泄露,毕竟世子之争,自古如此。还有,虽然你在去北极熊之前也上过报纸,但是当时的照片和现在的你判若两人,不是十分熟悉的人,不可能确定你的身份,确定你的身份之后,还需要调查你的家庭关系,立春书记是副部级的领导,他的家庭关系不是一般人能调查的,想要在短时间调查你的家庭关系不是一般的人能做的到的。” 赵瑞龙的脸白了。 李云龙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小丁平说得对。从60年代,为了应对威胁,更好的建设我们的国家,我们就开始了改革开放的试点,在取得了不错的成果之后,逐步扩大了改开的范围,改开到现在进行了三十年了,国内现在有不少因为西方投资出政绩的官员,和获得实际利益的团体,再加上这三十年的公派出国、学术交流、交换生,不是每个人都是硬骨头,金钱、美女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防不胜防,肯定有被拉下水的,瑞龙回国的时间才不到两个月,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确定你的身份,并展开报复,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看来国内有些人的屁股已经坐歪了,需要好好的清理一番了。” 他停下来,看着赵瑞龙。 “瑞龙,你放心,咱们的国安,现在还有不少从特科时期就在的老人,有他们出马,加上钟跃民那帮子杀才打下手,问题不大,很快就能滤清脉络,把那些臭虫蟑螂给找出来。” 赵瑞龙的眼眶红了。他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李爷爷,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云龙的声音很重,“岭南、汉东、燕京、公安,同时展开调查,一条线一条线地查,一个人一个人地查。查到最后,就能查到谁是那个泄密的人。” 他走回沙发坐下,看着赵瑞龙。 “瑞龙,这件事,国安在查,军队在查,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在查。你去了燕京之后,好好念书,别的事,交给我们。” 赵瑞龙低下头,看着那盆文竹。 那些细密的叶子在晨光里微微颤着,嫩绿色的,薄薄的。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松开。 “李爷爷,丁爷爷,小平,我听你们的。”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丁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更大一些。风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文竹上,照在赵瑞龙低下去的头顶上。 “瑞龙,”丁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你去了燕京之后,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学校那边,有人接你。你母亲和小惠,下个星期到。你爸那边,你不用担心。” 赵瑞龙抬起头,看着丁伟的背影。 “丁爷爷,我爸——” “你爸没事。”丁伟转过身,看着他,“你爸是常务副省长。这次你姐夫的关系转到政保科,专门负责立春同志的安全,我会和国安的老陈沟通,把钟跃民这些人留下几个在京州,专门负责立春同志的安全,你把你自己的日子过好,就是对你爸最大的安慰。” 赵瑞龙点了点头。 丁伟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瑞龙,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姐和你姐夫的遗体,已经被国安的同志们找到了,也问过你爸,立春同志的意思是,今天下午火化,不搞仪式,家里人送一送就行。你妈和小惠那边,你去说。” 赵瑞龙的嘴唇抖了一下,但他忍住了。 “我知道了。” 丁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瑞龙,你记住,你姐姐不会白死。我们的对手对你的家人动手,说明他们害怕了,害怕我们发展起来,不然不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我们现在的实力不足,需要时间,就得暂时性的隐忍,等从北极熊带回来的专家教授和技术人员为我们所用,把那些技术吃透转换成为军队的战斗力,到那时,老师说的‘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才真正的实现,到那时,谁敢跟我们大声说话?” 赵瑞龙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是几十年的枪柄和钢笔磨出来的。它很有力,很稳,像一把打开的铁钳。 “去燕京。好好念书。别让你姐失望。” 赵瑞龙站起来,朝丁伟和李云龙鞠了一躬,很深,很慢。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丁平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都吞掉了。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灰蓝色的地毯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赵瑞龙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稳了很多。丁平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有些瘦削、但挺得笔直的背影。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赵瑞龙忽然停下来。 “小平。”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办法,帮那些跟鹰国有矛盾的国家,一直给鹰国找麻烦,给他们放血,真的能行吗?” 丁平想了想,说:“能行。但不是现在。现在要做的事,是先把内部的老鼠找出来。查不出来,我们在外面干什么,都有人在家里捅刀子。” 赵瑞龙沉默了一下。 “你觉得,那个人是谁?” 丁平没有回答。 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白的,轻的,像雪。 “瑞龙哥,”他说,“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任何背叛国家和民族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第72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日下午,京州市殡仪馆。 天阴了。上午还晴得好好的,过了中午,云就从西边涌上来,一层一层的,灰白色,压得很低,把阳光全部挡在了外面。殡仪馆院子里种着两排柏树,墨绿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排沉默的士兵。风从柏树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冷冰冰的气息,混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味,还有从焚化车间飘出来的、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这不是一个让人愿意久留的地方。 赵立春站在告别厅的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的左手搀着张玉珍,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张玉珍穿着一件黑色的棉布外套,头发花白,眼眶红肿,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哭。她已经哭了好几天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干涸的眼眶和那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酸的沉默。 赵瑞龙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的地方,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剪得很短,手上有伤——不是新的,是几天前一拳砸在墙上留下的,结了痂,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指节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得紧紧的,纸巾从指缝里露出一个角,被汗浸湿了。 祁同伟扶着赵小惠站在最边上。赵小惠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紫。她靠在祁同伟身上,整个人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祁同伟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她倒下去。 告别厅不大,布置得很简单。正中央挂着赵小芳和古峰的遗像,黑白照片。赵小芳穿着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披在肩上,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亮亮的。古峰穿着一件白衬衫,表情严肃,但嘴角也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赵立春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他五年没见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赵小芳离家出走的那天晚上。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等着他开口让她留下来。他没有开口。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他以为还有时间。以为等她在外面吃了苦、受了罪,总有一天会回来。以为她回来的那天,他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让张玉珍去给她开门,让小惠去给她倒茶,让瑞龙去接她的行李。 他以为还有很多机会,跟她说一句“回来了就好”。 他没有等到。 张玉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立春,进去吧。” 赵立春点了点头。 他迈步走进告别厅。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笃,笃,笃,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告别厅里没有别人。赵立春不让通知亲友,不让搞仪式,不让任何人来。他说,小芳和古峰不喜欢热闹。其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来吊唁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的“节哀顺变”。不知道该怎么在那些关切的目光里,保持一个常务副省长该有的体面。 他们走到遗像前面,站成一排。 赵立春站在最中间,张玉珍在他右边,赵瑞龙在他左边,然后是赵小惠和祁同伟。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推着两辆遗体推车从侧门进来。推车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是人形的轮廓。推车很轻,轮子很灵活,工作人员推得很平稳,几乎没有声音。 赵小惠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祁同伟把她揽得更紧了。 推车停在告别厅中央。工作人员揭开白布的一角,露出赵小芳的脸。 她的脸很安静,像是睡着了。嘴角微微上扬,和照片上一样。如果不是脸色太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真的只是在睡觉。她的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已经处理过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张玉珍终于没有忍住。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女儿的脸,指尖碰到那冰冷的皮肤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然后,她弯下腰,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动物受伤时才会发出的呜咽。 赵立春没有动。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女儿的脸,手垂在身侧,手指蜷得更紧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眼眶红了。 赵瑞龙低下头,看着姐姐的脸,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伸出手,把白布重新盖好,盖得很轻,很小心,像小时候他给姐姐盖被子那样。 祁同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赵小惠跟他说的那些话——大姐小时候怎么带她玩,怎么给她扎辫子,怎么在她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去学校找老师。那些话,赵小惠说的时候是笑着的,笑得很温暖。现在,那个笑着说话的人,正靠在他身上,抖得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祁同伟低下头,在赵小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但赵小惠的身体抖得不那么厉害了。 工作人员走过来,轻声说:“赵书记,时间到了。” 赵立春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把推车推到火化炉前。炉门打开,里面是一片刺目的橘红色。热浪从炉膛里涌出来,裹着一种无法形容的气味——那不是烧焦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在消解的气息。 赵小惠忽然挣脱了祁同伟的手,扑过去。 “姐——” 她被祁同伟从后面抱住了。她挣扎了几下,没有挣脱,整个人软下来,靠在祁同伟怀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在空旷的告别厅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声接一声的,像碎了的玻璃。 赵瑞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姐姐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看着炉门关上,看着那扇铁门把所有的光都吞掉了。他的手攥着口袋里那张被汗浸湿的纸巾,攥得指节发白。 张玉珍被赵立春扶着,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站都站不稳了。赵立春扶着她,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火化炉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很远很远的雷。 第73章 骨灰盒、消息 四十分钟后,工作人员从炉门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两个骨灰盒。 骨灰盒是檀木的,深褐色,上面刻着祥云纹路,做工很精细,是赵立春让秘书李达康去挑的。李达康跑遍了京州所有的殡仪用品店,选了最好的。他不知道选什么颜色、什么样式,只能选最贵的。赵立春说,不用选贵的,选素净的。李达康又跑了一趟,换了这两个。 赵瑞龙伸出手,工作人员把其中一个骨灰盒递给他。他接过来,捧在手里,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完整的成年人。他想起赵小芳活着的时候,有次背他上楼梯,他趴在她背上,觉得她很有力气,走得很稳。 祁同伟接过了另一个骨灰盒,捧在手里,低着头,没有说话。 殡仪馆的馆长从后面赶过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白花。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伤——不是太浓,显得做作;也不是太淡,显得冷漠。他走到赵立春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赵省长,请节哀。” 赵立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馆长又转向赵瑞龙,语气里多了一些什么——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赵公子,有什么需要,您随时吩咐。我们一定办好。” 赵瑞龙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手里的骨灰盒上,像是没有听见。 馆长站了两秒,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又微微鞠了一躬,退到了一边。 张玉珍走过来,从赵瑞龙手里接过骨灰盒,抱在怀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地落在檀木的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赵立春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很重,像是要把她按在自己身边。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一家人走出告别厅。外面的天还是阴的,云压得更低了,像是要下雨,又一直没下。柏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们上了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赵瑞龙坐在后座,怀里抱着骨灰盒,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道。窗外景物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看不真切,像是在水里泡着。 张玉珍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闭着眼睛,脸上全是泪痕,但已经不再哭了。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睡着了。 赵小惠靠在祁同伟肩膀上,也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祁同伟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画着圈,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赵立春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前方。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昂着,像是还在办公室里,还在会议上,还在那些人面前。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眶是肿的。 车子在赵家门口停下。 赵立春下了车,扶着张玉珍下来。赵瑞龙捧着骨灰盒,跟在后面。祁同伟扶着赵小惠走在最后面。 进了门,张玉珍把骨灰盒放在客厅的柜子上,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整个人缩成一团。赵小惠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母亲肩上。两个人靠在一起,安静地坐着,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和幼树。 赵瑞龙把骨灰盒放在柜子上,并排摆好,退后一步,看着它们。 祁同伟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两个盒子。 “姐夫。”赵瑞龙忽然开口。 祁同伟看着他。 赵瑞龙说:“我明天去燕京,妈和姐也会过去。” 祁同伟点了点头,“妈和你姐还没缓过来,你多照顾。” 赵瑞龙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电话响了。 赵立春走过去,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急促,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 “赵省长,我是张雷。” 赵立春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张雷,汉东省国安厅厅长。 “张雷同志,什么事?” “赵省长,挟持、杀害赵小芳同志和古峰同志的境外间谍,已经被我们锁定包围了。” 赵立春的手指攥紧了听筒。 “在哪里?” “京州东郊,一处废弃的仓库。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现场,正在准备强攻。”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对讲机的呼叫、脚步声、车门关闭的声音。 赵立春沉默了几秒。 “张雷同志,我请求你们,抓活的。” 张雷的声音很坚定:“是,赵省长。我们会尽最大努力。” “不是尽最大努力。”赵立春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一块铁,“在保证同志们安全的情况下,一定要抓到活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是。赵省长。” 赵立春放下了听筒。 客厅里,张玉珍抬起头,看着他。赵小惠也抬起头,看着他。赵瑞龙从厨房门口探出身子,看着他。祁同伟站在柜子旁边,也看着他。 赵立春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不是笑容。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很沉重的东西——像是一个背了很久重担的人,终于看到前面有人来接他了。 “张雷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凶手找到了。” 张玉珍的手猛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 赵瑞龙从厨房走过来,步子很大,几步就到了父亲面前。 “爸,在哪儿?” “东郊。”赵立春看着他,“国安的人已经包围了。要抓活的。” 赵瑞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种光。那不是喜悦的光,是一种更冷、更硬的光,像刀锋。 “我去。” “你哪儿都不许去。”赵立春的声音不大,但很重,“你去干什么?” 赵瑞龙看着他,看了很久。 “爸——” “你去让国安的同志们保护你?”赵立春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在跟儿子商量,“你姐她在天上看着你呢。” 赵瑞龙的鼻子一酸,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窗外,天更暗了。云层里终于漏下几滴雨,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像谁在轻轻敲门。 赵立春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流,一条一条的,像眼泪。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客厅。 “张雷同志说,他们会尽量抓活的。” 他顿了顿。 “抓到活口,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是谁替那些王八蛋递刀子。”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小芳和古峰不会白死。” 赵瑞龙抬起头,看着父亲。这个老人,头发白了一大片,眼眶是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他以往厚道而平和的眼神,变得很硬,像一把开了刃的刀子。 第74章 雨夜突袭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日,夜。京州市东郊。 雨从傍晚开始下,一直没停。不是那种痛快淋漓的暴雨,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细雨,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不停地筛着一张大网,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里面。废弃仓库周围是一片荒草地,草长到膝盖那么高,被雨打湿了,踩上去又滑又软,发出扑哧扑哧的水声。探照灯从三个方向打过来,光柱里密密麻麻的全是雨丝,斜着飘,像一面面碎了的帘子。 张雷站在临时指挥车旁边,举着望远镜,看着三百米外那栋灰扑扑的建筑。仓库是六十年代建的,曾经是某家工厂的原料库,工厂倒闭后就一直荒着。屋顶的铁皮被风掀掉了几块,露出黑洞洞的三角形屋架,像一排肋骨。墙面上刷的标语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红色色块,在雨里往下淌着红水,像在流血。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一点十五分。 “里面几个人?”他问。 身旁的技术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热源信号显示五个,不,六个。有一个在二楼夹层,不太活跃。” 张雷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六个。比情报多了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排沉默的身影。 钟跃民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防弹背心,手里端着一把微冲,枪口朝下,雨水顺着枪管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没有穿雨衣,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探照灯里那根钨丝。刘峰站在他旁边,胳膊上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一件和钟跃民一样的防弹背心,手里也端着一把微冲。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训练场上。 宁伟站在他们后面,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这雨夜里没有温度的空气。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不是军用的那种,是他自己磨的,窄刃,细长,在探照灯的边缘光线里闪了一下,又被他收进袖口里。 李晓站在宁伟旁边,正在检查手枪的弹匣。他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次的事。 张雷看着这些人。他知道他们的底细刚从国外回来的,都见过血。他不是不相信他们的能力,但他有他的顾虑。 “钟跃民同志。”他开口了。 钟跃民走上前一步。 张雷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里面的情况,你们已经了解了。六个目标,比情报中多了一个。我的要求是——” 他顿了顿。 “尽量抓活的。” 钟跃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张雷又说:“我知道你们的本事。但这里是国内,很多东西需要他们说出来。打死了,线索就断了。谁在背后指使,谁在汉东接应,谁给他们递的消息——这些东西,需要他们有人活着。” 钟跃民看了他一眼,声音很平。“张厅长,我明白。” 张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退后一步,把空间让给他们。 钟跃民转过身,蹲下来。刘峰、宁伟、李晓几个人围过来,蹲成一圈。雨打在他们的背上,发出细密的、像沙子洒在帆布上的声音。 钟跃民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仓库分三个区域。主库区在这里,最大,东西走向,大概四十米长。东头有个二层夹层,目标在这里。西头是原来的装卸区,有几个水泥墩子,可以做掩体。南边是办公区,两层小楼,跟主库区有通道连接。” 他的手指在草图上移动。 “宁伟,你带李晓和张扬,从东边的通风口进去。通风口在夹层下面,进去之后往上走,直接控制夹层。由个人躲在夹层,尽量抓活的。” 宁伟点了点头。 “刘峰,你带一组从正门佯攻,吸引火力。我带二组从西边的装卸区突进去,包他们的后路。” 刘峰点了点头。 钟跃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进去之后,能抓活的抓活的。抓不了活的——也别让自己吃亏。” 没有人说话。他们都懂这句话的意思。 钟跃民站起来,把手伸出去。 刘峰把手搭上去。宁伟搭上去。李晓搭上去。然后是张扬,是马明,是所有人都把手叠在一起。 没有人说什么豪言壮语。 钟跃民把手抽回来,低声说:“出发。” 雨更大了。 宁伟趴在通风口外面的草丛里,浑身湿透,但他的手很稳。通风口是一个半米见方的铁皮管道,原来大概是用来排热气的,铁皮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用手都能掰开。他侧耳听了一下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声,像千军万马在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晓趴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枪口对着仓库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张扬在更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液压钳,准备剪开铁皮。 宁伟做了个手势。 张扬爬过来,把液压钳伸进铁皮接缝处,轻轻一压。铁皮发出一声极轻的嘎吱声,被撕开一道口子。宁伟伸手把铁皮掰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股霉腐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铁锈味和老鼠屎的骚臭。 宁伟把微冲挂在胸前,手一撑,无声地滑了进去。 里面很黑。他的脚踩在湿滑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他停下来,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狭长的通道,两边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铁桶,通道尽头有一道铁梯,通往上面的夹层。 他听到声音。 不是雨声,是人声。从头顶传来的,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至少两个人。一个声音很急促,像是在跟谁争执。另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偶尔插一句。宁伟的手摸到了匕首柄,冰凉的,湿漉漉的,他握紧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声响,李晓和张扬也进来了。三个人无声地穿过通道,走到铁梯下面。宁伟朝上面看了一眼,夹层的地板是铁网做的,能看到上面有灯光在晃,昏黄色的,把人影投射在地板上,巨大的、变形的、像鬼魅一样的影子。 第75章 意外 宁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面。李晓点了点头,退后两步,枪口对准了铁梯上方。张扬蹲下来,在铁梯脚边放了一个小型爆破装置,拉了弦。 宁伟开始往上爬。 铁梯窄得仅容一人通过,每踏一步都可能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把重心压到极低,先以脚尖点住梯格,再缓缓把脚跟落下,一格,两格,三格,动作轻得像一片贴上来的羽毛。雨声掩护了他的动作——铁皮屋顶上的轰鸣声太大了,大到里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别的声音。 他爬到顶端,停下来。头已经探出地板了,能看到夹层的全貌。 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空间,原来是某个办公室或者值班室,墙上还挂着发黄的图纸和值日表。一张破旧的桌子翻倒在地,旁边堆着几个睡袋和背包。五个人——不,六个人——散坐在各处。角落的毯子上躺着个人,腿上缠着的绷带已被血浸透,那暗红的色泽像凝固的泥浆,在昏光里透着股骇人的腥气。其他几个人都端着枪,枪口对着楼梯口的方向——正门的方向。 宁伟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们防的是正门。他们不知道有人从通风口进来了。 他低下头,朝下面做了一个手势。 然后他翻了上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如同从地板缝里窜出来的鬼魅黑影,没有半分声息。匕首在昏黄的灯光里闪了一下,最靠近铁梯的那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头,就被宁伟从后面锁住了喉咙。匕首架在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那人僵住了,手里的枪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宁伟的声音很轻,很平,像这雨夜里的一滴冷水。 其他几个人猛地回过神来。有人探手去抓地上的枪,有人连滚带爬往桌子后面缩,有人拼了命朝楼梯口冲——可楼梯口早有了人。李晓从铁梯上翻上来,枪口对着那些慌乱的人影,声音冷得像冰。 “都别动!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回答他的是枪声。 枪声不是从夹层里炸响的,是从楼下——正门方向传来的。刘峰的佯攻开始了。枪声和爆炸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震得铁皮屋顶嗡嗡响。夹层里的人更加慌乱了,那个往桌子后面躲的人掏出了一把手枪,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宁伟的匕首已经从他手里飞过去了。不是扔的,是甩的,刀柄砸在那人手腕上,手枪飞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李晓开枪了。不是打人,是打灯。那盏昏黄的吊灯炸开,碎片四溅,夹层陷入一片漆黑。黑暗中,张扬从铁梯下面扔上来一颗闪光弹,嗤的一声,白光刺穿所有黑暗。 紧接着是彻底的混乱。杂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喊叫声、身体重重撞在铁架上的哐当声、枪托砸在骨头上的闷响,搅成了一团。宁伟在黑暗中移动,像一条蛇。他的手摸到了第二个目标,锁喉,压颈,那人软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水泥。他一脚精准踢中第三个目标握枪的手腕,那枪“啪”地脱手飞出,重重撞在铁网上,又弹落地面滑出去两步。他随即沉膝狠狠压住第四个目标的胸口,那人肋骨在重压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像是踩在冻硬的碎雪堆上。 灯亮了。是李晓打开了备用手电。白光照出夹层里的景象——六个人,全部趴在地上。两个被反剪了双手,趴着一动不动;一个蜷缩在角落,抱着肚子在干呕;一个被压在宁伟膝盖下面,脸色发紫,嘴唇在动,但说不出话;一个瘫在毯子上,腿上的绷带早已挣开,暗红的血正顺着裤管往外涌,他却僵着没动,只剩眼睛紧闭,嘴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第六个——就是刚才从桌子后掏枪的那个——正被张扬死死按在地上,脸硬贴在冰凉的铁网上,一只胳膊被拧得高高翘起,嘴里含糊地骂着,不知是哪国语言。 李晓走过去,把那人的手铐上,动作很利落,咔的一声。 “六个,全部控制。”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汇报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日常训练。 对讲机里传来刘峰的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依旧沉稳:“正门清理完毕,两个目标已控制。咱们组有人受伤吗?” “有。”是马明的声音,有些虚弱,“我被擦了一下,没事。老孙伤得重一些,腿上挨了一枪,得赶紧送医院。” 钟跃民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二组已进入西区,没有发现其他目标。仓库清理完毕。” 宁伟从那个人身上站起来,把匕首在鞋底上蹭了一下,插回袖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铐住的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张雷爬上夹层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六个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二十一点四十三分。从发起进攻到现在,不到半个小时。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那口气从紧绷的胸腔里滚出来,带着积压了一整天的沉滞重量。肩膀先是微微一颤,随即垮了下来,绷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弯出了几分弧度。 “张厅长。”钟跃民从楼梯口走上来,防弹背心上沾着泥和水,脸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六个目标,全部抓获。我方两人轻伤,一人重伤,已安排送医。” 张雷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 “都闪开!” 宁伟的声音从夹层另一头传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锐,急促,像刀片划过玻璃。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伟蹲在角落那个人的旁边,手里攥着一个背包。那是个军绿色的旧帆布背包,拉链大敞着,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东西。宁伟的脸白得像浸了水的宣纸,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突突地跳着。 “都闪开!”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急,“给我准备一辆车!给我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要快!” 张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背包上——包里有东西,方形的,一块一块,用胶带固定,外面还有一个电子表,那是——定时炸弹! 第76章 无法拆除 “快!”宁伟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充了血,他抱着那个背包,手在微微发抖,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颗已经拔了保险的手雷,“都出去!通知所有人撤出一公里!给我找个地方——四周没有人的地方!” 钟跃民最先反应过来。他冲过去,一把抓住宁伟的胳膊。 “什么东西?” 宁伟看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炸弹!黑索金!” 李晓大喊:“等着,我和你一起,我是排爆专业的!” 夹层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张雷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看着那个背包,鹰军军用背囊,这是黑索金,它的爆炸能量密度大概是TNT的1.6倍,爆速约8350米/秒,威力远超TNT,而C4炸药是以黑索金为主要爆炸成分制成的,纯黑索金的威力自然比C4更强,虽然这是郊区,周边还是有居民区的。如果他们在京州引爆,如果这东西在抓捕过程中被引爆,明天他,不光他自己,整个汉东的领导班子一个都跑不了!陈岩石身为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竟让炸弹出现在京州,已是失职之极!梁群峰也难辞其咎。 “车!”张雷对着对讲机吼,“车准备好了没有?” “车在门口!往西的路已经清空——”对讲机里传来回答。 宁伟已经不在夹层里了。他紧抱着那个背包,顺着铁梯滑下,两步跨进仓库空地,狠狠撞开虚掩的铁门,一头扎进雨幕——李晓的速度丝毫不逊于他。 雨还在下。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里晃动,追着他的背影。他跑得像疯了一样,快得像头被猎枪盯上的猎豹。他的脚踩在水坑里,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落下去。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雨幕吞没了。 张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片漆黑的雨夜,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虚脱。 钟跃民和刘峰也跳上一辆车,朝着宁伟与李晓消失的方向猛追而去! 宁伟把车停在一条废弃的土路上,熄了火,雨刷停下来,挡风玻璃立刻被雨水糊住了。车灯还亮着,两道光柱刺进雨夜里,照出前方一片密密麻麻的雨丝和远处黑沉沉的荒地。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背包。 宁伟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狂飙后涌上来的生理性震颤。 “下车。”李晓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传来。 他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雨打在他肩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绕到宁伟那一边,拉开车门,伸出手。 “给我。” 宁伟抬起头,看着他。李晓的脸在车灯的逆光里看不太清,只能看到轮廓——瘦削的、线条分明的轮廓。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过眉骨,流过鼻梁,从下巴滴下去。 “李哥——”宁伟的声音有些哑。 “给我。”李晓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像是在训练场上让宁伟递一把枪。 宁伟咬了咬牙,把背包递过去。李晓接住的时候,手腕沉了一下——那东西比他想象的重。他把它抱在怀里,低下头,看了一眼那个电子表。 十三分十一秒。十三分十秒。十三分九秒。 “往后退。”他说。 宁伟没有动。 “往后退!”李晓的声音大了一些。 宁伟退了两步,站在雨里,看着李晓抱着那个背包走到车灯前面的空地上。他蹲下来,把背包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个熟睡的婴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电筒,咬在嘴里,打开。 光柱照在炸弹上。李晓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拆弹训练课上的那些日子——那些他拆了上百次、拆到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日子。但这枚炸弹不一样。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一样。 电子表是用胶带缠上去的,缠得很粗糙,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电线——红的、黄的、蓝的、绿的,缠作一团,像被猫搅乱的线团。这些线都通向铁皮下面的一个装置,那个装置很小,火柴盒那么大,但李晓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触发器。只要这些线里有一根被剪断,触发器就会闭合,电路接通,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咬了咬牙,把手伸到炸弹底部,轻轻托起来。他的手指触到底部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东西。一个很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凸起。他把炸弹翻过来,手电筒照上去——是一个水平仪。很小的水平仪,嵌在铁皮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玻璃管里的气泡停在正中央,一动不动。 李晓的手停住了。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呼出的气太热会触动什么。他的眼睛盯着那个水平仪,盯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流进眼睛里,他都没有眨一下。 宁伟站在后面,看着李晓蹲在雨里,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像打鼓,震得胸腔发疼,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碎肋骨蹦出来。他想走过去,想问一句“怎么样”,但他不敢。他怕打扰李晓,怕分散他的注意力。 李晓站起来。他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寸挪动都带着小心翼翼,仿佛浑身绑满了一触即炸的引线。他转过身,看着宁伟。 “宁伟。” 宁伟往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李晓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你站在那里,听我说。” 宁伟停下来,站在雨里,看着他。 李晓说:“这个炸弹拆不了。” 宁伟只觉得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个响雷,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瞬间消失了。 “上面的连接线,不管剪哪一根,都会立刻爆炸。这是专门设计的,做这个的人是个高手。而且,”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炸弹。 “这上面有水平仪。我刚才拿起来的时候,气泡是正的。这意味着它已经被调平了。只要倾斜超过一定角度,就会炸。” 宁伟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李哥,你放下它——” 第77章 李晓牺牲 “放不了的。”李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我一松手,这玩意就炸了。” 宁伟的腿猛地一软,踉跄着往前迈了一步,随即又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雨水灌进嘴里,他都没有感觉。 “叫钟哥和刘哥过来。”李晓说。 宁伟转过身,对着来路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喊出来。那声音像一把利刃,撕开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劈开了浓稠如墨的夜色,刺破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寂静。 “钟哥!刘哥!快来!”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荒地里打着旋儿回荡,撞在远处湿滑的土坡上,碎成几瓣弹回来,最终混在雨声里,变得模糊不清。 钟跃民和刘峰从雨里跑过来的时候,看到李晓蹲在车灯前面的空地上,怀里抱着那个军绿色的背包,浑身湿透,像一尊被雨浇透了的雕塑。宁伟站在几米外,浑身发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怎么了?”钟跃民跑过来,脚步溅起水花。 李晓抬起头,看着他。车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出他脸上的轮廓。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怀里抱着炸弹的人。 “钟哥,这个鬼东西拆不了。”他的声音很稳,“上面的线,不管剪哪一根,都会炸。上面还有水平仪,我一松手,也会炸。” 钟跃民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雨里,看着李晓怀里的那个背包,看着那个还在跳动的红色数字。 十二分四十一秒。十二分四十秒。十二分三十九秒。 “我去找排爆组。”刘峰转身要走。 “来不及了。”李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哥,来不及了。” 刘峰猛地刹住脚步,脊背挺得笔直,背对着他们,肩膀在雨幕里微微发抖。 李晓垂下眼,目光落在怀里的炸弹上,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跳着,像濒死的心跳,在雨夜里敲得人耳膜发紧。 “钟哥,刘哥,”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你们把宁伟带走。” 宁伟猛地抬起头。 “李哥——” “你还年轻。”李晓没有看他,像在例行公事,“我在部队能和刘哥做战友,离开部队和你们一块做战友,这辈子不亏!” 他顿了顿。 “我值了。” 宁伟冲过去,被钟跃民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疯了似的挣扎,肩膀撞得钟跃民胸口发闷,可终究没能挣脱,整个人像被钉在冰冷的雨里,浑身的力气顺着雨水淌了个干净。 “李哥,你放下,我来!我来替你!” “你替不了。”李晓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宁伟,你听我说。这东西,谁来了都一样。我拆不了,别人也拆不了。但我能稳住它。我稳住了,你们就能走。” 他抬起头,看着宁伟,车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雨夜里的两盏灯。 “你们快走,就是帮我,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长时间。” 宁伟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无声无息的,混在雨水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泪。 钟跃民的手还死死箍着宁伟的胳膊,指节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嘴唇几番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他只是僵在原地,目光锁在李晓身上——那个他带了不到半年的兵。 刘峰转过身来,脸上淌着满是水痕,分不清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压抑不住的泪。他走到李晓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李晓,你有什么要说的?” 李晓想了想。 “转告我爸妈儿子不孝,无法奉养父母于堂前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但他咽了一下,继续说,“兄弟们逢年过节替我去看看父母。” 他顿了顿,像是要把下一句话在心里反复碾过,才敢说出口。 “告诉我老婆,我对不起她,让她.....让她改嫁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上。但他没有哭,他的眼睛很亮,很干,没有一滴泪。 刘峰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想说“你自己跟她说”,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过身,走到宁伟身边。 “走。”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硬。 宁伟狠狠摇了摇头,下颌绷得紧紧的。他的身体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睫毛都在发抖,但他的脚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宁伟。”李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赶紧滚蛋,别让我白死了,我坚持不了多久,以后多替我去看看我爸妈。” 宁伟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钟跃民的手收紧了,把宁伟往车的方向拖了一步。宁伟没有挣扎,但他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泥水从鞋底两边涌出来。 刘峰在另一边,架住宁伟的胳膊。两个人把他往车里拖。宁伟的身体在往下坠,像一棵被砍断的树,但他的手一直伸着,朝着李晓的方向,手指张开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李哥——” 声音撕开了雨幕。但李晓没有回头。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炸弹。红色的数字还在跳,一格一格的,越来越快——不是越来越快,是时间越来越少了。他的眼睛死死钉在那个数字上,看着它从十分零八秒坠向十分零七秒,又从十分零七秒滑向十分零六秒。 他没有数。他只是在等。 等引擎声,等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等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到不会再被爆炸波及。 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得像被雨捂住的心跳。引擎发动了,轰鸣声裹在雨里飘得很远,远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车灯晃了一下,光柱从他身上移开,扫过荒地,扫过那些齐腰的杂草,扫过远处那几棵歪脖子树,然后转向,朝着来路的方向。 红色的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两颗渐渐熄灭的星。 李晓一个人蹲在黑暗里,怀里抱着那颗还在跳动的炸弹。雨还在下,冷硬的雨丝砸在他背上,砸在他肩上,砸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什么都没有。 他把炸弹往怀里紧了紧,手指感觉到那个水平仪的边缘,感觉到那颗气泡还在正中央,纹丝不动。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轰——那一声巨响把京州的夜空撕开了一个口子。 火光从荒地中央腾起来,像一朵突然炸开的花,橘红色的,亮得刺眼,亮得能烧穿雨幕。冲击波把周围的杂草压平,把雨水蒸发,把黑暗推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那朵花谢了。火光暗下去,变成一团燃烧的烟云,在雨里慢慢升腾,慢慢散开,被风吹成各种形状。 第78章 祖国不会忘记 天晴了。连绵两日的雨总算在昨夜歇了,天空被洗成浅淡的灰蓝色,云层薄如蝉翼,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恰似舞台上肃穆的追光。陵园坐落在京州市东郊的一座矮山上,山脚下是一大片水杉林,笔直地刺向天空,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青灰色的,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踩上去有一种微微的弹性。 山不高,但站在山顶能看见半个京州。远处的城市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高楼不多,多是灰扑扑的居民区和厂房,几根烟囱正吐着烟,白的、灰的,慢悠悠地飘向天际,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陵园的大门是铁艺的,黑色,很朴素,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汉东省公安厅烈士陵园”几个字,字迹是凹下去的,填了红漆,但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铜色。门口站着两排武警,白手套,钢枪,腰杆挺得像松树。从凌晨开始,陵园周边两公里就戒严了,所有路口都有警察把守,通行证要查三遍。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问为什么。在京州,这样的规格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这一次,来的人比以往都多。 丁平立在石阶下,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条通往山顶的长路。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丁伟让秘书临时买的,大了些,袖口挽了两道。李云龙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旧军装,没有军衔,但洗得很干净,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走吧。”李云龙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丁平点了点头,跟着他往上走。石阶很长,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阳光从云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的肩上,又移开,又落下,像一盏被人拎着走的灯。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些湿漉漉的青石,看着石缝里那些细密的青苔,心里想着那首歌。那是他昨天晚上用一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在一张糙面白纸上一笔一画写下的。写完后他对着纸看了许久,才慢慢折好,贴身放进口袋。 他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听过这首歌了。前世的记忆像一条很深的河,大部分都沉在河底,看不清,摸不着,但有些东西会浮上来,不是因为你去找它,是它自己来找你。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李云龙也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累不累?” 丁平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山顶很开阔。陵园不大,几十座墓碑排列成整齐的行列,青灰色的,矮矮的,像一片沉默的方阵。有些墓碑前摆着新鲜的花束,花瓣上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有些则空空落落,只有青灰色的碑身静立着。新翻的泥土在墓碑前面堆成小小的丘,湿润的,深褐色的,散发着一股很淡的、泥土特有的腥气。风从水杉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苦香和露水的凉意,把那些还没有散尽的、淡淡的烟火气息吹得很远。 李晓的墓碑在第三排最左边。碑是新的,青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龙国兵器公司外贸雇员”。没有照片,没有事迹,没有“烈士”两个字。国安的人没有烈士,缉毒警也没有。他们的名字不能刻在碑文上,他们的故事不能被人知道,他们的家人甚至不能在他们牺牲的地方放一束花。 丁平站在墓碑前面,看着那行字。龙国兵器公司外贸雇员。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行字下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英勇牺牲”,没有“永垂不朽”,没有那些所有烈士都能得到的、光明正大的荣誉。只有一行字,轻得像一片沾了霜的羽毛,飘在青灰色的碑面上,没一点分量。 李云龙站在他身后,沉默着。他的目光从那些墓碑上扫过去,一排一排,慢悠悠地扫,像是要在那些没有面孔的名字后面,拽出那些鲜活的年轻脸庞。 钟跃民站在第二排,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手里没有拿花,只是站着。他的眼尾红得发暗,却半滴泪也没掉。嘴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往下撇,那是他攥紧情绪时的习惯动作。刘峰站在他旁边,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白色的,很干净,但他的脸色不好,灰白灰白的,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宁伟站在最后面。他的脸上有伤,是那天晚上被钟跃民拖上车时磕的,青紫色的,还没有消。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一张纸巾,攥得紧紧的,纸巾从指缝里露出一个角。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块墓碑,盯着那行字,盯着那行字下面空荡荡的大理石面,像是要把那片空白刻进骨子里。 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喉结滚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九点整,仪式开始了。 没有哀乐,没有致辞,没有长长的悼词。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队列前面,声音很低,说了几句话。他说,今天在这里的人,有些是国安,有些是公安,有些是别的单位。他们干的工作不一样,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们的名字不能被人知道。 他说,李晓同志和今天在这里的另外七位同志,是在同一天牺牲的。他们不是一起走的,但他们一起回家。 他说,他们活着的时候不能让人知道,走了之后也不能。但他们走的路,有人会继续走。他们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但这座山知道,这片水杉林知道,这条石阶知道。 他说完了。队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水杉林那边穿过来,卷着松针沙沙地响,像是天地都在陪他们沉默。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来。 丁平站在墓碑前面,面对着那些沉默的人群。他的个子很小,小到站在队列前面只露出一个头顶。他的声音也很小,小到像是会被风吹散。但他唱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胸腔里慢慢地、稳稳地送出来。 “在茫茫的人海里,我是哪一个——” 那声音很稚嫩,带着孩子特有的那种清脆和柔软,像春天刚化冻的溪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细细的,凉凉的。但那个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技巧,不是音量,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回声。 “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李云龙闭上了眼睛。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西北的战场上,那些倒在他身边的年轻人。他们没有墓碑,没有名字,甚至没有人在他们倒下的地方多看一眼。他们死了,就像被风骤然吹灭的残烛,连一丝余温都没来得及在世间留下。 第79章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 钟跃民的眼眶红了。他紧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翻涌上来的热气压回了喉咙里。他想起那些在雪地里倒下的兄弟,想起那个被他亲手埋在莫城郊外的小村庄,不能魂归故里的年轻人。他想不起他的名字了。不是忘了,是不敢去记。一旦记起,脚下的路便再难迈开。 “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刘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那块湿漉漉的泥地。他的嘴唇在动,跟着那个稚嫩的声音,无声地念着那些词。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指节越收越紧,渐渐泛出青白。他想起李晓,想起那个雨幕里蹲在泥地里的身影,怀里死死抱着那枚炸弹,声音哑得像磨砂的铁片:“转告我爸妈,儿子不孝,无法奉养父母于堂前了”。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 宁伟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哭,是流。无声无息的,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没有擦,只是笔挺地立在那里,目光落在墓碑上,先落在那行刻得深透的字上,又沉到字下方那片空荡荡的大理石面,像要把那片空白望穿。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那排水杉。 “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风从水杉林那边吹过来,把那个稚嫩的声音托起来,送到陵园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墓碑沉默着,那些青石沉默着,那些松针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和声。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 丁平的声音忽然沉实了些,不是拔高了调子喊,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滚上来的、烫得人眼眶发涩的东西,顺着喉咙漫出来。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停。他的手攥着那张已经皱了的纸,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里,但他没有停。 “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最后一句唱完,陵园里安静了很久。 风悄然息了声。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抚过那些冰冷的墓碑,落在那些垂首沉默的人肩头,覆在那孩子低着的小头顶上。水杉林敛了沙沙的低语,远处的城市沉在静谧里,连一声鸟啼都敛了踪迹。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李云龙睁开眼睛,看着丁平的背影。那个小小的、穿着大了一号外套的背影,站在那些墓碑前面,站在那些比他高得多的成年人前面,站得很直。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回头,没有擦眼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 队列里有人开始悄声散去。几个穿便装的中年人踱过来,与李云龙轻轻握了握手,压着嗓子低语几句,便转身缓步离开。他们的步子轻得像踩着棉絮,像是怕踩碎这片凝固的沉静。 宁伟还站在那里。他没有走,没有动,只是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行字。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像干涸的河床。 钟跃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站着,陪他站着。 刘峰走过来,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李晓的墓碑前面。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得发亮。他蹲下来,把那束花摆正,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丁平小步走过来,稳稳站在宁伟面前。他仰起还挂着泪痕的小脸,看着这个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的年轻人。宁伟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嘴唇上有咬出来的血印子。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 丁平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宁伟。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被歌声浸得发皱的纸,慢慢叠好,轻轻放在墓碑前面。纸被风吹动了一下,但他用一块小石头压住了。石头上还带着雨后的水渍,灰扑扑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他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宁伟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被阳光照亮的墓碑,看着那行字,看着那行字下面那朵被露水打湿的白色菊花。 山脚下,水杉林仍在沙沙地低语。远处的城市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那些灰扑扑的厂房,那些冒着烟的烟囱,那些在街道上走动的人,没有人知道这座山上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里躺着谁。没有人知道那首歌是谁唱的。 但山知道。水杉林知道。那条青灰色的石阶直道。 阳光从云的缝隙里照下来,照在那些墓碑上,照在那束白色的菊花上,照在那个孩子留在墓碑前的小石头上。石头上还有水渍,灰扑扑的,但阳光把它照得有些发亮。 丁平转过身,往山下走。李云龙跟在他后面,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钟跃民拍了拍宁伟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宁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墓碑,然后转过身,跟着他们往山下走。 风又起来了。水杉林沙沙地响,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听不清词,只有旋律,很轻,很淡,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山脚下,车已经在等了。李云龙打开车门,让丁平先上去。丁平爬上车,坐在后座上,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外面那片水杉林。 “爷爷,”他忽然开口。 李云龙回过头,看着他。 “那首歌,你什么时候写的?”李云龙问。 丁平沉默了一下。“昨天晚上。” 李云龙没有再问。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陵园的大门。门口的武警立正敬礼,白手套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车子开出去很远之后,丁平回过头,透过车后窗,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山。山不大,但很绿。水杉林像一片墨绿色的海,在风里起伏着,起起伏伏,像闷在胸腔里的心跳。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那是在电视上,一群人站在舞台上唱的,灯光亮得晃眼,衣服华丽得刺眼,台下的观众掌声雷动。他那时候觉得好听,但也只是好听。 现在他知道了。这首歌不是给人鼓掌的。是给那些听不到掌声的人听的。现在他才真正的懂得那句——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第80章 显眼包丁伟 丁伟回到燕京的第二天早上,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就响了。红色电话是专线,能打进来的不超过二十个人。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拿起听筒。 “老丁,是我。”电话那头是公安部部长贺远征的声音。贺远征和他同年转业,一个去了公安,一个去了组织,几十年下来,称呼还是没变。 “老贺,什么事?” 贺远征沉默了一下。“你家那个孙子,叫丁平?” 丁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怎么了?” “他写了一首歌。”贺远征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别人听见的事。“在京州,烈士的葬礼上唱的。那首歌,现在公安部从上到下,没有人没听过。” 丁伟没有说话。 贺远征继续说:“老丁,我干公安这么多年,送走的人不计其数。缉毒警、刑警、国安,哪年不走几个?追悼会开了一次又一次,悼词念了一遍又一遍,敬礼、盖党旗,一套流程走下来,该哭的哭了,该扛的还得扛。可从来没有一个孩子,敢站在那些墓碑前面,安安静静唱一首那样的歌。” 他的声音有些哑。 “那首歌,我听了三遍。第一遍是在办公室,小马放给我听的,录音效果不好,呼呼啦啦的全是风声,但那孩子的嗓子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不是一首普通的歌。第二遍是在家里,晚上,关了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的。第三遍——是在部里的烈士纪念墙前面。” 他停了一下。 “老丁,我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老赵、老孔算两个,今天,我服你孙子!九岁的孩子啊,能写出那样的词、唱出那样的调,他到底是怎么长的?你是不是偷偷给这小子开小灶了?” 丁伟握着听筒,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孩子:“那小子,别的不爱,就爱看书。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打闹的时候,他抱着书看;别的孩子哭闹耍脾气的时候,他还是抱着书看,没什么特别的。” 贺远征笑了,笑声很短,带着点调侃:“拉倒吧老丁,你这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看书能看出这本事?我看你是偷着乐呢! 挂了电话,丁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那棵银杏树。秘书进来送文件,他点了点头,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桌上的红色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国安部部长秦仲年的电话,声音比贺远征低,带着点国安人特有的谨慎,说话点到为止,从不啰嗦。 “丁部长,那首歌,我听过了。” 丁伟等着他说下去。 秦仲年说:“我们这边,每年都有同志走。不能发讣告,不能开追悼会,不能立墓碑。家属问起来,只能说‘因公殉职’。问在哪儿殉的,不能说。问怎么殉的,也不能说。他们的孩子,每年清明节问妈妈去哪儿了,妈妈只能说‘爸爸出差了’。出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有人知道。” 他的声音依旧很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那首歌里有一句,‘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们这边的人,一辈子都在践行这句话。活着的时候,没人认识他们;死了之后,还是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做过什么。那孩子才九岁,他懂什么叫‘不需要被认识’吗?” 他没等丁伟回答,自己就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动容:“他懂。他站在那些墓碑前面,一字一句唱出来的时候,他就懂。” 电话挂断了。丁伟把听筒放下,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李云龙跟他说的,丁平在京州唱那首歌的场景。那天陵园里,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没人鼓掌,所有人就那么笔直地站着,听一个孩子把那首歌唱完。唱完之后,那孩子把写好的歌词折得整整齐齐,压在李晓的墓碑前面,还用一块普通的灰石头压住——那石头,京州的山上到处都是,不起眼,却沉甸甸的。 丁伟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手指间,看着那缕烟慢慢地升上去,在阳光里散成很淡的蓝色。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孙子聪明,但是在九岁写出这样的歌,不是聪明不聪明问题了。 他掐灭烟,拿起电话,拨了个熟稔的号码,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老孙,是我,丁伟。下午有空不?我路过你那儿,去看看你。” 下午,丁伟准时出现在公安部家属院。孙副部长正拎着水壶浇花,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水壶迎上来,语气里满是意外:“丁部长?你怎么来了?稀客啊,快坐快坐!” “没别的事,就是路过,过来看看你。”丁伟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扫了一眼院子里开得正艳的月季,笑着夸了句,“可以啊老孙,你这花养得比你家孙子还精神。” 孙副部长笑了,给她倒了杯热茶:“嗨,退休了没事干,就摆弄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打发时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从工作聊到天气,又从天气聊到胡同里的琐事。丁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慢悠悠放下,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了吗”:“对了老孙,最近那首《祖国不会忘记》,你听过没?” 孙副部长的手猛地一顿,水壶差点没拿稳,愣了几秒才点头:“听过,听过!这歌现在火得很,我们家那小子天天在家哼,说太好哭了。” 丁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嗨,你怎么知道这歌是我孙子写的?” 孙副部长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老丁,你TM……” 丁伟摆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行了,不耽误你浇花了,我走了。” 他走了之后,孙副部长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水壶,愣了半天没动。心里直呼好家伙,丁伟这老小子,分明就是来显摆的! 接下来几天,丁伟开始了一种他从未进行过的社交活动。他去看了住在西郊的老周,去看了腿脚不好的老吴,去看了刚从岗位上退下来的老郑。每一次都是“路过”,每一次都在告辞之前,不经意地提起那首歌,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怎么还不知道那是我孙子写的?” 老周的反应最大。他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然后一拍大腿,把茶杯震得跳起来。“老丁,你家那小子——你家那小子是文曲星下凡啊!” 丁伟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不值一提”,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什么文曲星,就是个普通孩子。爱看书,爱琢磨,别的没什么。” 老周看着他那个样子,笑了。“老丁,你这是来跟我显摆的吧?” 丁伟站起来,把茶杯放下。“显摆什么?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你。” 第81章 首次进海 丁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干部年轻化的调研报告。电话是红机,铃声很短促,和普通电话不一样,听惯了的人能从第一个音节分辨出来。他放下报告,拿起听筒。 “丁部长,首长请你来一趟。”是老首长秘书小周的声音,干净利落,不带任何多余的信息。 丁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什么时间?” “现在。首长说,把你孙子也带上。” 丁伟放下听筒,在椅子上坐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和烟盒,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灰蓝色的地毯晒出一块发白的区域。他经过秘书办公室的时候,停了一下。 “小王,我出去一趟。下午的会帮我推了。” 王秘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丁伟回到家的时候,丁平正在院子里看书。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丁平坐在一把旧藤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很厚的书,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书页上,他把书往旁边挪了挪,让光继续照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爷爷站在院门口,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爷爷,怎么了?” “穿件外套,跟我出去一趟。” 丁平没有问去哪里。他合上书,把那本厚书放在藤椅上,进屋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穿上,走出来。丁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翻好,又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走吧。” 车子驶出胡同,汇入燕京的街道。五月底的燕京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路边的国槐开着细碎的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铺在柏油路面上,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道淡黄色的印痕。空气里弥漫着槐花的甜香和汽油的混合气味,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人从车旁掠过,车铃叮叮当当的。 丁平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他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他没有问,丁伟也没有说。两个人沉默着,只有车载电台里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呼叫声,在安静的车间里显得很遥远。 车子在一处不起眼的院门前停下。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哨兵,白手套,钢枪,站得像两棵被钉在地上的树。哨兵朝车里看了一眼,敬了个礼,铁门无声地滑开。车子开进去,在一片灰砖灰瓦的建筑前停下。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鸟叫,是一种很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鸟,在银杏树的枝叶间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像碎银子掉在地上。 丁伟下了车,整了整衣襟。丁平从另一侧跳下来,站在爷爷身边。他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但站在丁伟旁边,还是只到他的肩膀。小周已经在台阶上等着了,看见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引路。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丁平认出了一幅是齐白石的虾,另外几幅看不出是谁的,但装裱很朴素,木框,暗黄色的绫边,有一种旧时代书房特有的沉静气息。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没有关严,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从里面透出光来。 小周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门推开了。 老首长的办公室不大,比丁伟想象的要小。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面墙是书架,摆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褪色了,贴着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钢笔手写的,墨迹已经洇开,有些模糊。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不是那种印刷精美的教学挂图,是那种军用地图,纸张泛黄,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纤维,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着一些线条和箭头,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是新的。 老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一些,像刀刻的。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眼睛里的那种锐利,是一种看过了太多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光。 他看见丁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来了?坐。” 丁伟在沙发上坐下,丁平坐在他旁边。小周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茶是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豆香。 老首长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看着丁平,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你就是小丁平吧,你现在可是名满京城啊!” 丁平点了点头。“首长,我就是丁平。我也不出名啊?”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你爷爷最近像是吃了蜜蜂屎,到处跟人显摆,他孙子写了首歌。公安部的贺远征和国安部的秦仲年听了。都说是好歌。还活着的老伙计们没少听他显摆。” 丁平没有说话。 老首长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那首歌,昨天晚上我也听了。很不错!” 这个评价已经很高了,丁平努力想要平复自己激动地心情,睫毛还是不争气地颤着。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很轻的、笃笃的声音。“唱得很好。词写得好。”他顿了顿,“九岁,能写出这样的词,你爷爷教育的好啊。” 他忽然话锋一转。“小丁平,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去老大哥淘金和挖人的都是你出的主义。现在你说说.....” 丁平坐直了身子。 “你觉得老大哥那边,还能撑多久?”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丁伟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丁平。丁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老首长的眼睛,那双很亮的、沉淀了很多东西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这个问题,从这个人嘴里问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第82章 膝盖和腰弯下去是不允许的 丁平很想报出具体的日期,但是不能,大脑飞速运转,组织着语言。 “能坚持到年底。”他努力平复自己的激动,“最多坚持到明年上半年。”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停了,像是也被这句话冻住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毯上,把那些深灰色的纤维照出一层金色的绒毛。墙上那幅世界地图上,红蓝铅笔画的线条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那些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是新的。 老首长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看丁平,也没有看丁伟。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扇形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绿色的,还没有黄。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 丁伟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没有声音,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看着老首长的侧脸,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知道,这个人在算。不是在算时间,是在算一个国家的命运。 过了很久,老首长转过头,看着丁伟。他没有再提那个话题,像是已经把那句话收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丁伟啊,”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沉稳的节奏,“你和赵刚同志准备一下,组织上准备在今年对你和赵刚同志的工作进行调整。” 丁伟的身体坐直,离开沙发的靠背。 “你去政务院,主持一下工作。”老首长的声音平和,“赵刚同志也会到政务院任副职,主抓经济、国土资源和国企改革工作。” 丁伟没有说话。等待老领导的进一步指示。 老首长看着他,目光很深。“你们的付出,组织上都记得。到了新的工作岗位,要继续为人民服务。这次带回来的技术、设备、人员,要尽快转化为我们自己的实力。不能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 丁伟起身答道。“是。” 老首长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丁伟重新坐回沙发上,背挺得很直。丁平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画着什么,像是字,又像是别的什么。 老首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丁伟,忽然问了一句。 “赵立春同志女儿和女婿的事情,汉东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丁伟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汉东的同志们汇报说,进来的人已经抓到了。正在审。” 老首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让人看不透的表情。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几秒。 “赵立春同志和老古,都是国家和组织的功臣。他们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我们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啊。” 丁伟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是。首长,我明白。” 老首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吐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无奈,是一种比无奈更深、更沉的情绪。 “总有人做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棵银杏树说话。“通知汉东方面,好好审,审清楚。我们当年好不容易站起来了,现在又有人要把膝盖和腰弯下去,我们的国家不允许!组织不允许!人民更不允许!审出来之后,该抓的抓,该杀的也要杀一批!” 丁伟站起来。“是。我马上通知。” 老首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用急这一时。坐。” 丁伟又坐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种很小的、叫不出名字的鸟,在银杏树的枝叶间跳来跳去,叫声清脆,像碎银子掉在地上。 老首长看着丁平,目光里多了一些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小丁平,你以后想干什么?” 丁平立马。“把书念完。”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念完书之后呢?” 丁平想了想。“现在还小,没想好。” 老首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没想好好。没想好,就不会走错路。有些人,就是想得太好了,走得太快了,最后摔得爬不起来。” 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放下。小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换了新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老首长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扇形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落在那幅已经泛黄的世界地图上。 “丁伟啊,”他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那个孙子,现在还不成器。” 丁伟愣了一下。 老首长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笑,很浅,很短,但很真。 “你说他不成器,那我倒是想看看,成器的长什么样。” 丁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老首长的目光又落在丁平身上。“回去吧。好好念书。我让小周给你准备了份礼物,走的时候带上。” 丁平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首长。” 老首长点了点头。 丁伟站起来,拉着丁平的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首长。” 老首长看着他。 丁伟的声音很低。“您要保重身体。” 老首长看了他几秒,然后摆了摆手。“滚蛋吧!” “是!”丁伟转过身,拉着丁平走出了门。 周秘书拿着个盒子站在门口,看到丁伟和丁平出来,将盒子递给丁伟:“丁部长,这是首长让我给您的。” “谢谢,周主任。”丁伟接过盒子,没有当场打开,只是微微颔首,将盒子夹在腋下。丁平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门上的红漆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走廊很长,铺着和办公室里一样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侧墙上挂着几幅照片,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都是丁平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和人物。他经过的时候,目光在其中一幅照片上停了一下——那是一群穿着军装的人站在雪地里,背景是连绵的山脉,每个人的脸上都结着霜花,但眼睛很亮。 走出大楼的时候,丁平忽然停下来。 “爷爷。” 丁伟低下头,看着他。 丁平说:“老首长说的那个‘老古’,是谁?” 丁伟沉默了一下。“古峰的父亲。岭南古家的当家人。赵小芳的公公。也是我的老战友,他父亲也是我的老领导。” 第83章 丁伟家宴 丁伟家的四合院里,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把整个院子罩在一片深绿色的阴影里。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像一群金色的鱼在游动。院子角落里那丛丁香已经过了花期,但叶子还是油绿油绿的,散发着一种清淡的、微苦的气味,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葱花香,在暮色中慢慢弥散。 丁伟回到家,将盒子递给丁平。“先别打开,放书房,吃完饭我们一起看。” “爷爷,这里面会是什么?” 丁伟没有回答。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转身对丁平说:“去给你赵爷爷打个电话,让他晚上过来吃饭。”他顿了顿,“再给你爸和你二叔打,让他们也回来。” 丁平点了点头,走进屋里去打电话。丁伟站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和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哪一缕。 丁建国是先到的。他从燕京军区赶过来,还穿着一身军装,肩上两杠三星在夕阳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他的脸比去年更黑了一些,颧骨上的皮肤被晒得有些粗糙,那是夏天在野外驻训留下的痕迹。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军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爸。”他在台阶前停下来,叫了一声。 丁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先去换个衣服,洗把脸,你赵叔还没到。” 丁建国没有进去。他在父亲旁边站了一会儿,也看着那棵老槐树。父子俩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晚风从胡同口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丁建军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骑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袋水果,领带松了,衬衫袖子挽了两道,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在院门口支好车,拎着水果走进来。 “爸,哥。路上堵车。”他喘了一口气,拍了拍自行车。“要不是找同事借了这个,现在还在路上堵着呢。” 丁伟看了他一眼。“去洗把脸,你赵叔马上到。” 赵刚是最后一个到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昏黄的,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温暖的光。 “老丁,来晚了。”他把酒递给丁伟,“路上堵。” 丁伟接过酒,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走进屋里。 饭桌摆在正厅。桌子是老式的八仙桌,红木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但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桌上摆着六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炖鸡汤,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酱牛肉。都是家常菜,分量很足,用青花瓷的大碗装着,冒着热气。 丁伟坐在主位,赵刚坐在他右边,丁建国坐在左边,丁建军坐在丁建国旁边,丁平坐在丁伟对面。丁伟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顿了一下。“吃饭。” 没有人说话。一家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细密的声响。厨房里还炖着汤,咕嘟咕嘟的,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院子角落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丁平吃得不多,夹了几筷子菜,喝了一碗汤,就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对面的爷爷,又看了看赵刚,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他知道今晚的饭不是为了吃饭。 丁建国吃完了碗里的饭,把筷子放下,看着父亲。“爸,有什么事,您说吧。” 丁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赵刚,赵刚也看着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交流信息,是确认某种他们已经共同决定了的事情。 丁伟开口了。“今天下午,老首长把我和小平叫过去了。” 丁建国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丁建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父亲。 丁伟继续说:“老首长问了小平一个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着丁平。丁平坐在对面,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问什么?”丁建国问。 “问老大哥还能撑多久。”丁伟的声音很平,“小平说,年底,最多到明年上半年。”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赵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动作,思考的时候总会这样。他看着丁平,目光很深,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孩子。 “然后呢?”丁建军问。 丁伟看着赵刚。“老首长说,组织上准备对我们的工作进行调整。” 赵刚点了点头,表情没有变化。显然他已经知道了。 “我出任政务院常务副,主持全面工作。”丁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老赵到政务院任副职,主抓经济、国土资源和国企改革。” 饭桌上又安静了。丁建国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丁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丁伟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看着丁建国,话锋一转。 “建国,我准备让你转业到公安部。” 丁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父亲,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抗拒,是权衡。一个在部队待了十几年的人,从排长干到上校,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每一个台阶都是拿命换来的。现在要让他脱下军装,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系统,从头开始。 “爸,我能问为什么吗?”他的声音很稳。 第84章 礼物与安排 丁伟看着他。“一是公安部需要人。需要在关键时刻站得稳、顶得住的人。你在部队带过兵,也打过仗。这些经验,公安系统用得上。二是赵立春同志的女儿和女婿遇害了,从打完脚盆鸡和鹰国人后,什么时候外人又能带着枪和炸弹到我们腹地为所欲为了,现在的公安系统到了省一级,都成筛子了。” 他顿了顿。“三是我马上就要去政务院了,你和你弟弟一个从军一个从政,这不好,不能让人说咱们家既要又要。” 丁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碗里还有半碗饭,已经凉了,米粒一粒一粒的,在灯光下泛着白。他拿起筷子,把那半碗饭几口吃完,放下筷子,抬起头。 “爸,我听您的。” 丁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看向丁建军。 “建军,你在部委的时间也不短了,该下去了。” 丁建军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他在发改委干了六年,从科员到处长,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领导赏识,同事认可,前途光明。现在让他下去——去地方,去基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从头开始。 “爸,下去是去哪?”他的声音有些紧。 “还没定。”丁伟说,“但不会是大城市。应该是中西部,经济欠发达的地区。你搞了这么多年经济工作,光知道理论不行,也该知道实际了。下去之后,你看到的就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了,是老百姓的日子。” 丁建军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汤。汤已经彻底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起勺子,搅了一下,油膜碎了,露出下面清亮的汤。他把那碗汤喝完,放下勺子。 “爸,我去。” 丁伟看着两个儿子,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好样的”或者“我以你们为荣”,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丁平注意到,爷爷端着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赵刚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建国,建军,你们爸今天说这些,不是跟你们商量。是告诉你们,组织上需要你们。你们爸这个人,你们比我了解。他这辈子,没跟组织上提过什么要求,也没替自己家人要过什么。今天他跟你们说这些,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你们安排路。了” 他看着丁建国。“公安部的路不好走。你去了之后,人家不会因为你姓丁就高看你一眼,反而会因为你姓丁,多看你几眼。你每一步都要走稳,走正,走扎实。” 他又看着丁建军。“地方上的事,比部委复杂。你在部委看到的是一串数字,到了地方,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人。你要有耐心,也要有决心。该办的事要办,不该办的事——办一件,就回不来了。” 丁建国和丁建军同时点了点头。 丁伟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吧,去书房。老首长给小平带了件东西,你们也看看。” 书房在老槐树的那一边,窗户正对着院子。门是木头的,有些旧了,推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叹气。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个棕色的纸袋上。纸袋旁边放着丁平那本厚书,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红绳。 几个人走进书房,各自找地方坐下。丁伟在书桌后面坐下,把纸袋拿到面前。丁建国靠在书架上,丁建军坐在沙发上,赵刚坐在丁伟对面的椅子上。丁平站在书桌旁边,看着那只纸袋。 丁伟解开麻绳,从纸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木盒,深褐色的,没有雕花,没有漆,只是打磨得很光滑,能看见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龄。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本书。 不是一本,是两本。上面是一本《宣言》,封面是深蓝色的,字是烫金的,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下面是一本《选集》,暗红色的封面,同样烫金的字,书脊有些磨损,边角卷起来,显然是被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丁伟把它们拿出来,放在书桌上。他翻开《宣言》的扉页,上面有字。钢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笔画很清晰,一笔一画的,像刻在纸上。 “感谢丁平小同志的贡献,望丁平同志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下面是老首长的签名,三个字,写得很快,但每一笔都很重,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丁平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触了一下纸面,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丁伟把书递给赵刚。赵刚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 “这个评价可不低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丁伟点了点头。“老首长说,组织上准备对我们进行调整。”他看着两个儿子,“建国,建军,你们的路,自己走。路是直的还是弯的,是宽的还是窄的,是走得远还是走不远,不是看你们姓什么,是看你们怎么走。” 他顿了顿,看着丁平。“小平,老首长给你的那两本书,你收好。这个事不要传出去,能让老首长送礼物的人屈指可数。” 丁平点了点头。他把两本书摞起来,抱在怀里,书很沉,他的手有些抖,但他抱得很紧。 赵刚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槐叶的清香和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很久。 “老丁,”他没有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建国和建军的安排,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老首长的意思?” 丁伟沉默了一下。“是我自己的意思。” 赵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丁建国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宣言》,翻开,看了看扉页上的题字,又合上,放回原处。他看着丁平,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丁平抬起头,看着父亲。丁建国的眼睛在灯光下有些亮,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丁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两本书,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选集》,翻开,看了看扉页,又看了看目录,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爸,”他转过身,看着丁伟,“我下去之后,什么时候能回来?” 丁伟看着他。“你就这么想回来?” 丁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但很真。 “不想。” 第85章 铁娘子顾锦 丁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赵刚从窗前转过身,走回座位坐下。他看着丁平,目光很深,像是要在这个孩子的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丁平抱着那两本书,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屋里的人。他的爷爷,他的父亲,他的二叔,赵爷爷。这些人的脸在灯光下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的东西。他知道那是什么。是责任。是对这个国家、对这个民族、对那些死去的人、对那些还在拼命的人的责任。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两本书。深蓝色的《宣言》,暗红色的《选集》。扉页上那行字还在他眼前晃——“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之前他因为前世的失败,对于今生的路有过迷茫和彷徨,只是根据自己前世的记忆,提了两次小小的建议,这一刻他才明白前世高育良的那一句:从政才更加的海阔天空的含金量,从政好啊,从政才能更好的为人民服务。 丁伟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月色。他的背微微有些驼,但他的腰杆还是直的,像一棵老树,经历了太多的风雨,枝干已经不那么挺拔了,但根还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建国,建军,”他没有回头,“你们的路,自己走。走错了,自己负责。走对了,是国家的好。我老了,走不动了。再干一届,就准备退下来,后面的路你们要替我走完。” 丁建国走到父亲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抱住父亲。 丁建军也走过来,站在哥哥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背影。 丁平抱着书,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三个背影。爷爷的,父亲的,二叔的。三个背影,三个世代,三代人。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同一片月色,看着同一棵老槐树,看着同一个院子。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传递。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那些写在纸上的、挂在嘴上的东西。是一种很古老的、很沉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丁平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两本书。他翻开最上面那一本,扉页上那行字又在灯光下亮起来。他看着老首长的签名 那签名墨迹沉厚,如刀刻入纸背,仿佛不是写就,而是用一生血汗拓印而成。 他合上书,抬起头,嘴角微扬,这个世界真好啊。 组织部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灰白色的石材立面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窗户玻璃反射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大楼门口的台阶上已经有人进出了,步子都很急,没有人停留。传达室的老头在擦玻璃,抹布在水桶里拧了一把,水声哗啦的,在安静的早晨显得很响。 丁伟八点半就到了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是汉东省上半年的干部考察报告。他看了两页,放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王,九点半通知顾锦同志(书友客串妙手锦娘子)过来。下午三点,通知风灵毓同志。” 王秘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净利落。“是。顾部长那边有个会,我已经联系过了,她九点半准时到。风灵毓同志还在党校,下午的车已经安排好了。” 丁伟“嗯”了一声,放下电话,又拿起那份报告。这次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一行移到另一行,有时候停一下,用钢笔在边上画一个圈。报告写了汉东省干部队伍的年龄结构、学历结构、专业结构,写了各地市班子的配备情况,写了存在的问题和建议。这些内容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意见都印在脑子里,但他还是再看一遍。不是不放心,是习惯。 九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那种急匆匆的、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是一种很稳的、军人才有的步伐节奏——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丁伟抬起头,看着门口。 门被敲了两下,不轻不重。 “进来。” 门推开了,一个年近六十的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胸针,银色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她的头发花白,剪得很短,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很亮的眼睛。 顾锦。 她在丁伟的办公桌前站定,立正,敬了一个军礼。那个军礼很标准,五指并拢,指尖齐眉,手臂与肩成一条直线,和三十年前在抗鹰援棒战场上没有任何区别。 “老首长,顾锦报到。” 丁伟站起来,回了一个礼,然后伸出手。“铁娘子来了,坐。” 顾锦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坐姿和站姿一样标准,那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刻意端着,是已经长在身上了。 丁伟没有马上说话。他看了她几秒,目光从她的头发移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移到她领口那枚银色的胸针。那是一朵小小的梅花,五个花瓣,很简单,很朴素。 “小顾,你今年多大?”他问。 “五十九。”顾锦说,“年底满六十。” 丁伟点了点头。“在金陵大学读书是哪一年?” “四六年到四八年。后来组织安排转移,没毕业就走了。” “抗鹰援棒的时候,你在哪个军?” “二十七军。您当时是军长,我是军部参谋。” 丁伟又点了点头,目光微微柔和了一些。“你回国之后,在什么地方工作?” “先在公安部,后来调去西北,再后来到东北,三年前到组织部。”顾锦的回答很简洁,像在念一份履历表,没有多余的字。 丁伟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小顾,你跟我说话,还是跟当年在军部一样,一句废话都没有。” 第86章 风灵毓 顾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老首长,您也没变,还是那么喜欢问履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笑出声,但那种默契是装不出来的。那是几十年前在战场上、在指挥所里、在地图前面、在炮火声中建立起来的信任。 丁伟收起笑容,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小顾,组织上决定,让你去汉东。” 顾锦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看着丁伟,等着他说下去。 “汉东省委书记,沈怀远同志到点了,安排他提前退。你去接他。” 顾锦沉默了几秒。“什么时候?” “尽快。这个月。” “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丁伟看着她。“小顾,汉东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顾锦想了想。“知道一些。经济增速在全国排中上,但产业结构偏重,国企改革压力大。干部队伍整体不错,但有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今年赵立春同志的女儿女婿的事情,闹得很大。” 丁伟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不只是赵立春同志女儿女婿的事。汉东的政法系统,问题不小。梁群峰同志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六年,政法工作几乎没有成效,境外势力在汉东的活动很猖獗。陈岩石同志在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位置上四年,队伍带得松松垮垮,关键时刻连现场都封锁不住。”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你去汉东,第一件事,不是抓经济,不是上项目,是整顿政法系统。把那些不干事的人、干不了事的人、不想干事的人,该换的换,该调的调,该拿下的拿下。” 顾锦的背挺得更直了。“我明白。” 丁伟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小顾,你去汉东,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汉东的问题,比你现在看到的要多得多。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同志和政法委书记梁群峰同志,两人都在汉东经营了十几年,根基很深,两个人也斗了很多年。这很不好,现在我们的工作重心要转移到经济发展上来,不是整天斗来斗去,你去了之后,要加强思想工作,如果有人还是拎不清,不换脑子就换人!” 他顿了顿。 “汉东的老百姓,等一个能干事的人,等了很久了。” 顾锦站起来,立正。“老首长,我记住了。” 丁伟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还有一件事。赵立春同志的女儿女婿的案子,国安那边已经抓到了人,正在审。你去汉东之后,这个案子多上心。谁要是膝盖和腰软了,不想站着想跪着当汉奸,那就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顾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刚才那种沉稳的、不动声色的光,是一种更锐利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老首长,我有个问题。” “说。” “我去汉东之后,梁群峰同志和陈岩石同志的工作,怎么安排?” 丁伟看着她,目光很深。“如果没牵扯到他们的话,梁群峰同志在政法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六年,成绩不多,问题不少。组织上会考虑他的去向。陈岩石同志——他年纪也不小了,该退了。” 顾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丁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晃动的光斑。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小顾,晚上到家里吃个饭。多了解汉东的情况,去了之后好好干!” 顾锦愣了一下。“是。” 顾锦看着他,看了很久。“老首长,您放心。我这条命,是您从战场上背回来的。当年您能把我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今天我就能替您把汉东的事办好。” 丁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锦,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眼角深深的皱纹,看着她领口那枚银色的梅花胸针。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朝鲜,那个年轻的女参谋,扎着两条辫子,在地图上画红蓝箭头,手指冻得通红,但画得很稳。 “行了,”他低下头,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去吧。下午还要见风灵毓。” 顾锦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又响起那种沉稳的、军人才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丁伟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 下午三点,风灵毓(书友叱咤月海鱼鱼猫~欸嘿)准时到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深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得体的笑容。四十七岁,燕京大学经济系博士研究生,先后在部委、边西、西江等地工作,是改革派和少壮派的代表人物。他的履历表上写着“西江省委副书记”,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位置只是他的一个台阶。 风灵毓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丁伟身上。他伸出手,力度适中,握了两秒,松开。 “丁部长,您好。” 丁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风灵毓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没有顾锦那么标准,但很自然,不松不垮,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丁伟看着他。“风灵毓同志,你在西江干了几年?” “三年。之前在边西干了四年,在部委干了六年。” “燕京大学的博士,是哪一年毕业的?” “八五年。在职读的,导师是吴敬琏教授。” 丁伟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组织上决定,调你去汉东。” 风灵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汉东省委副书记、代省长。沈怀远同志退下来之后,书记由顾锦同志接任。你去配合顾锦同志,把汉东的经济工作抓起来。” 风灵毓沉默了几秒。“丁部长,汉东的经济情况我了解一些。产业结构偏重,国企改革压力大,民营经济占比不高。如果我去,我的工作重点是什么?” 丁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这个人不绕弯子,不表忠心,不谈困难,直接问“工作重点是什么”。这是干实事的人。 “两件事。”丁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把从北极熊带回来的技术、设备、人员,尽快转化为汉东的生产力。汉东有工业基础,有技术工人,有配套能力。” 风灵毓点了点头。 “第二,国企改革。汉东的国企多,包袱重,人员冗余,效益低下。不改,死路一条。改,有阵痛。你要把这场阵痛扛住,不能让它变成大出血。” 风灵毓沉默了一会儿。“丁部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顾锦同志,是个什么样的人?” 丁伟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怕她?” 风灵毓也笑了。“不是怕。是想知道怎么配合。” 丁伟收起笑容。“顾锦同志是军转干部,解放前就从事地下工作,在抗鹰援棒战场上负过伤。她这个人,原则性强,作风硬朗,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你跟她配合,只要你是干实事的,她会支持你。但如果你搞花架子、讲空话、摆样子,她会第一个翻脸。” 第87章 顾锦夜访 风灵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丁伟看着他,“灵毓同志,汉东一直处于改革开放的前沿,地理位置重要,工业基础雄厚,但这些年发展慢了。为什么慢?是因为资源不够?还是因为人才不够?或是因为人不行?组织上选派你去汉东任省长和顾锦同志搭班子,要的就是你的经济发展能力,我和顾锦同志谈过了,到了汉东后顾锦负责组织工作,把握大方向,经济工作以你为主。” 他顿了顿。 “你去之后,要干的事,不只是抓经济指标,是培养一批能干事、想干事、会干事的干部。你一个人,干不完汉东的事。你带出来一批干部,转变汉东干部的思想,不要总想趟在功劳簿上过日子。” 风灵毓站起来,伸出手。“丁部长,我记住了。” 丁伟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去吧。到了汉东,多听,多看,了解情况。不要急搞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把情况摸清楚了,再动手。” 风灵毓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丁伟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那份汉东省的干部考察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汉东省干部队伍总体稳定,但部分领导干部存在畏难情绪、等靠思想,改革创新意识不强,建议加强领导班子建设。”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一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王,顾锦同志和风灵毓同志的谈话结束了。你把他们的任职文件准备好,明天上会。” “是。” 丁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从银杏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顾锦说的那句话——“我这条命,是您从战场上背回来的。”他想起朝鲜战场上那个年轻的女参谋,扎着两条辫子,在地图上画红蓝箭头,手指冻得通红,但画得很稳。他想起那些画过红蓝箭头的人,有些回来了,有些没有回来。回来的,继续画。没有回来的,就永远留在那片冻土里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再过几个月就会黄,会落,会铺满一地。明年春天又会发芽,又会长出新的叶子。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老的走了,新的来。来的不只是人,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箭头,那些没有走完的路。 晚上七点,丁伟家的四合院。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昏黄的,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温暖的光。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院子角落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厨房里还在炖汤,咕嘟咕嘟的,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 丁平在房间里写作业。台灯的光照在作业本上,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慢,很认真。他今天没有看书,那本厚书还放在藤椅上,书签夹在一半的位置,露出一小截红绳。 门铃响了。丁平抬起头,听见爷爷的脚步声从书房里传出来,穿过走廊,走到院子里。门开了,有人说话,是女人的声音,很低,很稳,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顾,进来坐。”丁伟的声音。 丁平放下笔,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站在老槐树下面,仰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叶子,看了几秒,然后跟着丁伟走进了正厅。 丁平想了想,没有出去,回到书桌前继续写作业。但他写得很慢,耳朵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 正厅里,顾锦在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纸袋是白色的,里面装着两瓶没有包装的光瓶茅台酒和两盒茶叶。 “老首长,一点心意。” 丁伟看了一眼那两瓶酒,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他坐在顾锦对面,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水是碧绿色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豆香。 “吃饭了吗?”丁伟问。 “吃了。在机关食堂吃的。” 丁伟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顾锦,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审视,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个老匠人在看一件即将出厂的器物,担心它不够硬,担心它会有裂纹,担心它在最需要受力的时候碎掉。 “小顾,你下午回去之后,想了什么?”他问。 顾锦沉默了一下。“想了很多。想汉东的事,想您说的那些话,想我去了之后,第一脚从哪里踩下去。” “想明白了吗?” 顾锦摇了摇头。“没有。所以来找您。” 丁伟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锦放下茶杯,声音很低,但很清晰。“老首长,我在组织部干了三年,对汉东的情况有些了解,但都是纸面上的。梁群峰同志和陈岩石同志的问题,我知道一些,但不清楚有多深。赵立春同志的女儿女婿的案子,我也知道,但不知道审到什么程度了。我去汉东之后,政法系统要整顿,经济工作要抓,班子要调整——这三件事,哪一件先办?” 丁伟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槐叶的清香和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 “汉东的问题,表面上是政法系统的问题、经济结构的问题、干部队伍的问题。根子上,是人的问题。谁在干实事,谁在说空话,谁在等靠要,谁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你要先把这些人看清楚。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地方,是你作为省委书记的主要工作,人用好了,工作上的事你干一件成一件。” 顾锦点了点头。 丁伟继续说:“梁群峰同志的问题,不只是政法工作不力。他在汉东待了十六年,政法委书记干了快五年,政法系统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经营的铁板一块,在工作中大搞家长式作风,将汉东大学政法系当做他的自留地,当然,也发现了一些能力不错的干部,但是他对子女疏于管教,因为子女的问题闹的我在燕京都知道了。你去之后,先用他一段时间,用他的经验,但不能被他牵着走。他手里的人,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你要自己看,看明白后调一个能够接梁群峰班的人,最迟年底,他的工作组织上会进行调整。” 第88章 爷孙夜话 “陈岩石同志的问题,也不只是队伍带得不好。他在京州待了四年,公安局里的人,有些是他的老部下,有些是他从部队专业干部和战士选出来的。这些人,有些是好兵,有些不是。好兵要留,不好的要换。你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把整个公安局都否了。” 顾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老首长,您的意思是,梁群峰和陈岩石,暂时不动?” 丁伟看着她。“不是不动,是不能急着动。你刚去汉东,脚跟还没站稳,就把政法委书记和京州市公安局长都换了,下面的人会怎么想?他们大部分都是本地提拔的,会觉得你来者不善,会抱团,会给你搞阳奉阴违那一套。你到时候什么都干不了。” 他顿了顿。 “你先站稳。把人看清楚,把情况摸清楚,把该做的事情理清楚。然后,该动的动,该换的换,该拿下的拿下。一步一步来,不急。” 顾锦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窗外的槐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她思考。 “老首长,”她终于开口,“赵立春同志那边,我该怎么对待?” 丁伟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赵立春同志是常务副省长,在汉东根基很深,汉东的改革开放进程中功不可没。他的儿子赵瑞龙在老大哥那边冒着生命危险,为国家和组织引进了大量的人才和技术,做出了很大的贡献。他的女儿女婿,就是因此被境外势力杀害。他是一个有功劳的人,但是也是个有缺点的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应该也听说了,赵立春同志上次来述职,就住我家里,他的提拔任用是我推荐的。你去汉东之后,对他,不用太亲近,也不要疏远。工作上,该支持就支持。赵立春手底下有个叫高育良的,刚从汉东大学转到政法部门,以前是政法系的教授,我和他接触过几次,专业能力不错,你看着用。” 顾锦点了点头。 丁伟放下茶杯,看着顾锦。“小顾,这次从那边带回来的技术和人才,汉东放了近两成,很多同志是有意见的。去了汉东好好干,和风灵毓同志搭好班子,把握住大方向,坚持组织原则,多支持班子同志的工作,这一届干完,只要汉东能够有大的改观,我给你在政务院留个位置。” 顾锦愣了一下,“老领导,您这是要进步了?” “到哪都是为人民服务。”丁伟点了点头,“应该是年底吧,政务院常务副。” 顾锦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丁伟说:“我接下来要准备交接工作,还要多了解政务院的情况,会比较忙。汉东那边有什么工作需要支持的,你给小王打电话,小顾,汉东就交给你和灵毓同志了,希望你们不忘初心,尽快将汉东的各项工作发展上去。” “是,老领导,我绝不辜负组织和您的信任,一定把汉东的工作做好。” 顾锦站起来,看着丁伟,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立正,敬了一个军礼。那个军礼和上午在办公室里一模一样——五指并拢,指尖齐眉,手臂与肩成一条直线。 丁伟站起来,回了一个礼。 顾锦放下手,站起身。“老首长,不打扰您了,我就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丁伟转头向里面喊道。“小平,出来替我送一下你顾奶奶。” “好的,爷爷。”丁平来到客厅主动打招呼。“您好,顾奶奶,我是丁平。” “这就是名满燕京的小神童吧。”顾锦看着丁平。“奶奶今天来的匆忙。没给你带礼物,下次给你补上。” “不用,不用。”丁平连连推辞。 将顾锦送出大门,知道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送走顾锦后,丁平回到正厅,把顾锦用过的茶杯收走,拿到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会儿,又停了。他把茶杯扣在灶台边的瓷盘上,用抹布擦干手。 丁伟还坐在正厅里。他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看报纸,只是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看见丁平从厨房出来,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小平,过来坐。” 丁平走过去,在爷爷旁边坐下。沙发是旧式的,棕色的皮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了,坐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丁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孙子。 “你爸和你二叔的事,你怎么看?” 丁平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爷爷会问他这个。不是没想到爷爷会征求他的意见,是没想到这么快。刚才在书房里,爷爷对父亲和二叔说那些话的时候,他站在旁边,一个字都没有漏掉。他知道爷爷为什么要让父亲转业到公安部,也知道爷爷为什么要让二叔下放到地方。但他不知道爷爷会问他“怎么看”。 “爷爷,您是想听实话吗?” 丁伟看着他。“废话,这是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丁平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那些事情像沉在河底的石头,平时看不见,但水一清就能摸到。 “爷爷你就要去政务院了。”他抬起头,看着爷爷,“我们家如果还是军政两开花,会成为众矢之的,您让我爸去公安部,转到政法口,从事政法工作晋升是有天花板的。” 第89章 深夜来电 丁伟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放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丁平。 “你二叔呢?” 丁平想了想。“二叔去地方,是对的。但不能去太穷的地方,也不能去太富的地方。” “怎么说?” “太穷的地方,基础太差,他去了之后,光是解决吃饭问题就要花掉大部分精力,短时间出不了成绩。太富的地方,各种关系错综复杂,都需要维系,干好了是理所应当,毕竟基础在那摆着,干不好就是能力问题了。” 丁伟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说,去什么样的地方?” 丁平说:“去一个工业基础不错、但经济转型困难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有底子,有工人,有技术,但缺思路,缺资金,缺项目。二叔在发改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大项目,跑过大部委,认识大企业。他去这样的地方,能把上面的资源和下面的需求对接起来。” 他顿了顿。 “比如——汉东或者渝省。” 丁伟的目光猛地一缩。 丁平看着爷爷,声音很平。“爷爷,我不是因为因为有顾锦奶奶和赵立春爷爷在汉东,才说汉东的。因为汉东这个地方,有工业基础,有技术工人,有配套能力,但这些年发展慢了。为什么慢?不是因为没有资源,是因为没有人把那些资源盘活。二叔去了汉东,可以出成绩的地方很多。他去了之后,从北极熊带回来的那些技术,不论哪些能在汉东落地,都能够把资源盘活。渝省也是一样的道理。” 他停了一下,让自己的语速慢下来。 “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我都快要上高中了,我的二叔,您的小儿子都三十一了,处级干部,居然还是个单身汉,您不应该考虑一下我二叔的终身大事吗?是您对二叔不关心,还是说是我二叔的问题?” “小平,你可真是爷爷肚子里的小蛔虫,你说的对,让你爸专业,也是我的私心,你爸太纯粹,嫉恶如仇,当初在部队就是因为太得罪人,我才把他转到军校去教学生,可是你的北上计划,给了他一份大功劳,我们组织上讲的就是有功必奖,就把他调到了燕京军区,可他的性格不适合在部队,同样也不适合政府部门,没办法只能让他转到公安部,负责办案子。”丁伟看着丁平,“至于你二叔,倒是从政的苗子,但是在部委的时间长,有点不接地气,所以安排他下去任职,地方也选好了,就是汉东,至于你二叔的婚事,是他自己说还年轻不想像你爸一样过早进入婚姻的围城,我也没怎么管他,很多老战友都对你二叔有想法,我没同意,这不,刚听说你爸要专业,就有人给你二叔介绍对象了,就是这个年龄上.....” 丁平一听,小眼睛瞬间冒出精光,一听就是有瓜,就是不知道这年龄是大是小了。“爷爷,展开讲讲,想听,细说。” “臭小子。”丁伟笑骂一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这次找我的是吴爽大姐,你吴奶奶的大女儿叫赵蒙馨,丈夫姓刘也是军人世家,早年间牺牲了,就剩下你赵阿姨带着个小女儿.....” “听您这一说,吴奶奶想撮合赵阿姨和二叔?”丁平突然开口打断道。 “啪”的一声,丁伟一巴掌拍在丁平的肩膀上,“你在想什么呢?你赵阿姨都快四十了,你吴奶奶说的是她外孙女叫刘梦,就是年龄小了点,今年才二十,在华清大学读书呢。还有就是你赵阿姨夫家就这一个孙女了,我怕有人说咱家吃绝户啊!” “爷爷,我觉得您想的有点多了,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既然是吴奶奶出面的,刘家那边肯定有这个意思,想让二叔和那个姐姐见一面,成与不成还两说呢。” “傻小子啊,你以为安排他们两个人见了面之后,还有不成的?哪里还有他们选择的余地,别说你二叔,你爸和你妈也是见了面后没多久就结婚的,咱们这样的家庭,好也不好,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丁伟看着丁平,忽然笑了一下。“不说这个了,你给爷爷好好说说,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之前是没想好,现在想好了。”丁平看着丁伟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十四岁前参加高考,人民大学或者燕京大学,二十岁前拿到博士学位,然后参加工作,从政,像爷爷一样,为人民服务!” 这时,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丁伟走到茶几旁边拿起听筒。 “喂?” “部长,是我。”电话那头是王秘书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但还在控制之内,“汉东那边来了消息,赵小芳和古峰的案子,国安厅已经拿到了口供,调查清楚了。” 丁伟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办公厅通知,一个小时后到海里,老首长要听关于汉东干部情况的汇报。” 丁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四十。 “我知道了。你马上跟汉东那边联系,把详细情况了解清楚。所有的口供、证据、涉案人员名单,汇总成书面材料,再带上顾锦和风灵毓两位的同志的任职文件。我在家等你。” “是。” 丁伟放下听筒,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杯浅黄色的茶上,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想起下午在办公室里,顾锦问他“汉东的事,第一脚从哪里踩下去”。他告诉她,先把人看清楚。现在,人还没有看清楚,事情已经浮上来了。 “爷爷。”丁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丁伟转过身,看着孙子。丁平已经放下了那本旧书,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在台灯的光圈边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 “怎么了?”丁平问。 丁伟看着他,沉默了一秒。“没事,你早点睡,明天还得上学。” 二十分钟后,院门被敲响了。丁伟去开门,王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了两道,领口没有系扣子,显然是临时从某个地方赶过来的。 “部长。”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 丁伟侧身让他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王秘书在茶几旁边坐下,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递给丁伟。纸张是刚从传真机上下来的,还带着温热,边角有些卷,墨粉的味道很重,混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在安静的客厅里弥散开来。 “部长,这是汉东国安厅张雷同志传过来的材料。口供、证据链、涉案人员关系图,都在里面。”他顿了顿,“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 第90章 触目惊心 丁伟接过文件,在沙发上坐下,翻开第一页。台灯的光不够亮,他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让光落在纸面上。 正厅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刀片刮着什么。 丁伟看得很慢。他不是在阅读,是在消化。每一个名字,每一句话,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他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把那页纸抽出来,拿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古峰之弟,古岭。主动向境外人员透露古峰与赵小芳前往汉东的时间、路线、车辆信息。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梁群峰之女,梁璐。其初恋情人系鹰国CIA发展之间谍。梁璐在与情人交往中,多次透露家庭信息,其中包括赵瑞龙的真实身份及家庭关系。经查,梁璐不知情人真实身份,但其所透露的信息,系本案关键泄密环节之一。 丁伟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那幅字,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翻。 第五页。陈岩石。任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期间,以招商引资为名,多次要求放宽对涉外人员及车辆的检查。经查,本案作案枪支及炸药,系通过陈岩石批准放宽的涉外通道进入京州。陈岩石本人是否知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翻到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那声音很轻,很均匀,像一个人的心跳。王秘书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丁伟睁开眼睛。他没有看王秘书,也没有看丁平,只是看着茶几上那叠文件,看着最上面那页纸上的几行字。 “古峰弟弟主动透露行踪。”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梁群峰的女儿泄密。陈岩石开的门。” “汉东省政法委书记的女儿,替境外势力递了刀子。京州市公安局局长,替境外势力开了门。岭南古家的儿子,替境外势力指了路。”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老首长说,总有人做一些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我没想到,做得这么彻底。” 王秘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丁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把茶几上那叠文件吹得哗哗响,边角卷起来,又落下去。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小王,张雷那边,有没有说梁璐的情人是谁?查到了吗?” 王秘书翻了一下文件。“查到了。叫孟宪成,燕京人,四十二岁,曾在汉东大学任教,梁璐的老师,后前往鹰国留学学习历史。现任某外资企业驻京代表。国安那边已经盯上了,但还没有收网。” “陈岩石那边呢?他到底知不知情?” “目前的口供里,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陈岩石知情。但他放宽检查的那条通道,确实是作案工具进入京州的唯一途径。张雷同志说,正在进一步调查。” 丁伟转过身,看着王秘书。“梁群峰知道她女儿的事吗?” 王秘书沉默了一下。“文件里没有提到梁群峰知情。但张雷同志在电话里说,梁璐交代的时候,哭得很厉害,说她对不起她爸。” 丁伟没有再问。他走回沙发前坐下,又拿起那叠文件,翻开到第五页,看着关于陈岩石的那几行字。招商引资。放宽检查。涉外通道。他想起陈岩石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我是战争年代过来的人,我十五岁虚报年龄参加敢死队,扛过炸药包。”他把这些话和纸上的字叠在一起,叠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小王,车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丁伟站起来,把那叠文件收进王秘书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拎在手里。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小平,你在家待着,早点睡。” 丁伟拎着公文包,跟着王秘书走出正厅。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用墨很淡的画。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王秘书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车子停在胡同口,引擎已经发动了,尾灯在夜色里亮着暗红色的光。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丁伟出来,打开后座的门。 丁伟弯腰上了车,王秘书从另一边上了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是什么东西被密封了起来。 车子驶出胡同,融入燕京的夜色。 丁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灯。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名字。古岭,梁璐,陈岩石。这些人,有些他见过,有些他没有见过。但他们都在同一张网里,被同一条线牵着。那条线从汉东到岭南,从岭南到燕京,从燕京到境外,像一根看不见的蛛丝,把那些本该站在同一边的人,绑在了对面。 车子在一处没有牌子的院门前停下。门口的哨兵朝车里看了一眼,敬了个礼,铁门无声地滑开。车子开进去,在一片灰砖灰瓦的建筑前停下。 丁伟下了车,整了整衣襟,拎着公文包,走上台阶。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那几幅字画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画里的虾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开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光来。 小周敲了敲门。 “进来。” 老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的页边折了一个角,被人反复翻过。 丁伟走进去,在办公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老首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丁伟从公文包里取出那叠文件,双手递过去。“首长,汉东那边查清楚了。这是张雷同志传过来的材料。” 第91章 杀伐果断的丁伟 老首长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他没有丁伟看得那么慢,他的目光从纸上扫过去,一行一行的,速度很快,但每扫过一行,那行字就像被烙在了脑子里。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在“古峰之弟,古岭”那行字上面点了点,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四页,他停下来。他没有看后面,只是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丁伟坐在对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那只手放在纸页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像一只停在树枝上的蝴蝶。 老首长翻到第五页,看完,合上文件,放在桌上。他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银杏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叶子被风翻动,发出细密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很轻,很均匀。 过了很久,老首长睁开眼睛。他没有看丁伟,而是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在夜风里翻动的叶子。 “梁群峰知道吗?”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知情。”丁伟说,“但张雷同志在电话里说,梁璐交代的时候,哭得很厉害,说她对不起她爸。” 老首长沉默了一下。“陈岩石呢?他知不知情?” “目前也没有直接证据。但他批准放宽的涉外通道,确实是作案工具进入京州的唯一途径。张雷同志说,正在进一步调查。” 老首长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丁伟。“老古生前为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民族反抗帝国主义的侵略,争取民族的对立自主这个伟大事业奋斗了一生,是个坚定地共产主义战士,是我们民族和人民的英雄,而他才刚闭眼不到两年,古岭这古峰亲弟弟,就勾结境外势力引狼入室,兄弟逾墙,这是古家的家门不幸。但这种事情是个例呢,还是因为我们这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导致我们民族的道德水平已经下降了?” 听到这话,丁伟的心咯噔了一下,左手手指紧握成拳。“老首长,这肯定是个例,我们的民族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我们的道德是无数先贤总结和传承才形成的,不会因为短短三十年的国外思想进入,就降低我们民众的道德底线。古岭这个事仅仅是个个例,只是我们国家在发展中的些许风霜罢了。张雷同志汇报说,古岭已经被控制,正在审讯,相信国安的同志们一定能查明事情的真相。” 老首长看着他,目光很深。“丁伟啊,你不用这么紧张,只是年纪大了,一个个的老伙计都先一步离开了,有些孤独,看到这些才有这些感慨,我还是相信我们的人民和干部的。好了,现在说说吧,做了这么多年的组织部长,你说汉东除了政法系统的干部出了问题,还有没有出问题的,汉东省的干部哪些还能用?” 丁伟沉默了。他知道这个问题不是问他“哪些能用”,是问他“该怎么用”。他想了想,开口了。 “首长,梁群峰同志的问题,不管是他本人泄密,还是他管不住自己的女儿。他作为一个省的政法委书记都是严重的失职、渎职,他自己的安全意识。他的女儿今年三十一岁了,还在跟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谈恋爱,把家里的信息往外倒,他不知道,不察觉,不防范。这不仅仅是家教的问题,是安全意识的问题。我认为他已经不能履行一个省政法委书记的职责了,建议给与党纪和政务处理,并调离现工作岗位,降职使用。” 老首长没有说话。 丁伟继续说:“陈岩石同志的问题,比梁群峰同志更复杂。他在战争年代立过功,负过伤,这是事实。但他把那些功劳背在身上背成了一个包袱。他觉得自己有功,平时严于律人,宽以待己,时时处处拿自己在战争年代向组织隐瞒实际情况,谎报年龄参加突击队,扛了炸药包作为自己的免死金牌。这次的事,他是不是故意的,目前没有证据。但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失职。这个责任,他跑不掉。我认为除了他失职的问题,也要追究他在战争年代欺骗组织的罪行,建议给予双开处理,交由国安部门调查。” 老首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丁伟看着他的手指,继续说:“古岭的问题,是目前最需要深挖的。他是岭南古家的人,古峰是他亲哥哥。他为什么要出卖自己的亲哥哥?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的上线是谁?他是怎么被发展成线人的?这些问题,张雷同志那边还在审,但我们需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古家内部,可能不止古岭一个人有问题。” 老首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古家毕竟是功臣之后啊。” 丁伟点了点头。“所以更要查清楚。功臣之后,出了问题,更应该严肃处理。功是功,过是过。在我们这功过不能相抵。” 老首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在夜风里翻动的叶子,看着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 “老丁,你说,汉东现在的问题怎么解决?” 丁伟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的核心。他想了想,把之前丁平说给自己听后,在心里盘桓了很久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首先,我们要相信顾锦和风灵毓同志。他们两个去汉东,能稳住局面。顾锦同志有能力,有魄力,有原则。灵毓同志是经济专家,工作经验丰富,思路清晰,作风务实。这两个同志搭班子,一个管党,一个管政,配合得好,汉东的经济工作能上一个台阶。” 老首长点了点头,示意丁伟继续。 “其次,我建议成立一个由组织部、纪委、检察院、国安等部门组成一个巡视组,在顾锦两位同志到任二到三个月后,前往汉东进行巡视,对汉东省各级干部近年来的工作做一个详细的、彻底地了解和调查。” “最后,在巡视组到位后,以汉东省为试点省份,做一个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和公职人员特别领导干部的直系亲属国籍和财产的申报工作试点。”丁伟顿了顿,继续说,“如果在巡视组巡视期间和申报时间截止前,主动向组织坦白,可以考虑给予一定的纪律处分或者降级、降职处分。但是,还是有心存侥幸,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依旧欺瞒组织的,待巡视组查明后,一律严肃处理,杀一儆百。” 第92章 被迫签下不平等条约 老首长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丁伟啊,看的出来,这个组织部部长你是很称职的,你有没有考虑过,一旦这么做了,会不会引发汉东的动荡?”他目光灼灼的看着丁伟问道。“还有,其他省份呢?会不会人人自危?你考虑过吗?” 丁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这个问题,在他给出建议的时候就已经想过了。 “老首长,古语有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们现在这么做了只需要忍一时的阵痛,刮骨疗毒之后,我相信焕然一新的汉东省领导班子能够更好的发展汉东的经济,也有益于我们的组织建设。”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可能引发汉东的动荡的问题,我们可以相信我们的广大人民群众和人民子弟兵,他们才是我们坚强的后盾。至于其他的省份,我相信有问题的只是一小撮人,大部分同志都是好的嘛,他们肯定会支持组织的决定,也会坚决的执行!” “丁伟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丁炸桥的脾气还是改不了。”老首长站起身,来到丁伟坐着的沙发旁站定,拍了拍丁伟的肩膀,继续说道。“这个试点和巡视的问题,你回去之后形成一个报告,要详细一点,什么地方容易出问题,怎么解决,都要写清楚。时间嘛,就半个月,不。一个月,完成之后然后送过来,这个问题不能急,还是要上会讨论的,在形成结论前,仅限你我二人知晓。” “是,坚决完成任务。”丁伟起身应声道。 “丁伟啊,我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你的,这个试点工作,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想好了再说,我要听实话。”老首长似笑非笑的看着丁伟。 “老首长,我......”丁伟支支吾吾的。 “嗯?” “老首长,知道瞒不过您,这个是之前一次和老赵聊天的时候,是小丁平提出来的,他说我们国家从60年代到现在已经经历了三十年的改革开放进程,为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各地的干部那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刚开始也许是大错不敢犯,小错不断,但是时间长了,难免会被商人,特别是外商的糖衣炮弹所打到,必然会有部分领导干部被拉下水,于是,小丁平就提出让领导干部进行直系亲属的国籍和财产信息的登记,并禁止领导干部亲属从事商业活动。然后我和老赵就这个问题沟通交流了几次,这次借着汉东的问题提出来,也是想看看效果,效果好了,可以在全国实行。” 他看着老首长的眼睛,坚定地说道。 老首长看着丁伟,目光很深,像是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更深的地方去。 “丁伟啊,古有甘罗十二岁为相,你家的小神童也不逞多让,不简单,不简单啊,这小子有国士之才。小家伙快十岁了吧?之后有什么规划和安排吗?” 丁伟听到国士之才四个字愣了一下。从老首长的嘴里说出来这四个字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褒奖。 “首长,到九月就十岁了。昨天我问他之后有什么想法,他告诉我说,他要在十四岁前参加高考,考人大或者燕大,二十岁前拿到博士学位,参加工作。”说完之后,丁伟的嘴角勾起骄傲的微笑。 “呦,看看你孙子,再看看你,你十多岁的时候,来参加革命,你是怎么说的呢?”老首长面带微笑的看着他,“得让你家那小家伙来听听,他爷爷的班长李云龙是怎么抱怨革命队伍混进来一个饭桶的?还有因为吃不饱,去偷了老乡家的鸡,被老乡赌在厕所里......” “首长,这不能啊。”丁伟一听就急眼了,赶紧打断。“那时候不是年少无知嘛,您不能这样啊,这不损害我在小辈面前的形象。” “你得答应我两个条件,毕竟你肯定也不想这些被你孙子知道吧?” “别说两个,二十个我都答应!”丁伟站起身说的斩钉截铁。 “那可说好了,不许反悔!”老首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绝不反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那我可说了,这两个条件对你来说都不难。”老首长从桌上拿起茶杯,斯条慢理的喝了一口。“第一,让小丁平每个星期来我这一趟,陪我这老头子说说话,当然了,来看我这老爷爷,小丁平肯定不好意思空着手,一星期给我带条烟,半个月给我带瓶酒。第二,小丁平来的时候,你也得来,负责把我这边的秘书、保健医生拦着,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一周给我搞出来半天的自由时间。怎么样,不难吧?” “首长,您不是有配额嘛?我这给您带烟酒还帮你打掩护,这要是传出去,我可就遭老罪了啊,像吴大姐这些老哥哥老姐姐知道了,我能捞着好吗?” “怎么,你丁伟这是翅膀硬了?你以为我是图你带的烟酒?我那是替你培养小丁平,这么优秀的一个孩子,我们组织和国家未来的国士,让你来带,你带的了吗?你不给带歪了?能不能办?给个痛快话!” “坚决完成任务!”丁伟连忙起身向着老首长敬礼。 “行了,滚蛋吧,别忘了,这个条件从这周开始,这第一次就给你个表现得机会,给老头子我带两条烟两瓶酒吧。”老首长示意丁伟离开。 “首长,我来的时候能和李大脑袋一起不?毕竟那老家伙是个歪才,办法肯定比我多,我一个人也拦不下那么多人不是?”丁伟期期艾艾的委屈道。 “我不管过程和办法,只看结果,回去吧,我也该去睡了,要不一会又得听唠叨了。” “是,首长,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老首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丁伟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和槐叶的清香。 他走下台阶,上了车。 车子驶出院子,汇入燕京的夜色。丁伟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小王。”他忽然开口。 王秘书从副驾驶座上转过身来。“部长。” “先不回家,去李云龙那。” “是。” 丁伟接了这个烫手的山芋,毫无睡意,既然自己睡不着,那他李云龙凭什么睡?凭他脑袋大? 第93章 丁伟巧施连环计 凌晨两点十分,军区大院。 燕京的夜在这个时候是最安静的。街道上已经没有了白天的车水马龙,连自行车铃声都消失了,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极轻的卡车引擎声,大概是某个后勤单位在夜间转运物资。路灯光线昏黄,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片一片的,像叠在一起的纸钱。军区大院的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枪挂在肩上,腰杆挺得笔直。 丁伟的车在大院门口停下来。哨兵弯腰看了一眼车牌,立正敬礼,栏杆抬起。车子无声地滑进去,在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楼是老式的,红砖墙,木窗框,窗台上摆着几盆花,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只看到一团一团的黑影,在夜风里微微摇晃。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不高,但很粗,树干上缠着几圈生锈的铁丝,大概是以前拴狗用的。 丁伟下了车,让司机在车里等着,自己拎着公文包走上台阶。他的步子很轻,但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声响,笃,笃,笃,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有动静。 丁伟看了一眼手表。两点十三分。他深吸一口气,握起拳头,在门上砸了三下,力度不大,但声音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捶一面鼓。 门里面传来一声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绊倒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门开了。 李云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下面是一条军绿色的短裤,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带着那种被人从深度睡眠中硬拽出来的、混合了茫然和愤怒的表情。 “谁——老丁?”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起床气,“你他妈有病吧?你看看几点了?” 丁伟没有回答。他从李云龙身边挤过去,进了屋,皮鞋踩在客厅的水泥地面上,咔咔响。李云龙关上门,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眼睛,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又捋了一把,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两道永远皱着、像是刻在脸上的抬头纹。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忽然清醒了一些,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过程,是像有人往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就亮了。 丁伟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解开扣子,从里面抽出那叠文件。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叠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李云龙面前。 李云龙看着那叠文件,没有去拿。他在丁伟对面坐下,把拖鞋踢掉,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坐姿很随意,但腰杆是直的——那是几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不是刻意端着,是已经长在身上了。 “老丁,你说。” “老李,我今天晚上去海里了。” 李云龙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丁伟把汉东那边的事说了一遍。古岭,梁璐,陈岩石。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说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名单。他说到梁群峰的女儿泄密的时候,李云龙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他说到陈岩石批准放宽涉外通道的时候,李云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说到古峰的亲弟弟出卖自己哥哥的时候,李云龙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被人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亲弟弟。”李云龙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亲弟弟出卖亲哥哥。这是人干的事吗?” 丁伟没有回答。他从文件里抽出那一页,推到李云龙面前。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 “老首长怎么说?”他的声音很低。 “老首长说,让我准备文件,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估计会很忙。”丁伟看着他,接着开口。“老李,我呢,替你答应了老首长两个条件,放心,都是小事,对你李大司令来说都是小事,手拿把掐的。” 李云龙摸着脑袋“嘿”“嘿”笑了起来。 “每周周日下午,带着丁平去陪老首长四个小时,去的时候给他送一条烟,每半个月再多带一瓶酒。”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起来。“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丁伟看着他,“从下个星期开始,你负责给他买烟买酒。烟要中华,酒要茅台。发票留着,找我报销。不对,老首长说从这周开始,第一次就带两条烟,一瓶酒,之后酒按我刚才说的。” 李云龙的眼睛瞪大了。“凭什么是我?怎么可能是我?老首长不是最喜欢你小子吗?还有,今天都周三,额,都快三点了,都周四了。这周就送?那老首长的秘书和保健医生能轻饶了我?” 丁伟没有回答,继续说下去。“别插话,我还每说完呢。你去了之后,让丁平陪着老首长,你负责把秘书和保健医生支开。还有,你要不信的话你打电话问问老首长?”丁伟丝毫不怀疑李云龙不敢打这个电话。 李云龙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他看着丁伟,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无奈,从无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认命,是一种“老子认识你几十年早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的苦笑。 “老丁,老子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这就是你说的小事,还手拿把掐?你小子是准备让我死啊!” “凭你的本事,这能叫事?再说了,你多想想你当初打平安县城,没我们帮忙,没老首长求情,你李云龙坟头草都三米高了吧?”丁伟看着他,“再说你不是没事干吗?龙国兵器公司那边,你又不天天盯着。钟跃民和刘峰他们进了国安,你更闲了。” 李云龙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他在龙国兵器公司挂了个名,说是“临时负责”,其实就是个顾问。钟跃民他们进了国安之后,公司那边基本就是个空壳子,除了每个月的报表和每年的审计,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 “行。烟酒我买。”他咬着牙,“秘书和保健医生我支。但你得告诉我,老首长要这些干什么?” “他没说。”丁伟沉默了一下。“老首长只是说秘书和保健医生管的太严了,烟酒都限量。” 李云龙无语的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他妈叫没说?这叫什么事,咱老李给老首长送烟酒?这要传出去,不死也得脱层皮啊,那几个老哥哥、老姐姐知道了,竹笋炒肉那是大大地有啊。这可不行接啊! 第94章 云龙自行入瓮 李云龙正想开口,丁伟从文件里抽出另一页,推到李云龙面前。 “还有一件事。” 李云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份建议书,手写的,一看就是丁伟写的,还是刚写没多久的。 一、对梁群峰同志给予党纪和政务处理,调离现工作岗位,降职使用。 二、对陈岩石同志追究失职责任,同时追查其在战争年代虚报年龄参加敢死队、骗取组织信任的问题,建议给予开除党籍、开除公职处分,交由国安部门调查。 李云龙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丁伟。 “虚报年龄参加敢死队,什么时候成了‘骗取组织信任’了?” 丁伟看着他。“他十五岁参加敢死队,是虚报了三岁,报的十八。那是战争年代,很多人为了上前线都虚报年龄,组织上后来也知道了,没有追究。但他在后来的档案里,一直把年龄写成当年虚报的那个,从来没有更正过。这不是虚报年龄的问题,是长期隐瞒组织的问题。” 李云龙沉默了。他知道丁伟说得对。战争年代虚报年龄,是没办法的事。但战争结束之后,几十年了,从来没有更正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不是他忘了,是他不想改。改了,年龄就小了,资格就少了,那些“十五岁参加敢死队”的光荣历史,就成了“十三岁参加敢死队”——更光荣,但他不敢写。因为他怕别人问,十三岁,你是怎么混进去的?谁帮你虚报的?还有谁知道? 这个口子一开,就不是年龄的问题了。 “陈岩石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李云龙的声音很低。 “我建议双开,交国安调查。”丁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定稿的文件,“但老首长还没批。他让等张雷那边的调查有了最终结论,再定。” 李云龙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推回去。“梁群峰呢?他女儿的事,他要背锅?” “他不是背锅。”丁伟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些,“他是政法委书记。他的女儿跟一个去历史还没我们菜谱厚的国家学历史的人谈恋爱,把需要保密的信息往外倒,他女孩儿还是一个副处级的干部,他能不知道?知道了不察觉?察觉了不防范?这不是家教的问题,是安全意识的问题。他身为政法委书记,没有这个意识,就是严重失职。” 李云龙没有再问。他看着茶几上那叠文件,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梁群峰,陈岩石,古岭,梁璐。这些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但他们都在这张纸上,被同一条线牵着。 “老丁,”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丁伟看着他。“两件事。第一件,汉东那边要搞试点。” “什么试点?” “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公职人员特别是领导干部的直系亲属,国籍和财产申报。” 李云龙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丁伟,目光很深。 “这是谁的主意?” “老首长的意思。”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 “等顾锦到了汉东,站稳了脚跟,三个月就开始。由组织部、纪委等部门组成巡视组,边巡视。边试点,成功后,再推广。” 李云龙点了点头。“第二件呢?” 丁伟看着他。“第二件,到时候需要你联系京州军区,请他们支持。” 李云龙愣了一下。“支持什么?” 丁伟说:“汉东的试点,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这条动了多少人的蛋糕?那些靠亲属权力吃饭的人,那些靠权力寻租的人,那些已经在境外转移了资产的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试点一旦推开,阻力会很大。有些人会软抵抗,有些人会硬碰硬,有些人会从内部搞破坏。到时候,需要部队的支持。” 李云龙的手攥紧了膝盖。“你是说,会出乱子?” 丁伟看着他,没有回答。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正好落在那份文件的边缘上。 “老李,你还记得当年在半岛,你跟我说过一句话吗?” 李云龙看着他。 “你说,打仗不怕死,怕的是不知道为谁死。”丁伟的声音很低,“现在也是一样。改革不怕难,怕的是不知道为谁改。汉东的试点,不是为了顾锦、风灵毓、赵立春这些领导干部,是为了那些被权力寻租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老百姓。这个底,不能丢。” 李云龙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看着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夜风停了,枣叶不再沙沙响,虫鸣也歇了,世界安静得像一个正在等待什么的房间。 “行。”他说,“到时候我联系京州军区。” 丁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茶几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里。“别忘了,去老首长那的时候,把丁平接上。那我走了,不用送了,你接着睡。” 李云龙也站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跟着丁伟走到门口。丁伟拉开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和枣叶的清香。 “老丁。”李云龙忽然开口。“你刚才说,陈岩石在战争年代虚报年龄参加敢死队,是骗取组织信任。那你觉得,他当年是为什么去参加敢死队的?” 丁伟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他后来把那件事挂在嘴上挂了四十年,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得对,是因为他觉那是他的免死金牌。”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上了车。 看着丁伟的车快要驶出大院的时候,李云龙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车子在丁伟家的胡同口停下来。丁伟下了车,走进院子。月光铺了一地,青砖地面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霜。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推开门,看见正厅的灯还亮着,丁平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旧书。台灯的光照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照在他细细的手指上,照在他认真看着的书页上。 “小平,怎么还没睡?” 丁平抬起头,看着爷爷。“等您。” 第95章 冯朝飞 丁伟家的四合院里,老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发亮。丁平站在院子中间,白衬衫,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齐,指甲剪得很短。他九岁,要去见这个国家权力最核心的人之一。 丁伟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孙子。他的目光很沉,像压着什么东西。 “去了之后,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 丁平点头。 “老首长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我知道,爷爷。” 丁伟走下台阶,把茶杯放在石台上,蹲下来,平视着孙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九岁的孩子。 “小平,你知道老首长为什么要你去吗?” 丁平想了想。“不知道。” 丁伟站起来,没有再说。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早。有些路,得让孩子自己走。 院门被敲响。李云龙站在门口,旧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他看见丁平,上下打量了一眼。 “小子,走吧。” 丁平转过身,看了爷爷一眼。丁伟朝他点了点头。丁平跟着李云龙走出院门,上了胡同口那辆黑色轿车。引擎已经发动了,尾灯在晨光里亮着暗红色的光。 丁伟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消失在胡同口。 他站了很久。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先是落在院墙上,把灰瓦镀成淡金色,然后慢慢地往下移,移到老槐树的树干上,移到青砖地面上,移到台阶下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文竹的叶子发黄了,但还在长,新抽的枝条细细的,卷卷的,像婴儿攥紧的手指。 丁伟转身走回院子里,端起石台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的。凉到胃里。 他放下茶杯,走进屋里,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组织部大楼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灰白色的石材立面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淡金色,窗户玻璃反射着光,一片一片的,像无数面小小的镜子。 丁伟走进大楼。电梯还没到,他走楼梯。一层,两层,三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他推开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坐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王,让冯朝飞(书友慢斯条理的陆尘笑客串)同志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是。” 电话挂了。丁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再过几个月就会黄,会落,会铺满一地。明年春天又会发芽,又会长出新的叶子。 树是这样,人也是这样。老的走了,新的来。来的不只是人,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箭头,那些没有走完的路。 冯朝飞敲门的时候,丁伟正在看一份文件。不是汉东的,是西部的,关于干部交流的。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进来。” 冯朝飞走进来,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梳得很整齐,深灰色中山装,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党徽,红底金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在丁伟对面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履历扎实,工作经验丰富,原则性强,工作方法灵活。他是丁伟属意的接班人——这个事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丁伟心里已经有了数。 “冯朝飞同志,顾锦同志和风灵毓同志的任职文件,你看了吗?” “看了。昨天下午上小王就给我送到办公室了。” 丁伟从桌上拿起两份文件,递给冯朝飞。“这是正式文件。一周后,你送他们去汉东赴任。” 冯朝飞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在膝盖上。“是。” 丁伟看着他。“你送他们到了汉东之后,不要急着回来。” 冯朝飞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先在汉东待一段时间。等巡视组到了,你再回来。” 冯朝飞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看着丁伟,等着他说下去。 丁伟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递给他。冯朝飞接过去,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 文件的内容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关于在汉东省进行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的试点方案。公职人员——从科级到省部级——其配偶、子女、子女的配偶,不得在其管辖范围内从事可能与公共利益发生冲突的商业活动。已经从事的,要么退出,要么公职人员本人调离岗位。 第二部分,关于公职人员特别是领导干部的直系亲属国籍和财产申报制度。所有省管干部,必须如实申报其配偶、子女、子女的配偶的国籍情况,以及这些直系亲属在境外的财产情况。申报材料由省纪委和省组织部双重备案,定期抽查,发现瞒报、漏报、谎报的,一律先停职,再调查。 第三部分,试点的时间表和路线图。从顾锦和风灵毓到任后的第三个月开始启动,用半年时间完成首批申报和清理工作,再用半年时间总结经验、完善制度,然后向全国推广。 冯朝飞看完了,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丁伟。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放在文件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丁部长,这个试点,谁来负责?” 丁伟看着他。“你。” 冯朝飞的手指紧了一下。“我?” 丁伟说:“你送顾锦和风灵毓到汉东之后,先协助他们把班子搭起来,把情况摸清楚。然后巡视组到了,你带着巡视组,在汉东待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你要把试点的框架搭起来,把第一批申报和清理工作做完,把存在的问题梳理清楚,把需要中央支持的事项报上来。” 冯朝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扇形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绿色的,还没有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三十年前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想起那些在田间地头、在工厂车间、在信访办公室里度过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因为亲属经商而被群众戳脊梁骨的干部,想起那些把老婆孩子送到国外、自己在台上大谈廉洁的官员。 他想起去年冬天,一个老同志来找他,说自己的儿子在地方上被举报了,问他能不能帮忙说句话。他帮了——但不是帮那个儿子脱罪,是帮那个儿子把问题交代清楚。老同志后来没有再找过他。 第96章 丁平再入海 “丁部长,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为什么是汉东?” 丁伟看着他。“因为汉东有最典型的样本。国企多,干部多,亲属经商的多,境外资产的多。汉东的问题,是全国问题的缩影。汉东的试点做好了,全国就能推开。” 冯朝飞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然后抬起头,看着丁伟。 “丁部长,这个试点,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 “有些人,可能是我以前的老领导,老同事。” “我知道。” “有些人,可能是您的战友、老部下。” “我知道。” 冯朝飞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丁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平静,如古井无波的湖水。 “丁部长,您不怕吗?” 丁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和银杏叶的清香。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冯朝飞,声音很低。 “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冯朝飞看着丁伟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硬,像一块石头,一块被风霜磨了几十年的石头,磨不掉棱角,只磨出了更深的纹路。 “冯朝飞同志,这个试点,会很艰难。阻力会很大,反弹会很猛。有些人会软抵抗,有些人会硬碰硬,有些人会从内部搞破坏。你要有心理准备。” 冯朝飞站起来,走到丁伟身后。他站得很直,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压在骨头里的,说不出来的。 “丁部长,我准备好了。” 丁伟转过身,看着他。这个五十八岁的、头发花白的、履历扎实的老干部,站在他面前,背挺得很直,目光很稳,像一棵经历了太多风雨、但根还扎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老树。 丁伟伸出手。 冯朝飞握住了。 两只手都很紧,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好。”丁伟说,“一周后出发。你回去准备一下。” 冯朝飞立正,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丁伟站在窗前,看着那棵银杏树,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半岛战场上,那个零下四十度的夜晚。他趴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敌营,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灯光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人。 现在他知道。 有些灯光,不是敌人点的,是自己人点的。点灯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点的是敌人的灯。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不管点灯的人是谁。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王,通知下去,下周一的部务会,议题增加一项——汉东省干部调整方案。” “是。”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拿起那份关于汉东试点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那份文件上,落在“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那行字上,把那行字照得发亮。 像是在发光。 车子在街道上穿行。 丁平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国槐还在落花,细碎的,黄色的,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花瓣飞起来,又落下去,像是永远落不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不紧张——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紧张。爷爷说过,到了那里,不能紧张,不能慌,不能让老首长觉得你是个孩子。 但是现在的他就是孩子啊。 李云龙坐在他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只是夹着,时不时放在鼻子下面闻一下。他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小子,”他忽然开口。 丁平转过头,看着他。 “你爷爷昨晚来找我,你知道吧?” 丁平点了点头。 李云龙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抱怨,是一种更深沉的、压在心里的东西。“你爷爷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昨晚他来找我,不是求我,是通知我。” 他顿了顿。 “通知我,以后每周给他买烟买酒,送到老首长那儿去。还要负责把老首长的秘书和保健医生支开。” 丁平没有说话。 李云龙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我认识他四十多年了。” 他看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 “他从来没跟我开过口。昨晚他开口了,我能说不吗?” 丁平看着他。“李爷爷,您不会说不的。” 李云龙转过头,看着丁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但很真。“你小子,跟你爷爷一样,说话不留余地。” 他的手指停止了叩击。他把那根烟捏碎了,烟丝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膝盖上,细细的,褐色的,带着一股生烟草的气味。 “你爷爷昨晚来的时候,老子正在床上睡的正香,做着美梦呢,他一来,打扰我的美梦不说,还给我找了这么个苦差事。” 他顿了顿。 “你爷爷这个人,就是这样。他自己的事,从来不开口。别人的事,他记在心里,但不替你开口。他让你自己想,自己悟,自己决定。”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胡同。 丁平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砖灰瓦的院墙,看着那些从墙头探出来的树枝,看着那些在晨光里慢慢移动的影子。他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不再蜷着,平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了爷爷昨晚说的话——“去了就知道了。” 他现在知道了。老首长叫他来,不是聊天,是看人。看他是不是像爷爷说的那样,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看他是不是值得培养,值得信任,值得把那些没有说完的话、没有画完的箭头、没有走完的路,交到他手里。 他的手又紧了一下。 车子在一处没有牌子的院门前停下。门口的哨兵朝车里看了一眼,敬了个礼,铁门无声地滑开。车子开进去,在一片灰砖灰瓦的建筑前停下。 李云龙下了车,整了整衣襟。丁平从另一侧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李云龙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衬衫的领子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将车上的事先准备好,包裹严实的烟酒递给丁平。 “走吧。等会你把东西交给老首长。” 第97章 丁平诵《宣言》 丁平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上台阶。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白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引路。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上那几幅字画在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画里的虾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开着,从里面透出光来。 小周敲了敲门。 “进来。” 老首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见李云龙和丁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李云龙在沙发上坐下,丁平坐在他旁边。老首长的秘书端了两杯茶进来,放在茶几上,茶是龙井,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豆香。 “李云龙,你不是和周秘书友话要说吗?你们只管去。”对着李云龙说完,老首长转头看向丁平,目光柔和。“有丁平这个小皮猴在,你们不用担心我,去忙吧。” 李云龙会意的点了点头,看向周秘书:“小周,老哥哥我还真有事找你帮忙,去你那屋里坐会?” “好。”周秘书应道,带着李云龙想着外面走去。 等两人走出去关上了房门,老首长才向丁平伸出手:“东西呢,给我吧。” 丁平取出包裹严实的烟酒,递了过去,老首长接过,三下五除二取出里面的烟酒,打开一条烟取出来一包将剩下的烟酒藏进办公桌的小柜子里,想了想,又觉得的不放心,从抽屉里拿出一把小锁,将柜子锁上,这才坐回沙发上,抽出一支烟,点火引燃,美美的吸了一口,顶级过肺之后,吐出一个个烟圈。 丁平看着空中的烟圈,不解的问道。“首长爷爷,您应该不缺烟抽吧?怎么还让我们从外面带烟酒进来啊?”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小丁平,你看爷爷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没有什么别的爱好,现在秘书和保健医生看的我紧紧的,酒不让喝也就算了,天天拿那些没什么味道的特供对付我,抽着没什么味,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一点都不尊敬老同志。” 说完,老首长看着丁平,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 “小丁平,爷爷让你来呢,就是想和你这个小神童聊聊天,你虽然还小,但是,你提出的建议,不论是上次去北极熊抄底,为我们带回来了各种急需的技术、武器装备、专业的人才和大量的外汇,为我们的国家解决了大麻烦,也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还是这次,提出来的领导干部进行直系亲属的国籍和财产信息的登记,并禁止领导干部亲属从事商业活动,都可以说是老成谋国之言,如果你今年20岁,我都想要让你周伯伯下去,给你腾个地方,让你这个小家伙给我这个老家伙干几年的秘书。可惜,可惜啊。可惜你才不到十岁,也不知道我这个老头子能不能等到你这个小家伙长大成人、成材的那一天啊。” 丁平看着已经是满头银发,额头满是皱纹,却面色红润,神色和蔼,周身却遍布强大的威严气场的老人。这个曾经为了国家和民族的独立而投笔从戎,立下过赫赫战功,建国后跟着老师为了发展经济、改变国家积贫积弱的状况,呕心沥血三十年的老人,丁平的心中对他这一辈人的敬仰如高山仰止。 “首长爷爷,您一定能够长命百岁,一定能看到我长大成人的那一天,我还想等将来我结婚生子后,您给我得孩子取名字呢。”他看着老首长说道。 老首长愣住了,他看的出来,这是丁平的真情流露,很是欣慰,笑着说道。“孩子啊,人过七十古来稀,七十岁之后,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哪有什么长命百岁,那不成乌龟了吗?但是为了能看到你长大成人、成材,也为了给你将来的孩子取个名字,爷爷我一定养好身体,等着,你也别让爷爷等的太久,好吗?” “好!我们拉钩!”丁平看着老首长,认真的说着,并伸出了手指。 这一刻老首长也童心未眠的伸出了手指,一老一少,一大一小的两人手指勾着手指,紧紧的拉在了一起。 半晌,两人手指松开,老首长问道:“小家伙,我上次送你的礼物看了吗?喜不喜欢?” “喜欢,先看的《宣言》,已经差不多能够背下来了。”虽然丁平现在的智商和记忆力很惊人,但是他也不敢把话给说满。 “你都可以背《宣言》了?”老人听后“哈哈”大笑。“能背给爷爷听听吗?” “好的,爷爷,那我就从头开始背吧。”丁平答应道。“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游荡。为了对这个幽灵进行神圣的围剿,旧欧罗巴的一切势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高卢鸡的激进派和汉斯的警察,都联合起来了。 有哪一个反对党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共产党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共产主义这个罪名去回敬更进步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反动敌人呢? 从这一事实中可以得出两个结论: 共产主义已经被欧罗巴的一切势力公认为一种势力; 现在是共产党人向全世界公开说明自己的观点、自己的目的、自己的意图并且拿党自己的宣言来反驳关于共产主义幽灵的神话的时候了。 ..... 从封建社会的灭亡中产生出来的现代资产阶级社会并没有消灭阶级对立。它只是用新的阶级、新的压迫条件、新的斗争形式代替了旧的。” 办公室内,老人听着丁平稚嫩的声音诵读着神圣的《宣言》,眼睛微闭,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下地清叩着,像是在呼应少年抑扬顿挫的背诵,太阳西下,阳光照耀在一老一少的身上,熠熠生辉。 第98章 问,答 丁平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着。他坐在老首长对面的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背诵。 老首长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胸口的起伏像远处海面的波浪,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放在藤椅的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已经松开了。 丁平背完了一段,抬头看了老人一眼。老首长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他停下来,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老首长没有动。 丁平站起来,踮着脚尖走过去,把夹克取下来,轻手轻脚地走回沙发边,把夹克展开,盖在老首长的身上。 夹克很大,盖住老人的肩膀和胸口,袖子垂下来,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丁平把袖子掖了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领口的部分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老人的脖子。 老首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一个字,又像是没有。他的眼皮颤了颤,但最终没有睁开。 丁平回到沙发上坐下,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平放在书上。他看着老首长的脸,那张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的脸。皱纹很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鬓角,像干涸的河床。颧骨很高,下巴很硬,即使睡着了,那张脸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睡着了的老首长,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个很老很老、很累很累、终于可以闭上眼睛歇一会儿的老人。 丁平不知道老首长打仗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他只从书上看到过那些战役的名字,从电视上看到过那些黑白影像。但他知道,这个睡在藤椅上的老人,手里握过枪,眼前流过血,脚下踩过尸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不是黑暗,是那些回不来的人。 时间在安静中慢慢流过。阳光从窗户的那一头慢慢移到了这一头,从办公桌上移到了沙发上,从丁平的脚边移到了他的膝盖上。金色的,暖暖的,像一只不说话的手。 周秘书轻轻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老首长还在睡,丁平朝他摇了摇头。周秘书点了点头,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老首长的眼皮颤了颤,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咳嗽。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先是眯着,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然后完全睁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盖着的夹克,又抬头看了看丁平。 丁平正看着他。 “老了,很长时间没有睡的这么安稳了”老首长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 老首长慢慢坐直了身子,夹克从肩膀上滑下来,落在藤椅的扶手上。他伸手把夹克拿起来,叠了两下,放在办公桌上,然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咽了下去。 他靠在藤椅上,看着丁平,目光里有一种刚睡醒的、还没有完全聚焦的柔和。 “背到哪里了?” “背到‘一切等级的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 老首长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 “小丁平啊。” 丁平坐直了身子。 老首长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醒了,很亮,像两口很深的井,井水映着天上的云。 “爷爷就想问问你。你曾说过,北极熊倒下后,鹰国人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我们应该怎么样应对?”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李云龙的眼睛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看着老首长,又看着丁平,手里的烟被他捏成了两截,烟丝从指缝间漏出来。 周秘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手里没有文件了,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老首长,耳朵却朝着丁平的方向微微侧着。 丁平坐在沙发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老首长的眼睛,那双很亮的、沉淀了很多东西的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爷爷,这个问题很大。”他说,“我怕说不好。”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好没关系。说错了也没关系。爷爷就是想听听,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看这件事。” 丁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阳光落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他要说的那些话,很重。重得让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爷爷,北极熊倒下之后,世界上就只剩下一个超级大国了。鹰国人没有了对手,它就会满世界找对手。谁最大,谁就是它的对手。” 老首长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 “我们大。”丁平说,“我们地大物博,还有核武器,我们的军队曾经击败过他们,最主要的是我们也是红色的。在鹰国人眼里,我们就是下一个对手。” 老首长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那我们该怎么办?” 丁平沉默了几秒钟。开口道“爷爷,我觉得,不能跟鹰国人硬碰硬。” “为什么?” “因为我们现在还打不过它。” 老首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丁平。 “但是,”丁平的声音忽然变硬了,硬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不能硬碰硬,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我们要做四件事。” 老首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第一件事,是稳住自己。北极熊是怎么倒下的?不是被鹰国人打垮的,是自己内部出了问题。经济不行了,老百姓买不到面包,干部失去了信仰,军队不知道为谁而战。我们如果也出这样的问题,不用鹰国人来打,自己就垮了。” 老首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以第一件事,是继续坚定不移的搞经济,让老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只要老百姓跟着党走,谁也打不垮我们。” “第二件事呢?”老首长问。 “第二件事,是把那些不该拿钱的人的钱收回来。贪污腐败不整治,民心就散了。民心散了,说什么都没用。” 第99章 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第三件事,是科技。飞机、军舰、导弹、卫星、芯片,这些东西我们自己必须要有。60年代鹰国人会卖给我们,是为了让我们抗住北极熊的压力,所以才会有保留的支持我们,现在熊已经快不行了,熊倒下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和鹰国人的蜜月期结束的时候,之后会像对付北极熊一样对付我们,扣帽子、禁运、制裁这些对付熊的手段,都会用到我们身上,我们要早做打算,之后我们就只能靠自己。可能需要哭一哭外交部门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们了。需要他们的付出给我们争取时间,把这些东西搞出来。海岸线和真理一样都在大炮的射程之内,鹰国人的航母再想来我们家门口溜达,就得掂量掂量了。”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笑。 “第四件事呢?” 丁平沉默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老首长,又看了一眼李云龙,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四件事,是鹰国人最怕的一件事。” 老首长的身体又前倾了一点。 “鹰国人不怕我们的飞机大炮,不怕我们的军舰导弹,甚至不怕我们的核武器。它怕的是一种东西——一种它没有的东西。” 老首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东西?” “信仰。”丁平说,“鹰国是一个有流浪汉、流放的犯人组成的国家,他们的政府从始至终都是为了有钱人服务的,鹰国人没有信仰,没有那种愿意为了别人去付出、去死的信仰。我们这个党,是从最穷最苦的人里长出来的,是愿意为最普通的老百姓去拼命的。只要这个东西还在,鹰国人就打不垮我们。它会用各种办法来腐蚀我们,用金钱、用享乐、用自由、用民主,把这些词包装得漂漂亮亮的,然后塞给我们,让我们忘记自己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丁平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很亮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更硬、更烫的光。 “所以第四件事,是把篱笆墙建起来,把我们的信仰守住。让每一个党员都知道,自己是谁,为了谁。让每一个干部都知道,权力是谁给的,应该用来干什么。让每一个年轻人都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来的,是谁拿命换来的。” 他说完后把手放在膝盖的《宣言》上,手指不安地在书封上划着。他的心跳得很快,想把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可是他做不到。上一世的他只是个技术宅,接触到的最大领导也不过就是领奖学金时的校长。他知道自己说的是真话,也是现在这个时间段最适合国家的的发展策略。只是他不知道面前的首长爷爷的想法。 老首长沉默了很久。看着丁平,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惊讶,也有欣慰。 “你们两个进来吧,不用在门口听墙根了。”老首长对着门口说道。 李云龙和周秘书像是被家长抓到犯错的孩子一脸尴尬的走了进来。 “都坐吧。”老首长示意两人坐下。 李云龙和周秘书两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老首长慢慢靠回藤椅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 “李云龙。” 李云龙将身体坐的笔直。“老领导,您说!” “听了这么久,说说你的看法。” 李云龙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看着丁平,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转过头,看着老首长。 “老首长,您是知道的,咱老李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的弯弯绕绕,但是,老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小家伙发展经济、反腐、建设国防、打牢我们的信仰,这些都是对的,我感觉有道理。说的无论怎么讲,咱们自己强大了,无论干什么都有底气,” 老首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李云龙跟着赵刚学那么久,后来又上了军校,在蓉城军区和京州军区干了两任的司令员,打上来的报告可是很有水平的,现在让你说个看法,就又成粗人了?懒驴上磨屎尿多。” 说完不在搭理李云龙,转头看着丁平。真心感觉这个孩子不错,是有信仰的,真的需要好好的培养。 “小家伙,你刚才说的那四件事,你觉得哪一件最难?” 丁平想了想。 “第四件。” “为什么?” “因为前面三件事,看得见,摸得着,通过努力可以一步步地看到成果。但第四件事——信仰——看不见,摸不着。一个人信不信,信得真不真,只有他自己知道。没办法用命令去强迫一个人信仰什么。” 老首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丁平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那些扇形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翻动。绿色的,还没有黄。但到了秋天,它们会黄,会落,会铺满一地。然后到了明年春天,又会发芽,又会绿,又会长出新的叶子。 “爷爷,我觉得,要从孩子抓起。” 老首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孩子还小,还干净,还没有被这个社会污染。在孩子心里种下一颗种子,它就会慢慢长,长出根,长出茎,长出叶子,开花,结果。我们这一代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没有经历过战争年代,只能通过学习才能明白国家和民族的独立自主的取得、现在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他顿了顿。 “一代人传一代人。像那棵银杏树一样。叶子落了,但根还在。根在,树就在。” 老首长看着他,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像一棵老树在春天长出了第一片新叶。 “李云龙,你听到了吗?” 李云龙站起来,立正。“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听到了一颗种子落地的声音。” 老首长点了点头,靠在藤椅上,闭上了眼睛。不是要睡觉。他是在听。听那颗种子落地的声音,听它破土的声音,听它发芽的声音,听它在风里长大的声音。 “小家伙,爷爷等着你考上大学,做你的入党介绍人。” 话音一落,李云龙和周秘书满脸震惊的对视着。 第100章 普通的大学生 丁伟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老工业基地的调研报告。报告是政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送来的,他看了两页,桌上的红机响了。 是老首长。 “你孙子的建议,我让有关部门论证过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但有力,“可行。让他们办。” “是。”他说。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树。叶子开始黄了,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卷,像被火慢慢烤焦的纸。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金黄色的,和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光的影子,哪一片是正在凋落的叶。 他没有立刻通知顾锦和风灵毓。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赵刚的号码。 “老赵,老首长批了。” 赵刚沉默了几秒。“批了哪一部分?” “全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丁伟能听见赵刚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但他知道那呼吸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像河面上的冰,看起来平整光滑,下面的水在流。 “我晚上去你家。”赵刚说。 “好。” 丁伟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丁平说的那些话——“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这条动了多少人的蛋糕?那些靠亲属权力吃饭的人,那些靠权力寻租的人,那些已经在境外转移了资产的人——他们不会坐以待毙。”那孩子说这些话的时候,九岁。现在他十岁了。一年过去,很多事情变了,很多事情还没变。但那些该变的,总要有人去推。 汉东的试点,在顾锦和风灵毓到任后的第三个月正式启动。启动那天,顾锦在省委常委会上念了一份名单,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都是省管干部的直系亲属,在省内从事商业活动。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在给每一个人量体裁衣,裁出来的不是衣服,是判决书。 “这十二位同志,一个月之内,要么亲属退出商业活动,要么本人调离岗位。”她把名单放下,看着在座的常委,“没有第三条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有人低头喝水,有人看着窗外,有人把笔记本翻来翻去,翻得哗哗响。风灵毓坐在顾锦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名单,看着那十二个名字,像是在看一份地图,地图上有路,有河,有山,有那些他还没有走过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第一个月,五个人选择了让亲属退出。第二个月,三个人选择了调离岗位。剩下的四个人,既没有退出,也没有调离。他们等着,等风头过去,等这件事不了了之,等这个从空降来的女书记碰够了钉子、自己走人。 顾锦没有给他们机会。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天,她在省委常委会上拿出了这四个人亲属经商的具体情况、涉及的项目、涉及的金额、涉及的审批环节。并给出了处理意见,强势通过。这四个人的岗位全部调整。三个人调离现工作岗位,去了二线,一个人提前退休。 汉东的干部们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人是认真的。不是那种“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认真,是那种“你不把事办了我就把你办了”的认真。她的火不是烧给别人看的,是烧给那些等着看热闹的人看的。 与此同时,公职人员直系亲属国籍和财产申报制度也在同步推进。第一批申报,退回率百分之三十七。不是申报的内容有问题,是申报的态度有问题。有人瞒报子女的国籍,有人把银行存款的数字少写了一个零。顾锦把这些退回的申报表复印了三份,一份送省纪委,一份送组织部,一份送国安厅。 “下次再这么填,”她在全省干部大会上说,“就不用填了。直接来组织部办手续。” 台下坐着的几百个干部,没有人笑。 丁伟和赵刚到政务院任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定规矩。国企改革,国有资产占股不得低于百分之五十一。这个数字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是赵刚带着人算了两个月算出来的。百分之五十一,控股权,话语权,决定权。国家的企业,国家说了算。不是不让民间资本进来,是进来了,得听国家的。 阻力很大。有些人说,这是走回头路。有些人说,这是违背市场经济规律。有些人说,这是跟改革的大方向背道而驰。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大。 赵刚在一次内部会议上回应了这些话。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嗓门,只是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闭嘴的话。 “国有资产占股百分之五十一,不是我们拍脑袋拍出来的。是汉东的工人教我们的。他们说,厂子可以改,但国家的厂子,不能变成私人的。他们说,技术可以卖,但技术工人不能卖。他们说,设备可以换,但换下来的设备不能当废铁卖,要留着,万一有一天用得着呢。” 他看着在座的人。 “工人比我们懂。他们在那座厂里干了一辈子,知道那座厂的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每一颗螺丝钉是怎么来的。他们说不能卖,就是不能卖。谁要卖,谁就是卖国。”没有人再说话了。 九四年夏天,十三岁的丁平高考以燕京第一的成绩考入燕京大学,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大学生。 九月,燕京大学的校门口,丁平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几本书和笔记本。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一道,露出细细的手腕。他的个子比十三岁的同龄人高一些,但站在那些十七八岁的新生中间,还是显得有些小。 他没有让丁伟送。他第一次让爷爷动用权力,说服燕大让他能够主修经济兼修法学。 入学后的第二个月,在同学们诧异目光的注视下,校党委书记亲自找到丁平,并给了他一份空白的入党申请书。 老首长依照承诺,拉着时任组织部部长的冯朝飞做了丁平的入党介绍人。 在丁平年满十四岁的时候,在学校的操作下他就成为了一名预备党员,也成了燕大历史上年纪最小的校团委副书记,这个记录一直保持着。 第101章 毕业与去向 二〇〇〇年五月,燕京。 答辩结束的那天下午,阳光好得有些不真实。丁平从法学院的老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把整条路都罩在阴影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他手里攥着一本黑色的封皮论文,封面烫金的字在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经济法,双博士。六年,两个学位,十九岁。他现在也可以自豪的说是燕大的杰出校友了,十九岁的双博士,不说后无来者,那也是前无古人。 他在台阶上站了几秒,然后把论文夹在腋下,走下台阶,沿着那条被梧桐树荫覆盖的路往校门口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学生从身边掠过,车铃叮叮当当的,在安静的午后显得很清脆。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很轻,很远。 他没有特别激动。不是不激动,是那种激动已经在这六年里被一点一点地释放掉了。每一次考试,每一篇论文,每一个深夜的台灯,每一本翻到卷边的书——那些东西已经把所有的情绪都拆成了细碎的、日常的、不值一提的瞬间。他只是在做完了一件事之后,觉得应该吃一碗面,加一个荷包蛋。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不在。他们比他大四五岁,有的已经工作了,有的在读博,有的在准备出国。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丁平把论文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湖。湖面上那艘船还在,划船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船还是那条船,油漆已经有些斑驳了,但还能用。 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拿起听筒。 “丁平,答辩结束了?”是爷爷的声音,丁平听出了紧张和压在胸腔里的期待。 “结束了,爷爷。” “怎么样?” “通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丁伟没有说话,但丁平听见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重量。 “晚上回来吃饭。”丁伟说。 “好。” 丁平放下电话,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湖。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橘红色,那些船靠岸了,空荡荡地在水面上轻轻地晃。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书架上的书要打包,衣柜里的衣服要叠好,抽屉里的笔记本要归类。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收拾起来,也就是两个纸箱的事。 他拿起桌上那本黑色的论文,翻开扉页。上面有导师的签名和评语,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优秀”。他看了几秒,合上,放进纸箱里。 丁平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说话。院子里的灯亮了,昏黄的,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温暖的光。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的焦香和酱油的咸鲜,在暮色中弥散开来。 丁伟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他看见丁平走进院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炖鸡汤,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酱牛肉。都是丁平爱吃的。丁伟坐在主位,丁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细密的声响。厨房里还炖着汤,咕嘟咕嘟的,热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 “工作的事,定了。”丁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丁平抬起头,看着他。 “你这个年纪去别的地方太扎眼,先去共青团。” 丁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爷爷,等着他说下去。 丁伟看着他,目光很复杂。“这时老首长的意思,你今年十九岁,太年轻。直接放到部委或者地方,压不住。先在共青团待几年,积累工作经验,熟悉机关运作,等年龄到了,再调整。” 丁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爷爷。” 丁伟看着他的表情,看了几秒,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没有问丁平愿不愿意,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从九岁开始,就已经不是在为自己活着了。那些责任,那些期待,那些从老首长、从爷爷、从那些已经走了和还在路上的人身上传递下来的东西,早就压在他肩上。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自己接过来的。 政策研究室主任常鑫(书友我母星呢?友情客串)是在丁平答辩后的第三天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西部大开发的调研报告,秘书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的手指停住了,摘下眼镜,看着秘书。 “你说什么?” “丁平同志被安排到团中央了。”秘书重复了一遍,“组织部的文件已经下了。” 常鑫沉默了很久。他把眼镜戴上,又摘下,又戴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首长那边,帮我约一下。” 常鑫五十六岁,政策研究室主任,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七年。他是燕京大学经济系的毕业生,比丁平早了很多届,但他知道丁平——不是因为丁伟,是因为丁平在学术期刊上发的那几篇文章。关于国企改革的,关于反间谍立法的,关于公职人员财产申报的。那些文章他看了不止一遍,每一遍都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写文章,是在画地图。地图上有路,有河,有山,有那些他还没有走过、但迟早要走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他一直在等丁平毕业。等这个年轻人来到政研室,来到他身边,成为他团队里最年轻、也可能是最有价值的一员。 第102章 花样催婚 公桌后面的藤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领口的扣子没有扣,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见常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常鑫坐下,把手里的文件放在膝盖上,看着老首长。他没有寒暄,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 “首长,丁平的安排,我想不通。” 老首长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常鑫说:“他在学术期刊上发了七篇文章,每一篇都被多个部门引用。他对国企改革的建议,被政务院采纳了三项。他对反间谍立法的思考,国安部专门派人来跟他谈了两个下午。他对公职人员财产申报制度的论证,成了汉东试点的理论依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这样的人,您把他放到团中央。。以他的才学和见识应该把他放到能够接触国家最核心的政策制定,应该站在最高处看全局,把他在脑子里画了那么多年的地图,一笔一笔地画到现实里。不是团中央不重要,是把他放到那,屈才了!” 老首长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觉得,他应该去哪里?” 常鑫说:“政研室。或者中办,国办,发改委。这些地方,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接触到国家最核心的决策过程。他在这些地方待三年,比在团中央待十年学到的东西都多。” 老首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但再过几个月就会黄,会落,会铺满一地。 “常鑫同志,你今年五十六了。” 常鑫愣了一下。 老首长看着他,目光很深。“你在政研室干了七年。你觉得,你还能干几年?” 常鑫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丁平今年十九岁。他的路还很长。你让他现在就到政研室,到中办,到国办,他能干什么?写文章?写报告?给领导当参谋?他能干。他干得比很多人都好。但干完这些之后呢?”老首长看着他不急不缓的说着,“他需要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运转的。不是从文件里,不是从报告里,不是从数字里。是从人里,从事里,从那些最琐碎的、最不起眼的、最让人烦心的日常里。” 他顿了下拿起水杯吹了下浮沫,轻呷一口,继续说道。 “现在他最需要的事学会怎么去跟人打交道。他再聪明,再有远见,再有学问,如果不知道怎么与人相处,不知道基层是怎么运转,现在就坐在办公室里,永远看不到这些琐事,他的未来走不远。” 常鑫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有些老了,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甲上有竖纹。 “首长,”他抬起头,“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 老首长看着他。 “丁平在团中央期间,政研室保留一个名额。等他年龄到了,条件成熟了,优先调他到政研室。” 老首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常鑫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丁平到团中央报到的那天,是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 共青团的办公楼在西城区,一栋灰色的老楼,楼门口挂着铜牌,字迹很旧,铜牌有些发绿。门厅里有一面很大的镜子,镜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他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十九岁,看风华正茂。 他被分配到了宣传部,具体工作是青年思想动态研究。听起来很虚,但真正做起来才发现,这个“虚”里面有很实的东西。他需要看大量的基层简报,需要去各地调研,需要跟形形色色的年轻人交流,在一次次的交流中,他飞速的成长着。 第一个月,他跑了三个省。第二个月,又跑了三个省。他的办公室里有一张全国地图,每去一个地方,就在上面画一个红圈。红圈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被点亮的大网。 工作很充实,也很累。但真正让他头疼的,不是工作。 是催婚。 第一个给他打电话的是李云龙。 “小子,你今年十九了,有没有对象?” 丁平握着听筒,沉默了两秒。“李爷爷,我才十九。” “十九怎么了?我十九的时候,你奶奶都跟我订婚了。你爷爷十九的时候,跟你奶奶已经认识了。” 丁平疑惑的问道:“李爷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在和光头打仗的时候,负伤祝愿认识的田奶奶,我还听我田奶奶说您在晋西北结果一次婚,那您十九岁的时候订婚的事哪个奶奶?要不我问问田奶奶?” 李云龙在电话一下子就急了。“哎,哎,你你小子别乱来,你奶奶最近身体不好,别给她弄出个好歹来。小子,真不是你李爷爷我催的急,我今年八十多了。我还能活几年?我想在闭眼之前,看看你结婚,看看你的孩子。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丁平握着听筒,手指微微紧了一下。“李爷爷,您身体好着呢,别说这种话。” “身体好什么好?老丁去年住了两次院,老赵心脏搭了桥,老孔腿脚不利索了。我们这几个老家伙,都在倒计时。你早点结婚,就是给我们续命。” 丁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云龙又说:“你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就是跟你一起在燕京大学念书的那个女孩,高芳芳。她爸是高育良你们很早不就认识了,那姑娘不错,还知根知底的。你要不要——” “李爷爷,”丁平打断他,“我跟高芳芳不合适,她比我还大呢。” “哦,懂了,喜欢小妹妹吗,等着啊,爷爷马上给你安排,除了年纪比你小点,还有别的什么要求没有?赶紧说。” 丁平深吸了一口气。“李爷爷,我先挂了。还有个会。” 第二个给他打电话的是赵刚。 “丁平,你李爷爷跟我说了,你不愿意相亲。” 丁平苦笑了一下。“赵爷爷,我不是不愿意,是现在真的没时间。您看看我的工作安排——” “我知道你忙。”赵刚打断他,“但忙不是理由。你爷爷我当年也忙,你奶奶当年也忙。两个人忙到一块儿,就不忙了。” 第103章 催婚进行时 丁平没有说话。 赵刚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丁平啊,我不是催你结婚。我是想跟你说,一个人走,前期是走得快。但是两个人走,走得远。你以后的路还很长,需要有人在旁边扶着你,撑着你,在你撑不住的时候给你一个港湾。你现在是博士,根据我们最新的公务员使用办法,你这转正就是处级干部了,你不赶紧解决自己的个人问题,组织上还怎么进一步的使用你?” 丁平的手指攥紧了听筒。 “还有这个人,不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你呢,因为上大学时年纪小,身边的同学不合适,那就老老实实听安排去相亲,就真么说定了!” 电话挂了。丁平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窗外,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地图。 丁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在办公桌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他把那份关于青年思想动态的调研报告合上,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钥匙,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节拍器。 办公楼在晚上很安静。白天那些进进出出的、忙忙碌碌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值班室的老头在打瞌睡,收音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断断续续地播着什么,听不清是新闻还是京剧。丁平经过传达室的时候,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他走出大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初夏的夜晚,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槐花的甜香,混着柏油路面被太阳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温热的气息。街对面的报亭还亮着灯,老板在收拾架子上的杂志,一本一本地码齐,动作很慢,像是在磨时间。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车子是赵瑞龙送给他的,东南亚经济危机,在丁平的指点下 ,在国企龙金融投资上班的赵瑞龙带领团队在东南亚的股灾中位国家带回了巨量的外汇,赵瑞龙也乘机赚了不少,为了表示感谢,就给要上班的丁平送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他没有开收音机,也没有放磁带,只是安静地开着,让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从读研究生开始,就隔三差五地回去陪丁伟吃饭。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工作日,提前打个电话,让阿姨多做一个菜。爷爷从来不说什么“你忙就别回来了”之类的客气话,只是每次在他进门的时候,从玳瑁边框的老花镜上方看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看报纸。 丁平知道,爷爷在等他。 车子拐进那条熟悉的胡同,老槐树的枝叶在路灯的照射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在地上铺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他在院门口停了车,熄了火,拔了钥匙。院子里亮着灯,昏黄的,从窗户透出来,把青砖地面照出一片温暖的光。厨房的窗户开着,能看到阿姨在里面忙碌的背影,锅铲翻动的声音、油花溅起的声音、水龙头哗啦哗啦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窗户里飘出来,在院子里回荡。 丁平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他本来想着,今天被李云龙和赵刚轮番轰炸了一下午,回到家里总能清净一点。爷爷虽然也会催,但不会像李爷爷那样直来直去,也不会像赵爷爷那样语重心长。爷爷催婚的方式很含蓄,含蓄到有时候他假装听不懂,爷爷也就不再说了。 他走上台阶,推开正厅的门。 然后他愣住了。 正厅里,三个人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爷爷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他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变成很淡的白色。 二叔丁建军坐在爷爷对面,翘着二郎腿,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了两道,领口没有系扣子,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红绳,绳子上拴着什么看不清。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几年前在发改委的时候胖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一种当了副市长之后特有的、既亲和又有距离的笑容。 小婶子刘梦坐在二叔旁边,穿着一件碎花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手里也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茶几上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卤鸡爪,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西瓜,插着几根牙签。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茅台,盖子拧开了,酒香混着酱牛肉的咸香和西瓜的清甜,在灯光下弥散开来。 三个人正在聊天。丁建军在说什么,手比划着,刘梦在笑,丁伟没有笑,但嘴角微微上扬,听得很认真。 丁平的第一反应是转身。 他的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身体已经往门口倾斜了十五度,手已经伸向了门把手——但他忘了,他的二叔没少跟着爷爷的警卫们学格斗,反应速度不是他能比的。 “小平!” 丁建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是一只大手,像一把铁钳一样,牢牢地钳住了他的后脖领子。那只手很有力,力气大到他整个人被往后拽了两步,脚在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二叔——” “往哪儿跑?”丁建军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下面的东西,让丁平想起了小时候被二叔从树上拎下来的感觉。那时候他七岁,爬老槐树摘槐花,爬到一半被二叔发现了,二叔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他,说“你下不下来?”他说“下”,然后二叔伸手一拽,他就下来了。 现在他十九岁,二叔四十岁,但依然如当年。 丁建军把侄子拽到沙发上,按着他坐下。那只手从后脖领子移到肩膀上,拍了拍,然后松开,在丁平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跑什么跑?回来了不先叫声二叔,转身就跑。你二叔我长得吓人?” 丁平苦笑了一下。“二叔,我没跑。我就是想去厨房看看阿姨做了什么菜。” “看菜?”丁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关心过厨房的事?” 丁平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刘梦在旁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小平,你别跟你二叔犟。他今天专门从市里早回来,就为了堵你。” 丁平看着她。“二婶,堵我干什么?” 刘梦放下茶杯,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你今年十九了。你爸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部队提干了。你二叔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大学里谈上了——” 她看了一眼丁建军。 丁建军咳了一声。“说正事。” 刘梦又笑了。“正事就是——你有没有对象?” 丁平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明白今天这阵仗是怎么回事了。李云龙打电话,赵刚打电话,爷爷和从市里早回来二叔二婶是专门堵他的。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全方位、多角度的联合行动。目标是让他尽快定下一个对象。总指挥是——他看了一眼爷爷。 丁伟端着茶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丁平知道,这面湖下面,有暗流。 “二婶,我才十九。工作刚起步,团中央那边——” “团中央怎么了?”丁建军打断他,“团中央就不结婚了?我当年在发改委的时候,比你忙不忙?你二婶那时候在学校当老师,比我不忙?两个人忙到一块儿,就不忙了。” 丁平看了二叔一眼。这句话,和赵刚说的那句一模一样。他们是不是开会商量过? “二叔,我不是说忙。我是说——” “你说。”丁建军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看着他。 丁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他能说什么?说我现在不考虑个人问题?说我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说我年纪还小?好像说什么都没用。 丁平沉默了。 丁伟放下茶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小平,你李爷爷和赵爷爷都给你打电话来了了吧?” 丁平点了点头。 “你二叔二婶今天过来,不是来蹭饭的。” 丁建军在旁边咳了一声。“爸,我们也是来蹭饭的。” 丁伟撇了他一眼,没有理他。“他们来,是替我把话说明白。你呢,打小就聪明、通透,咱爷俩最亲,有些话,我说不出口。” 丁平无语的看着自己爷爷。 第104章 丁平:救命,谁家好人的婶子能把自己妹妹介绍给侄子? 丁伟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花生米上,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丁平。 “你奶奶走的时候,你六岁。她拉着我的手,说,老丁,我看不到小平长大了。你要替我看。” 他的声音带着历尽沧桑后的伤感,也带着一股深深的思念。 “她要是还在,今年六十八。她要是还在,她来催你,不用别人。”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连蝉鸣都像是停了。 丁建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刘梦收起笑容,伸手在丁伟的茶杯里续了水。丁平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爷爷,”他开口了,“我没有说不找。” 丁伟看着他。 “我是说,给我一点时间。” 丁伟沉默了一下。“时间有的是。但你不能不往那方面想。” 丁平点了点头。 丁建军在旁边忽然笑了。“爸,您别把他逼太紧。当年您逼我的时候,我可是跑了好几年的。” 丁伟看了他一眼。“你跑了好几年,最后还是回来了。跑得掉吗?” 丁建军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小平,坐过来。”刘梦指了指自己身边的沙发。“我跟你说,出声在我们这样的家庭,这一关早晚都得过,你看你二叔个我,我们两个相亲的时候,他都三十一了,我呢,才二十不到。如果你是一个才能平平的人,没有哪家会上杆子把姑娘往你的身边送,你也就不用烦心了,但是,你太优秀了,你爸妈不在京城,现在已经有好几家,都找到你婶子我这来了,我先说给你听听。” 丁平看着她。 “陈阿姨家的女儿,陈晓,今年二十,在外国语大学读大三,学的是英语。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她妈跟我提了好几次了,说想见见你。” 丁平没有说话。 “李伯伯家的孙女,李恬,今年十九,在中央音乐学院学钢琴。她爷爷你认识,就是总后的李部长。那孩子我见过,文文静静的,弹得一手好钢琴。” 丁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还有王爷爷家的孙女,王思雨,今年二十一,在公安大学读书。她爸是公安部刑侦局的,跟你爸一个系统。那孩子个子高,一米七,站在你旁边——”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丁平,“嗯,般配。” 丁平放下茶杯。“二婶,您这是替我相亲呢?” 刘梦笑了。“不是相亲,是给你提供信息。信息你掌握,决定你来做。” 丁平深吸了一口气。 刘梦又掰了一个手指。“还有——” 丁建军在旁边插嘴。“你还有?” 刘梦白了他一眼。“当然有。我舅舅家的。” 丁建军愣了一下。“赵蒙生?” “对。”刘梦转过头,看着丁平,“我舅舅赵蒙生的小女儿,赵宁。今年刚满十八,比你小一岁。” 丁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刘梦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个被点亮的灯泡。“这孩子我见过,小时候胖乎乎的,现在长开了,漂亮得很。而且——”她顿了顿,“名字跟你配。你叫丁平,她叫赵宁。平宁,平安宁静。多好。” 丁建军在旁边咳了一声。“你都多大的人了?还从名字上找姻缘?” 刘梦说:“名字怎么了?名字是父母给的第一份祝福。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听着舒服,说明两家有缘。” 丁平没有说话。他看着茶几上那盘切成小块的西瓜,红色的瓜瓤,绿色的皮,插着牙签,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赵宁。赵蒙生的小女儿。 他想起赵蒙生是谁了。吴奶奶家的儿子,西南一战烈火练出的真金,赵蒙生是刘梦的舅舅,刘梦是丁建军的妻子,丁建军是他的二叔。赵宁是赵蒙生的女儿,自己去和赵宁相亲?自己去和婶子的表妹相亲?婶子还一脸八卦,表现的很支持?这路子对吗? “二婶,”他开口了,“这赵宁按辈分来说,我是不是得叫小阿姨?” “这有什么?我们看的是年纪,各论各的,”刘梦突然眼睛更亮了。“我跟你说小平,一定要拿下赵宁,这小丫头片子,打小就气我,拿下她,以后见了我,不得乖乖的叫声二婶?” 丁伟听的满头黑线,自己的小儿媳妇挺好的,就是有点虎,丁建军和丁平以手扶额。 刘梦看着丁平,见他不再说话,催促道。“小平,你就当她们是普通女孩,我安排你们见个面。不正式,就是吃个饭,认识认识。” 丁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二婶,我再想想。” 刘梦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被丁建军一个眼神制止了。 “小平,”丁伟开口了,“你二婶说的那些人,你不一定都要见。但你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见面的时候,你对那些姑娘好点,别一脸的不情愿。” 丁平看着爷爷,点了点头。 “吃饭吧。”丁伟站起来,往餐厅走。 丁建军跟着站起来,走过丁平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只手很重,很稳,像一把铁钳。 “小平,你二叔我当年,被你爷爷催了五年。五年啊,我跑了五年啊,你知道我那五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最后还是没跑掉。”他压低声音,“你的情况更特殊,你要是跑出去,被谁家逮到了,绝对直接送你进洞房,没跑的。还没老老实实在家安全,接受现实吧,你跑不掉的。” 丁平苦笑了一下。 刘梦站起来,挽着丁建军的胳膊,往餐厅走。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丁平。 “小平,赵宁那孩子,真的不错。” 丁平看着她,没有说话。 刘梦笑了笑,转过身,跟着丁建军走了。 丁平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看着茶几上那盘切成小块的西瓜,红色的瓜瓤,绿色的皮,插着牙签。他想起很久以前,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她叫他“小平”,声音很轻,很软,像棉花。 她走的时候,他六岁。六岁的孩子,是不懂什么是生离死别的。但是他知道,奶奶是他重生之后送走的第一个长辈。他后来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奶奶。不是忘了,是不敢提。怕一提,那些被他压在很深很深地方的东西,会一下子涌出来,。 他站起来,走进餐厅。 饭桌上,菜已经摆好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炖鸡汤,还有一盘切成薄片的酱牛肉。和上次一样,六个菜。阿姨的手艺很好,红烧肉的颜色很正,红得发亮,肥瘦相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丁伟坐在主位,丁建军和刘梦坐在一边,丁平坐在另一边。四个人安静地吃着,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细密的声响。 丁建军给丁伟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丁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丁建军也抿了一口,放下。 “小平,”丁建军忽然开口,“你二婶刚才说的那些人,你一个都没看上?” 丁平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二叔,我没说看不上。” “那你是什么意思?” 丁平嚼完那块肉,咽下去,放下筷子。“二叔,我面都没见,您现在这么问?合适吗?” 丁建军看着他。“你等向你二叔我学习,我当年在发改委,我一天看三份报告,开四个会,跑五个地方。不也能抽时间把你二婶追到手了?” 刘梦在旁边笑了。“你追我?你还好意思说你追我?咱们第一次见面,你和我说,我年龄太小了,和我在一起,你有负罪感的时候了?” 丁建军咳了一声。“这个不重要。” 刘梦说:“怎么不重要?你当年在发改委,我在学校上学,哪次不是我主动约的你?主动找的你?还好意思说你追我?” 丁建军赶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二婶,”丁平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让我见赵宁应该不是您的注意吧?” “你怎么这么问?”刘梦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这么问?谁家好人会把自己的妹妹介绍给自己的侄子?一看婶子从小就没挨过揍!丁平还是一脸疑惑的看着她。 “哎,别看了,真是怕了你了。”刘梦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我姥姥身体不好,医生说有可能撑不过今年,我知道姥姥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小宁,我想刚好咱们家小平也十九了,也都催着小平找对象,我就想着这两个孩子差不多大,咱么小平还这么优秀。就和姥姥说了,姥姥也同意了,说如果两个人有眼缘,就早点先把婚结了,早点有孩子,趁着身子骨还硬朗,还能给小宁带孩子。” 听完之后,丁平明白了,赵家那边应该是为了让老太太开心开心,可是两个人就算互相不讨厌,可一个十九岁,另外一个才十八岁,年龄上都不到结婚年龄,先见一见,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丁建军知道他的想法,估计会呵呵一笑:结婚年龄是问题?你两个只要敢点头,民政局给你现搬来,虽然说原则上不允许提前结婚,但是吧...... 第105章 叔侄夜话(1) 夜幕悄然降临,柔和的月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在庭院之中。丁伟,这位历经岁月沉淀的长者,年事渐高,倦意如潮水般袭来。九点刚过,他便缓缓起身,准备回屋休息。起身之时,他的手在沙发扶手上稍作支撑,动作较前些年明显迟缓了几分。然而,他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那是岁月难以磨灭的坚毅。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门口,转过身,目光在丁平身上短暂停留,双唇微微张合,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转身离去。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直至卧室门轻轻合上,那一声轻响,仿佛将夜的静谧又加深了几分。 刘梦却依旧兴致盎然,宛如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她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手中紧握着一本粉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精致的花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每一页,名字、电话、年龄、学校、专业、父母职务、家庭住址等信息一应俱全。 在这些名字后面,有的画着圆圈,似是重点关注;有的标着星星,仿佛格外青睐;还有的画着问号,透露出一丝疑惑与待定。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页页翻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念出一个名字,时而又翻到另一页,念出另一个。 丁平坐在对面,手中端着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冷却,泛起微微的凉意。他并未去喝,只是静静地端着,眼神有些放空,偶尔机械地点点头,或是低声应和一声“嗯”。 “二婶,”丁平终于打破了这略显单调的氛围,“您先歇会儿吧。这些名单等我有空了慢慢仔细看。” 刘梦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丁平身上,又迅速转向丁建军。 丁建军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二郎腿随意地翘着,手中的报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从报纸的开头翻到结尾,又从结尾翻回开头,看似在认真阅读,实则心不在焉。听到丁平的话,他将报纸缓缓折起,轻轻放在茶几上。 “你二婶这个人啊,一旦投入进去,就像上了发条的钟表,停不下来。”他看着刘梦,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与无奈,“你先回去吧。我跟小平说几句话。” 刘梦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丁平,轻轻合上笔记本,缓缓站起身来。“行。你们聊。小平,那几个人你可再好好想想,特别是赵宁——” “知道了,二婶。”丁平赶忙站起身,将刘梦送到门口。刘梦走出房门,在院子里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着丁平露出一个微笑。那笑容里,满是期待,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美好愿景,同时又夹杂着一种“我已经竭尽全力”的释然。 丁平轻轻关上门,转身走回客厅。此时,丁建军已经从沙发上起身,端着茶杯,朝着书房走去。走到书房门口,他回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丁平,简洁有力地吐出一个字:“来。” 书房空间不大,却显得格外充实。三面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满满当当都是书架,如同忠诚的卫士,守护着知识的宝藏。有些书籍的书脊已然褪色,贴上的标签也卷了边,像是岁月留下的独特印记,但它们排列得整整齐齐,秩序井然。 书桌是质地优良的红木所制,桌面宽大,上面铺着一块光滑的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丁平小时候天真烂漫的模样,有丁伟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瞬间,还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黑白的色调,边角已经微微发黄,却承载着满满的回忆。 丁建军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缓缓坐下,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丁平依言坐下,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两人之间的区域,桌面上的木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一圈一圈,宛如岁月的年轮,默默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二叔,您当年去汉东,是一九九一年吧?”丁平率先打破沉默,目光专注地看着二叔。 丁建军微微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回忆的光芒。“一九九一年十月。你爷爷一声令下,我便毫不犹豫地下去了。那时候,顾锦阿姨刚去汉东担任书记,风灵毓出任省长。我去的是京州市经济开发区,担任主任兼书记。当时的开发区,完全就是一片荒芜之地,放眼望去,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找不到。办公室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夏天酷热难耐,如同蒸笼一般;冬天则寒冷刺骨,恰似冰窖。吃饭就在工地上和工人们一起,大家蹲在路边,端着搪瓷盆,风一吹,沙子便混着米饭一起咽下去,可那时候,也不觉得苦。”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而醇厚,仿佛将丁平带回到那个艰苦创业的年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全家福上,凝视着照片里那个年轻的自己——穿着大哥的军装,身姿挺拔,头发乌黑浓密,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如今再也难寻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激情。 “开发区的那几年,是我人生中最累却也最充实的时光。每天一睁开眼睛,便是无穷无尽的事务。招商引资,得四处奔波,寻找愿意投资的企业;征地拆迁,要与各方沟通协调,解决诸多难题;基础设施建设,从规划到施工,每一个环节都得操心;企业服务,更是要无微不至,确保企业顺利发展。一件接着一件的事情,如同潮水般涌来,片刻不停。晚上回到宿舍,往床上一倒,便沉沉睡去,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丁平静静地看着二叔,台灯的光映照在二叔脸上,他鬓角的白发愈发醒目。这让丁平不禁想起小时候,二叔每次从汉东回来,总会带回许多新奇的好吃的,然后一把将他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欢快地转圈。那时的二叔,头发乌黑亮丽,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能将他举得很高很高,那是他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一九九三年,京州市升格为副省级城市。”丁建军的声音忽然轻柔了几分,“开发区作为京州市的经济引擎,地位自然也随之提升。那时我已经是京州市委常委、开发区书记了。升格之后,我也借着升格的东风晋升为正厅级,至少位我节省下来了五年的时间。” 第106章 叔侄夜话(2)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二叔,”丁平接着问道,“听说高育良也在京州,他是什么时候到京州的呢?” 丁建军放下茶杯,目光在丁平身上稍作停留,“你对他很感兴趣?” 丁平肯定不能说自己上辈子看过名义的电视剧,对着这个有着文人风骨教授出身的人有一定的的好感,面色坦然说道:“您也知道,我当年去京州看李爷爷,然后遇到了人贩子,被祁同伟给救了的事,高育良事祁同伟的老师,我和他在医院见过一面,聊了聊,人很不错的。” 丁建军也知道,自己这个人称“神童”的侄子,看人和看事都很准。他思索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高育良是一九九二年到的。当时,他已经被赵立春安排到道口县任县委书记,并且已经在道口县出了成绩。由于开发区刚刚起步,亟需懂经济、懂法律、懂政策的干部。高育良以前是汉东大学政法系的教授,赵立春便将他道口县调了过来,安排到开发区与我搭班子,担任副书记、副主任。” 他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 “这个人,确实有过人之处。大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脑子转得快,办事沉稳靠谱,既讲原则,也能比较好得处理干群矛盾。他在开发区干了两年,对我的帮助和支持很大,说实在的,刚调到开发区,我感觉自己都对不起他,人家好好的县委书记来给我当副手,任劳任怨的。后来我就建议由他出任开发区的主任,后来我的工作有了变动,我就向组织建议让他接了我的班。先如今已经是京州市常务副市长了。” “他现在跟赵立春关系如何?”丁平追问道。 丁建军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并非警惕,而是一种“你也察觉到了”的默契。 “赵立春对他有知遇之恩。将他从学校提携出来,放到省政府,后来又力主他出任道口县的县委书记,之后放到开发区,一路栽培提拔。高育良这个人,念旧情。赵立春调去边西之后,他在京州替赵立春维护了不少局面。” 丁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思索着问道:“赵立春调去边西了?是哪一年?” “一九九八年。”丁建军的声音更低了些,“前年的事。” “怎么突然调他去呢?” 丁建军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窗台上洒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夜风悄然停歇,槐叶不再沙沙作响,虫鸣也渐渐归于寂静。 “边西出了大事。”他缓缓说道,“常务副省长赵达功,在民主生活会上发表了一番言辞激烈的发言,直接把省委书记钟明仁气得进了医院。” 丁平的眉头微微皱起,“什么发言?” 丁建军目光深沉地看着他,“具体内容,我并未亲眼所见。但听说与边西省高速公路建设项目有关。赵达功在会上公然质疑钟明仁的这个项目,指出他违规批地、违规贷款、违规招标。言辞极为尖锐,当场就把钟明仁气得血压急剧飙升,随后被紧急送往医院,住了整整半个月。” 他稍作停顿。 “赵达功这个人,背景深厚。他父亲是老一辈的革命家,虽已退休,但余威犹存。钟明仁虽是省委书记,出身钟家,但是钟家的根基却比不上赵家。两人明争暗斗已久,赵达功这一番发言,直接将矛盾公开化了。” “后来呢?”丁平迫不及待地问道。 “后来中央派人前往边西展开调查。经过三个月的深入核查,发现项目本身并无问题,钟明仁也不存在违规行为。然而,钟明仁的身体却因此遭受重创,他主动提出回京休养。中央便将他调回了北京。” “赵达功呢?” “赵达功依旧留在边西,还是常务副省长的职位。但谁都清楚,他与钟明仁这一场争斗,没有真正的赢家。钟明仁离开了,他也被边缘化,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丁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凝视着书桌上那张全家福,看着照片里那些熟悉与不熟悉的面孔。有些人还在,有些人已然离去,岁月的变迁,让人感慨万千。 “那赵立春去边西,是接任钟明仁的位置吗?” 丁建军摇了摇头,“不是。赵立春资历尚还差点,没办法直接任书记,他去边西,担任的是省委副书记、代省长。钟明仁的位置,是由组织部派去的人接任。” 丁平有些惊讶,“赵立春从汉东常务副省长,直接调到边西当省长?” 丁建军点头确认,“算不上重用。汉东是经济大省,而边西是战略大省。赵立春在汉东多年,成绩斐然,有目共睹。特别是他儿子赵瑞龙在当年所做的事,中央一直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边西当时局势复杂,亟需有人稳定局面。赵立春去了,能够调和各方矛盾。他最大的本事并非发展经济,而是善于和稀泥。” 丁平专注地看着二叔,等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丁建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却没有起身续水。“赵立春走了之后,汉东这边,能算得上是咱们丁家的人,就只剩两个了。” 丁平心中一动,手指微微收紧,“哪两个?” “高育良。还有李达康。” “李达康?” “他是赵立春的秘书。赵立春担任京州市委书记的时候,李达康是他的得力大秘。后来赵立春升任常务副省长,李达康便下到基层,当了县长、县委书记。赵立春调去边西之前,将李达康提拔为吕州市副市长。” 丁建军目光深邃地看着丁平。 “高育良是赵立春的人,李达康同样也是。赵立春走了,他们俩在汉东,名义上是替赵立春守摊子。但实际上,他们守的,未必仅仅是赵立春的摊子。” 丁平看着他,眼中有些疑惑,“二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丁建军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槐叶的清新香气和初夏夜晚独有的凉爽。他背对着丁平,站在窗前,声音低沉而有力:“小平,你在团中央,着眼的是全国大局。我在京州,关注的是一个市的发展。高育良和李达康在汉东,谋划的是一个省的未来。每个人所处的位置不同,看到的事物自然也不一样。但你要牢记,无论站得多高,看得多远,有一条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丁平。 第107章 叔侄夜话(3) “底线,特别是我们这种家庭的,更要坚守住底线!” 丁平与二叔对视,二叔的眼睛在台灯的光下显得深邃无比,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蕴含着无尽的智慧与阅历。 “二叔,您觉得高育良和李达康,能够守住这条底线吗?” 丁建军沉默良久。他缓缓走回椅子旁,坐下,再次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高育良这个人,聪明伶俐,做事有分寸,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但他有个致命的问题——他太过聪明,聪明到有时候,自以为别人察觉不到他的小动作。” 丁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陷入沉思。 “李达康则截然不同。”丁建军继续说道,“他为人正直,性格强硬,认死理。一旦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赵立春把他从秘书岗位下放去当县长的时候,很多人都不看好,认为他干不了。可结果呢?他在县里干了三年,愣是把那个原本在全省排名倒数第五的县,发展到正数第八。靠的是什么?不是赵立春的面子,而是他拼了命地干。” 他稍作停顿。 “但李达康也有个缺点。他性子太急,想做的事情太多,渴望出成绩的心情太过迫切。有时候,一着急,就容易踩线。” 丁平沉默许久,他望向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如同梦幻般的画卷。 “二叔,祁同伟呢?” 丁建军的手微微一顿,“你爸把他带到西疆了,你能不知道?” 丁平点头,他知道此事。父亲丁建国从公安部调到西疆省,担任副省长兼公安厅厅长,祁同伟跟着一同前往,如今已是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 “他在西疆干得怎么样?” 丁建军思索片刻,“听说干得相当不错。西疆那边反恐形势严峻,刑侦总队肩负着巨大的压力。祁同伟去了之后,接连破获了几件大案,在系统内声名远扬。你爸对他十分满意。”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着丁平。 “祁同伟这个人,你比我们都了解。他当年救过你的命。他能走到今天,与你当年说的那句话有着莫大的关系。” 丁平看着他,“哪句话?” “你在医院对他说的——‘祁大哥,你会一直抓坏人吗?’他回答说,‘会。不管有多难,都会。’” 丁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不禁想起一九九八年,祁同伟来燕京出差,他们曾见过一面。那时的祁同伟刚调去西疆不久,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睛却格外明亮,犹如两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灭的明灯。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顿饭。祁同伟喝了不少酒,却并未喝醉。他感慨地说,小平,西疆那个地方,天空辽阔,大地广袤,人却稀少。站在戈壁滩上,会觉得自己无比渺小,但所做的事情却意义重大。 他还说,抓坏人这件事,无论在哪里,都是正义之举。 他说,你当年的那句话,他一直铭记于心。 丁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苦涩的味道在口中散开,一直凉到胃里。 “二叔,”他抬起头,“赵立春去了边西,汉东这边的试点,还在继续推行吗?” 丁建军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沉,那是一种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 “还在推行。顾锦在汉东已经干了将近十年,根基稳固。风灵毓干了五年后,调到发改委去了。现在的省长是从外地调来的,姓周,叫周良臣。” “试点效果如何?” “有一定的成绩,当然也面临着诸多阻力。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这条规定,查处了几百人,处理了上百人。有些人主动退出,有些人被调职,还有些人妄图硬扛。但那些硬扛的,最终都没能扛住。” 丁建军顿了顿。 “但财产申报这条规定,推行起来困难重重。阻力并非来自基层,而是来自高层。有些级别较高的官员,其直系亲属在境外拥有资产。他们既不愿意自己申报,也不愿让下面的人申报。他们担心,一旦下面的人申报了,而自己不申报,会显得十分难看。” 丁平的手指紧紧攥住茶杯,表情严肃。 丁建军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爷爷当年推行这个试点,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有人说他激进,有人说他保守,有人说他搞运动,有人说他走回头路。但他都不为所动,坚持了下来。”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背对着丁平。 “小平,你爷爷今年七十五岁了。他这一生,该做的事,基本都已完成。剩下的,就看你们这一代人了。老师曾经说过未来是属于年轻人的。” 丁平站起身,走到二叔身后。他同样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下,树叶的光斑在地上闪烁摇曳。 “二叔,赵达功那件事,后来会如何处理的?” 丁建军转过身,看着他,“没有实质性的处理。民主生活会上的发言,按照规定不追究责任。但自那以后,赵达功在边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钟明仁虽然走了,但钟明仁的人还在。赵达功得罪的不是钟明仁一个人,是钟家,赵达功他爸早就退了,钟家的那位还在位呢。” 丁平沉默了一下。“赵立春去了边西,跟赵达功怎么相处?” 丁建军看着他,目光很深。“赵立春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干经济,是和稀泥。他去了边西,不会跟赵达功硬碰硬。他会拉拢他,安抚他,用他。但赵达功不是那么好拉拢的。”他顿了顿。 “赵达功这个人,有野心。他父亲虽然退了,但余威还在。他敢在民主生活会上公开叫板省委书记,说明他不怕。他怕的不是钟明仁,是钟明仁背后的人。现在钟明仁走了,来的是赵立春。赵立春背后是谁?是你爷爷,是老首长,是那些还在台上的人。” 他看着丁平。 “赵达功不怕赵立春。他怕的是你爷爷。”丁建军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完。 “小平,你二叔我在汉东待了快十年了。看着高育良从教授变成常务副市长,看着李达康从秘书变成副市长,看着赵立春从汉东调到边西。这些人,这些事,都在变。但有一条没变。” 他放下茶杯,看着丁平。 “你爷爷当年定的那条线,还在。公职人员亲属禁止从事商业活动,直系亲属国籍和财产申报——这两条线,谁碰谁下台。” “二叔,”丁平突然开口问,“爷爷让您去汉东,您后悔过吗?” 丁建军愣了一下。他看着丁平,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的很爽朗。 “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丁平的肩膀。 “行了,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 第108章 长征路上的调研 申请递上去的时候,丁平在标题栏写了四个字——“长征调研”。不是正式的文种,不是规定的格式,就是一张白纸,钢笔手写,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刻出来的。他把纸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看了一遍,又拿起来,在“长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放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节拍器。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一间很久没有人用过的办公室的门。 这间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北,窗户外面是一堵灰色的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很密,绿得发黑。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层灰。丁平走进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堵爬满爬山虎的墙。阳光从楼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些叶子上,一片一片的,亮得像刷了油。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没有睡好。和二叔聊完汉东的事,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那些名字——高育良,李达康,赵立春,赵达功,祁同伟。还有赵宁。他没见过她,但她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颗被扔进井里的石子,一直在往下沉,沉不到底。 他想起老首长送他的那本《宣言》。扉页上的字——“不忘初心,砥砺前行,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你奶奶说,小平找的人,一定是最好的。你等着看。”他想起自己这十九年,从九岁开始,就一直在做别人让他做的事。读书,跳级,上大学,读博士,进团中央。每一步都有人安排,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每一步都不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不愿意,是没有想过。现在他想想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写好的申请,又看了一遍。“长征调研”——这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不是组织安排的,是老首长那本《宣言》里那些发黄的书页上,那些被前人画过线、折过角、写过批注的字里行间,慢慢渗出来的。 申请递上去之后,批得很快。团中央的领导找他谈了一次话,问了他的想法,看了他的调研提纲,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选革命老区和贫困山区,没有问为什么要去跟辍学青年谈话,没有问为什么调研周期要三个月。只是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把申请交上去,他爷爷后脚就知道了。不是有人通风报信,是他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了丁伟的名字和电话。团中央的人打过去核实的时候,丁伟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他放下电话,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拨了丁建军的号码。 “你侄子要去革命老区调研,三个月。你跟你媳妇说一声。” 丁建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爸,您是让我跟她说一声,还是让她跟着去?” 丁伟没有回答。电话挂了。 刘梦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浇花。她放下水壶,擦了擦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宁宁,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甜,像刚摘下来的樱桃,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笑的清脆。“姐,我正准备跟你说呢。我报了一个支教团,去贵州——” “退了。” “啊?” “退了。跟姐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刘梦看了一眼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去走长征路。” 丁平出发的那天,是六月的第一个星期一。他背着一个深蓝色的登山包,里面装着换洗衣服、笔记本、录音笔、相机、一个水壶和一包压缩饼干。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登山鞋,是专门去商场买的,试了四双才选中这一双,鞋底很厚,踩在地上很稳。他站在院门口,跟爷爷道别。 丁伟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他看着孙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记得常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丁平看着他,笑了一下。“爷爷,山区可能没信号。” 丁伟沉默了一下。“那就有了信号再打。” 丁平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胡同。他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个瘦长的、移动的问号。丁伟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胡同口。 他没有回屋。他在台阶上站了很久,直到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把他的影子吞掉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百米的地方,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正缓缓地跟着他。车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叫刘梦,副驾驶坐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甜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赵宁。 她手里拿着一袋零食,咔嚓咔嚓地吃着,眼睛盯着前面那个背着登山包的背影。 “姐,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丁平?” 刘梦点了点头。 赵宁又往嘴里塞了块零食。“看起来挺普通的。” 刘梦看了她一眼。“普通?他十九岁,经济、法律双博士,燕京大学第一名,全国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你管这叫普通?” 赵宁嚼着零食,想了想。“学历高不代表什么。关键看人品。” 刘梦笑了。“你跟他处一处,就知道人品了。” 赵宁把最后一块零食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姐,我可没说要跟他处。是你非要拉我来的。” 第109章 路上见闻 刘梦没有说话。她看着前面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地跟了上去。 丁平的第一站是西江省,这里是革命老区,也是长征的出发地。他在那栋灰砖灰瓦的老房子前面站了很久。门口有一棵大榕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下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 他拿出笔记本,把那行字抄了下来。然后他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碑。石头是凉的,表面很粗糙,有一些细小的裂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他站起来,转身,看见一个老人坐在榕树下面的石凳上,抽着旱烟,烟锅子是黄铜的,擦得很亮,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丁平走过去,在老人旁边坐下。 “大爷,您是本地人?” 老人看了他一眼,吐出一口烟。“住了七十年了。” 丁平拿出笔记本。“我能跟您聊聊吗?” 老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一些。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手腕很细,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城里人,亮得像田里的水光。 “你是记者?” “不是。我是来调研的。” “调研什么?” 丁平想了想。“调研为什么年轻人不留在村里。” 老人的烟锅子顿了一下。他看着远处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田野,沉默了很久。烟从烟锅里慢慢地升起来,在阳光里散成很淡的蓝色。 “留不住。”他说,“地少,人多,种地不赚钱。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的和小的。” “孩子呢?上学吗?” 老人摇了摇头。“上到初中就不上了。不是不想上,是上不起。学费、书本费、生活费,一年下来好几千。家里供不起。” 丁平的手指攥紧了笔。“有辍学的吗?” “有。多了。我们村去年有十一个初中毕业的,只有三个上了高中。剩下的,都出去打工了。最小的才十五岁,在南方的电子厂,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八百块。” 丁平在本子上记着。他的手很稳,但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声音有些重,像是在刻字。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在燕京大学图书馆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页上,暖洋洋的。他从图书馆的窗户能看到未名湖,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声音,和这个老人说的“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之间,隔了多远?前世的就算是创业的时候,也有家里给他提供的一百万资金,没为钱发过愁,现在的他更是如此,他可以毫不客气的说他对钱没有任何兴趣。 他告别了老人,继续往前走。沿着长征的路线一直往前走。每到一个地方,他都去找那些辍学的年轻人。工厂里,农田里,建筑工地上,小饭馆里。有些人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有些人在工地上搬砖,有些人在饭馆里洗碗,有些人在家里种地。他们的手上有茧子,脸上有灰尘,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灭,但还没有灭。 丁平跟他们谈话,问他们为什么不上学了,问他们想不想回去,问他们如果国家有政策帮他们,他们愿不愿意再读书。有些人摇头,有些人沉默,有些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人忽然哭了。 他没有劝他们。他只是听,只是记。听他们把那些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点一点地说出来。有些话说得很慢,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拽;有些话说得很快,像是怕被打断;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停了,然后是一片长长的、沉重的沉默。他在本子上记着。记那些被说出来的话,也记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 他走了十一天的时候,刘梦和赵宁跟了十一天。她们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跟在丁平后面,保持着一到两公里的距离。他坐大巴,她们跟着大巴。他住招待所,她们住招待所。他吃路边摊,她们也吃路边摊。他有时候走山路,一走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们就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跟着。赵宁的白色运动鞋走了三天就变成了灰色,第五天变成了土黄色,第七天她换了一双新的,还是白色的,走了一天又变成了灰色。 “姐,”赵宁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着气,“他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 刘梦递给她一瓶水。“他说要走三个月。” 赵宁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三个月?他不用上班?” “他在调研。” “调研就调研,用得着这么走吗?” 刘梦看着她,笑了。“你心疼了?” 赵宁把水瓶子拧紧,扔回刘梦怀里。“谁心疼了?我是心疼我的鞋。” 刘梦没有说话。她看着前面那条蜿蜒的山路,看着那个在烈日下慢慢移动的黑点。那个黑点很小,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还要继续走很久。 “宁宁,”她忽然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赵宁愣了一下。“谁?” “丁平。” 赵宁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变成灰色的白色运动鞋。鞋面上有一道口子,是昨天被石头划的,露出了里面白色的内衬。 “还行吧。”她的声音很小。 刘梦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还行是什么意思?” 赵宁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就是还行。不算讨厌。” 刘梦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跟上。” 第二十三天,丁平到了黔省东南的月亮山。这里是全国最贫困的地区之一,山高路陡,地少人多,很多村子连公路都没有通。他坐了一天的中巴车,又走了三个小时的山路,才到了目的地。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树干上挂着一口铁钟,钟绳已经断了,垂在半空中,风一吹,轻轻地晃。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房子是木头的,黑瓦,墙壁被烟熏得发黑,窗户很小,里面透出的光很暗。 第110章 路遇逼婚 他找到了村支书。村支书姓杨,五十多岁,脸上全是皱纹,像被刀刻过的地图。他听说丁平是团中央来的,愣了一下,然后把他领到了自己家里。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条凳子,一张床,一个灶台。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里煮着玉米糊,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丁平在凳子上坐下,拿出笔记本。“杨书记,村里有多少年轻人?” 杨支书想了想。“十八到二十五岁的,有三十多个。大部分在外面打工,在家的有七八个。” “上过高中的有几个?” “两个。一个去年毕业了,没考上大学,在家种地。一个今年刚毕业,在等通知书。” “辍学的呢?” 杨支书沉默了一下。“多。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的,有十来个。还有几个,小学都没念完。” 丁平的手指攥紧了笔。“为什么?” 杨支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沉的、压在心里的东西。“路不好。孩子上学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下雨天更不好走。家里穷,供不起。还有的,是家里不让上。” “为什么不让上?” 杨支书低下头,看着灶台上那锅玉米糊。“觉得上学没用。念了书,也找不到工作,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 丁平在本子上记着。他的手很稳,但他写得很慢,像是在描一幅很细的图画。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山里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光线就暗下来了。杨支书的妻子点了一盏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在风里晃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的。 他们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杨支书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丁平也站起来。 杨支书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出门,丁平跟在他后面。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龙,龙的尾巴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胳膊肘。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喝了酒。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有的手里拿着棍子,有的空着手,但眼神都不善。 他们面前,是一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瘦瘦的,头发很乱,脸上有泪痕,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鞋带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她的手被一个中年妇女拉着,那个中年妇女在哭,一边哭一边说“不能嫁,不能嫁”。 纹身男人一把推开那个中年妇女,抓住了女孩的胳膊。“哭什么哭?老子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彩礼三万,一分不少。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事?” 杨支书走过去,挡在女孩前面。“马强,你放手。人家不愿意,你不能强娶。” 马强看着杨支书,笑了。“杨支书,我不是抢。我是明媒正娶。彩礼给了,酒席定了,日子也看了。你说我强娶?你问问她妈,收没收我的钱?” 那个中年妇女,女孩的母亲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哭。她的手还拉着女儿的衣角,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丁平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放开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马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你谁啊?” 丁平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团中央的。” 马强愣了一下。他不认识团中央的证,但他认识那个红色的国徽。他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团中央的?团中央的管得着老子的婚事?” 丁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今年十六岁。法定婚龄是二十岁。你现在放手,我当什么都没发生。你不放手,我报警。” 马强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松开女孩的胳膊,退后一步,双手抱胸。“报警?你报。你看看派出所的人来了,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丁平没有理他。他转过身,对杨支书说:“最近的派出所在哪儿?” 杨支书指了指山下。“山脚下,走四十分钟。” 丁平点了点头,对那个女孩说:“你跟我走。” 女孩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全是泪,但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找到了最后一点力气。她挣脱母亲的手,走到丁平身边。 马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丁平没有看他。他带着女孩,走出了院子。身后传来马强的笑声,那笑声很刺耳,像铁锹刮在水泥地上。 派出所在山脚下,一栋两层的小楼,墙面上刷着蓝色的漆,漆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车身上沾满了泥,车把上挂着一个头盔,塑料的,面罩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 丁平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匾,字迹是金色的,但有些地方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的白。一个民警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警服,领口的扣子没有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他看见丁平,放下缸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什么事?” 丁平把工作证递过去。“团中央的,来调研。山上有个叫马强的,要强娶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女孩现在在外面,你们去处理一下。” 民警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还给他。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丁平。 “马强?” “对。” 民警沉默了一下。“你知不知道马强是谁?” 丁平看着他。“我知道他违法了。” 民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吧?马强他爸是马大山,马大山是我们县最大的建筑商,县里一半的工程都是他干的。你让我去抓他儿子?” 丁平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警察。” 第111章 被围,初见 民警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看着丁平,就像看着一个傻子。 “我知道我是警察。但我更知道,我今天抓了他,明天我就得走人。小子,你是从外面来的,不知道实际情况,我在这个山沟里的派出所已经干了八年的所长了,没有一个新人愿意来,哪怕是升职。我还在这,最起码我能护住大部分的村民,如果我走了,谁管这个派出所?谁管这个山里的老百姓?” 丁平没有说话。他把工作证收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他走到窗口,把手机举高,还是没有信号。 “你这里有电话吗?” 民警指了指墙角。“那里。” 丁平走过去,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接通了。 “王叔叔,您好。我是丁平。李爷爷在办公室吗?您帮我向李爷爷汇报下,我有事情找他。” 民警的脸色变了。 电话那头传来王秘书的声音。“丁平同志,您稍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我是李卫国。” 丁平把事情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把电话给那个民警。” 丁平把听筒递过去。民警接过来,放在耳边。他听了几句,脸色越来越白。他站起来,有些佝偻的背瞬间挺得笔直。 “是……是……我明白了……是,坚决完成任务!” 他放下电话,看着丁平,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说人家不应该惊动那么大的领导?自己从警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接到过副部长的指示。他沉默的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副手铐,别在腰上,又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对丁平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处理。” 丁平点了点头。 民警走出派出所,骑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车子轰的一声冲上了山路。 丁平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在山路尽头。身后传来那个女孩的声音,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 “谢谢你。” 丁平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你叫什么名字?”丁平问。 “杨秀英。” “你认识回去的路吗?” 杨秀英点了点头。 “那你先回家。派出所的人会处理这件事。有什么事,你来找杨支书,让他给我打电话。”丁平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在一页空白的纸上写下自己的电话,递给她。 杨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丁平。” 她对着丁平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很瘦,像一棵随时都会被风吹弯的小树。 丁平处理完这件事,已经是傍晚了。他告别了派出所的民警,沿着山路往回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把山峦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十六岁的女孩,强娶,派出所的不作为,马强背后的马大山。这种事不是第一件,也不是最后一件,他想的是如何才能改变这种情况。 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一个岔路口。从这里往上走,是回村的路。往下走,是去另一个镇的路。他站在路口,拿出笔记本,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上面的记录。他准备明天去另一个镇,听说那里也有辍学的孩子。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见前面的路上站着几个人。 六个人。打头的,是马强。 他的酒已经醒了,但脸上的表情比喝酒的时候更可怕。眼神冷硬,像结了冰的河。 “小子,”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你害老子在派出所蹲了两个小时。” 丁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那两个小时,老子损失了多少钱吗?”马强往前走了一步。冷笑着。“三万。老子又赔给了那娘们三万,才出来。我里外里花了六万,却什么也没捞到!你说,这钱谁出?”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笑了。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群夜枭的叫声,尖锐,刺耳,让人起鸡皮疙瘩。 丁平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还是没有信号。他看了看四周,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前面的路被六个人堵住了,后面的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也有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 前后一共八个人。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在燕京大学学过两年的散打,但放在现在的环境里用处不大。 “三万。”马强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拿得出来吗?” 丁平看着他。“拿不出来。” 马强笑了。“拿不出来也行。你给我跪下,磕三个头,叫三声爷爷,这事就算了。” “你做梦。”丁平看着他,嘴角微扬,像是看着一个小丑。 马强的笑容消失了。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给我打。往死里打,打完了扔到山沟里,喂野狗。我要让人知道,得罪我的下场,在这,我们马家就是天!” 那七个人围上来了。丁平退后一步,背靠着山壁。他的手在发抖,但他知道不能怂,派出所的所长知道马强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接了李爷爷的电话,肯定不会让自己出事,自己只要坚持到派出所的民警过来就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住手!” 所有人转过头。 两个女人从山路上走过来。走在前面的,是刘梦。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根木棍,木棍不粗,但很长,一端削尖了,像一根标枪。 走在后面的,是赵宁。 赵宁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运动鞋——不是新的,已经走了很多路,鞋面有些脏,但很干净。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精致的五官。眼睛很大很亮,透着一丝嗜血和兴奋地光芒。她的手里也拎着一根木棍,比刘梦的短一些,但更粗,丁平看着就觉得打在身上一定很疼。 第112章 赵宁眼中的丁平在发光 马强看着这两个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呦,还来了两个美女,兄弟们,等会下手轻点,不要伤着两个美女。这小子害的老子没了媳妇儿,老子现在火气很大!等收拾了这小子,让美女陪我乐呵乐呵,然后让你们喝点汤。” 刘梦没有理他的口花花。她走到丁平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大侄子,没事吧?” 丁平摇了摇头。“二婶,你们怎么——” “先别说这个,等我和小宁先收拾这群王八蛋。”刘梦转过身,面对着那八个人。 赵宁走到丁平另一边,把木棍竖在地上,拄着,像一个牧羊人。 “长这么大,你是头一个敢在姑奶奶面前耍流氓的。”她转过头,看着马强。“希望你的拳头和你的嘴一样硬!” 恼羞成怒的马强一挥手。“给我上!” 第一个人冲上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根铁管,朝刘梦的头上砸下来。刘梦没有躲。她侧身,木棍从下往上撩,打在那人的手腕上。铁管飞出去,落在山路上,弹了两下,滚下悬崖。那人抱着手腕,蹲在地上,嚎叫起来。 第二个人冲上来了。他手里没有武器,但块头很大,像一堵墙。他朝赵宁扑过来,想把她抱住。赵宁没有退。她往前迈了一步,木棍横着扫出去,打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腿一软,跪了下来。赵宁又抡了一棍,打在他肩膀上,那人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剩下的六个人愣住了。他们看着这两个女人,像是见了鬼。 “还有谁?”刘梦拿木棍指着他们。 马强站在最后面,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他看着刘梦,又看了看赵宁,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滚。”刘梦说。 马强转身就跑。那六个人跟着他,扔下手中的东西连滚带爬地跑了。山路上一片狼藉扔在的木棍、钢管,跑丢的鞋子,还有一个倒地不起的倒霉蛋。 “小平,你没事吧?”刘梦把木棍扔在路边,拍了拍手。她转过身,看着丁平。 丁平摇了摇头。“二婶,你们怎么来了?” 刘梦看着他,沉默了一下。“你爷爷让我们来的。” 丁平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手指还在发抖,但他握紧了拳头,把那股抖压了下去。 赵宁站在旁边,把那根木棍也扔了。她拍了拍手,看着丁平。 “你胆子挺大。” 丁平抬起头,看着她。“你身手挺好。” 赵宁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一脸骄傲。“那是,从小练的。我爸爸教的,现在他都打不过我。” “你爸爸?” “赵蒙生。”她顿了顿,“你二婶的舅舅。” 丁平点了点头。他知道赵蒙生是谁。高山下的花环里那个因为雷震军长的动员讲话:“有这么一位神通广大的贵妇人,了不起啊,很了不起呦!她竟有本事从千里之外把电话要到我的前沿指挥所。我想同志们都会知道的,在这种关键时刻,我的电话分分秒秒千金难买呀!她来电话干什么呀?让我关照她的儿子,要我把她的儿子调回后方,把我的指挥所当作交易所了。他奶奶的,走后门竟走到我流血牺牲的战场上!她的儿子何许人也?此人原是军机关的一个干事,眼下就在你们师某连当指导员。我不管她是天老爷的夫人,还是地老爷的太太,谁敢把后门走到我这流血牺牲的战场上,没二话,我雷某要让她的儿子第一个扛上炸药包,去炸碉堡!去炸碉堡!”受了刺激在战场上经过了战火淬炼后成了真金。 “谢谢你。”他看着她认真的说。 赵宁看着他,看了几秒。“不管今天被围的人是谁我都会出手的,能打架,打完之后还算见义勇为。我是跟着我姐来的。救你就是顺带的。不用特意谢我。” 丁平愣住了。 赵宁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刚才说,‘你做梦’。那三个字,说得挺好的。没给丁老丢人。” 她转过身,继续走。马尾在暮色里一甩一甩的,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别看了,小宁都走了,赶紧下山,天快黑了。”刘梦站在丁平身旁,看着他对着赵宁的背影发愣,嘴角微微扬起。 丁平尴尬的点了点头。他跟在刘梦后面,往山下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山路。路很窄,两边的杂草长得很高,在风里摇摆着,像是在跟他说再见。山壁上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松树,树根扎在石缝里,扎得很深,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还要继续站很久。 他转过身,继续走。 他们在一户农家借宿。农家在山腰上,三间木屋,黑瓦,门口有一个很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辣椒和西红柿。主人是一对老夫妻,看见他们来了,很热情,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们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是胖娃娃抱鲤鱼,颜色还很新,大概是过年时刚贴的。 刘梦睡床上,赵宁和丁平打地铺。赵宁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闭上眼睛。丁平躺在她旁边,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他没有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木梁。木梁是黑色的,被烟熏了很多年,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油垢。有一只壁虎趴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是在听什么。 “你睡不着?”赵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丁平侧过头。赵宁睁着眼睛,看着他。 “嗯。” “在想什么?” 丁平沉默了一下。“在想今天的事。” “那个女孩?” “不光那个女孩,我在想这一路上的见闻,六十多年前,这些乡亲们为了支持革命,都做出了无私地奉献,六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改革开放也进行了近四十年,他们不应该再过这样的生活,他们应该享受到国家强大和经济发展带来的看得见、摸得着的实际好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继续这贫困的生活,为了一日的生计发愁,那么小的孩子要辍学打工,甚至十多岁的小女孩就得被逼着嫁人,乡匪村霸横行霸道,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都无法想象这是事实,因为年龄的问题我还要熬几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选择到最贫困的地方去,用我自己的所学,让老百姓们都富裕起来,让孩子们都能安心的坐在教室里上课,让每一个女孩子不再重蹈覆辙......” 赵宁转过头,认真的看着丁平,感觉这个时候的丁平,散发着光芒。“我相信你,能够做到!” 丁平看着她。 赵宁说:“你让那个女孩跟你走的时候,她看你的眼神,全是信任。她不知道你是谁,但她相信你。这种信任,很难得,所以我相信你能做得到!” 第113章 社死的赵宁 丁平转过头,看着躺在不远处也看着他的姑娘。“谢谢你的理解和支持,虽然我从小被称作神童,书读也不错,这一路走来,才明白终究是纸上来的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更理解了老师说过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不是一句空话,明天就回去吧,已经不用继续看了,二婶还得上班,你也得上学,不能让你们跟着我一直跑。” 赵宁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是要重走长征路吗?不继续走了?” 丁平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木梁上那道十字形的裂缝,看着那两条线从交叉点向四个方向延伸,延伸到木梁的尽头,延伸到墙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不用继续走了。”他说,“窥一斑而知全豹,我也得回去,我想要到真正的基层中去,但我得年纪摆在这,有的时候年轻也是缺点,我得去找首长爷爷帮忙,只要他帮我说一句话,这事就能成。” 赵宁的食指在自己的手背上画着小小的圆,一圈一圈的,像是在描一个看不见的图案。 “你能给我说说这一路上,遇到的最让你高兴的事,是什么?” 丁平想了想。“在圣城,有一个辍学的男孩,十六岁,在工地上搬砖。我问他,如果国家有政策帮你,你愿不愿意回去读书?他说愿意。我又问,你愿意读什么?他说,想学修车。他爸以前是修车的,后来生病死了,他妈改嫁了,他就不上学了。他说,要是学会了修车,就能把他爸以前那个铺子重新开起来。” 他顿了下,仿佛那个男孩就在他的眼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人民最朴实的愿望,是对党和国家的希望。我们这代人,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改革开放进行了三十多年了,经济发展越来越快,国家越来越强大,但是我们国家很大,还有很多地方的人民群众没有享受到改革开放的红利, 在通往幸福的路上,不能有人掉队,我想要做的是让那些掉队的人跟上来。” 赵宁看着他的侧脸。电筒的光落在他的额头上,他的眉骨很高,他的鼻子很直,嘴唇很薄,下巴的线条很硬。他说话的时候,样子真的有点帅。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问,“你真的能够吓到基层,你会怎么做?” 丁平很长时间没说话,赵宁以为他睡着了。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的侧脸。她没有催他,一直等着。 “首先就是反腐。腐败不除,政策就落不到地。该给农民的钱,被截留了。该给学生的补助,被克扣了。该修的桥,修了一半就塌了。不该拿的钱,拿了。不该批的地,批了。不该放的人,放了。腐败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任的问题。老百姓不信你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他停了一下,酝酿着自己的话。 “其次,扫黑除恶。黑恶不扫,老百姓就没有安全感。村霸在村里,谁敢说话?路霸在路上,谁敢走?市霸在市场里,谁敢做生意?安全都没有,还谈什么发展?还谈什么幸福?等到打扫干净了屋子,就可以请客了,招商引资发展经济。经济不发展,就没有就业。没有就业,年轻人就要出去打工。出去打工,就留不住。留不住,农村就空了。空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电筒的光里很亮,亮得像两盏被风刮过但没有灭的灯。她忽然想起他今天在山路上面对那八个人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亮。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不怕死。现在她觉得,他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怕的东西。他怕那些光灭了。那些在瑞金、在井冈山、在遵义、在延安,在那些老人、那些妇女、那些年轻人眼睛里看见的光。他怕它们灭了。所以他站在那八个人面前,不肯跪下,不肯叫那三声爷爷。 “你这些想法,”她问,“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谁教你的?” 丁平看着她的脸。“有些是自己想的。有些是跟别人学的。” “跟谁学的?” “老师,在大革命时期,老师就扎根农村,建立了农会,提出了一系列的发展农村。农业经济的想法,无论什么时候,想要增加农民伯伯们的收入,手段和方法无非就那几种,是共通的。” 赵宁的手指停了。她把手从被沿上收回来,放在胸口,压在被子下面。 “听我表姐说,很多人都在给你介绍对象,”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突然就问了出来。“你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女孩?” 丁平被这一记直球给打蒙了,呆呆的看着姑娘的俏脸。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明天还要早起,睡觉!”赵宁被看的不好意思,一张俏脸红的像熟透的苹果,猛的将被子蒙在头上。 刘梦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她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她听见了所有的对话。听见赵宁问“听我表姐说,很多人都在给你介绍对象,你想要找个什么样的女孩”,一直强忍着没有笑出声,只是身子一抖一抖的,带着盖在身上的被子起起伏伏。 过了好一会,刘梦探出头,看了一眼地铺。丁平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赵宁还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但她的被子在微微地动着,不是冷,是那种心跳太快了、身体跟着颤的动。刘梦看着那团被子,脸上满是姨母笑,然后把目光移开,看着头顶的木梁。木梁上有两道裂缝,一条从东到西,一条从南到北,交叉在一起,像一个十字架。她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什么预兆。她只知道,她侄子的事,大概能成了。 第二天一早,丁平起的早先去洗漱了,刘梦看到赵宁起来之后,一脸怪笑的看着她,然后捏着嗓子,学着昨晚赵宁的语气,“听我表姐说,很多人给你介绍对象,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 赵宁再次把头埋进被子,像是一只收了惊的鸵鸟..... 第114章 睡美人 清晨的山里,雾很大。不是城里那种灰蒙蒙的、带着尾气味儿的雾,是那种白茫茫的、像棉花一样软的、吸一口能感觉到水珠在鼻腔里化开的雾。木屋的屋顶被雾罩着,黑瓦变成了灰色,边缘模糊了,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院子里的辣椒和西红柿上挂满了露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像被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丁平是第一个醒的。他睁开眼,看见木梁上那只壁虎还在,换了个姿势,头朝下,尾巴朝上,像一枚被钉在木头上的钉子。他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鸟叫——不是一种鸟,是好几种,有的声音很脆,像碎银子掉在地上;有的声音很哑,像老人在咳嗽;有的声音很长,一声能拖好几秒,像是在喊一个很远的人。他轻轻坐起来,看了看旁边。赵宁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头顶,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泼墨。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睫毛微微颤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刘梦侧躺在床上,面朝墙,背对着他们,呼吸也很均匀。 丁平没有叫醒她们。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叠好,走出房间。堂屋里,老两口已经起来了。老大爷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像被刀刻过的地图。老大娘在切咸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慢,很稳。 “大爷,大娘,早。”丁平走过去,蹲在老大爷旁边,帮他添柴。老大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灶膛里扒出一个烤红薯,用一块旧布包着,递给他。红薯很烫,丁平接过来,左手倒右手,吹了几口气,剥开皮,露出金黄色的瓤。他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烫得他嘶嘶地吸冷气。 老大爷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吃过早饭,丁平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放在桌上。老大娘看见了,连忙摆手,说不要不要。丁平说,大娘,您收着,这是我们住了一晚上的费用,还有饭钱。老大娘还要推,刘梦走过来,把钱塞进她手里,说,大娘,您要是不收,我们下次就不敢来了。老大娘看着那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眼圈红了。 丁平转过身,走到院子里。雾已经散了一些,能看见对面的山了。山不高,但很陡,山上种着玉米和土豆,绿油油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摇。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很好闻。 “走吧。”刘梦背着背包从屋里走出来。赵宁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精神很好。她看到丁平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刘梦早上的调笑,白了他一眼,满脸通红的先跑出去了。 “二婶,她这是怎么了?”丁平摸着脑袋看向刘梦。 刘梦则是笑而不语。 三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赵宁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丁平走在中间,刘梦走在最后。山路很窄,两边的草长得很高,叶子上全是露水,走了没几步,裤腿就湿了。 “二婶,”丁平问,“我们在金阳坐什么飞机?” “军机。”刘梦说,“宁宁的二哥在金阳附近的部队服役。我们到了省军区,从那里坐军机过去。” “二哥在什么部队?” “不能说。”赵宁头也不回地说,“军事机密。” 丁平没有再问。他看着前面那个马尾一甩一甩的背影,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你想找什么的女孩?”他不确定她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认真的。他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她是认真的。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不确定的事,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要尽快赶到金阳,离开这个县,离开马强和他背后那些人的势力范围。昨天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马强被拘留了,但他爸马大山还在,他二叔马风还在。马风,他昨晚从杨支书那里听说了这个名字,黔省有名的商人,省人大代表,早年据说混过社会,后来洗白上岸了,但洗白的人,身上的泥是洗不掉的。 他们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公路边。刘梦在路边拦了一辆中巴车,三个人上了车。车上人不多,空位很多,丁平靠窗坐下,赵宁坐在了他的身边,刘梦坐在过道另一边。中巴车摇摇晃晃地开了起来,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山变成了田,从田变成了房子,从房子变成了楼。 赵宁因为昨天晚上的心直口快,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上车之后就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了。她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丁平的肩上。丁平没有动。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翼轻轻地扇动,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白白的牙齿。 丁平转过头,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快得看不清叶子,只能看见绿色的影子,像一条被拉长了的光带。他还在回想着自己一路上走来的见闻,想着贫困山区人民的现状,也畅想着自己能够如愿下到基层,到一个贫困地区,如何施政来改变当地的面貌,但当他不经意间再次回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娇憨少女,在上午和煦的阳光下,少女睡的香甜,不知市梦到了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呓语,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构成了一幅睡美人的图画。 丁平看着和昨天自己初见的那个“川渝暴龙”般的少女派若两人,一时间他想到的居然是,找个这样的老婆,也不是不可以...... 第115章 马风的毒计 马强在围堵丁平失败后,再次被所长带回了派出所,关了一个晚上。他爸马大山在市局托了人,交了钱,办了个“取保候审”。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走出派出所大门,站在台阶上,对着那扇铁门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一个小小的、灰色的泥球。 他二叔马风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号是四个八,在晨光里闪着暗金色的光。马强拉开车门,坐进去,重重地把门摔上。 “二叔。” 马风坐在后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捏着两个核桃,核桃是文玩核桃,已经盘得发红发亮,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发出咔咔的、像骨头碰撞的声音。他没有看马强,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被人打了?” 马强低下头,摸了摸手腕上那块被木棍打出来的青紫。“二叔,那三个人?” “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了。”马风打断他,“两女一男。男的姓丁,说是燕京团中央来的干部。两个女的,一个是他二婶,一个是他二婶的表妹。”他顿了顿,“我们马家在黔省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养了这么多人,不能白养了!团中央的,不好办。但也不是不能办。” 马强抬起头。“二叔,您的意思是.....” 马风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侄子,目光有宠溺,也有怒其不争。“你爸把你宠坏了。在村里横行霸道,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惹的是谁?” 马强张了张嘴。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马风把核桃换到另一只手里,“我只知道,团中央的人,我们不能来硬的,但是我们能毁了他。当官的,不能有污点,你手底下受伤那几个,先去市局报案,你也去,我已经交代好了,你们去了之后先做伤检,录口供的时候,一口咬死了是那个男的打的,省厅、市局都有我们的人,只要你们咬死了他,他这一辈子就毁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马书记,我是马风。打扰了。”他的腰不自觉地弯了几分,声音忽然变得谄媚,“有这么个事。我侄子昨天被三个人打了,打得很重,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那三个人现在往金阳方向去了。您看,能不能让下面的同志帮忙拦一下?对,对,就是了解一下情况,做个笔录。该赔的赔,该拘的拘,按法律办。”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马风笑了,那笑脸如同一朵快开败的菊花。“好,好,是,麻烦您了,马书记。改天一定登门拜谢。那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他挂了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码。这次他的声音变了,变得趾高气扬。“老六,你带几个人,跟着那三个人。不要动手,跟紧了,看他们去哪儿。到了金阳,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座椅上,又开始转核桃。咔咔咔,咔咔咔,像骨头在磨。 马强坐在旁边,不敢说话。 马风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街道照得发白。路边有卖早餐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滚,发出滋滋的声响,热气腾腾的,和汽车的尾气混在一起,在晨风里飘散。 “你记住了,”马风忽然开口,“从今天开始,你在家待着,哪儿都不许去。那个女孩的事,我来处理。” 马强点了点头。 马风转过头,看着侄子。“再拿三万块钱,给那家人送去。” 马强愣住了。“二叔,再给就九万了,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 “啪”马风一把掌扇在了马强的脸上。 “让你给钱,那是在救你。”马风的语气冷硬了起来,“不把那家人摆平,你就是强奸未遂。给钱了,只要那姑娘和家人收了钱,改了口,你就是谈恋爱没谈成。你懂不懂?我到现在没个一儿半女,你爸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咱们马家的香火就靠你来延续,我们都不想你出事。” 马强低下头,咬着牙。“懂了,二叔。” 马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核桃还在他手里转着,咔咔咔。 金阳市,黔省军区。 省军区的院子很大,灰色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黑色的球体,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大门是铁艺的,黑色的,很重,推拉式的,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白手套,钢枪,腰杆挺得像松树。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龙国人民解放军黔省军区”几个字,字迹是凹下去的,填了红漆,漆很新,在阳光下红得发亮。 丁平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铜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铜牌照得发亮,那几个红字像是烧红的铁,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赵宁从另一边下来,整了整衣襟,把马尾甩到身后。刘梦付了车费,拎着背包走过来。 “走吧。”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像是来过很多次。 丁平和赵宁跟在后面。三个人走上台阶,朝大门走去。哨兵看见他们,把枪横在身前,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同志,请出示证件。” 刘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递过去。哨兵接过去,翻开,看了一遍,又合上,还给她。他的目光从刘梦移到丁平,又从丁平移到了赵宁,在他们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敬了个礼。 “三位同志,证件核对无误,请进!” 他的话没有说完。 身后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好几辆车同时停在了军区门口,车门打开,二十几个人从车里跳下来。有的穿着警服,有的穿着便装,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花衬衫。他们手里拿着棍子、铁管、砍刀,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很凶的东西。 打头的是一个穿着警服的中年男人,肚子很大,警服的扣子绷得很紧,像是随时会崩开。他的脸很红,不是晒的,是急的,额头上全是汗,油光光的,在阳光下反着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对讲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街道上的车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烦。 “就是他们!”他指着丁平,声音很大,像是在喊口令,“拦住他们!” 第116章 围堵省军区大门 十几个民警和社会闲散分子呼啦啦地围上来,把丁平三人堵在了军区门口。哨兵的脸色变了,他把枪端起来,枪口朝下,但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 “你们干什么?这是军事禁区!” 那个胖民警看了哨兵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晃了晃。“公安办案。这三个人涉嫌故意伤害,我们要带回去调查。” 哨兵看着他,声音很硬。“他们已经在军区大门里面了。没有我们领导的批准,任何人不能从这里把人带走。” 胖民警的脸更红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哨兵把枪端平了一些。胖民警停下来,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咽了一口唾沫。 “同志,你这是在妨碍公务。” 哨兵没有说话。“咔嚓”他的手拉动枪栓,枪口对着胖民警的胸口,一动不动。 丁平站在哨兵身后,看着这一幕。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没有信号,不是山区那种完全没有信号,是有信号,但打不出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他看了一眼赵宁,赵宁也在看手机,摇了摇头。刘梦已经拨了号码,但电话里只有忙音。 “二婶,”丁平低声说,“您认识这里的领导吗?” 刘梦点了点头。“认识。但电话打不通。” “那就喊。” 刘梦看了他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军区大院里面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响亮。 “刘扬!刘司令!” 声音在大院里回荡,撞在那些灰色的楼房上,又弹回来,变得模糊。 胖民警的脸色变了。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那些社会闲散分子开始往前挤,棍子和铁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吹了一声口哨,有人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 哨兵的手握紧了枪。他的额头上也出汗了,但是依旧寸步不让,他的手指已经放到了扳机上。 刘扬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关于年度军事训练的文件。门被猛地推开了,参谋长大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司令,门口出事了。” 刘扬抬起头,看着他。“什么事?” “有人堵了军区大门。公安的,还有社会上的,几十号人。他们说有三个人涉嫌故意伤害,要进来抓人。那三个人已经进了大门,哨兵拦着,不让抓。两边对峙起来了。” 刘扬放下文件,站起来。“那三个人是什么人?” 参谋长递过来一张纸条。“这是哨兵刚才报上来的。一个叫刘梦,女的。一个叫丁平,男的。一个叫赵宁,女的。” 刘扬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手指顿住了。刘梦。这个名字他听说过。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的丈夫丁建军,燕京市副市长。丁建军的父亲,丁伟,上一届政务院常务副。还有丁平团中央的干部,丁伟的孙子。他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用了不到两秒。 “走。” 他走出办公室,步子很大,参谋长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场面。二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有光着膀子的,有拿着棍子的。哨兵端着枪,挡在铁门中间。那三个人站在哨兵身后,两女一男,都很年轻。男的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背挺得很直。 刘扬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个胖民警。 “你是谁?” 胖民警看着他领口上的将星,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后悔,像是无奈,像是“我已经上了船、下不去了”。 “金阳市公安局,副局长,周铁军。”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刘扬看着他。“谁让你来的?” 周铁军沉默了一下。“省人大代表马风今早到局里报案,他的侄子被人打成重伤,我们有证据证明这三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需要带他们回去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你的证据呢?文件呢?”刘扬看着他。“你是公安局副局长,还是马风的私人保镖?” 周铁军的脸涨红了。“刘司令,我们是依法办案。” “依法办案?”刘扬的声音不大,但很硬,“公安民警带着拿着棍子砍刀的社会闲散人员,堵在军事禁区门口,这也是依法办案?我严重怀疑这是一起,有组织、有预谋的冲击军事禁区,意图盗窃军事机密的恶性案件!” 周铁军的脸瞬间白了,这个帽子太大了,不是他这个小身板能戴的动的,努力的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刘扬转过身,对参谋长说:“参谋长,通知警卫连。把门口这些冲击军事禁区的嫌疑人,全部控制。”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这?” “听不懂吗?” “是!” 参谋长转身跑了。刘扬站在门口,看着堵在门口的人,目光冰冷。 “老子当兵这么久,就没见过像你们这么勇敢的人,拿着把破刀,就敢来军区闹事?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又是仗了谁的势?给你们三分钟。放下手里的东西,离开这里。三分钟之后,还在这里的,按冲击军事禁区处理。” 那些社会闲散分子面面相觑。有人赶紧把铁管扔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棍子,腿在发抖。 周铁军站在最前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被烤焦了的五花肉。他拿起对讲机,想说什么,又放下了。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通了,他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挂了电话,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松了一口气,是更慌了。 刘扬看着他。“你的后台,还没睡醒?” 周铁军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不是几个人,是好几十个人。一个连的警卫部队跑步过来了,全副武装,钢盔在阳光下闪着光,枪口朝上,步子很齐,踩在地上,像一个人。他们很快散开,在军区门口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枪口从朝上变成了朝前,对准了那十几个已经被吓破了胆的社会闲散分子。 有人尿了裤子。不是比喻,是真的尿了。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下来,滴在地上,在阳光下反着光。 第117章 军区不是菜市场 周铁军的手在发抖。他举起双手,声音沙哑。“刘司令,我们退。我们退。我们马上就走,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们当一个屁给放了吧。”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那十几个民警跟着他,也准备离开,像是准备逃命。 “现在想走?晚了,当我的军区是菜市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刘扬看着周铁军,“警卫连,把他们控制起来,和那些社会的分开关押,关到军区老仓库去,等他们领导过来领人。” “是!”警卫连的人开始动手,面对正规军和黑洞洞的枪口,所有人都不敢反抗,老老实实让警卫连的人将他们带走。 警卫连将人都带走后,刘扬转身向着丁平走过来。 “你就是丁平同志吧?使我们的失误,让你们受惊了。” “刘司令,谢谢您。”丁平赶紧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握住刘扬伸过来的手。“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刘扬看着他,笑着问道。“丁老的身体怎么样,还好吧?” “谢谢您关心。我爷爷现在身体挺好的,每天就是下棋、遛鸟、钓鱼。” 刘扬又看向刘梦。“你是刘老的孙女,建军同志的爱人?” 刘梦点了点头。“刘司令,给您添麻烦了。” 刘扬摆了摆手。“不麻烦。你们要来金阳,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刘梦说:“没想到会碰到这种事情,到了军区之后,想给您打电话的,但是手机没信号。” “这是赶巧了,最近军区有任务,开了信号屏蔽。”刘扬苦笑着。“先进来再说。” 蓉城军区司令部。 张鹏正在看一份关于西南方向军事动态的情报通报。电话响了,是红机。他拿起听筒。 “张司令,我是黔省军区刘扬。” 张鹏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异常。“老刘,什么事?” 刘扬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丁平在月亮山调研,到马强逼婚,到丁平报警,到马风动用关系围堵,追到军区门口,到军区门口的对峙,最后他将下令将来的公安和社会分子全部控制关押,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张鹏听完,沉默了好一会。“那三个人,现在在哪儿?” “在军区招待所。很安全。” “那个团中央的丁平,是丁伟丁老的孙子?” “是,还有一个情况,另外两人,一个是刘老的孙女,丁老的儿媳妇;另一个是燕京军区赵蒙生的女儿。” “刘扬同志,你做得很对。部队是什么地方?是军事禁区!不是菜市场!谁也没有权利冲击部队驻地!公安也不行!”张鹏听完之后,都感觉牙疼。“丁老和刘老都是我们的前辈,也是党和人民的英雄,赵蒙生同志也是对猴反击战的战斗英雄,如果让他们后代在我们军区出事,我们能对得起老一辈和英雄的付出和贡献吗?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你把他们三个人保护好。我马上调一个侦察连,不,调一个营过去,加强你那边周边的警戒。另外,你去问问黔省省委和金阳市委,问问他们,黔省和金阳还是不是党和人民的黔省、党和人民的金阳?那个马风只是一个省人大代表,就能指示金阳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带着社会闲散分子围堵国家干部,冲击军事禁区?他是涨的谁的势?又是谁给他撑得腰、打的伞?一个流氓头子都能堂而皇之的成为人大代表,指挥公安了,怎么他们黔省和金阳是法外之地?还是要成为独立王国?发个函给黔省省委、省政府,就问问他们能不能维持好部队驻地的治安,如果不能,老子自己来!” “是!司令员,我马上去办!” 刘扬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很蓝,云很白,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队当连长的时候,一个老兵跟他说过一句话——“枪不是用来吓人的。是用来打的。你不打,别人就不怕你。”他现在不用打枪。但他要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高粱米不是白吃的,枪还在。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拨了一个号码。“通知政委和政治部主任,到我这来一趟。” 黔省省委办公厅,值班的工作人员小李,看着保密传真机传出来的函,有些疑惑,没通知说有保密文件啊,当他拿起出出来的函之后,瞬间感觉天塌了,这问题要是解决不好,自己估计最少也得背个处分,副处就不用想了,拿起函件,边跑边喊“主任,出事了,出大事了!” 办公厅主任面色不悦的从办公室里出来,“喊什么?慌什么?天塌了?小李你这样毛糙,组织上还怎么对你进一步使用?” 小李什么也没说,将手中的函递过去。主任接过一看,身子一软,差点倒下去,小李赶忙扶住。主任一把推开小李,向楼上跑去“秘书长,出大事了!” 秘书长看到函件的内容后,立马向上汇报,十分钟后,黔省省委常委们便来到会议室,召开了一场不到5分钟的紧急常委会。 ....... 马风接到周铁军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喝茶。茶是龙井,明前茶,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装在锡罐里,锡罐外面包着一层丝绸,丝绸上绣着西湖十景。他打开罐子,用茶匙舀了一勺,放进盖碗里,冲了水,盖上盖子,等了几秒,揭开,一股豆香扑面而来。 电话响了。他拿起听筒。 “马总,出事了,我们没把他们堵住,他们进了军区大院,后来省军区的刘司令出面了,出动了一个连的兵,在军区门口把我们给围了。都拿着枪,我们全被抓了。”被关在一处老旧仓库里的周铁军拿着手机声音发抖的给马风打着电话。 马风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什么?你们都被抓了?哪你怎么给我打的电话?” “部队的人没收我们的手机。马总,这个事我可是担着大风险的,您得救救我啊!” “你们不要慌,我马上找关系。” 第118章 一见钟情 电话挂了。马风握着听筒,听着里面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他慢慢地把听筒放回去,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茶很香,但他尝不出味道。他放下盖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金阳市的街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任何一个大城市的中心区没有什么不同。他在这座城市里住了二十多年,从一个在街边摆地摊的小贩,做到了拥有十几家公司的企业家。他以为他已经把身上的泥洗干净了。现在他发现,泥洗掉了,骨头里的东西洗不掉。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个,还是没有人接。他拨了第三个,这次通了。 “马书记,我是马风啊.......” “马风同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冷,没有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我们的关系仅仅只是市委书记和投资商之间的工作关系,不要让别人误解了。另外,省委已经通知要对你那个省人大代表的资格,进行重新审查。” 马风的脸色白了。 “还有,你侄子马强的问题,你让他自己去跟公安局的同志交代清楚,我们是法治国家,要相信法律,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好了,就这样,我还有个会要开,今后有事到我办公室说,不要给我打电话,就这样。”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挂掉电话的马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但他的身体是冷的,从里面往外冷。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街边摆地摊的时候,有一个老头跟他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可以走错路,但不能走错两次。” 他走错了一次,通过自己的努力,花钱送礼、拉人脉、攀关系,好不容易洗白上岸了,也成了人大代表,以为凭着自己的关系网,在黔省、在金阳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可是,他为了那个不成器的侄子,又走错了一次,背后的关系已经开始和他切割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自救,他就会和之前他利用人脉和关系送进去的竞争对手们一样,进去踩缝纫机,甚至踩缝纫机的机会都没有。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马强的号码。 “你在哪?马上到最近的派出所去,自首。” 电话那头传来马强惊慌的声音。“二叔,为什么啊?” “让你去你就去,不要问为什么。那个女孩的事,我和你爸会去跟人家道歉,求人家原谅你。你去派出所把你这些年干的所有事,一件不落的全部交代清楚,记住,收起你那些可怜的小聪明,这次去是真自首,老实交代问题,还能保住你的命!” 他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核桃还在桌上,两颗,红得发亮,像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他。 军区招待所,三楼,朝南的房间。 丁平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操场很大,绿草如茵,远处有一排单杠和双杠,铁架子上刷着绿色的漆,在阳光下闪着光。有战士在跑步,步子很齐,口号声很响,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像打雷。 赵宁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枕头,下巴抵在枕头上,看着丁平的背影。 “你刚才怕不怕?” 丁平没有回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在我们国家,在军区门口,没有人敢乱来,人民子弟兵不是白叫的,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可以永远相信人民解放军。” 赵宁把枕头抱紧了一些。“你这个人,一点都不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像个活了好多年的老头子,全是算计,什么都算到,以后谁要是嫁给你不被你算计的死的?” “我没有算到你会来。”丁平转过身,坏笑的看着她。“更没有算到,这么可爱的姑娘会问我找什么样的对象。” 赵宁的手指在枕头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她的耳朵红了,像桃花一样的粉红。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你这样的人”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表姐说你就是一个文弱书生,怕你在路上出事,才硬拉我来保护你的。” 丁平看着她低着脑袋。像只遇到危险把脑袋埋进沙子的鸵鸟。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你想找个什么的女孩子?”他那时候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到。现在他觉得,也许不需要回答。答案已经有了。 刘梦从洗手间走出来,擦着手,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俩,能不能别一有机会就眉来眼去的?等回去后,马上安排你们见家长,先把你们两个的事定下来,你们就能光明正大了,省的你们跟做贼似的。” 赵宁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火烧云。她把枕头扔向刘梦,刘梦接住了,还是坏笑的看着她。 “姐!” 刘梦把枕头放回床上,看了丁平一眼,又看了赵宁一眼。她的嘴角弯着,弯成一个藏不住的弧度,一脸的姨母笑。 “好了,不闹了。你二哥那边,已经联系上了。明天一早,军机送我们过去。” 赵宁点了点头,抱着枕头,缩到床角,把脸埋进枕头里。 丁平看着她,嘴角也微微扬了一下。他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战士们还在跑步,一圈又一圈,像是永远停不下来。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操场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 因为上一世受到的伤害,不再相信爱情,他之前一直很逃避长辈们讨论感情生活,可是和赵宁经过短短两天的相处,却突然觉得,找一个这么娇憨可爱又宛如“川渝暴龙”的女朋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前提是自己得抗揍...... 他相信自己今后在前进的道路上不会孤单,赵宁一定能够和自己相互扶持,能够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的奋力前行,相信这个结果,首长爷爷、爷爷、李爷爷他们都会满意吧。 第119章 男人之间的较量 军机是运-7,军用运输机改的,舱内没有客机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灰色的隔音棉直接贴在舱壁上,铆钉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座椅是帆布的,绿色,很硬,坐上去腰杆不自觉地就挺直了。发动机的声音很大,是那种震得人骨头都在抖的轰鸣。 丁平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小小的舷窗往外看。云层在下面,白茫茫的,像一望无际的雪原。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云层的边缘镀成金色,亮得刺眼。他看了一会儿,眼睛酸了,就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发动机的声音震得他头皮发麻,但他没有觉得不舒服。那种震动有一种奇怪的节奏,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赵宁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边城》,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用拇指按住,继续看。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像是在默念什么。刘梦坐在过道另一边,已经睡着了,头歪向窗户,嘴巴微微张开,发出很均匀的鼾声。 飞机开始下降了。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赵宁合上书,把手按在座椅扶手上。丁平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下面是一片连绵的山,山很高,山顶上还有雪,白得发亮。山与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里有河,河是绿色的,绿得像翡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飞机降落在一个很小的机场。跑道很短,两边是山,飞机几乎是擦着山头下来的。停稳之后,舱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像刀子一样的凉意。丁平深吸了一口,肺里像被冰水洗了一遍。 他们下了飞机,站在跑道上。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像有人用颜料刷过。阳光很烈,晒在皮肤上有一种灼痛感,但风是冷的,吹在脸上像刀割。远处是一排灰色的营房,营房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一米八几,穿着一身迷彩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黝黑的小臂。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脸很方,下巴很硬,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大得像铜铃。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赵宁看见他,笑了。那是丁平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么开。不是那种礼貌的、含蓄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的、眼睛弯成月牙的、露出两排白牙齿的笑。 “二哥!”她跑过去,像一只被放了绳的兔子。 二哥张开双臂,把她接住,抱起来转了一圈。赵宁的头发在空中散开,像一面旗帜。丁平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二哥把赵宁放下,拍了拍她的头顶,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她,落在丁平身上。 “就是他?”他问赵宁,声音不大,但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赵宁点了点头,耳朵红了。 二哥朝丁平走过来。他的步子很大,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丁平面前,停下来,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 “丁平?”他伸出手 丁平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像砂纸。他握得很用力,不是那种较劲的用力,是一种习惯性的、不自觉地就会把人骨头捏碎的用力。丁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变形,但他没有抽回来,也没有皱眉。他看着二哥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高原上的太阳。 “二哥好。”他说。 二哥的手松了一些,但没有松开。他看着丁平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笑容很野,像狼,像鹰,像那些在高原上独行的动物。 “好!朋友来了有好酒。”他说,松开手,“走,喝酒去。” 二哥的宿舍在营房三楼,朝南,窗户正对着雪山。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瓶白酒,茅台,不是那种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茅台,是特供的,白瓷瓶,红标签,瓶口用蜡封着。 丁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瓶酒。二哥坐在床上,拧开瓶盖,蜡封碎了一地,酒香从瓶口涌出来,很浓,很烈,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割开了房间里所有的空气。他倒了两个军用搪瓷缸子,每个倒了差不多三两,酒液在缸子里晃着,清澈透明,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喝不喝?”二哥把一缸子推到丁平面前。 丁平端起来,没有说话,喝了一口。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一条火线。他没有咳嗽,没有皱眉,只是把缸子放下,看着二哥。 二哥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变了。像是在说“你小子有点意思”。他也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 “你在团中央?” “嗯。” “你爷爷是丁伟?” “嗯。” “你爸是丁建国?” “嗯。” 二哥靠在床头的被子上,翘起二郎腿。“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丁平看着他。“喝酒。” 二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两排白牙齿,像狼露出了獠牙。“对,喝酒。喝完再说。” 他端起缸子,跟丁平碰了一下,瓷缸相撞,发出清脆的、像钟一样的声响。两个人同时仰头,把那三两酒一口闷了。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像一条着了火的河。 刘梦和赵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赵宁想进去,被刘梦拉住了。 “让他们喝。”刘梦说。 赵宁看着屋里那两个正在倒酒的男人,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第二缸子。二哥倒酒的时候,手稳的一滴都没有洒出来。丁平端起缸子,这次没有等二哥碰杯,自己先喝了一口。二哥看着他,也喝了一口。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喝着,像在比赛,又是纯粹的男人之间的较劲。 第三缸子倒上的时候,二哥的脸已经红了。是酒上了头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火烧云一样的红。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眼神有些散了,像被风吹散的烟。 “丁平,”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含糊,“你对我妹妹,是真的吗?” “虽然我们两个从见面到现在才三天。”丁平看着他。“但是我是认真的。” 二哥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然后他端起缸子,跟丁平碰了一下。“喝。” 第120章 二哥的名字太别致了 两个人又闷了一缸子。 丁平的头开始有点晕了,天花板在转,墙上的地图在转,二哥的脸也在转,但是意识却很清醒,,他扶着桌沿,稳住自己的身体,看着二哥。二哥也没有倒,但他的眼神更散了,开始语无伦次。 “小子,你知不知道,”二哥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亲近的人说分享秘密,“我这妹妹,大小就不一样,我都担心他嫁不出去,幸好有了你,我可跟你说好,你都说你是认真的,以后可不能反悔,你把她娶走,我和我大哥都感谢你,真的感谢你!” “二哥,您展开说说。”丁平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了解赵宁的机会。 “她呀,从小就和别的女孩子不一样,别的女孩子都是喜欢漂亮的衣服、鞋子,她倒好,大小就是舞刀弄枪,六岁就开始习武,十二岁的时候,我就打不过她了,十五岁就能揍大哥了,呕.....你是不知道,家里老爷子就喜欢她,每次她揍完我,老爷子还要再揍一顿,说什么一个大男人连一个小姑娘都不如。”二哥抱住丁平,“哥哥我心里苦啊,我还没出生,赵蒙生那个老登给我起名这叫赵秀,还说是什么优秀得意思,我能不知道他,不就是想要个姑娘吗?有了个妹妹后,我就像多了个祖宗,要不是为了躲着这个妹妹,我用得着跑到部队吗?还专门找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丁平啊,你是我的救星啊。还有就是以后你们结婚后,你也得多练练,宁宁就一个爱好,你得当好陪练啊。毕竟,毕竟她要是打了你,可就不能打我了。” 丁平抱着这个名字清新脱俗的“二舅哥”,拍着他的后背以示安慰。 “呕.......”一阵干呕过后,二哥赵秀接续絮絮叨叨的说这话“你是个男人,可不能欺负她,要是敢欺负她,不管你是谁,不管你爷爷是谁,不管你爸是谁,我和我哥肯定打断你的腿。” “我不会的,二哥,我们老丁家就没有欺负女人的先例,不说了,都在酒里,干了。”丁平端起缸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把缸子倒过来,放在桌上,一滴都没有滴下来。 二哥看着那个倒扣的缸子,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野,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丁平面前,伸出手。丁平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 “好。”二哥说,“从今天起,你是我兄弟。” 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到赵宁面前。赵宁站在门口,脸已经红透了。二哥拉着她的手,走回到桌子旁边。 “宁宁,”他开口,声音有些含糊,“这个兄弟,我认了。” 赵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二哥忽然伸出手,一拉着她,一手拉过丁平。“,丁平,宁宁,认识你们两个,哥哥今天高兴,我们拜把子!” 赵宁愣住了。 二哥松开丁平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声音很大。“宁宁,以后你就是我兄弟!不对,你是我妹妹!也不对——反正,咱们拜把子!” 赵宁的脸从红变成了黑。她转过头,看着丁平。丁平站在旁边,扶着桌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忍得很辛苦。 “丁平,你也来!”二哥腾出一只手,把丁平也拽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咱们三兄弟,从今天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 “赵——秀——”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二哥没有听见。他抱着赵宁,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已经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赵宁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肩上、像一堵墙一样倒下来的二哥,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摇摇欲坠的丁平。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丁平。” “嗯?”丁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游。 “你松手。” 丁平松开了抱着她的手,退后一步。赵宁抬起右拳,对着二哥的后脑勺,干脆利落,一拳。 二哥闷哼了一声,身体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放倒的水泥,倒在床上,把床板砸得咚的一声响。赵宁转过身,看着丁平。丁平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忍着笑变成了忍着怕。 “你——”赵宁看着他。 丁平举起双手。“我自己来。” 他闭上眼睛,等着。等了半天,没有动静。他睁开一只眼,看见赵宁站在他面前,右手还攥着拳头,但拳头在发抖。 “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不会喝酒还喝那么多?” 丁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酒劲上来了,眼前的东西开始转,转得越来越快,像被人扔进了洗衣机。他扶住墙,想稳住自己,但墙也在转。他听见赵宁在喊他,声音越来越远,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倒下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赵宁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亮得像昨晚在木屋里,她藏在被子后面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然后,一切都黑了。 刘梦站在门口,看着倒在床上的赵秀和抱着丁平的赵宁。 “行了,别抱着了,对你亲哥都没这么亲,想抱以后抱一辈子”刘梦笑着说。 “姐,她是不是傻啊,不会喝酒还喝这么多?”赵宁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傻就傻吧。你喜欢的,不就是这种傻吗?”刘梦看着靠在赵宁怀里的年轻人,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赵宁没有说话。她抱着着丁平来到床边,把他和自己二哥赵秀放到一起,给两人盖上被子。她俯下身,拿过丁平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掌很大,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比了比,他的手比她的长出一个指节。她把手抽回来,站起来。 “姐,你先看着他们两个。” “你呢?”刘梦看着她。 “我去给他门倒水,等他们醒了,喝。”赵宁看了一眼床上不省人事的人。 刘梦笑了,笑出了声。赵宁瞪了她一眼,转身走进洗手间,拧开了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她把手伸到水下,水很凉,凉得像雪山上的融水。她关掉水龙头,拿起毛巾,慢慢地擦着脸。 “赵宁,你完了。”她对自己说,“这辈子要栽倒他手里了。” 第121章 宿醉、回京 丁平醒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慢慢坐起来,头很疼。 他环顾四周,房间很陌生,灰色的墙,绿色的窗帘,铁架床,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水是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水像一条冰线从喉咙流下去,凉丝丝的。 门开了。宁走进来,穿着一件军绿色的T恤,牛仔裤,马尾扎得很高,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她看了丁平一眼,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 丁平点了点头。他看着她,想从她的表情里找到昨晚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没在笑。 “你二哥呢?” “出操去了。”赵宁把搪瓷盆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阳光里变成很淡的白色。 “你记得昨晚喝了多少?”她问。 丁平想了想。“三缸子。” “三两一缸子,三缸子九两。”赵宁看着他,“你以前喝过酒吗?” “没有。” 赵宁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那你为什么喝?” 丁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你二哥让我喝的。” “你你真是傻子。”赵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让你喝你就喝啊?以后再这样,我可真揍你了,就像以前我揍他一样!” 丁平无视她的威胁,低头喝粥,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粥很香,有米的味道,有柴火的味道,他把一碗粥喝完,把馒头吃完,把咸菜也吃完了,他把空盆放回床头柜上。 “我爸打电话来了。”赵宁看着他吃完,“让我们三个马上回燕京,他在你爷爷家里等咱们。” “你爸?”丁平抬起头,“赵蒙生?” “嗯?你该叫什么?知不知道什么叫尊重?”赵宁一巴掌拍在头上,才继续说道,“他让我告诉你,黔省那边的事,闹大了,省里的干部,好几个被牵扯进来了。” 丁平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他没想到事情会发酵得这么快,也没想到会发酵得这么大。 “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军机送我们到金阳,再从金阳飞燕京。” 丁平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雪山,雪山顶上的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像一面被谁遗忘在天空中巨大的镜子。山下是操场,战士们在跑步,步子很齐,口号声很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打雷。 他看见赵秀站在操场边上,穿着一身迷彩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在跟一个干部说着什么。 “你二哥,”丁平说,“是个好人。” 赵宁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他是个傻子。” 丁平转过头,看着她。 赵宁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操场边上那个笔直的身影上。“小时候,有人欺负我,他替我挡石头。手背上缝了七针,到现在还有疤。后来他上了军校,毕业分到这个鬼地方,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我妈说他傻,放着大城市不去,非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说,这里需要人。” 她顿了顿。 “我爸说他傻,他说,傻人有傻福。” 丁平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很薄,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爸,”丁平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宁沉默了一下。“他以前是个军人,打过猴子,立过功,现在在燕京军区,对我两个哥哥要求很严格,对我很好,在我印象里算是一个喜欢女儿的老古板。” “为什么是他打电话让我们回去?” “这次是在黔省军区出的事,军方下场了,据说给黔省省委扣的帽子很大,”赵宁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我们这次惹的麻烦,比你想象的要大。” 下午两点,机场。 还是那个很小的机场,跑道很短,两边是山,天还是很蓝,风还是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赵秀站在跑道边上,穿着一身迷彩服,他的眼睛不像昨天那样亮了。 丁平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昨晚的事,不好意思哈。”赵秀开口了,“没想到你真不能喝酒。” 丁平看着他。“二哥,您不用道歉。” “我是说,昨晚我喝多了,说的那些话,可是认真的。”赵秀摇了摇头。“以后好好待宁宁。” 丁平没有说话握住了赵秀伸出手。 “回燕京之后,有什么事不好办,给我打电话。”赵秀说,“酒量练练,等我和大哥回燕京,我们再聚。” “好。” 赵秀松开手,看了赵宁一眼。赵宁站在丁平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赵秀走过去,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 “宁宁。” 赵宁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兄弟,我认了。你要是欺负他,我饶不了你。” 赵宁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她抬起右拳,赵秀已经退后了两步,双手举起来,笑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 赵宁放下拳头,咬着嘴唇,瞪着他。 赵秀转过身,看着刘梦。“姐,路上小心。” 刘梦点了点头。“你也保重。” 赵秀退后一步,立正,敬了一个军礼,手在眉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远处的吉普车。 丁平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吉普车发动了,引擎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像一头野兽在低吼。 “走吧。”刘梦说。 三个人转身,上了飞机。 第122章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舱门关闭,发动机开始轰鸣。那种震动又从脚底传上来,传过脊椎,传过头顶,传过每一根骨头。丁平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抬,离开了地面。他感觉到一种失重,像被人从高处扔下去,又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雪山在下面,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抹模糊的白色痕迹。 赵宁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被雪山和云层覆盖的大地,看着那些她熟悉的山、那些她熟悉的河、那些她熟悉的路。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很亮,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亮得像昨晚她藏在被子后面看着丁平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燕京,丁伟家。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像一群金色的鱼在游动。院子里的文竹换了一盆新的,比原来那盆大一些,叶子更绿,更密,在夕阳里泛着油亮的光。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的焦香和酱油的咸鲜,在暮色中弥散开来。 丁平走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在部队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划的。他的脸上还有昨晚宿醉的痕迹。 赵宁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很大的眼睛。 刘梦走在最后面,拎着背包,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正厅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昏黄的,暖暖的,把门槛照得发亮。丁平走上台阶,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去。 正厅里坐着四个人。 丁伟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杆还是直的。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在灯光下变成很淡的白色。 丁建军坐在丁伟旁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的头发和去年相比鬓角已生出白发,他看见丁平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赵蒙生坐在丁建军对面。他无视多岁,头发半白,梳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脸很方,下巴很硬,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大得像铜铃。他和赵秀长得很像,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只是端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没有声音。 赵宁走进去,看见父亲,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老人,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爸。”她的声音很轻。 赵蒙生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那动作和赵秀拍她的时候一模一样——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 “回来了?” 赵宁点了点头。 赵蒙生收回手,看着丁平。他的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丁平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丁平?”他开口了,带着军人特有的气质,中气十足。 丁平走上前一步。“赵叔叔好。” 赵蒙生点了点头。“坐。” 丁平在丁建军旁边坐下。刘梦在他旁边坐下。五个人坐成了一个半圆,面对着丁伟。丁伟坐在中间,像圆心。 丁建军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的。 “小平,你把在黔省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丁平点了点头。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开始说。从月亮山的调研开始说,说杨秀英,说马强,说杨支书,说派出所,说山路上被堵,说刘梦和赵宁出手,说马风的围堵,说军区门口的对峙,说刘扬和张鹏。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 他说完的时候,正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丁建军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他转过头,看着赵蒙生。赵蒙生端着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里的茶汤,茶汤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在河底的枯叶。 “马风。”赵蒙生念出这个名字,“马风的保护伞,不止一个。” 丁建军看着他。“你那边,听到了什么?” 赵蒙生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黔省那边,纪委已经进驻了。省委常委、金阳市市委书记,省委常委、副省长,政法委副书记,还有几个厅级干部,都在被调查。马风被带走了,马大山被带走了,周铁军也被军区移交给了纪委。” 丁建军的手指停住了。“这么多人?” 赵蒙生点了点头。“马风这个人的根,比我们想象的要深。他在黔省经营了二十多年,从街边小贩做到省人大代表,中间经过了多少关卡,过了多少人的手,现在都在查。” 丁建军沉默了一下,看着丁平。“小平,你知不知道,你这次捅了多大的窟窿?” 丁平看着他。“二叔,我知道。” 丁建军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以为你只是救了一个女孩,报了一个警,得罪了一个村霸。你不知道,那个村霸的背后,是一张网。网上的每一根线,都连着一个人。那些人,有些在县里,有些在市里,有些在省里。他们有的拿过马风的钱,有的受过马风的礼,有的帮马风办过事,有的在马风的公司里挂过名。你这一拳,打在马强脸上,疼的不只是马强,是整张网。” 丁平没有说话。 丁建军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槐叶的清香和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屋里的人,声音很低。 “你爷爷知道这件事之后,一夜没睡。” 丁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丁建军转过身,看着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一个人在外面,遇到这种事,如果不是身边有你二婶和赵宁跟着,要不是赵宁身手好,要不是黔省军区的刘杨反应快,你现在是什么下场?” 第123章 这是提前见老丈人了 “二叔,对不起。”丁平低下头,“我是真没想到一个商人的关系网会这么广。”上一世的丁平是个技术宅,这一世从小都长在蜜罐里,没有经历任何的风雨。 丁建军看着他,叹了口气,然后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平平,你今年还不满二十岁,拿到双博士学位,已经是副处级的干部了,你的前途是不可限量,再加上你的学识、你超前的眼光,可以说在京城和你同辈的,甚至比你大一辈的都不如你,你的起点可以说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终点,但是再政治上,你还是太过于单纯,从古至今在我们国家,没有靠山和后台的商人都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越是小地方越是如此,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商人有了钱肯定会谋求政治地位,在谋求政治地位的过程中,他们的手段无非就是送钱、送礼拉关系,很老套,但实用。并不是每一个领导干部都能坚持住底线,毕竟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和贪欲,肯定会有人背弃初心和使命,利欲熏心的充当这些商人的保护伞和后台。”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我说了这些,并不是说你做错了,你只是做了你这个年龄段应该做的,你见到村霸横行霸道,强娶未成年少女,报警处理这没问题,可是你在给公安部打完电话之后,为什么不给家里打电话说一声?难道我们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虽然黔省没有咱们自己人,毕竟这牵扯到陈年旧事,不是我们能随意置喙的,在军区门口的事也是如此,蓉城军区的处理没问题,但是,他们把好名声都拿走了,得罪人的名声却落在咱们家头上了,你要是给家里提前说一声,咱们也不会被蒙在鼓里,好处他们拿了,咱们还得欠他们个人情,蓉城的张鹏都把算盘珠子打到咱们家脸上了,本来这次他想进军委,你爷爷想要中立的,现在只能咬着牙投他一票,就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换了一票,咱们家亏大了......” “好了,不要再说了,平平还小,政治上的事,人教人事教不会的,等他下去的时候,遇上一两次就明白了,至于你说投票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副部级的副市长操心?等你能走到你老子我这个位置再考虑,行了,你去上班吧,我和蒙生聊聊。”听着自己小儿子越说越离谱,丁伟打断他的话,赶他去上班了。 “好的爸,赵司令、梦梦、宁宁你们先坐,多陪老爷子聊聊,我先走了。”丁建军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站起身和几人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蒙生,本来这次对于你来说是个机会的,”丁伟把自己的水杯递给刘梦,示意自己的儿媳妇去给自己加水,接着对着赵蒙生说道,“老大姐应该也跟你说了平平和宁宁的事情,说实在的,如果没有这两个小辈的事,我这次还能支持你一把,有了他们两个的事之后,我就没法给你投这一票,毕竟咱们两家成了亲家之后,传出去不好听啊。我和老大姐都到岁数了,说不定哪天就去见老师了,我们得给你们积德结善缘,不能吃相太难看。” “丁老,没事,在哪里都是为人民服务,蓉城的张鹏张司令今年都六十出头了,这次上不去就没机会了,我还年轻,等的起。”赵蒙生并没有因为失去晋升的机会而出现情绪波动,看着坐立不安的丁平说道。“说道低,我也不吃亏,毕竟我都听说了,想要这小子作女婿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们家宁宁的眼光好,手段更好,随我,这么短时间就把这小子拿下了,我还得感激您,给我培养了个好女婿呢。” “爸,你说什么呢?”赵宁被赵蒙生说的脚下能扣出个三室一厅来,满面羞红的跑了出去。 “爸,舅舅,你们接着聊,我去看看宁宁。”刘梦江水杯放在丁伟身侧的案几上,打了招呼就追着赵宁出去了。 “丁平啊,你是一点没随丁老,整个一个文弱书生,宁宁从小被我娇惯坏了,就喜欢舞刀弄枪的。”赵蒙生喝了口茶水,对着丁平说道,“你也见过我们家老二了,小秀是不是跟你说了,他没少被宁宁揍,你们两个今后在一起,要是这丫头敢欺负你,对你动手,你就跟叔叔说,叔叔给你做主。” “不会的,赵叔叔,我挺喜欢宁宁的性格的,这次要不是宁宁和我婶子,我现在最好的情况都是在医院躺着,您把宁宁交到我手里,我一定对她好,绝对不会让她受委屈。”丁平愣了一下,谄媚的说道。 “好了,别急着在你未来老丈人面前表忠心,看着就腻味。”丁伟实在看不下去自己孙子这表情,“你这话跟他说没用,等下个月,挑个好日子,你爸妈也会回来,到时候双方家长见个面,把你们两个的事定下来之后,你再说也不迟!” 丁平看着他。“赵叔叔,您要那个干什么?” “爷爷,你说以后我该怎么称呼我二叔?你看啊,宁宁是二婶的表妹,我以后再见二叔是叫叔叔呢?还是叫姐夫?”丁平听到爷爷的话,知道自己好事将近,心情不错,调皮的问道。 “你给我滚蛋,你想知道叫什么就去问你二叔去,现在要么滚去找你未来媳妇,要不就去写你的报告。”丁伟没好气的看着孙子,“别打扰我和赵叔叔谈话。” “好的,爷爷、赵叔,你们慢慢聊,我先出去了。”丁平打过招呼就离开了客厅。 “蒙生,让你你看笑话了,这孩子虽然早慧,但毕竟还是个年轻人。”“丁老,您说哪里的话,我十九岁的时候更不靠谱,那就按您说的,等建国回来,我们再谈两个孩子的事,您老休息,我就先回去了。”赵蒙生起身准备告辞。 “嗯,两个孩子订婚的时候,我、老李、老赵、老孔的一些老部下也会来,到时候你们多熟悉熟悉,互通有无。路上慢点,帮我给吴大姐带个好,我就不送你了。” “那我就先告辞了。”说完话,赵蒙生就起身离开。 第124章 丁平的报告 回到房间,丁平在书桌前坐下,拧开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把那些木纹照得很清楚,他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一本蓝色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边角被磨得发白。他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字,有些是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字迹工整;有些是铅笔写的,颜色已经淡了,要凑近了才能看清;有些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在纸背面洇开了一小片,像淡淡的水渍。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像刻在纸上的印记,不是用笔写的,是刻印在他脑海深处的记忆。 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关于建立农村贫困户建档立卡制度的建议”。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没有出水。他甩了甩,又试了一下,出来了,第一个字有些淡,但后面的字越来越黑,越来越亮,像一条从浅滩流向深水的河。 他写得很慢。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知道得太多了。多到每一句话都要斟酌,每一个数字都要核对,每一条建议都要在脑子里过好几遍,确认它不只是纸上谈兵,确认它到了那些最偏远的、最穷的、最没有人去的地方,还能立得住。 他在建议里写了这样一段话,当前扶贫工作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资金不足,不是项目不够,是底数不清。谁是真穷,谁是假穷,谁穷到什么程度,谁因为什么穷——这些基础数据,在很多地方是一笔糊涂账。有的村把贫困户指标分给村干部的亲戚,有的乡把扶贫款截留下来修办公楼,有的县把扶贫项目包装成政绩工程。老百姓说,扶贫扶了这么多年,越扶越贫。不是扶贫不对,是扶贫的方式不对。 他停下来,把这一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他想起月亮山的那个夜晚,杨秀英站在派出所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他低下头,继续写。 建议建立全国统一的农村贫困户建档立卡制度。以村为单位,逐户摸底,逐人登记,把每一户的收入、资产、劳动力、致贫原因、帮扶需求,全部记录在案。档案一式三份,村存一份,乡存一份,县存一份。定期核查,动态调整。脱贫的销号,返贫的重新纳入。谁进谁出,都要有据可查,有人负责,有制度监督。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一下。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他记得有一个地方,把贫困户的档案建在村委会的柜子里,锁着,钥匙在村支书手里。村民想看自己的档案,要看村支书的脸色。村支书不高兴,你就看不了。你连自己是不是贫困户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帮扶? 他又写了一段。 建档立卡不是目的,精准施策才是。有了精准的底数,才能有精准的项目、精准的资金、精准的干部。扶贫资金不能像撒胡椒面,这里撒一点,那里撒一点,撒完了都不知道撒到了哪里。要把钱用在最需要的人身上,把项目放在最需要的地方,把干部派到最难的村、最穷的户、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 他顿了顿,在“最没有人愿意去的地方”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他继续写。 精准化扶贫,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谁来扶。不能把扶贫工作当成临时任务,派几个干部下去挂个名、照个相、填个表就算完事。要有一支稳定的、专业的、有情怀的扶贫队伍。这支队伍的人,要能从基层干起来,能从群众中走出来,能从最困难的地方站起来。” 第二,怎么扶。不能一刀切。有的地方缺路,就修路。有的地方缺水,就修渠。有的地方缺技术,就派技术员。有的地方缺产业,就引项目。有的地方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能带着大家干的人。那就派人。派一个不够,派两个。两个不够,派十个。派到有人站出来为止。 第三,怎么退。扶贫不是养懒汉。贫困户有了收入,就要及时销号。销号不是不管了,是换一种方式管。要跟踪,要回访,要防止返贫。返贫的,重新纳入。不能一销了之,销了就不管了,那过两年他又穷了,你又要重新扶。扶来扶去,扶了个寂寞。 他写了很久。钢笔里的墨水用完了,他拧开墨水瓶,吸了一管,继续写。台灯的光照在纸页上,把那些字照得很亮,窗外的蝉不叫了,月亮移到了屋檐后面,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他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暖暖的,照在他低下去的头顶上。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重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他看着那厚厚一摞稿纸,大概有三十多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没有一行是空的。他伸出手,把稿纸拢齐,在桌面上墩了墩,边角对齐,然后用夹子夹住,放在桌角。 明天再誊写一遍。今天太晚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槐叶的清香和初夏夜晚特有的凉爽。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月色。月光铺了一地,青砖地面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霜。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想起赵宁。想起她那晚缩在被子里的样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亮亮的,十分可爱的问自己“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子”的样子,想到她在月亮山上救自己时的飒爽英姿,想到二婶说的,自己喝醉后,她一直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 他笑了笑,关上窗户,关了台灯,躺到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还没有写完的字,那些还没有画完的线,那些还没有走完的路。 第125章 一吻定终生 第二天傍晚,丁伟家的院子里飘出了一股不同于平时的香味。不是阿姨做的家常菜,是外面饭店里才有的那种讲究的味道——糖醋排骨的酸甜,清炒时蔬的清脆,还有一道丁平叫不出名字的汤,闻起来像是有火腿、有鸡、有笋,还有几种他分辨不出的药材。 丁建军从外面拎着几个保温袋走进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保温袋放在厨房的案板上,解开系绳,一盒一盒地往外拿。阿姨在旁边接着,打开盖子,看了看,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爸,”丁建军走进正厅,对丁伟说,“菜到了。” 丁伟放下手里的报纸,摘下老花镜。“都定了什么?” “您爱吃的清蒸鲈鱼,小平爱吃的糖醋排骨,宁宁爱吃的话梅芸豆,还有几个素菜,一个汤。” 丁伟点了点头。“赵宁什么时候到?” 丁建军看了看手表。“六点半。梦梦去接她了。” 丁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平时多花了一些时间。刘梦出门前特意帮他看了看,把他领口的一根头发拈掉,说“爸,您今天精神真好”。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丁平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闻到了糖醋排骨的味道。他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摆着一排保温袋,阿姨正在把菜往盘子里倒。他伸手想捏一块排骨,被阿姨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洗手。” 丁平缩回手,笑了笑,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他把手伸到水下,搓了搓,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他转过身,看见丁建军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白酒,正看着他。 “二叔,今晚不喝了。” 丁建军笑了。“你赵宁她爸不在,你不用怕。” 丁平摇了摇头。“不是怕。是明天还要上班。” 丁建军把酒放回酒柜里。“行。听你的。” 六点半,院门被敲响了。丁平去开门,刘梦站在门口,赵宁站在她身后。赵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上化了一点淡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丁平看出来了——她的嘴唇比平时红了一些,不是那种鲜艳的红,是一种淡淡的、像桃花一样的粉。 “二婶,赵宁,进来吧。”他侧身让开。 赵宁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面充满爱意。 餐桌上,菜已经摆好了。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话梅芸豆,清炒时蔬,凉拌木耳,红烧豆腐,还有一锅火腿笋干鸡汤。八个菜,一个汤,圆桌摆得满满当当。丁伟坐在主位,丁建军坐在他右边,刘梦坐在丁建军旁边,丁平坐在丁伟左边,赵宁坐在丁平旁边。五个人围成一圈。 丁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欢迎赵宁来家里吃饭。” 赵宁端起茶杯,跟丁伟碰了一下。“谢谢丁爷爷。” 丁伟看着她,目光里有柔软得像春天刚化冻的河。 “你奶奶身体还好?” “还好。谢谢您关心。” “以后有时间,多来家里坐坐,陪陪我这个老头子,这以后也是你的家。” 赵宁的脸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碗。 刘梦在旁边咳了一声。“爸,您别光说话,让大家吃菜。” 丁伟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吃。” 大家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细密的声响。丁平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赵宁碗里。赵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丁建军赶忙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刘梦碗里。刘梦白了他一眼。丁伟看着这两对,嘴角微微扬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丁平送赵宁回家。两个人走在胡同里,路灯昏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两个影子慢慢的靠在一起。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他们说话。 两个人沉默的走出了胡同,到了大街上。街上的车不多,路灯很亮,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赵宁的家在燕京军区家属院,离丁伟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家属院门口,赵宁停下来。 “丁平。” “嗯。” “你那个报告,写完了吗?” “还没有。” “还要写多久?” “大概一个月。” “写完了,给我看看。” 丁平看着她。“你看那个干什么?” 赵宁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你这些天在想什么,我也想多了解了解你。” 丁平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眼睛里全是他的影子。 “赵宁。”他开口。 “嗯。” “你那天在木屋里问我,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子,”丁平看着她。“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我找到了,我想和这个女孩相遇以沫,共度一生,赵宁,你愿意吗?” 赵宁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愿意。”赵宁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丁平,你闭上眼睛。” 丁平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她的手搭在他的肩上,很轻,像一片落叶。然后他感觉到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她的嘴唇很软,很暖,带着一点点话梅的酸甜。 他的手抬起来,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地落在她的腰上。她的腰很细,隔着连衣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没有躲,也没有推开他。她的手从他的肩上移到他的脖子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松开了。退后一步,看着他。她的脸红得像火烧云,嘴唇上还有他的温度。 “好了,”第一次做出主动的亲一个男人这样出格的事情,她的声音有些抖,“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第126章 订婚(1) 五月一日的清晨,阳光透过四合院那棵百年国槐的枝叶,在青砖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丁伟这套位于西山的三进四合院平日里清幽静谧,今天却难得地热闹起来。门楣上贴着大红的“囍”字,院中的几株牡丹开得正艳,粉白相间,与廊下悬挂的红灯笼相映成趣。 丁平站在西厢房的穿衣镜前,第三次整理着领口。深蓝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愈发英气。只是眉宇间那抹紧张,怎么也压不下去。 “行了行了,别照了,再照镜子都要被你盯出窟窿来了。”丁建军推门进来,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了侄子一眼,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嗯,有几分当年老爷子的风范。” “二叔,”丁平转过身,喉结微微滚动,“宁宁她们什么时候到?” 丁建军看了眼腕上的表:“你爸跟车去接了,再有半小时就到。”他顿了顿,伸手拍拍丁平的肩膀,“放松点,都是自家人。老爷子特意说了,今天不讲排场,就是家里人聚聚。” 丁平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不讲排场——这话也就听听罢了。且不说爷爷那些老战友哪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军界震三震的人物,转业后又任过组织部部长和政务院的常务副,可以说门生故吏遍布军政两届,就是再低调,今天来的人也不会少。今天来的怕都是些只能在新闻联播里看到的面孔。更别提女方那边,赵宁的奶奶吴爽老太太可是开国将领的遗孀,在军中门生故旧遍布。 “走吧,老爷子叫你去书房。”丁建军转身往外走,在门槛处忽然停住,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丁平一眼,“今天来的客人里,有些是老爷子特意请的。你心里有个数。” 丁平心头微动,没有多问,跟着二叔穿过回廊,往正房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半掩着,丁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老李,你少在这跟我吹,当年你带独立团打平安县城的时候,要不是我和老孔给你兜着底,楚云飞给你帮场子,你老小子早他娘的成烈士了,还能坐在这?”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同样苍老但中气更足的声音炸响,“老子打仗还需要你兜底?丁伟你给我说清楚,平安县城那仗,不是老子一个团打的?你老小子就是妒忌,妒忌老子发展队伍的能力,谁不知道咱老李当年,一个基干团不到一千人,不到一年时间就拉到了九千多人马,要枪有枪,要炮有炮?” 丁平推门进去,只见三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红木沙发上。正中是爷爷丁伟,左边那个面色黝黑、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的是李云龙,右边那个身材瘦削、戴着一副老花镜的是孔捷。三位当年晋西北铁三角的老将军,此刻正像普通老头一样斗嘴抬杠。 “爷爷,李爷爷,孔爷爷。”丁平一一行礼。 李云龙扭头看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精光一闪,咧嘴笑道:“好小子,比你爷爷年轻时候精神多了。老丁,你这孙子找的媳妇怎么样?配得上咱老丁家的种不?” 丁伟哼了一声:“你见见就知道了,人家姑娘是正经军人世家出身,今年十八岁,现在是清北的大学生,谁像你,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当年老赵教你认字,你还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哟呵,大学生啊,”孔捷推了推眼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那地方可不简单,能进去的都是尖子。老丁,你这孙媳妇可厉害啊,和平平说的上是天作之合啊。” 丁伟摆摆手,脸上却难掩得意:“女方奶奶是老吴家的,吴老将军的遗孀。她父亲赵蒙生现在是燕京军区的司令员,母亲是军医,一家子都是正经八百的军人,这姑娘也争气,和平平两个大学生,的确般配。”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丁平从窗户望出去,只见父亲丁建国陪着一位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的老太太走进院门。老太太穿着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满头银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虽然拄着拐杖,但步伐沉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老嫂子来了!”丁伟立刻起身,李云龙和孔捷也跟着站了起来。 丁平快步迎出去,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吴奶奶好。” 吴爽老太太抬眼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锐利而挑剔,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片刻后才微微点头:“嗯,小丁是吧,常听宁宁提起你。”语气不咸不淡,看不出满意与否。 丁建国赶紧上前搀扶:“阿姨,您里边请,老爷子他们在书房等着呢。” 吴爽点点头,由丁建国扶着往里走。跟在她身后的是赵蒙生夫妇。赵蒙生五十出头,中等身材,一张国字脸不怒自威,穿着军便装,肩上的将星虽未佩戴,但那身板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妻子林芳华倒是显得年轻许多,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只是在打量这四合院的布局时,眼底闪过一丝掂量。 “丁叔叔好。”赵蒙生向丁伟敬了个军礼。 丁伟笑着摆手:“今天不讲这些虚礼,都是一家人,随意些。” 李云龙在一旁嘀咕了一句:“老丁这人,今天倒学会客气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吴爽老太太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笑,又像是没有。 丁平正要跟上去,身后传来赵宁的声音:“丁平!” 他猛地转身,只见赵宁站在月亮门下,一袭浅粉色旗袍,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阳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柔光。她身边站着赵宁的大哥赵远,以及几个年轻一辈的亲戚。 “你今天真好看。”丁平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 赵宁脸颊微红,瞪了他一眼:“少贫嘴。我奶奶刚才没为难你吧?” “没有没有,吴奶奶挺和蔼的。”丁平睁着眼睛说瞎话。 赵宁显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伸手帮丁平整理了一下领带结,轻声道:“紧张吗?” 第127章 订婚(2) “有一点。” “我也是。”赵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过没关系,我们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丁平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这一刻,院中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彼此掌心的温度。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 “丁老将军!恭喜恭喜啊!”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二门传来,中气十足,带着浓重的官场腔调。丁平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三四个人。 丁伟迎上去,笑容满面但眼底波澜不惊:“立春同志来了,快请进。” 赵立春现任边西省省长,此刻满面春风,握住丁伟的手摇了又摇:“丁老,今天可是小丁平的的好日子,从小丁平和瑞龙、同伟的关系论,我这也是以长辈身份来的,您叫我立春就好,别叫什么同志了。” 丁伟哈哈一笑:“好好好,今天不论职务” 跟在赵立春身后的是他女婿祁同伟。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姿挺拔,相貌堂堂,穿着得体的深灰色西装,举手投足间透着干练。他是丁建国的部下,现任西疆省公安厅的刑侦总队副总队长,前途不可限量。 “丁省长好。”祁同伟先向丁建国敬礼,然后转身向丁伟行礼,“丁爷爷好。” 丁建国拍拍他的肩膀:“同伟来了,今天不用拘束,多帮你张罗张罗。” “应该的。”祁同伟笑容得体,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在看到赵宁时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视线落在丁平身上,多看了两眼。 赵瑞龙跟在父亲身后,三十一岁的他在进入国企后身材微微有些发福了,一双眼睛灵活地转来转去,脸上挂着圆滑的笑容。他目前在某国企任处级干部,说是干部,实际上经手的都是几亿几十亿的项目。他上前握住丁平的手:“丁平兄弟,恭喜恭喜!要是没有你就没有哥哥的今天,以后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哥哥开口!” 丁平客气地回应,心中却对赵瑞龙那双总是打量四处的眼睛有些不舒服,心想,怪不得在名义中都不喜欢这个家伙,这一世自己拉了他一把,进了国企之后都是处级干部了,还是改不了天生的商人习气,看来有空得给他挪个地方,他不是喜欢自己当法人吗,给他换个实业性质的国企,丢到一线去干人形叉车应该不错。 最后进来的两个人引起了丁平的注意。前面那个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斯文儒雅,一副学者派头是京州市常务副市长高育良,据说正在党校学习,估计学习完就该扶正了,仕途正劲。后面那个三十出头,精明干练,是赵立春的秘书刘新建。 “育良同志,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赵立春拉着高育良的手,走到丁伟面前,“丁老,这位是京州市的高育良同志,正在党校进修,是个有能力、有原则的干部。” 高育良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而不失分寸:“丁老,久仰大名。当年您率军在朝鲜战场的战例,我们在党校课堂上还专门学习过。” 丁伟摆摆手:“那都是老黄历了,不值一提,我当年去京州调研我们就见过,并不用这么客气。育良同志在党校学习?哪个班的?” “厅局级干部进修班。”高育良回答。 “嗯,那是个好地方,育良同志看来要加单子了,这次得学到真东西,不能辜负组织的培养。”丁伟点点头,目光在高育良身上停留了几秒,若有所思。 赵立春适时地插话:“育良同志理论功底深厚,在京州主抓经济建设,成效显著。这次到党校深造,回来后肯定要挑更重的担子。”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高育良,又暗示了某种可能性,在场的人精们自然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李云龙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耐烦,低声对孔捷嘀咕:“老丁这是要唱哪出戏?请这么多地方干部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开常委会呢。” 孔捷不置可否:“当年让赵瑞龙去北极熊,危险异常,可是咱们几个的注意,立春同志也算是自己人,嘴上积点德吧你,老丁老丁有老丁的考虑,咱们看着就是了。” 这时候,女方那边的客人也陆续到了。吴爽的战友雷震最后一个到来,这位军委后勤部部长身材魁梧,声如洪钟,一进门就大声道:“老赵,恭喜恭喜!闺女找了个人家,以后你可省心了!” 赵蒙生迎上去,两人握手时,雷震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看到丁伟时快步走过去,立正敬礼:“丁司令员好!” 丁伟笑着回礼:“雷部长,今天不讲官阶,再说,我早就脱了军装了,今天来的都是亲戚,随意。” 雷震哈哈一笑,转头看到李云龙和孔捷,又是一番寒暄。一时间,院中人来人往,寒暄声、笑声、寒暄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丁建国看看表,对丁建军使了个眼色。丁建军会意,清了清嗓子:“各位长辈、各位亲友,时候不早了,咱们到正厅就坐,仪式马上开始。” 众人移步正厅。这间正厅足有七八十平米,中式装修,红木家具,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两侧是一副对联——“铁马金戈千里征尘安社稷,春风化雨一堂和气满乾坤”。字是行书,笔力遒劲,落款处是一个在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名字。 赵立春的目光在那幅字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炽热,随即恢复如常。他侧身对高育良低声道:“育良同志,你看那幅对联。” 高育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点头:“好字,好联。”语气平淡,但心中已然掀起波澜。那落款的名字,代表着怎样的政治资源和人脉网络,他比谁都清楚。 赵瑞龙更是眼睛发亮,悄悄凑到祁同伟耳边:“姐夫,我之前就知道丁家这底蕴深厚,没想到比咱们想的深得多啊。” 祁同伟不动声色:“少说话,多看看。 第128章 订婚(3) 正厅前方设了简单的礼台,丁建国和妻子张秀芬站在一侧,赵蒙生和林芳华站在另一侧。丁平已经站在礼台中央,赵宁由她哥哥赵远陪着,从侧门走了进来。 赵宁的出现让厅中安静了一瞬,她本就生得端庄秀丽,此刻在浅粉色旗袍的衬托下更显温婉大方,她步伐从容,目光坚定,看向丁平时,脸上笑意更浓。 司仪是丁建军找来的,一个中年男人,声音浑厚:“各位长辈、各位亲友,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欢聚一堂,共同见证丁平先生与赵宁女士的订婚仪式。首先,请双方家长致辞。” 丁建国先开口,他说话简洁明了:“今天是小犬与宁宁的好日子,感谢各位亲友光临。两个孩子作风正派,品学兼优,我们做父母的,很放心,也很满意。希望他们以后互敬互爱,白头偕老。”说完,向女方家长点头致意。 赵蒙生接着发言,声音沉稳:“丁平这孩子,我接触过几次,正直、上进,把女儿交给他,我们放心。也感谢丁家长辈对宁宁的厚爱。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两家人的福分。” 两方家长的话都不多,但字字句句都透着慎重。在这种场合,每一个字都可能被在场的聪明人解读出多种含义。 接下来是交换信物。丁平拿出一枚翡翠戒指,通体碧绿,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赵宁则拿出一块老怀表,是丁伟当年用过的,事先丁家人悄悄交给赵宁的。这个细节让坐在上首的丁伟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孙媳妇知道用这种方式来讨他欢心,懂事。 就在仪式进行到最温馨的时刻,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丁建军皱眉——该来的客人都已经到了,这会儿是谁? 一个身穿军装的年轻人快步走进院中,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匣子。他径直走到丁伟面前,立正敬礼:“丁司令员,周主任派我送来贺礼,祝丁平同志与赵宁同志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丁伟站起身,神色郑重:“周主任有心了。” 那个年轻人打开红木匣子,取出一幅裱好的卷轴,缓缓展开。雪白的宣纸上,四个大字力透纸背——“天作之合”。落款是某个名字,旁边盖着鲜红的印章。 李云龙猛地站了起来,那双一向混不吝的眼睛瞪得溜圆。孔捷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那幅字,脸色变得微妙。赵刚一直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的老将军,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看向丁伟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赵立春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扶手。高育良坐在他旁边,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惊涛骇浪。 老首长在某个圈子里代表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位老人虽然已经退居二线多年,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一句话就能让官场震动。这样的人物,居然给丁伟孙子的订婚仪式送来亲笔贺礼,这份面子、这份交情,深到了什么程度? 雷震看向赵蒙生,赵蒙生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情。赵宁的母亲林芳华倒是反应最快,她脸上迅速堆起惊喜的笑容:“哎呀,这真是太荣幸了!老首长他老人家还记得咱们这些小辈的事。” 吴爽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看了眼那幅字,又看了眼丁伟,缓缓开口:“老丁,你藏得够深的。” 丁伟哈哈一笑,那笑声里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刻意掩饰的郑重:“老嫂子说笑了,我跟老首长也是多年交情了,他知道孩子订婚,送幅字来贺喜,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这话糊弄普通人还行,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李云龙就嗤了一声,但没说什么。孔捷推推眼镜,若有所思。 丁建军反应最快,他亲自接过那幅字,声音洪亮:“周主任的贺礼,是我们丁家的大喜。来人,把这幅字挂在正堂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安排立刻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默许。赵立春的目光追着那幅字,直到它被挂在正堂东墙上,与那幅山水画相对而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侧身对高育良低语:“育良同志,你看这字怎么样?” 高育良心领神会:“老首长的墨宝,笔力千钧,气象万千。更重要的是,这份情谊重如泰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赵立春听得清。 赵立春满意地点头,又对祁同伟使了个眼色。祁同伟会意,走到丁建国身边,笑着说:“丁省长,老首长这份贺礼,真是给今天的喜事添了最大的彩头。” 丁建国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同伟啊,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有些东西,看着是面子,实际上是里子。明白吗?” 祁同伟心中一凛,恭敬道:“多谢省长指点。” 赵瑞龙凑到赵立春身边,压低声音:“爸,丁家跟那位的关系这么深,咱们以前怎么不知道?” 赵立春瞥了他一眼:“你才知道多少事?记住,今天看到的,烂在肚子里。” “明白明白。”赵瑞龙连连点头,但眼中已经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订婚仪式的后续环节继续推进,但厅中的气氛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那幅字,每个人心中都在重新掂量丁家的分量,重新计算这场联姻背后可能带来的政治资源。 高育良坐在赵立春下首,表面上在喝茶,实际上大脑在飞速运转,他一直在寻找一个能让他更进一步的靠山,赵立春是他的引路人,但赵立春的能量终究有限,而今天,他看到了更大的可能性。他之前隐约知道,赵立春十年前就搭上了丁家,他是赵立春的人,却不是丁家的人,和丁家就隔着一层。丁家背后居然站着那位老人。如果他能通过赵立春的关系,搭上丁家这条线…… 第129章 订婚(4)高育良的野望 高育良端起茶杯,借着茶水的热气遮掩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云龙凑到孔捷耳边,低声说:“老丁这是唱的哪出?把老首长的字都搬出来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跟那位的关系吗?” 孔捷冷静地分析:“老丁不是张扬的人。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你看看今天来的这些人顾锦、冯朝飞、赵立春、高育良、祁同伟……老丁这是在给丁平铺路啊。” “铺路?”李云龙皱眉,“那小子不是在团中央干得好好的吗?” “团中央?呵,”孔捷看着李云龙嗤笑道,“亏你个老小子还当过军区司令,你还没看出来?老丁专业的早,他家老大建国也转业了,部队里除了咱们几个的老部下,谁还认他丁炸桥?老二建军对然一直在政府工作,可是潜力有限。今天这订婚仪式,明着是丁平和赵家丫头的事,实际上就是一场政治联姻。老丁把这些人聚到一起,有咱们几个老家伙加上吴大姐和赵蒙生,再把老首长的字一亮,意思很明白丁家要全力推丁平了。” 李云龙脸色一变:“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孔捷打断他,“你看着就是了。” 宴席开始了。八仙桌摆满了正厅和东、西厢房,菜品是老北京传统菜式,烤鸭、涮羊肉、四喜丸子、葱烧海参……看着朴实,但食材都是顶级的,掌勺的师傅据说是从钓鱼台国宾馆请来的。 赵立春被安排在正厅主桌,与丁伟、李云龙、孔捷、赵刚、吴爽老太太、雷震等人同席。高育良坐在次桌,与丁建国、丁建军、赵蒙生、祁同伟等人一起。这种座次安排看似随意,实则大有讲究。 丁建国端起酒杯,对赵蒙生说:“赵哥,咱们以后就是亲家了,这杯酒我敬你。” 赵蒙生举杯:“建国兄客气了,两个孩子的事,以后还要多劳你们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丁建国一饮而尽,然后转向祁同伟,“同伟,你最近的工作怎么样?我现在负责全省的政法工作,没那么多的精力关注公安厅的工作,你是我调过去的,替我守好公安厅的一亩三分地,工作中有什么困难,别藏着掖着,直接来找我。” 祁同伟恭敬道:“多谢省长长关心。坚决完成任务。” “嗯,有这个态度就好。”丁建国点点头,“不过也不能太谦虚,该挑担子的时候就要挑起来。过段时间省厅会空出两个副厅长,你最近要把工作做扎实,要经得起检验,要做好加担子的准备。”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祁同伟眼中闪过一抹喜色,但很快压了下去,沉稳道:“省长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培养。” 高育良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感叹,祁同伟这个学生,在学校的时候自己教过他,当初梁璐打压他的时候,自己没有站出来帮忙,结果呢,人家出去散个心的功夫,就救下了丁老唯一的孙子,功大莫过于救...,之后又娶了赵立春省长的女儿,平步青云,官场得意,情场也得意,现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要上副厅了,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汉大教书呢!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一句看似随意的提点,可能就是一个干部命运的转折点。而他,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这样的提点? 仿佛是听到了他心中的声音,赵立春从主桌走过来,手里端着酒杯,笑着对高育良说:“育良同志,来,我带你认识一下丁省长和丁市长。” 高育良连忙起身,端着酒杯跟在赵立春身后。赵立春先把他引到丁建国面前:“建国同志,这位是高育良,京州市常务副市长,现在在党校学习,是个有水平、有担当、有底线的干部,你们认识认识。” 丁建国站起来,与高育良握手:“高市长,久仰,京州市这几年的发展有目共睹,你在经济工作方面的经验,有机会我要多请教。” 高育良连忙说:“丁省长您太客气了,您坐镇西疆,统筹全省的政法工作,您在打击分裂分子、反间谍、缉毒、维稳等工作一直都走在全国的前列,我该向您学习才是。” “我们干公安工作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丁建国笑了笑,“都是本职工作,当不得这么夸奖,以后多联系。” 短短一句话,对高育良来说却重如千钧。他深知,丁建国这句“多联系”,意味着他正式被这个圈子接纳了。从此以后,他不再仅仅是赵立春的人,也可以走进丁家的门。 赵立春又把他引到丁建军面前:“建军同志,育良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不用,立春省长。”丁建军比哥哥更直接:“育良市长,咱们两个一别也有两年多了吧,至今还记得咱们两个在京州市开发区搭班子的时光,我得感谢你当初对我工作的支持,我相信育良同志能够挑起更大的担子,京州在育良同志的领导下能够发展的更好,能够将京州六百八十万人民群众的幸福生活带上一个新台阶!” “老领导过奖了,和您在一起工作之前我在汉大教书多年,身上难免有些读书人的毛病,在开发区工作也除了不少问题,如果不是您的大力支持,开发区就要成为我高育良的麦城和滑铁卢了!从您的身上我学会了站位、学会了担当、学会了一定要把人民群众放在工作的第一位,正是有了立春省长和您才有了我高育良的今天。”高育良不愧是教授出身,既恭维了丁建军,也捧了赵立春。 “育良同志,我们当初也是一个班子的同志,是相互学习,现在虽然在不同的岗位上,那也都是在为人民服务嘛。”丁建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育良同志,你在党校学习多久了?” “还有两个月就结业了。” 第130章 订婚(5) “两个月……”丁建军沉吟了一下,“结业后的去向定了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直接,高育良看了赵立春一眼。赵立春替他回答:“目前还没有明确安排,不过以育良同志的资历和能力,应该会有合适的岗位。” 丁建军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那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已经让高育良心中掀起了波澜。 回到座位后,高育良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试图用酒精压制住心中的激动。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高市长,恭喜。”刘新建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满面,“今天这个场合,意义非凡啊。” 高育良收敛心神,淡淡一笑:“刘秘书说笑了,我只是来喝喜酒的。” “喝喜酒也能喝出缘分来,这就是本事。”刘新建压低声音,“赵省长对您很看重,今天特意带您过来,意思很明显了。” 高育良不置可否:“赵省长的厚爱,我记在心里。”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这时候,主桌那边传来李云龙的大嗓门:“老丁,你别光顾着跟地方上的同志聊天,我们这些老家伙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个态度?” 丁伟笑骂:“你李大脑袋还要什么态度?我亲自给你倒酒还不行?” “倒酒是应该的,但你得跟我说说,你家丁平这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娶到吴老嫂子家的孙女?”李云龙说着,看向吴爽老太太,“老嫂子,您这孙女可是燕京出了名的大美女,怎么就便宜了老丁家?” “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处,我们这些老家伙,管那么多干什么?我的要求不高,两个孙子都在部队,一年也见不了一次,也不说早点结婚给我添个重孙,我只能指望我的小宁宁了。”吴爽老太太放下筷子,看着丁平和赵宁,慢条斯理地说着。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夸丁平,也没贬低,但在座的都是人精,都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吴爽老太太对这门亲事没什么意见,就是在催着两个人赶紧结婚生子。 赵蒙生连忙打圆场:“妈,丁平这孩子不错,宁宁自己喜欢,咱们也喜欢,可丁平才二十岁,宁宁也才刚过十八,《婚姻法》有规定的,原则上男子二十二周岁,女子二十周岁才到法定的结婚年龄,这急不得,得等两年。” “原则?你居然跟我谈原则?”吴爽老太太不满的看着赵蒙生。“你什么时候能赶紧让老大和老二成家再跟我谈原则,别两年后,宁宁都要出嫁了,两个哥哥还打着光棍呢,我丢不起那个人!” 丁伟端起酒杯对吴爽说:“老嫂子,我敬您一杯。您放心,等到了年纪,一定让他们抓紧时间,不光是您,我也想早点报个重孙,现在没个重孙,我出去找人下棋、钓鱼都不好意思去。但是,两个人结婚前,丁平要是有对不住宁宁的地方,我第一个不答应,立马打断他的狗腿。” 吴爽老太太端起茶杯(她以茶代酒),与丁伟碰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老丁,你的为人我信得过。把宁宁交到你们家,我是放心的,这两个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过,咱们别乱掺和。” 丁平站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下意识地看向赵宁,赵宁正被几个年轻女眷围着说话,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抬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鼓励,也有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未来的路还长,他需要用行动证明自己。 宴席进行到一半,顾锦和冯朝飞也来了。这两位丁伟当年的老部下,如今一个在政务院任副职,一个在组织部担任要职,都是实权人物。他们的到来,让本就热闹的场面又添了几分重量。 “老首长,我们来晚了,自罚三杯!”顾锦已经六十多岁,身材依然保持的很好,精神矍铄,说话间已经连干三杯白酒,面不改色。 丁伟笑道:“你们是大忙人,能来就不错了。” 冯朝飞跟丁伟敬酒后,走到丁建国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丁建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点点头:“知道了,回头再说。” 这个细节被高育良捕捉到了。他注意到冯朝飞在跟丁建国说话时,眼神有意无意地扫了自己一眼。这个发现让他心中微动组织部的人,在丁家的订婚仪式上提到自己,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赵瑞龙端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八面玲珑地跟每个人敬酒。当他走到高育良面前时,笑容格外热情:“高叔叔,我爸经常提起您,说您是难得的人才。以后您可要多关照我啊。” 高育良笑着跟他碰杯:“瑞龙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哪里哪里,还要高叔叔多提携。”赵瑞龙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高叔叔,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高育良接过名片,上面印着某某国企集团副总经理的头衔。他心中了然,这种国企干部,手里掌握的资源和能量,有时候比一些部委官员还要大。 “好,以后多联系。”高育良将名片收好。 赵瑞龙满意地离开了。祁同伟走过来,对高育良说:“高市长,我岳父请您过去一下,丁老想跟您聊聊。” 高育良心中一凛,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祁同伟走向主桌。 丁伟正跟雷震聊着什么,看到高育良过来,招招手:“育良同志,来,坐下聊聊。” 高育良恭敬地坐下,姿态放得很低。 丁伟打量了他一眼,开门见山:“听立春同志说,你在京州搞经济有一套?” 高育良谨慎地回答:“京州这几年的发展,主要得益于省委省政府的正确领导,书记、市长和班子同志们对我的支持,干部群众的努力奋斗,我只是做了一些具体工作。” 第131章 订婚(6) 宴席觥筹交错的场面渐渐稀疏下来,正厅里的八仙桌已经撤去了大半,只留下主桌和几张小桌供还迟迟不愿散去的客人喝茶聊天。丁建军指挥着几个警卫员收拾残局,动作利落而安静,显然对这种场面驾轻就熟。 高育良坐在偏厅的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碧螺春,茶汤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过雕花木窗,落在正厅里那幅“天作之合”的墨宝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与丁伟对话的每一个细节。 “魄力不是自己说的,要看实际工作成效。”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捏了一把汗。太冒险了,对丁老说这种话,稍有不慎就会被当作不知天高地厚,但丁伟的反应出乎意料,不仅没有不悦,反而给出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好”字。 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舌尖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丁伟说的“多到各部委走走”,表面上是长辈对晚辈的提点,实际上是一张入场券,从汉大出来十年,他一直在地方上摸爬滚打,虽然在京州的成绩有目共睹,但中央的人脉始终是他的短板。今天这一步棋,赵立春帮他下对了,但接下来的路,得靠他自己走。 “高市长,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刘新建端着茶杯走过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探究,“丁老今天对您可是另眼相看啊。” 高育良收敛心神,淡淡一笑:“丁老抬爱,受之有愧。” 刘新建在他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赵省长让我告诉您,党校结业的事他已经跟组织部打过招呼了,您心里有个数就行。” 高育良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替我谢谢赵省长。” “谢不谢的,都是自己人。”刘新建说着,目光朝正厅方向瞟了一眼,“不过现在,咱们又多了些‘自己人’,您说是不是?”他朝丁建国的方向努努嘴。 高育良没有接话,只是端杯示意。两人各自喝了一口茶,心照不宣。 正厅里,赵立春正与丁建国并肩坐在主桌旁,两人的坐姿都很放松,像是多年的老友。赵立春的秘书已经替他挡了好几拨敬酒的人,留出这段难得的清净时间。 “建国同志,今天让丁老费心了。”赵立春的语气恳切。 丁建国摆摆手:“老爷子高兴,老爷子说了你的付出和瑞龙的贡献他一直都记得的。” 赵立春满眼都是惊喜:“丁老的话折煞我了。有个事需要丁省长牵个线,瑞龙他们公司在边西已经初步铺开了摊子,但是,边西的环境你知道,要想发展好,还得做实业,可边西也好,瑞龙的公司也好,在这块都有困难,建国老弟能不能介绍几家军工企业过来,多建几个分厂,民用、军用都可以,如果能把军方这块资源整合进来,对地方经济建设是件大好事。” “你这是让瑞龙转型实体制造业啊。”丁建国笑着看了他一眼。 “他不小了,也该学着挑担子了。”赵立春轻描淡写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就像你家丁平,我看这孩子稳重踏实,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丁建国自然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笑了笑没有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院子里——丁平正陪着赵宁在国槐树下说话,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柔和得像是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年轻人真是好啊。”赵立春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祁同伟站在廊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远远地看着丁平小两口。他的岳父赵立春和丁建国的谈话他只听了半耳朵,但那几句关于“军民融合项目”和“给儿子铺路”的话,已经足够让他明白其中的分量。 “姐夫,想什么呢?”赵瑞龙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脸上带着酒意微醺的红光。 祁同伟把烟收进口袋:“没想什么。” “少来,你那双眼睛转得比陀螺还快,肯定在琢磨事儿。”赵瑞龙嘿嘿一笑,“是在想丁家的事?” 祁同伟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地说:“今天这场订婚仪式,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赵瑞龙想了想:“丁家面子大,那位老大爷都送字了,以后咱们跟他们算是绑在一起了。” “你不懂。”祁同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正厅墙上那幅字上,“那幅字的意义不在于它写了什么,而在于它代表了什么。丁家跟那位的关系,不是简单的‘面子大’能概括的。那位退下来这么多年,给谁家订婚写过字?你查过没有?” 赵瑞龙愣住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角度。 祁同伟继续说:“这意味着丁家跟那位的关系,深到可以不用避讳什么。这种人脉,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赵瑞龙的眼睛亮了:“那咱们攀上丁家,岂不是……” “嘘。”祁同伟竖起一根手指,目光扫视四周,“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安全。” 赵瑞龙赶紧闭嘴,但眼中的兴奋怎么也压不住。 祁同伟看着这个小舅子,心中叹了口气。赵瑞龙精明是精明,但太沉不住气,这种性格在商场或许吃得开,在权力场就是致命的软肋。不过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赵立春对这个儿子的溺爱,已经到了听不得半点批评的地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丁平身上,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年轻人,今天正式走进了这个大院的核心圈。从今以后,他们将是这条战线上最亲密的战友,从自己十二年前走进这个院子起,自己的身上就已经贴上了标签,撕都撕不掉,当然,他也没想撕,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上白衬衫,马上更进一步成为副厅长,有多少人卡死在这一步?毕竟,他祁同伟可太想进步了! 祁同伟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散开。 第132章 捡到宝了? 西厢房里,吴爽老太太拒绝了赵蒙生扶她回车的提议,坚持要再坐一会儿。她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目光沉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妈,您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林芳华小心翼翼地说。 “我不累。”吴爽老太太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还是那个当年一个电话打到雷震指挥所的贵妇人“芳华,你觉得丁家怎么样?是咱们宁宁的良配吗?” 林芳华一愣,斟酌着措辞:“丁老早年从军,在部队里根基不浅,后来专业从事政府工作,先后在组织部、政务院担任要旨,是我们党和政府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丁建国同志为人正派,已经是西疆省的副省长,丁平这孩子从小就有神童之称,十九岁就拿到了双博士学位,毕业后就进了团中央,听说就因为他的工作问题,政研室那位还去海里闹过一次,前途一片光明,绝对配得上咱们宁宁,宁宁嫁过来,应该不会受委屈。” “我问的不是这个,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吴爽老太太打断她,“我知道的要比你说的还要详细,我是问你,丁家的水有多深。” 林芳华沉默了,她当然明白婆婆的意思今天那幅“天作之合”一亮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丁家的真实分量。但在吴爽老太太面前,她不敢随便评价,毕竟丁家现在已经是亲家了。 “蒙生,你说。”吴爽老太太看向儿子。 赵蒙生想了想,谨慎地说:“丁家和老首长的关系,比我们预想的要深,今天这份贺礼,是周主任亲自派人送来的,说明老首长对丁家的事很上心。” “周主任那个人,跟了老首长一辈子,谨言慎行,从不轻易替人办事。”吴爽老太太点点头,“他这一出面,等于是替丁平这个小家伙背书了,看来丁平这个小家伙不简单啊,比我知道的还要复杂。” 赵蒙生心中一震。母亲的判断向来精准,她说“背书”,就意味着老首长那幅字不只是一份贺礼,作为党内硕果仅存的元老之一,老首长的一言一行都是风向标,丁家在丁老退下后已经处于青黄不接的状态了,丁建国和丁建军两人虽然都已迈入副部级,但是两人都有先天的劣势,丁建国也是军转干部,转业之后一直从事公安工作,没有主政一方的经验和资历;丁建军虽然履历上比他哥哥更丰富,可丁老退下之后,他也只是担任燕京的副市长,并没有入常,丁平只是才参加工作,更加需要时间成长,今天老首长送字的动静不出意外已经传遍了燕京,表态丁家是他的自己人。这个信号一旦放出去,丁家在军政两界的位置将彻底不同,估计今年丁家两兄弟都要高升了。 “那咱们?”赵蒙生欲言又止。 “咱们什么?”吴爽老太太看了儿子一眼,“宁宁是咱们赵家的闺女,丁家是什么背景,都不会改变这个事实。我只是提醒你,以后跟丁家来往,多留个心眼,咱们是亲家不假,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别给人留下把柄。” 赵蒙生点头称是,林芳华也低下了头,但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既然丁家的背景这么深,那女儿嫁过去就是高攀了,以后在亲家面前,自己的姿态要放得更低才行。 吴爽老太太似乎看穿了儿媳的心思,冷冷地说:“你也别想太多,咱们吴家虽然不如从前了,但也不是攀附谁过日子的,宁宁将来嫁过去,那也是堂堂正正的,不必矮人一头。” 林芳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赶紧说:“妈说得是。” 雷震端着茶杯从正厅走过来,在门口站定,笑呵呵地说:“老嫂子,跟孩子们说什么呢?这么严肃。” 吴爽老太太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雷震啊,来,坐下说话。,你今天喝了多少?脸都红了。” 雷震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不多不多,就是跟老首长多喝了几杯,老嫂子的孙女婿,我得替您把把关啊。” “把关?”吴爽老太太哼了一声,“我看你是来找老战友叙旧的吧?” 雷震哈哈一笑,在赵蒙生旁边坐下,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压低声音:“老嫂子,说实在的,我说替您把关是给我自己脸上贴金了,主要是您退下来后一直不怎么关心国家大事了,宁宁挑的这个可以说是全京城乃至全国这一代最拔尖的男人,十一年前轮战结束没多久,李云龙将军就曾从我们军区挑走过不少人,当时不知道干什么,后来进了军委才知道,北极熊分家之前,只有八岁的丁平向组织上建议,组织一批人利用食品、轻工业产品从北极熊挖来了大批的专家和技术人员,我们的战机、坦克、战舰能有现在的发展,丁平功不可没;后来又提出了以货物抵押贷款的方式,为国家带回了近百亿鹰元的外汇,北极熊分家之后,老首长曾评价丁平国士无双,要求按照副职级给他安排保卫人员,这孩子自己低调,说等成年之后再安排,可这次在黔省遇到了意外,军委讨论之后,就把这事安排给我了,我今天来一是贺喜,而是问问这孩子的要求,已经有老战友听说了,想把家里的晚辈送过来,”雷震转向赵蒙生,“蒙生,你们军区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一下,国安那边出十个,保卫局十个,咱们军方要出三十个,你挑几个好苗子出来。” “这加在一起都五十个了,这是副职级的标准?超标了吧?”吴爽老太太面色平静,心里却波涛汹涌起来,无他,这个标准在国内已经无出其右了,看来这还真是挑了一个乘龙快婿啊! “老嫂子,就冲他能精准的猜到北极熊分家的具体时间,从北极熊弄回来的那些东西,价值无可估量,为我们国家和军队的发展,至少剩下了二十年的时间,这个标准不算高,”雷震喝了口水,接着说道,“丁平终身不能踏出国门一步,他的直系亲属也是如此,宁宁从今天开始,也将纳入安全部门保护的范围之内,一会今天来的人安全局的会出面让签保密协议,蒙生回去交代一下你家那两个小子,他们很快会被调到内地,先去军校进修,同时加强他们的保密教育和培训,也能让他们两个光棍找对象的时候擦亮眼睛,今后想嫁到你们赵家的姑娘,政治审查是必不可少的。”他说道这里,停了一会才感慨道,“蒙生,你今后前途无量啊!” 第133章 她的眼里全是他 夕阳西斜,四合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青砖灰瓦被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宾客们陆续告辞,院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丁家自家人和几个贴身的警卫员还在收拾残局。 丁平站在那棵百年国槐下,看着院子里渐渐恢复平静,心里却像是有潮水在翻涌。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快,从清晨的紧张准备,到上午的仪式,再到宴席间觥筹交错间的暗流涌动,最后是老首长那幅“天作之合”带来的震撼,所有的一切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而他和赵宁,是台上的主角,也是别人手中的棋子。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宴席的烟火气和淡淡的酒香。 “想什么呢?” 赵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却清晰。丁平转过身,看到她正从月亮门下走来,换下了上午那件浅粉色旗袍,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头发也放了下来,柔顺地披在肩上。夕阳的光线打在她身上,整个人显得柔和而宁静,和上午宴席间那个端庄得体的模样判若两人。 “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过得特别快。”丁平说,“好像还没缓过神来,就已经结束了。” 赵宁走到他面前,站定。她比丁平矮半个头,仰起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光不是恋爱中女孩的那种娇羞和甜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肯定,还有一种轻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她伸出手,帮丁平整了整有些歪斜的领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从容、大方,不卑不亢。不愧是我选中的男人。” 她的指尖微凉,碰到丁平脖颈的皮肤时,像冰凉的玉石轻轻划过。丁平心中一暖,那种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赵宁的手很凉,虽然已经是五月,但她的体质偏寒,每到傍晚手就会变得冰凉。丁平握着她的时候,能感觉到她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凉意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被体温捂热。 “你手怎么这么凉?”丁平问,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从小就这样,不碍事。”赵宁任他握着,没有抽回去,目光却从他脸上移开,看向了院子里正在收拾的警卫员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丁平听得见,“今天来了很多人,有些人我看着面生,有些人我认识但不想认识,以后咱们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柴米油盐。” 丁平知道赵宁在说什么。 今天这场订婚仪式,明面上是两个年轻人缔结婚约,实际上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政治聚会。他和赵宁只是这场聚会的引子,是用来串联各方势力的那根线,从今以后,他们将身处一个巨大的关系网中心,每一个人都想从他们这里得到什么,每一个人也都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官场上的人脉就是这样,你用了别人的资源,别人也会用你的背景,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我有心理准备。”丁平说。这几个字他说得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平静是花了多长时间才练出来的,从爷爷第一次跟他提相亲开始,到到今天整整两年的时间,他都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圈子里的人”,这场订婚仪式,就是他的成人礼。 赵宁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是不是在逞强,然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某种更深的笃定, “那就好。”她声音依然很轻,“记住,我将来不仅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战友,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扛。” 丁平看着她坚定的眼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安静、笃定的力量,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是恋爱的甜蜜和冲动,而是一种并肩作战的信任和默契。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茫茫人海中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人。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觉得这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两人就这样站在树下,十指相扣,没有说话。晚风吹过,国槐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有几片嫩叶飘落下来,落在赵宁的肩头,丁平伸手帮她拂去,指尖触到她肩膀时,能感觉到她微微一颤。 “冷吗?”他问。 “不冷,”赵宁说,“就是有点累了。” “去屋里歇会儿吧,我让人给你倒杯热水。” “不用,”赵宁摇摇头,“我想在这儿站一会儿。这个院子挺好的,以后咱们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地方就好了。” 丁平看了看四周,这套四合院是爷爷的,三进的院子,听说还是当年老首长亲自批给爷爷的。在西山能有这么一套院子,不是简单的有权、有钱就能办到的事。他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他也要给赵宁一个这样的家,靠自己的能力。 “会的。”他说。 赵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 正房门口,丁伟站在那里,背着手,看着孙子孙媳妇在树下说话。夕阳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是特意为订婚仪式准备的新衣服,但领口已经被烟灰烫了一个小洞,他抽烟的时候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 李云龙从身后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丁,今天这场戏唱得不错。” “什么戏?”丁伟装糊涂,眼睛还盯着树下的两个年轻人。 李云龙嗤了一声,把烟叼在嘴里,双手插兜,歪着头看他:“你跟我装什么?你丁伟什么时候办过没事找事的事?今天这些人,哪个是你随便请的?”他掰着手指头数,“赵立春、高育良、顾锦、冯朝飞,你这哪里是办订婚,你这是开政治会议呢。” 第135章 丁伟教子 丁伟没有说话,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知道瞒不过李云龙,这老东西虽然粗声大气的,心里头比谁都明白。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三个人里就数李云龙最能装糊涂,也数他最会看人。 “孩子们还年轻,需要有人帮衬。”丁伟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帮衬?”李云龙嘿嘿一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凑近了一些,“我看你是想一箭双雕。既给孙子铺了路,又拉了赵家入伙,老丁啊老丁,你心思还是这么深,当年在晋西北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啊,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头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孔捷也走了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老李,你就别念叨了,老丁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现在这世道,跟咱们当年不一样了,光靠枪杆子,能走多远?” 李云龙沉默了,他明白时代变了。他们那个年代,枪杆子就是硬道理,谁的手里有兵、谁敢拼命,谁就有话语权。但现在不一样了,单纯的军旅背景已经不足以支撑一个家族的长远发展,必须向政界和经济领域延伸。 “我不是说老丁做的不对,”李云龙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就是觉得,这世道变得太快了,咱们当年拎着脑袋干革命,哪想过这些弯弯绕绕?” 孔捷意味深长地说:“老李,时代不一样了,人也得跟着变。” 李云龙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丁伟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成了政治委员了,老子的孙子订婚,老子高兴,请几个朋友来喝酒,怎么了?就你们话多。”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再说了,你们今天不也吃得很开心?老李,你一个人喝了半斤茅台,别以为我没看见。” 李云龙被噎了一下,嘟囔了一句:“那不是看你的面子嘛,茅台又不是天天能喝到的。” 三个老将军站在正房门口,一时间都没说话,晚风吹过,院中的牡丹花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沾着宴席间洒落的酒滴,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行了,你们俩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歇着吧。”丁伟打破了沉默,“过两天咱们再聚,到时候我让厨房炖老母鸡汤,给你们补补。” 李云龙和孔捷对视一眼,都知道丁伟这是在下逐客令了。李云龙把烟收起来,正了正衣领,难得严肃地说:“老丁,今天的事我心里有数,丁平那小子,打小就聪明,将来肯定比我们强。” 孔捷也说:“老丁,丁平这孩子的贡献组织上记着呢,老首长今天送来那幅字,意思很明白了。” 丁伟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两个老战友的汽车驶出院门,尾灯在胡同口拐了个弯,消失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丁建国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面跟顾锦和冯朝飞说话,送走两位贵客后,脸上的表情渐渐从应酬式的微笑变成了真实的疲惫。 “爸,顾锦阿姨和冯朝飞叔叔走了。”丁建国走到丁伟身边,低声说,“顾锦阿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什么话?” “她说,‘老首长的字是及时雨,今年秋天的事,有眉目了。’” 丁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知道了。” 丁建国欲言又止,忍不住问:“爸,顾锦阿姨说的‘今年秋天的事’,是不是跟丁平有关?” 丁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丁平今天表现怎么样?” 丁建国想了想:“沉稳,大方,不怯场。赵家那边对他印象不错,赵蒙生刚才还跟我说,觉得这孩子将来能成事。” “赵蒙生的意见不重要,”丁伟摆了摆手,“重要的是吴爽老太太的态度,你没看出来?那老太太今天一直在观察丁平,从进来到走,眼睛没离开过咱们家小平。” 丁建国沉默了,他当然看出来了,吴爽老太太虽然全程没怎么说话,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一直在暗中打量丁平,他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敬酒的动作、待人接物的分寸,老太太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那您觉得,吴爽老太太满意吗?”丁建国问。 丁伟哼了一声:“满不满意,她都会说满意,这老太太是老革命了,场面上的功夫比谁都做得好。但心里头怎么想,只有她自己知道。”他顿了顿,又说,“她今天看到老首长的字之后,态度明显软了一些,你注意到了没有?她看到那幅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丁建国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吴爽老太太看到“天作之合”四个字的时候,原本板着的脸上闪过一丝变化,像是意外,又像是释然。这个细节很细微,如果不是丁伟提起,他几乎不会注意。 “所以您今天把这幅字拿出来,是为了给赵家看?”丁建国问。 “不光是给赵家看,”丁伟转过身,看着正厅墙上那幅字,目光深邃,“是给所有人看的,要他们知道,我虽然退了下来,丁家的背后还是有支持的。知道了,他们做事就会有分寸,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 丁建国心中一凛,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在官场上,背景就是筹码,关系就是资本。老首长那幅字,不只是一份贺礼,更是一张护身符,一份投名状,一把尚方宝剑。有了它,丁家在未来的政治博弈中,就有了更多的底气和回旋余地。 “可是爸,”丁建国犹豫了一下,“老首长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太高调了?” 丁伟看了他一眼,目光严厉:“你以为老首长为什么要送这幅字?他主动要送,我就接着。老首长是什么人?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考虑。咱们不需要问为什么,只需要把事情办好。” 丁建国点头,没有再问。 张秀芬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走到院中四处张望,最后在树下看到了丁平和赵宁。她端着汤走过去,脸上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关切和温柔。 “小平,宁宁,喝碗汤吧,今天累了一天了。”她把汤碗递过去,是冰糖雪梨汤,炖了一下午,梨肉已经炖得透明,汤色清亮,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第136章 教诲 赵宁接过汤碗,双手捧着,低下头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汤从喉咙滑下去,暖意蔓延到四肢,她整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了一些。 “谢谢阿姨。”赵宁说。 张秀芬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这么客气。”她看了丁平一眼,“小平,你好好照顾宁宁,我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 丁平点头,目送母亲离开。他注意到母亲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她今天穿着高跟鞋站了大半天,脚肯定疼得厉害,但自始至终没有露出一点疲惫的样子。 “你妈妈人很好。”赵宁把汤碗递给丁平,“你也喝点。” 丁平接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冰糖雪梨的清甜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紧张、疲惫和算计,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的身边站着赵宁,母亲炖的汤还温热,爷爷和父亲在正房门口说话,院子里的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这是他的家,他的家人,他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一切。 “宁宁,谢谢你。”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赵宁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这么快找到你,”丁平说,“找到了可以和我共度一生的人。” “你说什么呢,这么肉麻”她羞红了脸颊,“你也是我选中的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丁平看着她,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也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笃定,这一刻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属于自己的锚点和归属感。 “走吧,咱们去跟爷爷说说话,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赵宁点点头,任由他牵着,穿过院中的青砖路,往正房走去。 正厅里,丁伟已经坐回了那把老式的红木椅上。这把椅子他坐了几十年,扶手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不在意,只是出神地看着墙上那幅“天作之合”。 丁平和赵宁走进来的时候,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坐吧。” 两人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赵宁坐得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丁平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在爷爷面前,他从来不敢随意。 “爷爷,今天您辛苦了。”赵宁先开口,声音清脆。 丁伟摆摆手:“我有什么辛苦的?就是坐那儿喝酒吃饭,倒是你们两个,站了一天,累了吧?” “还好。”赵宁说,“就是有些客人不太熟悉,以后慢慢接触,多走动就熟了。” 丁伟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准孙媳说话做事都很得体,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怎么把话题引向合适的方向。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年轻人,能在这种场合表现得这么从容的,不多。 “嗯,以后确实要多接触、多走动。”丁伟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今天来的这些人,有的是咱们丁家的老关系,有的是赵家的朋友,你们心里要有个数。” 丁伟看向赵宁:“宁宁,你觉得呢?” 赵宁想了想,说:“今天来的客人里,有三类人。一类是长辈们的老战友、老同事,这些人跟咱们家渊源很深,可以信任。一类是冲着那幅字来的,比如赵省长带来的那位高市长,他们来这里是有所求的,对这些人,正常交往即可,不能深交。还有一类是来看风向的,看两家联姻之后会有什么变化,这些人最复杂,要小心应对。” 丁伟的眼睛亮了一下,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赵宁一眼,然后转头看向丁平:“平平,从小到大,爷爷对你都很满意,但是,你不明白怎么在这个圈子里生存,你和这个圈子格格不入,现在,有了宁宁,我也就放心了。” 丁平苦笑,是啊,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一是凭借自己的先知先觉的优势;第二就是爷爷他们站台,这才做到事情干一件成一件,自己不想干别人也干不成,对于这个圈子他适应不了,同辈的年轻人,他的朋友屈指可数。 赵宁倒是很大方:“爷爷过奖了,这些都是我奶奶教我的。她老人家说了,我选了丁平,将来嫁进丁家,就要懂事,一切以丁平为主。” 丁伟听到“我奶奶”三个字,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吴爽老太太今天的表现,他全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位老嫂子是什么意思,自己退下来了,两个儿子现在只是副部,所以对这门亲事还在观望。 “小平,你准备一下,你的调令很快就会下,交接一下自己的工作,”丁伟突然说起了丁平的工作,“准备到政研室报道,你这次写的那个报告,到了政研室之后,交给常鑫主任。” “爷爷,这么突然吗?我还没准备好。” “准备什么?你既然准备去基层工作,就要时刻准备着,都说铁打的单位流水的干部,从政者都是一样,前一刻你还在这个市,下一刻就把你调到别的省,者才是常态,你要有你是党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的觉悟,不光是你,你爸和二叔的工作,今年也会调整,咱们家到现在,还是有不少的关系的,今天你们订婚,很多都没来,等你们两个两年或者三年后结婚的时候,你都得见一见,认识一下,”丁伟停住了,揉了揉眉心,继续交代,“虽然我主观上不想承认,但是山头客观还是存在的,像今天来的顾锦、冯朝飞、赵立春,还有很多没来的,都是我之前提拔的,不论我们承认与否,外人都会把我们归结为一派,而到了下面更甚,你不到二十之龄就已经是处级了,如果你不是我得孙子,在下面你如果不站队,或许一辈子就是个科级干部,你想要去基层,你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基层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这个方面常鑫是很有一套的,去了之后跟着常主任好好学,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之后,给你实现理想的机会,如果你下去之后做不好或者被人挖坑给埋了,我会出面捞你一次,也只有一次,今后就去国企和赵瑞龙那小子作伴,你明白了吗?” “爷爷,我明白了,去了政研室,一定好好跟着常主任学习的。”丁平立马起身应道。 第137章 期望 “小平,”丁伟的声音不像平时那么洪亮,带着疲惫,“你知道丁家现在的处境吗?” 丁平摇头,前几年他一直在学校,只是知道自己爷爷从政务院常务副的位置退下来之后,除了几个老战友和几个老部下还有半路上船的赵立春逢年过节会过来拜访,其他的就没什么人了。 “丁家现在看着风光,实际上根基不稳。”丁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的急躁,“咱们家祖上往上数八代也找不出一个当官的,按照我的资历和能力,正常情况下应该是在组织部退下来,退休之后混个待遇就成,是你当年提出的计划,才让爷爷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也可以说是一步登天了,可是咱们家现在有点青黄不接了,我也不瞒你,你顾锦奶奶说了,年底前你爸进公安部任副部长,下一步就是常务副,你二叔会外放,进常委班子,说到天上还是两个副部,底蕴不够,而你的年纪是硬伤,我现在身体虽然还不错,但我还能活多久呢?说不好哪天就去见老师了。” “所以您和吴奶奶选择两家联姻?”丁平问。 “出身在我们这样的家庭,是你们这些小家伙的幸运,也是不幸,你们从小接受最好的教育,工作的时候有最好的资源,这不是你们就应该享受的,这是我们老一辈把脑袋别再裤腰带上,一刀一枪、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你们享受着父辈的余荫是幸运;你们的婚事基本就是家里安排的,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赵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丁伟身后,给他按压者太阳穴,“我们两家不是联姻,是报团取暖,你和宁宁的婚事,是你二婶提的,你们年龄差不多,我和你吴奶奶两个都是抱着看你们两个的意思,成了就成,不成就算了,哪成想去了一趟黔省,你们自己看对眼了,这也是意外之喜。” 丁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对两人说着,“宁宁家在军中的根基比谁都深,也就是你赵爷爷牺牲了,你吴奶奶当年在战场,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活到现在的哪一个不是威震一方的将军,她在军中的影响力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所以今天来的客人,不只是因为爷爷和吴奶奶的面子?” 丁伟苦笑了一声:“面子?小平,宁宁,你们要记住一句话,在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有面子’就来捧你的场。他们来,是因为他们觉得你‘有用’。赵立春为什么来?不只是我得提携之恩,他想要接着咱们家,和你岳父那边搭上关系。高育良为什么来?因为他不满足只攀上赵立春这条线,也想上咱们家的船。顾锦和冯朝飞是我的老部下,他们来是替没来的人看看,咱们家还剩下多少斤两,这里面的学问,你就好好的学吧!” “那个老首长送来的字,”丁平问,“也是爷爷提前安排好的?” 丁伟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盯着丁平看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小平,你要记住,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东西是安排不来的,老首长送字,是他的心意,不是我能安排的。但他送字这件事本身,我可以扯虎皮,今天我把这幅字挂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到,就是在利用老首长的名声,给丁家撑场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丁平,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知道你会觉得这不光彩,像是在狐假虎威。但是小平,在这个位置,你没有选择,自从我退下来之后,才感觉到人走茶凉,你二叔为什么调回来之后只是一个副市长?就这还是你二婶她爷爷出面的结果,如果没有今天这幅字,今后我说的话还有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但是现在,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丁平看着爷爷的背影,他真的老了,此刻看起来像一棵孤独的老树,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倒。 “我明白了,爷爷。”丁平站起来,走到丁伟身边,“我会好好学。” 丁伟转过头,看着孙子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他自己的影子,眉眼间的英气,嘴唇紧抿时的倔强,还有眼中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你比你爸强,”丁伟忽然笑了笑。 丁平也笑了:“那是因为我爸太老实了。” “他不是老实,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丁伟摇摇头,“在部队的时候,不到半年把能得罪的得罪一遍,要不是那时你李爷爷还没退,加上你孔爷爷也还在位,他最低都得背整的脱军装走人,还有你二叔,也是个不省心的,他们两个,这辈子能上正部就顶天了,你不一样,你是咱们全家的希望和未来。” 这话不知道是在夸丁平,还是在感叹自己的儿子。 “行了,时间不早了,去送宁宁回去吧。”丁伟拍了拍孙子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丁平点点头,拉着赵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丁伟还站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杯凉透的茶,身影被红灯笼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两人并肩往外走,穿过二门、垂花门,走到大门外。丁建国的司机已经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奥迪停在胡同口,车灯照亮了前面的一段路。 丁平拉开车门,让赵宁先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四合院里的喧嚣和热闹都被隔绝在外,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车子缓缓驶出胡同,汇入车流。 下车前,赵宁看着他,目光柔软,只是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然后她倾过身,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晚安。”她说,然后推开车门,向家走去。 丁平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禁后面,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和她指尖的温度一模一样。 “开车吧。”他对司机说。 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信封,是今天不知道谁留下的。丁平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名字是高育良。 丁平把名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瘦有力:“丁平同志,有空一叙。” 第138章 学习 订完婚后的两个年轻人迅速回归各自的生活,赵宁回了燕京大学。中文系的课程不紧,大二的课表上每天只有两三节,剩下的时间都是自习和读书,她把丁平写的那份调研报告带到了宿舍,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熄灯之后,打着手电筒看。同寝室的三个小姐妹都看得出来她的变化,在回到学校的赵宁变化很大,原来只是对那些跟她套近乎的男生礼貌拒绝,现在对所有的男同学一点也没有好脸色了,整个一个冰山女神。 另一边的丁平已经办完了调动手续,拿着调令站在政策研究室的大楼下面,仰头看着那块挂在门柱上的铜牌。 政策研究室在西城区,一栋灰色的老楼,灰砖灰瓦,窗户是钢窗,漆面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铁锈的颜色。丁平直接上了三楼,来到主任办公室的门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常鑫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头发灰白,梳得很整齐,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有点小,但很亮,带着一种能看穿人心的锐利。 丁平走进去,立正。“常主任,丁平向您报到。” “你看看,当初我就说了,你就应该来政研室,怎么样?兜兜转转不是还得过来?”他看着丁平笑着说,活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 丁平从口袋里掏出调令,双手递过去,常鑫接过去,也没看就放在桌上。 “丁平,你知道政研室是干什么的吗?” “给上级领导提供决策参考。”丁平想了想。 “那是对外说的,也是我来之前的政研室,我来之后,政策研究室是扣帽子的地方。”常鑫摇了摇头。 丁平愣了一下,不是这位主任说扣帽子的话都不避人的吗?再说这话也不是他现在能听的啊。 常鑫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满意他的表情。“你下去调研,看到的是具体情况,是老百姓的日子,是基层干部的脸色,是那些在文件上看不到的、说不清的东西。你把这些东西写进报告,送到上面。上面看了,说你写得好,有深度,有温度。然后呢?然后你的报告被批转下去。下面的人看了,说你写得对,写得准,写到了点子上。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顿了顿。“为什么没有然后?因为你的报告里没有帽子,什么叫帽子?帽子就是定性。你说月亮山穷,为什么穷?是自然条件恶劣,还是干部不作为?是政策不到位,还是执行走了样?你说不清楚,上面就没办法决策,上面决策不了,下面就不动,不动,穷就还是穷。” 丁平看着他。常鑫的目光深邃像一口不见底的井。 “当然了,帽子不是乱扣的,你要有证据,有数据,有分析。你说这个干部不作为,你要说出他哪里不作为,不作为了多少年,不作为造成了什么后果。你说这条政策走了样,你要说出它本来是什么样,现在是什么样,走样是因为上面没写清楚,还是下面故意歪曲。帽子扣得准,政策就定得准。帽子扣得不准,政策就定得不准。政策定得不准,老百姓就骂娘。” 常鑫拿起调令,又看了一眼,放下。“你这半年,跑了不少地方,你写的那份关于贫困户建档立卡的报告,我看了,帽子扣得不错。” 丁平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常鑫看着他。“你知道你那份报告现在在哪儿吗?” 丁平摇了摇头。 “在海里。”常鑫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写的那几条建议,领导们批了,让有关部门研究,你的报告是在给国家画地图,你画的那几条线,别人画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画,是因为他们没有走过你走的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梧桐叶的清香,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丁平。 “丁平,我教你三句话。第一句,先扣帽子后站队,你不把问题定性,就没有人跟你站队。第二句,帽子要小不要大,帽子大了,扣不住。扣不住,就被风吹跑了。第三句,扣帽子之前,先看看自己站的位置,你站的位置偏了,帽子扣得再准,也扣不到该扣的人头上。” 他转过身,看着丁平。 “我叫你这些不是让你去搞政治斗争,我们是党员,要明白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民。”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小王,带丁平同志去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在二楼,朝南那间。” 他放下电话,看着丁平。“去吧。明天开始,你先看半年的内参,看完之后,写一篇关于西部大开发的报告。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来问我,你爷爷跟我说了,让你跟着我学半年,但是半年之后你能不能走,你说了不算,我得看你的表现,看看你能不能在这学到东西,不能将来出去丢我们政研室的人。” 丁平立正。“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的办公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从边缘一点一点地往里卷。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晃动的光斑。办公桌是木头的,漆面有些斑驳,桌面上有一小块被烟头烫过的痕迹。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窗台上的手。手指细细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现在能握笔,能翻书,能写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他知道,有一天,这双手要握别的东西。要握那些比笔更沉重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扉页,拧开钢笔,写下了几行字“第一课:先扣帽子后站队。帽子要小不要大,扣帽子之前,先看看自己站的位置。”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桌上。 第139章 赵宁打了几条狗 政研室的日子比丁平想象的要充实,也比他想得要安静,安静不是因为没事干,是因为干的事都不能出声,内参堆在办公桌上,每天送来一摞,他一本一本地看,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落在脑子里。有些文章写得真好,数据翔实,分析透彻,建议可行,看完想鼓掌,他把写得好的那一页折一个角,折完了,拿着内参去找常鑫。 丁平每次去都敲门,听见“进来”才推门。常鑫大多数时间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有时候站在窗前抽烟,烟灰弹在窗台上,白花花的一小片。他看内参的速度比丁平快,丁平要花一个小时才能看完的东西,他十五分钟就看完了,看完之后在稿纸上写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然后交给丁平,说“你看看这个”。丁平拿回去,对着内参看那几行字,有时候能看懂,有时候看不懂。看不懂的时候再去敲门,常鑫不说第二遍,只是用钢笔在稿纸上又写几行,这次写得慢一些,字迹工整了一些。丁平拿回去,看懂了。 他在政研室待了一个多月,看了几百本内参,写了十几篇短文,长的两千字,短的只有三四百字。常鑫看过之后,有的点了点头,有的摇了摇头,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给丁平的每一个问题,都让丁平想起月亮山的那个夜晚。 “你说西部大开发,西部的‘大’在哪里?大在面积,大在资源,大在潜力,还是大在困难?你把这个‘大’字说清楚了,帽子就扣上了。” 丁平回去写了两千字,把“大”字拆成了四个维度——面积大、资源大、潜力大、困难大。常鑫看完,说“面积大不用写,谁都知道。困难大也不用写,写出来丢人。写资源大和潜力大,写清楚怎么把资源变成潜力,怎么把潜力变成实力。” 丁平回去重写。这一遍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实,每一条建议都要推敲。他写到“西部缺水”的时候,想起月亮山的那条河。河是绿的,绿得像翡翠,但河岸上的地是干的,干得裂开了口子。水在河里流,地在岸上干,中间隔着什么?隔着钱,隔着技术,隔着政策,隔着人的脑子。 他把这些写进了报告,没有写月亮山,但每一个字都是从月亮山带回来的。 常鑫看完,把稿纸放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三下。“这一版,可以了。” 丁平把稿纸收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窗外的银杏叶开始落了,一片一片的,金黄色的,在风里打着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赵宁。她回学校快两个月了,每周通一次电话,每次通话不超过十分钟。每次挂电话之前,她都会停一下,然后说“你注意身体”,他回“你也是”,电话挂了,忙音在耳朵里响很久。 他没想到,下一次接到她的电话,是在派出所。 那天下午,丁平正在看一份关于西部水资源配置的内参。电话响了,不是红机,是普通的外线。他拿起听筒。 “丁平。”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赵宁?”他愣了一下,“你在哪儿?” “燕园派出所。” 丁平的手指紧了一下。“怎么了?” 赵宁沉默了一秒。“我打了人。” 丁平握着听筒,没有说话。赵宁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她说今天下午,她从图书馆出来,走湖边的小路回宿舍。路上遇到四个人,两个脚盆鸡人,两个黑人,都是燕大的留学生,他们在湖边拦住她,说想跟她交朋友,请她吃饭,她说不用,谢谢,绕开走,他们又拦住了,其中一个脚盆鸡人伸手拉她的书包带子,她甩开了,另一个黑人在旁边拍手,哈哈大笑,她又绕开,他们又拦住。 “然后呢?”丁平问。 “然后我让他们走开。他们不走,那个脚盆鸡人又伸手了,我抓住他的手腕,拧了一下,他跪下了,另一个脚盆鸡人上来推我,我一脚踢在他膝盖上,他摔倒了,两个黑人冲上来,我一个肘击打在第一个脸上,他的鼻子破了,。第二个从后面抱我,我头往后一仰,撞在他鼻梁上,他也松手了。” 丁平沉默了。 赵宁说:“前后大概十几秒。他们四个人都躺在地上了,有人报警了。我就跟着警察来派出所了。” 丁平深吸了一口气。“你受伤了吗?” “没有。” “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块黄铜怀表,看了一眼,三点二十分,他把表放回口袋,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出办公室。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另一间办公室的门前,敲了敲门。 “进来。” 段朗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里面是白T恤,领口露出结实的锁骨。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板寸,脸很方,下巴很硬,眼睛大得像铜铃。他是段鹏的孙子,李云龙安排的人,名义上是丁平的司机,实际上是他的安保队长。 “段哥,你跟我出去一趟。” 段朗站起来,没有问去哪里,从墙上取下一件外套,穿上,跟在丁平后面,两个人下了楼,上了车。丁平坐在副驾驶,段朗开车,车子驶出政研院的大门汇入街道。 “去哪儿?”段朗问。 “燕园派出所。” 段朗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踩下油门,车子快了起来。 丁平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赵宁她从小就敢揍她二哥赵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面对八个拿着凶器的壮汉,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带着股兴奋。四个骚扰她的留学生,典型的老寿星吃砒霜。 车子在派出所门口停下来,丁平下了车,站在台阶上,看了铁门上面的警徽,推开门走进去。 第140章 又碰到了个狗腿子 燕园派出所不大,一个办事大厅,几张长椅,几个窗口。墙上的宣传栏贴着“人民公安为人民”,大厅里坐着几个人,有两个头上缠着绷带,有一个鼻子上塞着棉花,还有一个靠在椅子上,捂着自己的膝盖,嘴里哼哼唧唧的。他们的皮肤颜色不一样,但表情是一样愤怒。 赵宁坐在长椅的另一头,离他们很远,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见丁平走进来,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他。 丁平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伤哪儿了?” 赵宁摇了摇头。“没有。” 旁边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人忽然站起来,指着赵宁,一口生硬的脚盆味汉语喊道:“她打人!她暴力!要抓她!” 段朗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得像冬天没有化开的冰,那人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一个民警从里面走出来,制服穿得很整齐,帽子戴得很正,手里的对讲机别在腰带上,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他看了丁平一眼,问赵宁:“你家人来了?” 赵宁点了点头。 民警看了看丁平,又看了看段朗。“你们谁是?” “我是她未婚夫,”丁平指着段朗,“这是我的同事。” “那你进来一下。”民警指了指旁边的办公室。 丁平跟着民警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公正执法热情为民”,字迹是金色的,有些褪色了。桌上摊着几份笔录,还有一部电话,听筒放在一边,像是在等谁的回音。 “你是哪个单位的?”民警坐下,拿起笔。 “政策研究室。” “你们的事,有点麻烦。”民警的手顿了一下,放下笔。 丁平看着他。 民警说:“那四个都是留学生,两个脚盆鸡的,两个黑洲的。他们说是赵宁姑娘先动手的。赵宁说是他们骚扰在先。两边各执一词,学校那边来了一个人,叫郭孝忠,是中文系的副主任。他说这事影响不好,让赵宁道个歉,私了算了,我们还在调查,没有做结论。” 丁平沉默了一下。“我能见见那个郭主任吗?” 民警看了他一眼,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大厅里喊了一声。“郭主任,这边。”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长椅上站起来,矮胖,圆脸,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他走进办公室,看见丁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民警。 “李所长呢?” “李所长在里面。” 郭孝忠皱了皱眉,走到办公桌前面,在椅子上坐下。他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他面前散开,在灯光下变成很淡的蓝色。 “你是赵宁的家属?”他看着丁平。 “未婚夫。” 郭孝忠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她打人了,打了四个留学生,你知道这事有多严重吗?涉及到外事,涉及到国际影响,涉及到学校的声誉。她要是不道歉,这事没法收场。” “她为什么打人?”丁平看着他。 郭孝忠摆了摆手。“不管为什么,打人就是不对,那四个学生说了,他们只是想跟她交个朋友,她没有拒绝,没有走开,也没有呼救,然后就动手了。你说这合理吗?” 丁平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是说,她没有拒绝,没有走开,没有呼救,所以她没有受到骚扰?” 郭孝忠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双方各执一词,又没有证据,只能协商解决,学校的意思是,让她道个歉,赔点医药费,这事就算了,不然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丁平站起来。“我去跟赵宁说几句话。” 他走出办公室,走到赵宁面前。赵宁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高原上的星星,亮得没有一点害怕。 “那个郭主任,”丁平低声说,“让你道歉。” 赵宁看着他。“你让我道歉吗?” 丁平看着她,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郭孝忠。 “郭主任,你是中文系的副主任?”郭孝忠点了点头。 “你负责处理留学生的事?”郭孝忠又点了点头。 丁平走进去,站在他面前。“你知道那四个人为什么被打吗?” “我说了,是双方各执一词。”郭孝忠皱了皱眉。 “你知道。” 郭孝忠的脸色变了。 丁平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第几次帮这些留学生处理骚扰女学生的事,不是第一次吧?是不是以前那些被骚扰的女学生,都是被你逼着和解了?就你这种人也配为人师表?” 郭孝忠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是什么人?你有什么资格。” 丁平伸出手,抓住他的领口,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郭孝忠的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一张脸白得像纸。丁平的右手攥成拳头,一拳打在他脸上。郭孝忠的头往旁边歪了一下,嘴角裂开了,血流出来。丁平又打了一拳,这一拳打在他鼻梁上,鼻血喷出来,溅在丁平的白衬衫上。 段朗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着丁平打人,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郭孝忠瘫倒在地上,捂着脸,发出含混的、像猪叫一样的声音。丁平松开手,蹲下来,看着他。 “郭主任,你记住你是什么人,不要把屁股坐歪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出办公室。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个民警,他的手放在对讲机上,但没有拿起来。 赵宁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就像是眼冒星光的小迷妹。 “走吧。”丁平走到她面前,赵宁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 身后的办公里传来郭孝忠含混的叫喊“打人了!打人了!” 段朗走在最后面,他经过那两个脚盆鸡人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两个人吓得缩成一团,不敢看他段朗没有看他们。 三人走出派出所。 “段哥,后面的事,麻烦你了。” 段朗点了点头,转身又走进了派出所。找到那个民警,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给他,“把这个给你们所长看一下,不知道真假就打电话给市局,市局会核实。”又指了指那四个留学生,“顺便告诉你们所长,这四个玩意肯定不是第一次骚扰女学生,我不希望再在国内看到他们,你们看着处理。” 第141章 钱昭远,我的学生怎么会有问题? 车子从燕园派出所驶出来,丁平靠在黑色轿车的后座,指关节还残留着击打郭孝忠脸颊的钝痛感,泛着不正常的青红。他微微闭着眼,眉头拧成一道深沟,胸口的戾气尚未散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几分粗重,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怒火缓缓吐出来。 坐在他身侧的赵宁时不时瞥他一眼,眼神里藏着担忧,却没轻易开口,她太了解丁平,此刻的沉默,不是软弱,是风暴过后的沉淀,也是对自己冲动的一丝懊悔。开车的段朗则显得沉稳,安静的开着车,目光不时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时刻通过后视镜留意着丁平的动静,空闲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和腰间的凸起,暗中做好了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丁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拨通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便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道沉稳有力又藏着关切的声音:“小平?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是丁建军,丁平的二叔,现任燕京市副市长,丁平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没有丝毫隐瞒,语速平稳地说道:“二叔,我刚才在派出所动手打人了,把宁宁学校的副主任郭孝忠给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丁建军略显凝重的声音,没有呵斥,只有冷静的询问:“原因?经过?有没有旁人在场?对方伤得怎么样?”一连串的问题,条理清晰,尽显副市长的沉稳与周全,也藏着对侄子的担忧——他太清楚丁平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韧劲,若非触及底线,绝不会轻易动手。 丁平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赵宁被骚扰开始,到她在湖边打了那四个留学生,到派出所出警,到郭孝忠逼迫赵宁道歉,到他在派出所办公室打了郭孝忠。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也没有添油加醋。 他说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四个留学生,叫什么名字?”丁建军问。 “两个脚盆鸡人,一个叫漆间晦,一个叫灰谷戾;两个黑洲的,一个叫邦加尼,一个叫夸梅。”丁平顿了顿,“燕大的留学生,。具体哪个国家的,笔录上有,我没记住。” “郭孝忠伤得重不重?” “不重,嘴角裂了,鼻梁没断,流了点鼻血。” “那个赵宁打的那四个人,伤得重不重?”丁建军问道。 “不重。赵宁下手有分寸。鼻子流血的那个,骨裂可能都没有,膝盖受伤的那个,我看了,能走路。” “郭孝忠身为燕大文学系的副主任,却处处为了几个来留学的垃圾说话,还要宁宁去给那四个混蛋道歉,我没控制住情绪,就在派出所的接待室里动手了。”丁平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能让人感受到他当时的愤怒,“赵宁和段朗都在场,算是见证,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暂时压下来了,但事情迟早会传开。” 丁建军一阵沉默,听筒里能听到他轻微的呼吸声。过了约莫半分钟,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你啊,还是太冲动了,郭孝忠虽然品行不端,但终究是燕大的人,是你的师长,你在派出所动手,传出去对你的影响太不好,有人拿这个做文章,有你小子好受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先别慌,派出所那边我来打招呼,确保事情不会扩大化,郭孝忠那边,我会让人去交涉,看看他的态度。你现在在哪?要去哪?” “我和赵宁、段朗正在回政研室的路上,先去单位请个假,然后去爷爷那边,我得亲自向他认错。”丁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愧疚,他知道,自己的冲动,可能会给爷爷和二叔带来麻烦。 “也好,”丁建军应道,“去单位请假的时候,不用隐瞒,如实跟常鑫说,他是自己人,会帮你周旋。去爷爷那边,态度诚恳点,爷爷年纪大了,别让他气着。记住,不管出什么事,二叔都在,你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但以后遇事一定要冷静,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我知道了,二叔。”丁平低声应道,挂断电话,指尖微微泛白。刚才二叔的话,没有呵斥,却比任何批评都让他愧疚。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郭孝忠那张嚣张的脸,以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心底的怒火又窜了起来,但很快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不能再冲动了,不能再给家里添乱。 电话挂了。丁平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赵宁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没有睁眼,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车子拐了一个弯,速度慢了一些。他又睁开眼睛,他再次拿起手机,这次拨通的是燕大经济学导师钱昭远的电话。钱昭远是燕大知名老教授,德高望重,当年丁平在燕大读研究生时,钱昭远对他悉心教导,两人亦师亦友,丁平遇到事情,也愿意向他请教。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钱昭远温和而有磁性的声音:“小平?今天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题了?” 丁平的语气瞬间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尊敬:“钱老师,打扰您了。我今天出了点事,动手打人了,打的是咱们燕大的郭孝忠,想跟您说一声。” 钱昭远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郭孝忠?你怎么会和他起冲突?还动手了?小平,你一向沉稳,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在钱昭远的印象里,丁平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聪慧、沉稳、有分寸,从来不会做冲动的事情,那必然是那个郭孝忠的问题。 “老师,是我没控制好情绪。”丁平语气诚恳,把事情的经过简略地说了一遍,重点说了郭孝忠不顾事实,一味地袒护外国留学生,要求赵宁道歉,“我知道动手不对,不管怎么样,打人都是我的错,但我实在受不了他这样对外人卑躬屈膝,如同汉奸走狗一般的表现。” 第142章 宋时安:法律的最终解释权在你老师我这 钱昭远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了许多,没有批评,只有理解和担忧:“我明白你的心情,郭孝忠那个人,我也有所了解,心胸狭隘,趋炎附势,有时候确实让人不齿。你护着我们自己人,没错,但动手确实不妥,尤其是在派出所那种地方,传出去对你的前途影响很大。”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放心,郭孝忠那边,我会帮你留意一下,他若是敢借机生事,我会出面周旋。至于那四个留学生,归燕大国际合作部管,国际合作部的部长,是我的学生,你的师兄,很好处理。你现在要做的,是冷静下来,处理好后续的事情,别再冲动。另外,宋老师那边,你也最好跟他说一声,他懂法律,能给你一些建议。” “我正准备给宋老师打电话。”丁平应道,“谢谢钱老师,给您添麻烦了。”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钱昭远笑了笑,语气里满是关切,“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我不帮你,帮谁?记住,不管出什么事,都别慌,有我和宋老师在。遇事冷静,才是成大事的样子。” “我记住了,老师。”挂断电话,丁平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很久没有放下。赵宁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丁平心里暖暖的,钱老师的理解和支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法学导师宋时安的电话。宋时安和钱昭远是好友,同样是燕大知名老教授,性格严谨,心思缜密,在法学领域造诣极深,丁平当年在燕大读博时,便是宋时安的弟子。 电话接通后,宋时安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谨的沉稳:“丁平?” “宋老师,您好,打扰您了。”丁平的语气依旧恭敬,“我今天在派出所动手打了郭孝忠,想跟您说一声,也想问问您,这件事在法律层面上,可能会有什么后果。” 宋时安的语气没有丝毫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什么,只是语气依旧严谨:“我已经听说了一些风声。说说看,具体经过是什么?你动手的程度,郭孝忠的伤情,还有没有其他证人?” 丁平再次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包括郭孝忠的卑躬屈膝,如同汉奸走狗一般的表现,自己怒而出手,自己动手的细节,以及赵宁和段朗在场见证的情况,最后说道:“郭孝忠可能断了鼻梁,算是轻伤,派出所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暂时压下来了,但我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麻烦。” 宋时安沉默了片刻,语气严谨地分析道:“从法律层面来说,你动手致人轻伤,已经构成故意伤害,若是郭孝忠起诉,你可能会面临治安拘留,甚至是刑事处罚。但好在,事情的起因是你看不惯郭孝忠卑躬屈膝,汉奸走狗的表现,因此动手,你属于见义勇为,再加上有赵宁和段朗作证,只要处理得当,大概率可以免于处罚。”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法律不能保护施害者,郭孝忠要求赵宁向骚扰她的人道歉,这个行为,在法律上叫‘胁迫’。他不是在调解,他是在替施害者逼受害者低头,你打他,从法律上讲,是伸张正义。但从道义上讲,你打的是一个人,也是一群人。那群人,坐在办公室里,打着‘国际影响’的旗号,把我国学生的尊严当成了可以交易的货物。你老师我在法学院教了三十多年的刑法,数百个法官、检察官、律师,参与了每一次的刑法的修订,你有没犯法我能不知道?法律的解释权在我这!” “我明白了,宋老师。”丁平应道,“我二叔已经在处理了,钱老师也会帮我留意。我现在准备回单位请假,然后去爷爷那边认错。” “嗯,”宋时安应道,“请假的时候,如实说明情况,政研室主任常鑫,我认识,是个明事理的人,去你爷爷那边,态度一定要诚恳,你爷爷一生严谨,最看重分寸,你这次冲动,他肯定会生气,另外,以后遇事一定要冷静,不能再这么冲动了,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是一个法学博士,不能成为一个只会冲动的莽夫!” “我记住了,谢谢宋老师。”丁平挂断电话,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地。有二叔的撑腰,有钱老师和宋老师的帮忙,这件事应该能得到妥善处理,但他心里清楚,最过意不去的,还是爷爷。 车子在政策研究室的大楼门口停下来,丁平下了车,赵宁也跟着下了车,段朗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丁平走上台阶,赵宁跟在他身后,他来到主任办公室的门口,丁平推开门走了进去,赵宁和段朗则站在门口等候,没有跟着进去。常鑫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看到丁平进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丁平,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不是去派出所处理事情了吗?”他早就知道丁平去了派出所,却没想到丁平会这么快回来,而且神色这么凝重。 丁平走到办公桌前,微微低下头,语气诚恳:“常主任,我今天在派出所动手打人了,打的是燕大的郭孝忠,我来向您请假,也向您说明一下情况。” 常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丁平身上,语气严肃:“动手打人?丁平,你怎么会做出这种事?你一向沉稳,怎么会这么冲动?”在常鑫的印象里,丁平是政研室最有潜力的年轻人,聪慧、能干、有分寸,从来不会做出格的事情,更别说动手打人了。 丁平没有辩解,只是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郭孝忠逼迫赵宁向骚扰她的留学生道歉,到自己动手的全过程,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丝毫推卸责任:“常主任,不管怎么样,动手打人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给单位带来了麻烦,我愿意接受单位的任何处分。我想请假几天,处理一下后续的事情,也去给爷爷认个错。” 常鑫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地盯着丁平,似乎在审视他。过了约莫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我明白你的心情,郭孝忠那个人,我也有所耳闻,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你没做错什么,但动手确实不妥。”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件事,我知道你也是事出有因,单位这边,我会帮你周旋,不会给你处分,但你也要记住,以后遇事一定要冷静,不能再这么冲动了。” 第143章 常鑫:我选的犊子我自己护 “谢谢常主任。”丁平抬起头,眼里满是感激。他知道,常鑫之所以愿意帮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平时工作表现好,更因为常鑫和爷爷丁伟、二叔丁建军都有着不错的交情,算是自己人。 “请假的事情,没问题。”常鑫点了点头,“你先去处理后续的事情,单位这边有我,不用担心。记住,有什么困难,随时给我打电话。另外,郭孝忠那边,你也要妥善处理,别让事情扩大化,影响到你的前途,也影响到单位的声誉。” “我知道了,常主任。”丁平应道,“那我就先请假了,麻烦您了。” “去吧。”常鑫摆了摆手,看着丁平转身走出办公室,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起来。他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拨通了燕大校长温知珩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温知珩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常主任?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常鑫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质问:“温校长,我今天给你打电话,是想问你一件事——燕大,还是当年那个党和人民的燕大吗?还是那个培养人才、弘扬正气的燕大吗?” 温知珩显然被常鑫的质问弄得一愣,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常主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直说?”常鑫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满,“温校长,你们燕大的郭孝忠,仗着自己是燕大的老师,他在派出所里,要求一个被留学生骚扰的女学生,向骚扰她的人道歉,理由是‘国际影响’、‘学校声誉’。这种人,也配在燕大当老师?也配教书育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丁平是你们燕大出来的优秀毕业生,现在在政研室工作,品行端正,能力出众,就是因为郭孝忠的恶意挑衅和诋毁,丁平一时没控制住,动手打了他。我想问你,温校长,你们燕大就是这么培养老师的吗?就是这么弘扬正气的吗?如果燕大还是党和人民的燕大,就应该严肃处理郭孝忠这种败类,给丁平一个交代,给社会一个交代!” 温知珩的语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常主任,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正在调查。郭孝忠的行为,确实不妥,若是情况属实,我们燕大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丁平是我们燕大的优秀毕业生,我们也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受到影响。这样,我会尽快组织调查,查明事情的真相,给你,给丁平,都一个满意的交代。” “希望你说到做到。”常鑫的语气依旧严肃,“温校长,燕大是全国顶尖的学府,承载着培养人才、弘扬正气的重任,不能因为一个郭孝忠,毁了燕大的声誉,毁了党和人民对燕大的信任。我等着你的调查结果。” “一定,一定。”温知珩连忙应道,“常主任,您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绝不拖延。” 常鑫挂断电话,脸色依旧凝重。他知道,这件事不仅仅是丁平个人的事情,更是牵扯到政研室、燕大,甚至是丁家的事情,必须妥善处理,不能有丝毫差错。 与此同时,丁平已经走出了政研室办公大楼,赵宁和段朗连忙迎了上去。“怎么样,丁平?常主任同意请假了吗?”赵宁连忙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丁平点了点头:“嗯,同意了,常主任也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愿意帮我周旋。我们现在去爷爷那边吧。” “好。”赵宁和段朗异口同声地应道,三人一起上了车,轿车缓缓驶离市委政研室,朝着丁伟四合院的方向开去。车厢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丁平靠在后座,眼神复杂,既有对爷爷的愧疚,也有对郭孝忠的愤怒,还有对后续事情的担忧。 丁伟的四合院位于燕京市西山,环境清幽,古色古香,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轿车停在四合院门口,丁平推开车门,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院门。赵宁和段朗没有跟着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候,丁平需要单独和爷爷认错,哪怕是身为未婚妻的赵宁也没进去。 丁平每走一步,他心里就在想该怎么跟爷爷说。他在脑子里过了好几个版本,第一个版本是直接说“爷爷,我打人了”。第二个版本是先铺垫后解释,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清楚。第三个版本是认错在先、解释在后,先承认自己冲动了,再说为什么冲动,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还没有想好用哪一个。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丁伟坐在正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神情专注,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汤碧绿,热气袅袅,在灯光下变成很淡的白色。 听到动静,丁伟抬起头,看到是丁平,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笑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纸,语气平淡:“回来了?派出所的事情,处理完了?” 丁平的心脏猛地一紧,他知道,爷爷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他走到石桌旁,微微低下头,双手放在身侧,语气诚恳而愧疚:“爷爷,对不起,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在派出所动手打人了。” 丁伟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手里的报纸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厉:“打谁了?为什么动手?” “打的是燕大的郭孝忠。”丁平没有丝毫隐瞒,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愧疚,“爷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冲动,不该动手打人,给家里带来了麻烦,也让您失望了。您批评我吧,怎么批评我都接受。” 丁伟终于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丁平,眼神锐利,像是要把他看穿。丁平没有躲闪,微微低着头,接受着爷爷的审视,心里充满了愧疚和不安。过了约莫半分钟,丁伟才缓缓开口,语气严厉了许多:“你知道错了?你错在哪里了?” “我错在不该冲动,不该动手打人,不该因为郭孝忠的挑衅就失去理智,给家里带来麻烦。”丁平连忙说道,语气诚恳。